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一拐一拐的慢慢蹭到他旁边,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等着我过去。“等了很久吗?”
“还好。”他随口应到,然后瞥瞥身旁的轮椅,“坐?”
我摇摇头,“今天精神好,我想多走走。”家距离这里不是很远,估计还不到一公里。沿途的环境也很好,我喜欢这条路。
“那好。”Dylan推过轮椅,“我们先走走,等你累了再坐轮椅。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是也不要让自己太累。”
我点点头。并肩走在这条小路上,速度很慢很慢,Dylan配合着我的速度在一旁推着轮椅还要时不时的注意我担心我摔倒。
地上厚厚的落叶踩下去发出脆脆的嘎吱声,宣软的,我笑了。“Dylan,你看地上的落叶多厚?就算摔倒也不会疼的,你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看着都累。”
Dylan只是笑笑,没有说话,然后依然故我。
走了一段路程,感到微微疲劳的我还是听从了Dylan的建议,乖乖的坐上了轮椅,被他推回家……
伸个懒腰,按下键盘上的回车,然后保存。
忘记什么时候开始,我在网上写了第一篇文章。当时只是想找个渠道诉说一下心里的感受罢了,以一只松鼠为主人公,描写了当一只丢三落四的松鼠将要饿死时却倒在自己很久以前储藏食物的树洞跟前的故事。故事很短,也很简单。可是收到的效果却令我惊讶,高得惊人的点击,评论像海一般的袭来,读者的年龄段跨度也是令人惊叹的大,从几岁的孩子到几十岁的老人。看着各种各样的人留下的各种各样的评论和心得体会,我心情复杂的开始写起了小说。
我在试着,把自己离奇的故事记录下来。试着,把脑海中的妈妈,叔叔,医生伯伯,护士姐姐,隔壁的小女孩,给我折纸鹤的哥哥,小时候的幻想,花季雨季时淡淡的惆怅,离开时的放松与不舍……统统记录下来。
把一个曾经存在过,却最终消失了的世界纪录下来。
把那个叫做秋绿的女孩短暂苍白却又温暖的一生纪录下来,以一个故事的形式。
“叮叮叮”轻快的卡农把我从沉思中拉到现实中来,是家里的电话。
“绿萍。”妈妈的嗓音有些沙哑。
“妈妈,怎么了?”在美国的这些日子,我每晚都会跟家里通一个电话,汇报一下复健的结果和在美国的生活,偶尔也会传一些照片回去。妈妈虽然平时会很担心我,但是通话的时候精神都还好,现在她沙哑的声音让我有些担心。
“绿萍啊,妈妈去美国照顾你吧。总比在家里受气的强!”妈妈有些激动地说。
看来是紫菱又让妈妈生气了。来到这这么久,我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了。在汪家,绿萍的光芒太过耀眼,使得暗淡的紫菱变得乖戾敏感,这样的紫菱让妈妈很头疼,可是骄傲的妈妈又不会说软话只是一个劲的批评紫菱还时不时的拿她和绿萍相比较,这样使本就敏感的紫菱更加的难过更加的乖戾……整个一个恶性循环。
我叹口气,“妈妈,是不是紫菱又惹您生气了?紫菱还小,好多事情都不怎么明白的,您不要老是和她生气,试着和她沟通沟通,紫菱是个单纯的孩子,您多和她交流交流她会明白的。”
“绿萍,我怎么和她沟通?!”妈妈更加激动的叫起来,“她整整一夜没回来!!刚刚坐着费云帆的车满身酒气的回家不说,还当着左右邻居的面和那个姓费的拉拉扯扯!她怎么就不明白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名声有多重要?!况且她和楚濂那事还没弄清楚呢!她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这算怎么回事?!我说她两句,她就叫唤着我偏心对她不好!我是她妈,我还能害她吗?……唔……你爸爸也是成天不回来,老是加班加班……让他管管紫菱吧,他还说什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做家长的应该支持……唔……绿萍,我去美国照顾你算了,也就只有你能让我省心了……唔……”渐渐的妈妈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那样骄傲坚强的女人,为了那个家真是付尽了心血……
我想了想,妈妈现在这样的情绪留在那边真的不好,虽然担心妈妈离开以后,紫菱会出什么事,但是转而想起,就算妈妈在紫菱还是会做出这样的荒唐事,那么妈妈在不在身边又有什么区别呢?我顿了顿,开口,“妈妈,要是你想过来的话,就过来吧,散散心也好。正好过不久我也要安装假肢了,您过来我第一个走给您看!加西亚医生也说我治疗得很好,我现在都可以自己拄着拐走路了。现在这边的景色也很好,树叶黄灿灿的……”
我细细的给妈妈描述我身边的一些琐碎小事,慢慢的,电话那端的妈妈情绪平静了下来。少顷,才叹息着开口,“绿萍,幸好妈妈还有你,不然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妈妈,答应我,心平气和的和紫菱谈谈,母女两个能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呢?至于来美国的事,您也好好考虑考虑,这边的环境真的很不错,你也该出来看看了,不要总是闷在家里。”
“恩,我会的。你那边已经很晚了吧?早点休息,明天你还要做复健呢,别让自己太累。”妈妈终于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让我松了口气。
“恩,我会的,那,再见。”
“再见。”
阖上手机,我瘫坐在椅子上,任由自己泛懒。妈妈刚才的话让我有些不解,费云帆喜欢紫菱,这个我倒是明白,可是紫菱不是喜欢着楚濂吗?这个时候不和楚濂在一起,却和费云帆彻夜不归还喝醉了?那楚濂呢?他就放任这样不管?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感情不是两个人的事吗?他们两个人既然互相喜欢,为什么会牵扯出了第三人?
