第1章 :同学,你好呀

手机隔一会儿在桌子上“嗡嗡”振动两声,振感通过桌面直达床板,不和谐的振动声让人头皮直发麻。

实在忍无可忍,于煊烦躁地一把扯掉眼罩,爬起来去够手机。

一下子还不能适应从窗外照进来的强光,他眯细了眼睛瞅了眼手机屏幕,满屏整整齐齐的推送提醒:

【Theresahole:大侠,附近有个伤心人需要你的安慰】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动了他的手机,于煊不耐烦地戳着屏幕给舍友易凡星发了条语音过去:“你他妈又往我手机里瞎装什么了?”

易凡星秒回:【一个能让你快乐没烦恼的App。】怕挨骂紧跟着在后面给他发了个狗狗卖萌的表情。

于煊懒得骂他,皱眉退出微信,准备删除软件,刚返回手机主界面,易凡星下一条消息在手机的最上方钻了出来。

【胖星:其实就是个陌生人互相安慰的交友软件,你有什么不爽就去上面倾诉倾诉,别老闷着,我怕你闷坏了……不用送我自己滚.jpg】

于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从鼻腔里冷哼了声,他看起来有那么缺爱?

但停在屏幕上的手指却有那么些微妙的迟疑。

其实也怪不得易凡星多想,他这两年过的是他妈挺颓的。

从老于和那个女人再婚起,他就走上了叛逆之路,翘课抽烟喝酒打架染发打耳钉酒吧里鬼混……老于不喜欢的他全干了,一样没落下。

老于说他幼稚,幼稚是幼稚了些,但不做点儿什么他觉得对不起妈妈。

于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被烟熏得眯起眼睛。

伸出食指,点击删除软件,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却不小心点开了一条刚弹出的推送。

【BlueDay:想一次全吃了……】

配图是两个药瓶的照片,显示距离离他大约1.5公里。

照片中的药瓶于煊并不陌生,是安眠药和治疗抑郁症的药。

于煊心头猛地一滞,像被根细针隐隐刺了一下,指尖细微地发着颤,在BlueDay的动态下打下一排字:

【药要一颗一颗吃,听话。】

夹烟的手按着额头,白色的烟雾在眼前缭绕,于煊盯着发出去的评论陷入了恍惚里……

十岁那年,洛城的冬天一反常态,连下了二十几天的暴雨,病房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浓浓刺鼻的福尔马林消毒水味。

电视里放着抗洪救灾的新闻,窗外疾风骤雨,电闪雷鸣,黑得如同夜晚。

偶尔能听到门外走廊上爷爷奶奶骂老于的声音,但没听到老于辩解的声音,老于在爷爷奶奶面前一向怂得很,又或者是他心虚无从辩解。

“她有什么好的!让你断干净!你倒好!还整出个孩子来了……”

“那孩子得送走,不能让韩玥看见再刺激她了,听到没有!”

……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于煊却还是冷得发抖,不同于外面刺骨的寒冷,而是从心底生出的,一种对死亡的恐惧的冷。

韩玥躺在床上,面容苍白憔悴,没有一丝血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枯瘦的手背上插着针管,葡萄糖营养液一滴一滴缓缓地流进她的身体。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于煊的脸,露出一个惨淡得比哭还难看的笑。

笑里的情绪很复杂,于煊至今也没分清那是临别前的不舍还是绝望。

“妈妈知道,药要一颗一颗吃,是不是吓到煊煊了……是妈妈不好……”

“我保证下次不会了,好不好……”

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她的声音十分虚弱,歉意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如同那天寒风里的枯叶坠落。

妈妈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于煊还没来得及完全相信,她就又食言了。

永远的食言了。

她生前常常歇斯底里地喊没人理解她,发脾气,砸东西,那时候于煊不太懂,只想躲得远远的。

后来再没人冲他喊了,于煊又常常后悔如果对她多一点关爱和包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烟不知不觉烧至手指,于煊被烫得缩了一下手,才从恍惚里回过神儿。

他把烟灭在烟灰缸里,点击关注BlueDay,翻了翻BlueDay的资料栏,性别:男,其余不详,备注里留有微信号:lxiao27,小括号里写着:相当帅。

于煊嗤笑一声,倒是自恋。

在微信搜索栏里输入:lxiao27,搜出一个叫【喵爷】的人,头像是一只白猫,朋友圈没屏蔽陌生人,一年内也只发了三条朋友圈,都是晒猫的日常。

对方显示的城市是常安,跟他同城。

树洞App上显示他们的距离大约是1.5公里,很可能是同校同学或者邻校同学。

于煊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他本人的形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安慰别人的那种人,不打人就不错了。

他用小号给喵爷发送了好友添加请求。

发过去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对方拒绝添加好友的通知。

这倒是出乎了于煊的意料,他没想过会被拒绝,他也从没被人拒绝过,一般都是他拒绝别人。这感觉有点儿新鲜。

BlueDay在树洞上留了微信号不就是让人加的吗?留了又不通过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他的微信名不够阳光?

他换了个卡通太阳的头像,然后将微信名Yu改成了快乐的小太阳,发送好友添加请求。

【对方拒绝添加你为微信好友。】

于煊微微皱眉,怎么加个好友还挑三拣四的?阳光的不行,那换个忧伤的?

