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没有直接回答，想了很久，摇头，不说不知，也不说知。
骨珠悬于半空，正对和尚金瞳，妖精显出利爪，诈他。
是不知道，还是不肯定说？
忘了。
不是一无所知，不是三缄其口，大千世界，三千烦恼，诸多情由，太多的罣碍，他选了最一了百了的一条，忘了。
骨珠落回掌心，妖精太息，和尚并未说谎，中了妖瞳的人对施法者，是编不出假话来的。
小妖弹他的光头，你倒了事，又笑，忘了也好，你忘了，这东西可就归我了。
金瞳在震颤，惑术快困不住和尚。
妖精飞快捏起骨珠，冲开大雄宝殿的殿门，遁出老远，还有声音传回——
臭和尚，一日夫妻百夜恩。
想要回舍利，就来找我吧。
三百里内，你若追上我，宝物奉还。
罣碍：凡心因迷成障，未能悟脱。
08.
云行十里，方察身后有追兵，自古刹一路尾随，追了很久很远，几次快要缀不上了，又咬牙顿足跟上来。
不是和尚，不可能是他，和尚不可能有这样纯真的气息。
想到这里妖精笑了，他改了主意，扭身向下，北边一片茂竹老林，翠秾掩墨石，石头上涓涓细流，在低洼处汇成一股水光粼粼的小泉。
妖精背对竹林抖开纱衣，把自己完完全全浸入水中。
桃簪入泥，乌发飞流直下，散开在四肢肩头，被他挑起一束，慵懒含入口。
池水一刻儿沸了。
啊……啊嗯……
池边最大的青石，妖精光着一身白肉，柔若无骨地倒上去，看不清楚他在做什么，手在身后翩跹，搅得池水滚沸，他抱着石头，眉间有苦意，烟眉微微蹙起，两颊却似酣醉，妖冶的红艳。
波纹突然停止，衔发的嘴忽的张开……
哈……
须臾之后，一股米浆似的浓浊在水里打转，旋而又旋，和尚留在妖体内的孽露，被流水冲刷，挟带向下游。
远处草丛猛地动了动，妖精笑着，一点点沉下水面。
扁竹根的背阴处，一游僧闭眸合掌，口中不断吟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小僧正是昨夜路过寺外的沙弥。
荒山野地，孤寡一室，他本不欲多事，只是佛门清净地，岂可……岂可在此行此云雨之事，正待阻止，对上殿内一对赤红的妖瞳，登时大惊失色。
他二人……二人是……
凡妖交欢乃逆施天道，若……若存心害人就不好了，于是一路跟随……
雾起，风来，吹得头顶竹叶沙沙响，簌簌飒飒中，一个湿淋淋的声音。
小师傅……
来了，是那妖物。
诵经声变大：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妖精从白雾背后伸来一只手掌，凉凉掠过沙弥脖颈。
方才还偷偷看人家，怎么现在我到了你面前又不看了？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
我不好看吗？妖哀戚戚地说，你睁开眼，看我一眼好不好？
小师傅……
妖精自浓雾中抱住他，衲衣上越收越紧的纹路。
沙弥“啊”了一声，昏死过去。
他是吓的，直至倒地，眼皮始终未抬一下。
09.
