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不言
1.三不言
段琰被掘出来那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他是在一阵清脆的摇铃声中被唤醒的。在那阵铃声中,他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瞎了。他眼前是一片好像没有边际的黑暗,盯着那片黑暗,他愣了几秒,还未理清纷乱的思绪,他的双手便在摇铃声中不听控制地举了起来,然后插入了面前那片黑暗中。
微微湿润的触感从手掌传来,好像是被雨水浸湿的泥土,潮湿而带有颗粒感,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把手抽回来,但是在渐渐消失的摇铃声中,他的手臂并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摇铃声倏然停止,然后又响起了别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他头顶挖什么一样,窸窸窣窣的。在那种声音中,他感觉他眼前的黑暗越来越稀薄,几丝带着水意的泥土落在了他的脸上,有几丝甚至进入了他的眼睛,但是他却没有一点不适感。
一缕寒光破开他眼前最后的黑暗,准确地钉入了他的耳边,他甚至能感到寒光带起的风声擦过他的耳边。然后阳光从寒光破开的洞里面照射进来,落在了他的眼睫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阳光了,乍一看见,下意识地闭了眼,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
在那阵刺痛中,段琰想起来了。
他已经被埋了。
他早就是一个死了的人,被万箭穿心而死,不但死的不明不白而且死相极惨。
随着照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多,刺痛感也越来越剧烈,他甚至能闻到自己的皮肤在阳光下腐烂的味道,恍惚中,他的意识开始飘散,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中被强行抽离。
然后他听到了倏忽响起的清脆的摇铃声。
在铃声中,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动起来,摇铃声越来越剧烈,清脆的声音逐渐拔高,陡然变得刺耳了起来。那铃声好似能穿透段琰的耳膜,像一只大手撕碎了他的,直接冲进他的体内紧紧攥住了他的灵魂,想要把它从他体内抽离。抽离的过程是剧痛的,那种剧痛甚至比他万箭穿心时还要让他痛苦千倍万倍,他咬着牙,终于抑制不住地尖叫出声。
“段琰,睁眼!”就在他最后一丝魂魄快要被抽离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摇铃声中响起,那声音压的得极低极沉,好似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头,把他快要离体的魂魄砸进了体内。在那道声音的指挥下,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然后一个激灵从身下的土坑里跳了出去。
段琰:“……”
外面的世界阳光明媚,几只飞鸟鸣叫着略过在风里沙沙作响的树梢,如此美景之下,段琰平举着双手与面前一手摇铃一手持着铁锹的人对视着。
那人带着宽大的兜帽,整张脸都隐在兜帽之下让人看不真切,只余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段琰。他明明是个活人,但是段琰却觉得,这人身上的死气比他这个死人都要浓厚。
那人看了段琰一眼就垂下了目光,低沉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好像在念着什么模糊不清的咒语,摇铃声随着低沉的念咒声逐渐变得清脆,最后趋于平静。
摇铃人收起摇铃挂在腰间,然后从腰间挂着的小包里掏出一件宽大的斗篷扔在了段琰头上,极快的出手在他脑门背心心窝三处各点了一下,厉喝道:“放下!”
话音刚落啊,段琰平举着的双手就唰的一下落在了身侧。
他动了动脖子,把头从斗篷中露出来,睁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他略一沉思,于情于理他都应当对眼前的人表示感谢,毕竟人家花了大力气把他从土里挖出来了,于是他伸出手,平举着双手向前跳了两步。
段琰:“……这是怎么回事?”
“你现在是一具尸体。”那人好似皱了皱眉,开口的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样平静淡漠,此刻他并未压低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清脆,倒像是个少年人的声音。
段琰一滞,这个答案他不是不知道,但是他没想到那人会这样回答他,他默了一瞬才又开口问道:“阁下是何人?”
“我叫……三不言,你可以叫我阿三。”那人侧头看着段琰,宽大的兜帽倾斜了几分,露出了他的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白皙莹润的耳垂。
段琰眼神微动,果然是个年轻人,就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来看,此人的年纪绝对不会超过十八岁。
“阁下为何要救…挖我出来?而且,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姓?”段琰记得刚才三不言喊出了他的名字才把他快要离体的魂魄打入了体内。
三不言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在段琰眼前晃了几下。他的指尖夹了一张纸条,段琰伸长脖子看了几眼,上面详细地写了他的名字身份生辰八字和死亡时间地点,甚至还有死法和死相。
那上面写的死法过于残忍,段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盯着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地静默无言。
“我受人所托来寻你,并且把你平安带回平都。”三不言收回纸条,把兜帽拿下来,平静地看着段琰:“我寻你已三月有余。”
段琰垂眼思索,原来他已经死了三月多了,也不知这三月间平都一切还好?他抬起眼睛看着自己还平举着的双手,叹了口气然后真诚地盯着三不言:“我这手,不会一直如此吧?”