他们之间的事情还真是复杂啊,幸好我决定退出了,不然还不折腾死?
呆呆的盯着桌子上的一个水晶小苹果。爱情,究竟是什么?
即使读过那么多的爱情诗歌散文杂文小说,可是我还是不明白。那样要死要活的感情不是很恐怖吗?甚至为了一个以前和你的生命没有关系的人去伤害和你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样的感情,一文不值。
至少,让那么多文林泰斗所称颂赞美的爱情,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以伤害别人为前提的!
我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什么才是爱情。过去,我连生命都无法保证,又怎么可能去奢想什么爱情?现在……谁会爱一个残疾呢?
曾经,折纸鹤的哥哥,念过那样一首诗。让我印象深刻。舒婷的致橡树,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闪耀着光芒的眼睛和清朗悦耳的声音,起起伏伏的语调带我进入的那个美好的世界。
拉过键盘,接着上文开始打出那首烂熟于心的诗歌,伴随着键盘的劈啪声,嘴里相应的吟出那首著名的爱情诗————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的红硕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
许久许久以后,我才真正的明白,那个哥哥是用着怎样的心情,怎样的爱,念出了那首诗。那首,他永远都来不及对他的爱人所颂吟的诗。
结束
也许真的是生活得太规律了,难得晚睡一次得到的结果就是熊猫眼外加脑袋闷闷的疼。
精神不济的勉强吃了几口饭,并且对担心我的周嫂再三保证我真的没问题之后,才被周嫂推去了复健中心。
这段时间的治疗让我对复健中心的其他病友们也渐渐的熟识了起来,一路打着招呼,进入中心大楼。其实本来我也应该住在这里的,只是我想着房子离这里并不远,腿部的护理我和周嫂都会做,而且我也喜欢外面的环境,于是和中心协商过后决定还是住在家里,不过每天早上要准时过去治疗。
因为在家里做过护理工作了,所以我直接就可以进行治疗。温热疗法过后,进行电疗,按摩,短波治疗,本来这些治疗是上午下午都要做的,但是我现在恢复得很好,所以仅在上午进行就可以了,过几天就可以停止这些治疗了。
现在残肢那里基本上已经不会再感到疼痛,断肢处的皮肤变得柔软光滑,痂皮也都不见了。伸手去抚摸断肢处干松的皮肤,我想,看来很快就要安装假肢了。
果不其然,下午,加西亚就安排我进行假肢的穿戴与训练。
我呆呆的坐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熟练的把临时假肢安装在我残缺的腿上,再傻呆呆的任由他们把我扶起来调试。
我站起来了……没有依靠任何东西,也没有刻意的去找那个平衡点,只是依靠着两条腿站起来了!
