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微笑着向前走去,像个晚回家的普通男孩一般抱怨着“饿死我了。”他站在光明处,面对着餐厅,微笑。

眼前是一副十分普通的家庭晚餐景象。

妈妈亲手做的菜肴在柔柔地散发着香气,爸爸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上的报道,偶尔制止弟弟趁他不注意的换台行为,弟弟嘟嘟喃喃地抱怨着爸爸的独裁——那里,没有他的位置。

听到夏珥的声音,所有的人都没有把注意力分给眼前的男孩哪怕是一丝一毫。夏珥沉默地微笑,走向厨房为自己准备好饭碗,默默地加入饭局。即使这样,少年依旧和着温馨的家庭氛围格格不入,被无情地排斥在之外。

“不好意思,今天被篮球队抓去帮忙了,所以回得有些晚。”

对面的血缘依旧无动于衷,少年近乎固执地接着说下去。

“爸,妈,明天我还是会去邢叔叔那里,可能晚上不回来了。”

被夏珥亲昵地称作妈妈的女人只是挑了挑一边眉头,冷漠地回了一句。

“哦。”

仿佛被鼓舞了,夏珥的笑容璀璨得几乎炫目。

“还有,这次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我还是前三呢。”

“哦。”

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口吻,倒是爸爸的注意力从电视上被吸引过来,只是对象不是夏珥。

“夏耀辉,我记得你最近不是有一次小测,结果出来没?”

“没啦没啦,你烦不烦啊,都说没有了!”回话的弟弟带着严重不爽的表情,黑色不逊的眼睛和男人的如出一辙。爸爸的表情很明显地体现出不相信三个字,夏耀辉沉下脸来,将饭碗甩在桌上,对着夏珥挑衅地扬起下巴。

“干什么,反正有夏珥这个优等生乖宝宝一等一的成绩在,要我的成绩干屁!”

起身就走,用着故意让所有人,特别是夏珥能听到的声音骂骂咧咧。

“老子最烦那些动不动只会炫耀成绩,鼻孔翘到天上的垃圾……”

妈妈起身追上夏耀辉好言挽留。夏珥微笑着,依旧微笑着,他垂下了眼睫,唇角微不可闻地颤动着。再次扇起眼睫的时候,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上妈妈冷眼打的暗示。夏珥动作轻柔地放下几乎没动的饭碗,明媚地笑着起身。

“我吃饱了,先进去了。”

他带着笑容从夏耀辉身边经过,听到弟弟低不可闻的咒骂。

“杂种!”

夏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笔直地走向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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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疼痛,在耳际蔓延。明明是无骨的软肉,却像疼得深入骨髓。

……那孩子,好像天使呢……

夏珥将自己扔在床上,用冰凉的指尖试图为疼得火热的左耳降温。

……金子般的头发,好像天空一样的蓝色眼睛,脸却是东方人的秀气呢。咦,那孩子好像左耳上有一道粉色的疤……

或许因为降温的缘故,疼痛稍稍缓和了许些。黑色头发下,左耳的疤似乎是到永远无法愈合的痂。

……不过听说他父母双方都是中国人呢,地道的黑发黑眼,怎么生出的孩子就……

夏珥在静谧的黑暗中呼吸久许,然后抬起手,指尖拨弄着眼睛,取出一个黑色泛着水光的半透明圆环。银色的月光从窗口探入,仿佛被少年的一只蓝得近乎纯粹的幽色所吸引过去。

……我打听过哦,好像是新婚的夫妻和一个外国人同住,然后那个外国人趁丈夫不在的时候强暴了妻子呢——据说女方强烈地宣称是未遂,不过之后她马上怀孕生下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

夏珥一蓝一黑的眸子出神地望着指尖的黑环,然后,用力地捏碎,仿佛是为了捏碎一些,不好的存在。

他苦笑地取下另一只黑环,这样,那明媚艳丽的蓝色就毫无保留地展现出它惊人的美丽。

为什么会想到那些并不算美好的回忆了呢?是因为邢影离的要求,还是夏耀辉的咒骂?