他换了个伤感的黑夜头像,沦陷的痛向喵爷发送了好友添加请求。

再次被无情拒绝。

文艺的峡谷头像,深渊的风向喵爷发送了好友添加请求。

【对方拒绝添加你为微信好友。】

……

于煊静默半晌,切回自己的微信号,给易凡星发了条微信讨教:【我想加一个微信好友,加不上,有招没?】

易凡星很快回复:【就说加了给他发大红包,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咸鱼不想翻身:多大?】

【胖星:最少不低于10块吧,上不封顶。】

易凡星好奇:【谁啊?这么大架子,连你的好友位都拒绝?男的女的?】

【咸鱼不想翻身:男的,你不认识。】

【胖星:对了,今天江老师点名儿了,他让我转告你,再不来上课就只能明年重修。】

【咸鱼不想翻身:哦。】

【胖星:哦?】

于煊无所谓地一笑,他一点儿也不想看到江宁,重修就重修。

退出与易凡星的聊天界面,切回小号,继续勾搭。

换了个沙雕的跪地头像,热心市民向喵爷发送了好友添加请求,添加理由:【加我,给你发200块钱红包。】

这可比易凡星说的最低价高了20倍。

【对方拒绝添加你为微信好友。】

喵爷拒绝的速度像是根本就没考虑过。

于煊还就不信了,没换头像和名字,把200块钱直接加码到2000,像个财大气粗的爆发户一般再次发送好友添加请求。

【对方拒绝添加你为微信好友。】拒绝理由:【不缺钱,别再加了。】

于煊蹙眉盯着对面发来的拒绝理由看了几秒,笑了笑,金钱都诱惑不了,还挺有原则……

树洞上于煊的留言早已被蜂拥而至的安慰大军淹没,也许想要帮BlueDay的人很多,并不差他这一个。

他的耐心也告罄,摁灭了手机屏幕丢在一边,不准备再管了。

昨天赶稿子熬了一个通宵,于煊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是下午四点半,口干舌燥得厉害,去超市买了瓶水。

结账的时候遇到校花莫晓雨,她旁边站着一个斯文安静的男人,看上去挺般配。

易凡星说莫晓雨追了他两年,他竟毫无察觉,直到莫晓雨有天夜里质问他不喜欢她为什么要为她打架,于煊实话实说他就是碰巧路过单纯想打架。

“我以后不会再喜欢你了!你把我送你的礼物都扔了吧!”莫晓雨捂着嘴巴跑远。

于煊回去后竟从宿舍里翻出满满一纸袋的小礼物,基本上都是易凡星替他带回来的,拆都没拆过。

那时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这姑娘真喜欢过他。

喜欢过他的人终于迷途知返,挺好。

阳光穿过窗户斜斜地打在于煊的侧脸上,那一片肌肤变得白皙透亮,几缕浅栗色的卷发凌乱地搭在耳侧,左耳边的一颗黑钻耳钉在阳光里泛着耀眼的光,让他原本帅气精致的脸平添了一丝痞气和性感。

他倚着转椅靠背在数位板上快速地勾着线稿,姿势慵懒,眼神却格外的专注。下笔也十分自信,几乎没怎么修改,电脑屏幕上呈现出的线稿细致生动,复杂程度堪称变态。

桌上的另一支黑色手机“嗡”地振动一声,进来一条微信:【3号金主爸爸:大大,今天能出成图吗?工厂等着打样。】

【舒适的废人:不好意思啊,忘了,现在发。】

【3号金主爸爸:没事没事,大大忙,理解的。爱你】

于煊把成稿的psd源文件发给了客户,随后收到了5000块钱尾款。

【5号金主爸爸:大大,我的图什么时候开始画呀?么么哒】

【舒适的废人:后天。】

……

“嗡”,白色手机又振了一声,有完没完啊,于煊皱眉停下画笔拿起手机。

【BlueDay:你们说得对,没人能忍受我的脾气,让你们受伤了,对不起,都离我远一点儿!我他妈愿意呆在泥潭里!】

于煊想起妈妈生前好像也歇斯底里喊过类似的话,“你们都嫌我烦!嫌我疯!那就不要管我死活!”

他盯着手机屏幕重重地叹了口气,顺手摸了根烟点上。

或许应该再多一点儿耐心。

但他这个人,向来没什么耐心。

于煊重新申请了个新的微信小号,头像是猫粮的卡通罐头照片,微信名:鱼罐头。

点开树洞App查看BlueDay微信号,却发现资料栏上一片空白,微信号被删除了,实时距离也关闭了。

树洞App上用户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关闭实时距离,或者只对相互关注的人显示距离。

于煊愣了一下,结合BlueDay新发的动态,以及那条动态下上百条打鸡血似的鼓励留言,大概能理解BlueDay为什么删微信。

他需要的是理解和陪伴,不是说教,教他应该怎么活。他要能做到,也用不着抑郁。

于煊从好友添加记录里找到喵爷的微信。

鱼罐头向喵爷发送了好友添加请求,添加理由:【你好,我的猫丢了,和你头像这只长得一模一样大哭,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大哭,我真的很想它大哭。】

再他妈试最后一次。

十秒后。

【喵爷: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冷不丁通过了,于煊激动得手一抖,手机差点儿掉地上。

稍坐端正,将烟咬在嘴里,勾了一下漂亮的唇角,礼貌地跟对方打了个非常友好的招呼:【小同学你好呀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