这边我在兀自的激动着,那边加西亚和医护们商量着结果,不一会儿加西亚走过来,“看起来还不错,先用这条临时假肢复健训练,等训练结束再安装永久性假肢。”
虽然安装了假肢,但是让我用它行走还是不可能的事情,假肢毕竟和真正的肢体是不一样的,身体对于不熟悉的东西总会下意识的排斥,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的让身体对它熟悉起来。
在平衡杠里进行一些简单的练习,我刚刚安装假肢还不能做一些复杂的训练,先做一些局部的练习,慢慢的适应,等差不多了才会做一些全身的锻炼。
“可以了,汪小姐。”加西亚放下手中的观察报告,抬起头来对我说,“休息一下吧。”
“恩。”我听话的停下练习,急功近利是最要不得的,太过的消耗体力只会耽误治疗进程或者伤害身体,只有劳逸结合才是最好的治疗方案。慢慢挪到一旁用来提供患者休息的沙发上坐下,拿过毛巾拭去额上的汗,正要伸手去拿包里的矿泉水,眼前突然出现一杯水。
加西亚有些不自然的说,“喝温水对身体比较好。”
接过杯子,我仰起头来对加西亚笑笑,“谢谢,加西亚医师。”
“不用谢,你好好休息,半个小时后继续训练。”加西亚微咳一声,继续用着冷淡的声音说道,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复健室。
“扣扣。”
Dylan在窗外笑着对我扬扬手,嘴唇动动,我在里面听不到他的声音,看着他的嘴形似乎是在说“怎么样?”
我亦对他挥挥手,然后艰难的撑着身子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了一小步,对他绽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Dylan表情忽然沉寂了下来,良久,才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无声的加油。
后来的训练,Dylan没有离开,站在窗外默默的陪着我,而我,在室内默默的努力着,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做到最好,至少在他面前,我不希望自己太差……
时间不紧不慢的走着。
白天依然按时去做复健,上午的电疗热疗什么的已经停止了,现在我要做的只是适应和熟练运用假肢。随着时间推移,训练的负重也越来越重,直到最近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加西亚医师说过两天就可以安装永久性假肢了,也就是说我的复健治疗很快就要结束了。
我的小说也在继续着,因为之前那篇童话的原因,现在有很多人在关注这篇小说,只不过比起好评更多的是疑惑和不解,毕竟这篇小说没有当下引人注目的卖点,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大家都在问这样一篇文究竟在写些什么。我没有回复。只是不断的回忆着,记录着。那是我的上辈子,那里有我不可以遗忘的人,不会遗忘的物,而在这里,他们却是不存在的。曾经,我们相依为命,如今,却连仰望的天空都不再是同一片。至少,在虚拟的地方,我希望搭建出那个曾经的世界……
对于来美国的事请,妈妈不再提及。我心里早就明白妈妈不论嘴上说着怎样的头疼紫菱,怎样的对紫菱不满,她都不可能真正的放弃紫菱,真正的不去管紫菱。只要紫菱没有确切的安定下来,妈妈是永远都不可能离开她身边的。也许是对我有些愧疚,最近妈妈在和我聊天的时候总是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其实不用这样,对于家人,我大概是永远也不会怪罪的。可是,我真的好羡慕紫菱。爸爸明显要偏爱她多一些,妈妈虽然总是对她生气,但是因为担心她还是会为了她留在国内,妈妈即使不满,但是还是默许了她的不完美,默许了她的一帘幽梦。绿萍对这个妹妹也是极尽爱护之能事,甚至和男朋友出去玩也会因为怕紫菱无聊而带着紫菱。说到底,其实紫菱才是那个家的小公主,才是真正被人捧在手上怜爱的那个人。而绿萍,才是那个被人遗忘的小女孩。绿萍,我们不要坚强了好不好……?坚强真的好累……
呵……我在想什么啊。我得到了绿萍宝贵的生命,却想要抛弃绿萍的骄傲,真是太过分了。绿萍,原谅我一瞬间的软弱吧,我还是不如你坚强呢……
Dylan依然坚持着每天护送我回家,只是由推着轮椅,改为陪着我走路了。现在,对于假肢我已经适应的很不错了,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已经不成问题,加西亚说过几天安装上永久性假肢以后我甚至还可以小跑小跳。穿着厚厚的长裙和Dylan并肩走在深秋的落叶林,这让我常常有种其实我是个健全的正常人的错觉。可是,每当回到家,看着裙下那不和谐的假肢时,我又会自嘲,错觉毕竟是错觉,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真的。
至于小汤姆,从我开始复健那天就不常来了,只是会偶尔的过来一趟,认真的检查一下我的英语对话能力,然后再问我一些中国的风俗,最后会一脸鼓励的用中文对我大喊一声加油!……看来他说的最地道的中文就是这个了。看着可爱的小汤姆,我总会幻想,如果我将来有一个孩子,希望也是这么的可爱。转而又会有些失落的想,我这副样子,大概也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了吧。就算长得再漂亮,家境再好,又有哪个男人能在面对这样难看的残缺时一点也不在意?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在这样胡思乱想的情形下,我终于迎来了安装永久性假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