妖精踩着肩膀把人翻过来。
是个小沙弥，不过幼学年纪。
妖精倨傲地垂眸，他不该入空门，他生得太好了，年纪又太轻，稍长几年开了窍懂了红尘的好，是要后悔的。乔比迦初遇佛陀释迦，便因其英俊相貌，请愿生生世世为君妻，好丑不相离，才有了后世悉达太子娶其为妃，继而度她阿罗汉。
入尘历劫度化彻悟。
佛且如此，人又何殊？
妖精伶伶的眼皮挑起来，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小沙弥醒来，天色大黑，一轮银钩残月刺破天空，他揉眼睛，借裂隙中清冷的光，看清周遭断碑残碣的土包，一片连一片，绵延到很远的坡上。
是座乱葬岗，他已不在竹林。
他在一座座坟中狂奔，这地方一定镇着最厉害的鬼魂，无论怎么跑都走不出去，出路被阵法封死了，这是一处有来无回的场所。
小沙弥被绊倒，地上一截无肉白骨，吓得他大喊一声阿弥陀佛。
山谷被惊动了，无数无相的声音从坟墓里爬出来，一会儿是孔武有力的男子，一会儿又像蛾眉倒蹙的女人，绕着沙弥质问：
——是谁？！
——何人叨扰吾等安休！！
小沙弥向天一叩，用稚嫩的童音讲，小僧法号净心，受戒在揭云寺，受师傅之命下山游方……讲到这里，他露出稚子的青涩，我……我也不知道，方才还在竹林……
撒谎！
一道声音如刀卷来：
你不知道，缘何要追我？！
原来古刹中遇见的双眸是亡魂。
阿弥陀佛，小沙弥双手合十，施主，你已亡故，应当放下前尘往生去罢。
那声音讲，往生有什么好，入轮回道，来世变猪变狗，当牛做马，还是受苦身。
小沙弥讲，轮回虽苦，但因缘果报，施主你不该拿人的东西。
舍利在手中焕发一道明光，小沙弥扭过头来。
差一点让他找到，妖精捏起舍利匿入黑暗中，我拿了，又如何！
声音陡转凄厉，你这三皈五戒的小和尚，懂得多少世间事！你知道酒是什么滋味？使过刀？割过肉吗？还有女人……声音狂笑，小和尚，你尝过最软最香的女人吗？
一丛火星随声音杀到，将小沙弥扑倒在地，再睁眼，四处是火光冲天，哭叫喊杀，穿皮甲的士兵，抡起大刀冲向沙弥。
小沙弥合掌，刀从身体中间穿过去，士兵弃刀奔向酒缸，渴死的鬼一样把自己埋进去，好酒，好喝！他跑动时，琳琳琅琅的财宝从他的破甲里掉出来，他掠得太多了，多到带不走。
小沙弥不想再看，扭向另一侧，两个卸甲的兵士抓住一个哀叫的女子，他们拖她的样子像拖一头牲口，狞笑着剥光她的衣服……
不！不！小沙弥连哭带爬，你们不能这样，你们放开她！！
他奋力拍打，用尽身上最后一分力气，终于……幻象变了。
穿襦裙的胡姬，金铃在健舞的脚上飞快地旋转，发出叮铃的响，一室靡靡之音，鬓影堆叠的男女。
匍匐在地上的白肉，水银一样流动，塑成一具人形，是那个被奸污的女子，眉心一抹朱砂，燃尽的烛泪一样淌下来，她笑着抓起小沙弥的手，往两团肥乳上摁。
小师傅，我带你登极乐……
掌心如遭火炽，小沙弥闭紧了眼睛大诵楞严咒。
真是个和尚，妖精笑话他，这个时候了，还只知道念经诵佛，即挥退了幻象，弯着动物般的眼，笑眯眯地挠他，行了，睁开眼罢。
仍是那片竹林，一切都是幻境。
小沙弥呜咽，呜……你不是鬼。
妖精抖出一对黑背的绒耳，你说呢？
啊……又晕过去。
真是没用！妖精抓他的衣襟，把颗脑袋拨浪鼓似的摇，醒醒，再睡，吃了你！
后来妖精与他说，你要谢谢我，我让你看到了真正的恶，同他们相比，我只是拿了别人一点东西。
小沙弥红着眼打了两个哭嗝，偷盗……呃……呃……亦是犯五戒。
妖精被他哭得心烦，你也说谎，你不是和尚。
小沙弥说，我没有，我是和尚。
妖精敲他青皮的脑袋，可你没有戒疤。
小沙弥说，本来有的，可我……
你什么？
我……我怕疼。
妖精抱着肚子笑滚在地，无惧刀枪，生死都不吝，却害怕小小一个蜡烫的圆疤，这个小和尚有点可爱。
走！他掠起小孩，纵身一跃。
小沙弥攥紧妖精纱衣，你要带我去哪里？
连五欲都没有见过，说什么六根清净。
妖大方地笑，带你看看真正的红尘。
竹海在身后变成愈来愈小的一个点，最终看不见。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