夏珥从床上爬起,蓝色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如同水纹般的摇曳光。少年站在镜子前,用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看样子又要去染发了啊……

黑色头发的根部,与阳光同样的颜色静静地被深沉的黑色压抑,仿佛是想从黎明前的黑暗挣扎出来的光芒。

少年将头抵在镜子上,颜色不再是没有光彩的暗色的莹蓝眼睛却从深处变得越发空洞。

家呵……

第ivYu

夏珥。夏,日,珥。

一对年轻的情侣结了婚。男方姓夏,是一个恳切的公务员。女方叫余荷,一个在职作家。他们连名字都仿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众人毫不吝啬地对着他们挥洒着自己的祝福。

新婚的他们理所当然地如漆似胶,理所当然地开始规划着自己的未来。他们计划着买房,幸福地幻想着自己未来的孩子。年轻的夫妇看中了一套风景别致的房子,只是那里早已名有其主。屋主是一位20岁上下的美国留学生,拥有一头灿烂的金色头发和地道的外国蓝色眼睛。留学生和夫妇协商,在他就读期间他们可以搬进来,等他回国后可以将房子卖给夫妇。

年轻的夫妇很高兴地和留学生达成了协议,搬进了房子。他们相处得很好,到了留学生到了快要离开回国的时候,年轻的夫妇甚至极为不舍。只是在某一天,丈夫在回家后,看见了令这无谓幸福瞬间崩溃的景象——金发留学生试图强暴他喝醉的妻子。

气红了眼的丈夫疯狂地拉开了两人,妻子在他的怀里断断续续地哭诉。男人原想将留学生告上法庭,却被留学生家里派来的人制止——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留学生家庭背后的强大。年轻的夫妇不得不拿着对方许诺的钱离开了城市——准确来说是被赶了出去。

带着无处宣泄的怒火和不得不妥协的不甘,年轻的夫妇在新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这件事成为了他们的禁忌,不愿谈起的阴影。事情到了这里本该结束,但在命运的捉弄下,妻子怀孕。当医生告诉夫妇本应该引起他们欣喜若狂的消息,丈夫却沉默了,纸因为妻子怀孕的时机,太过刚好。

在那段他们不愿回想起的反感记忆里,妻子无数次强调那件事只是未遂。夫妇双方的性格都是高傲而又倔强型的,已经说过相信妻子的丈夫即使带着介怀,也没有多说什么——直到孩子的降临。

一开始看到孩子浅黄色的胎毛时他还能安慰自己只是胎毛色素不全而已,等到婴儿睁开了眼睛后,丈夫再也没有能力为事实找藉口。那比大海还要更加艳丽的眼睛却是夫妇的噩梦开始,也是夏珥悲哀的源泉。

气疯了的丈夫差点将孩子摔到地板上,婴儿的头因为男人的行为碰到了桌角,在左耳上划出一道血色的长痕——直到被惊慌失措的护士们抢抱回来止住了血,那道刺眼的伤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了。

心灰意冷的丈夫没有听同样震惊的妻子的辩言,他近乎麻木地将妻子和孩子带回家,然后对妻子斩钉截铁地宣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孩子还是要养。同样好面子的妻子没有再苦苦哀求着丈夫的信任了,这样,一个东拼西凑的家便成型。

即使口上说得堂而皇之,但心底还是压不了对近乎是提醒着他们那不堪的过去的金发蓝眼的孩子的厌恶和愤怒。夫妻双方均是像完成任务一般照顾着孩子,这种情形直到了他们三年后夏耀辉的诞生才结束。

对于这个无论从哪里看都和自己十分相像的孩子,像是要弥补着过去的缺憾,夫妇双方都毫不吝啬地将自己所有的爱堆砌在夏耀辉的脚下。异种的夏珥被扔在一边,夏耀辉成了这个家的神。

随着年龄的长大,夏珥渐渐懂得了很多,很多。

他的家,一个用心维持的假象,一把心甘情愿的枷锁,一个……无法愈合的痂疤。

即使这样,夏珥近乎偏执地想要保留着自己在这个枷锁里的位置。

或许别人认为那极为普通的日常生活,但对于他来说却是无上的恩典。温柔可人的妈妈,背影宽阔的爸爸,调皮活泼的弟弟。母亲亲手做的菜肴,家人围坐的餐桌。那是缺乏自觉的自我欺瞒,所形成的逼真妄想……

所以金发的少年也很清楚地认识到,他对于家庭来说,并非家人,而是,局外人。

他开始伪装着自己,染了发,带上黑环——为了保险还带上了黑框眼镜,如此小心翼翼地用着保护色隔绝着自己的疮痂。同时,为了增加和家人所在一起的时间,他谢绝了一切的社团和娱乐。因为他怕,只要一个不小心的转身和稍不注意,那里,就没有他的位置了。

只是伪装究竟是伪装,就算看得见的伤口愈合了,伤痛却不会因此消失。如同深入骨髓的刺,无论什麼时候,总是隐隐抽痛著。

因此,为了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只好假装已经遗忘所有的痛楚,只好假装已经适应看不见的伤痕。

夏珥突然想到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带上黑环的时候,眼睛因极度不适而缀满了泪水,朦胧中,他听到自己心中那太阳一般耀眼的女孩,用着那充满着活力和生气的声音恶狠狠地对他说。

“所以我才说,你是个笨蛋!”

我知道啊,最了解一切的是我啊。

黑发的少年微笑着说。

呐,知道我的名字的来历么?

少年直到登记户口的时候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不愿多费精力的夫妇直接从当时放在一旁的报纸上随机抽了个字,那里,正好是关于前一天的日全食报道。

所以呢,你知道日珥么?那是一个明明内部是冰冷的黑色,却依旧倔强地伪装着散发着没有温度的白光的可悲存在。逃避地装作没发现它的内在早已从火热的鲜红冷却成腐朽的黑。

少年露出灿烂却腐败的笑容,宛如他话中那悲哀的存在。

所以,我是夏珥啊,夏天的日珥。

============================我是图片的分割线=============

日珥:

嘛,个人认为太阳在看得到日珥的这个时候最迷人的说……至今没亲眼见过别说日全食,连日偏食都没见过的某人蹲墙角画圈ING。

夏珥:

小珥因为带黑环的原因,眼睛是无光泽的说无神眼最萌

第vYu

线的这端,线的那端。

“我走了。”

黑发的少年笑着说道,没有人应。他将门关上,隔绝了一屋子的冰冷和黑暗。

夏珥下了楼,出了小区,将眼镜从包里拿出带上。默默走在街上,黑不见光的瞳眸透过无度数的厚重眼镜,扫视着街头。夜晚是城市真正的狂欢,它退下白日严肃庄重的外壳,散发出奢靡的芳香,引诱无视不归者堕落。

礼貌地回绝了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的搭讪,夏珥来到另一个小区。他走向小区中的公共电话亭,将几枚硬币投进去,拨号。

“喂……邢叔叔……恩,我是夏珥……恩,我已经来到楼下了……不,不用了……恩……恩……好的,我等你……拜拜……”

夏珥将话筒放好,将手插进裤袋里,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缓缓吐了一口气。

他是来打工。

少年从来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一分的零花钱,他对向父母要钱的这一行为近乎敏感。但购买黑环和染发这附上保护色的行为又需要一笔不少的钱来堆砌,所以当青梅竹马问他愿不愿意来帮忙的时候他一口就答应下来。邢影离的爸爸是做广播台,而有个心理咨询的节目正好空缺一名适合的主持人,黑发少女听到后想也没想地将少年拉了过来。事实证明少女的眼光向来不错,而夏珥也因为找到了合适的工作而松了口气。

倾听,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节目主持人所主要做的是接收不同人打来的电话,倾听他们的烦恼并给出建议。节目开设的时间是在每个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12点6点,这个时间段既能满足人们夜间诉说的愿望,也能保证足够的隐私——绝大部分的人早已安然入眠,而那些少部分的23是不会听广播的狂欢者。

——总之就是垃圾桶的工作啦。少女毫不留情地吐槽。

——所以觉得你特别适合的说。

所以说他是垃圾桶属性么……

夏珥神游了一会,然后看见一个40岁上下的有些富态的男人有些匆忙地从小区走出,看见夏珥的时候,露出一个笑容。

“小珥。”

对方跑了过来,带着些气喘。

“邢叔叔。”

“走吧。”邢傲国甩了甩车钥匙,向停车场走去。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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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直播厅,空旷旷的大厅回荡着寂寞的步伐声。这时候的工作人员早已下班回家,邢傲国调试好音频,笑呵呵地对着拨弄耳麦的夏珥说。

“小珥,接下来的就拜托你了。”

“恩。”带着眼镜还是很别扭,夏珥将眼镜取下来。“叔叔,你先回去吧。”

“……明天我还是开车来接你吧,小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