三不言摇了摇头,伸出双手按在他的双手,然后垂着眼睛,口中念着模糊不清的咒语,双手顺着段琰的双臂慢慢往上游走,指尖依次在列缺尺泽和云门三处大穴上点过。
一种带着轻微刺痛的酥麻感自三不言的指尖接触过的地方从段琰的双臂向全身扩散,如同一只长了百足的虫攀爬而过,让他情不自禁地想收回手。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三不言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不由得都向前扑了一下,然后靠在了他怀中。
他不比三不言高多少,少年靠在身前时,他稍一低头便能看见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双眼,不似一般人那样的黢黑,而是一种很浅淡的雾蓝色,像是被薄云笼罩了的天空一样,有一种雾蒙蒙的朦胧的美感。
段琰盯着怀里的少年有点出神,他还在愣神间,少年已经很快反应过来站直了身体,从他怀中离开。
他看着少年重新戴上兜帽,然后拢了拢袖袍,又拿起一边的铁锹摆弄了几下,铁锹便很神奇地变作了一根不长不短的棍子。三不言把棍子背在身后向前走了一步:“我们须尽快离开此地,这里不安全了。”
“什么意思?”段琰跟上他,在抬步的刹那下意识地想跳,他克制着这种冲动,好奇地看着三不言。
“有人托我寻你尸首,自然有人想毁了你的尸首。”三不言停下脚步看他,然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轻轻抬手。一些白色的纸屑凭空从他掌心飞出,被风卷上了天空,在纷纷扬扬的纸屑里,一只白色的乌鸦振翅飞出,在他们头顶盘旋着低鸣了几声便离开了。
段琰看着侧身而战的少年,对他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想。
相传在南岭一带,有个神奇部族,他们可令死人复生,白骨生肉。世人称他们为赶尸人,而白鸦一脉又是其中最负盛名的。
白鸦过处,纸钱不断。
死人生,白骨丰。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何不猜一猜,我到底是受何人所托?”三不言指尖捻着一根白鸦落下的羽毛,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段琰。因着那一笑,他苍白的脸色都忽然鲜活了起来,身上的死气也浅淡了一些,多了几分人气。
“总不能是丞相大人吧。”段琰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
“柳至勍,柳大人。”三不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指尖的羽毛轻轻落地:“看来,柳大人对殿下的情意颇深啊。”
“……”段琰一时之间语塞,他和柳至勍平日里关系并不如何亲厚,相较于他,柳至勍似乎更喜欢同他的二哥段珏来往,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丞相大人每次见他都没有好脸色,就好像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念及此,他的目光暗沉了些许,此次遇袭极大可能是他二哥的手笔。三千金甲卫全数葬在了去安平郡的路上,若真与段珏有关,他必定要和他好好算这一笔账。
“丞相大人这是何意?”段琰面上笑的风轻云淡,掩在袖袍下的手掌却紧握成拳,甚至在微微发颤。
“殿下是夏三皇子,尸首怎能随意葬在外面,若是被梁军利用动摇军心,后果不堪设想。”三不言的目光越过段琰看向他身后狂风大作的天空,雾蓝色的眸子里神色愈发深沉。
段琰盯着三不言,他有很多话想要问他,比如安平郡现在如何,比如柳至勍到底……但是所有的话到了喉咙口却又吐不出来,他只好低下头,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殿下在担忧什么,但是殿下,你在其他方面可以不信任柳至勍,但是在对夏的忠诚上,你能够完全信任他。”段琰感觉三不言的目光轻轻略过他,本来清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飘忽,朦朦胧胧地从他身前传来。
段琰猛然抬头,才惊觉周围的环境不知何时已变得十分异常,树梢在狂风中东倒西歪,好似下一秒就会被吹断,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也变得阴沉沉的,黑云翻滚着聚集在他们头顶,几缕银白的闪电穿梭其中,好似一条条游走的毒蛇,想要撕裂这一方天地。
“啧啧啧,来的真快。”三不言轻笑了一声,然后曲起手指放在唇边,清脆的口哨声响彻林间,随后拍打翅膀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先前那只白鸦从黑云中俯冲而下,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抬起胳膊,耳朵靠近白鸦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捏住了白鸦的脖子,掌心微微用力,白鸦刹那间就变成了一堆白色的纸屑躺在三不言苍白的掌心。他盯着黑云最浓厚的地方,嘴角微微勾起,眼里也迸发出奇异的光芒。
片刻后,三不言捏起手心,朝段琰招了招手:“过来。”
段琰本来不想这么听话,但是奈何在三不言招手的那一瞬间,他的双脚就已经不受他控制地动起来了,他挣扎无果后便自暴自弃地走到了少年身边。
“殿下,你拿好这个,到那棵树后面藏好额。”三不言把一张用朱砂画了奇怪符号的黄纸放在段琰手心,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的那棵大树。
段琰握紧黄纸,走到大树后面藏好,宽大的兜帽把他的脸遮的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盯着三不言看。
三不言的兜帽被风吹下去,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脸,段琰这时才发现他生的倒也有几分好看,就是脸色太过于苍白,周身笼罩的死气太过于浓厚。这样一来,便没有多少人会去在意他的皮相如何了。
宽大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衬的少年裹在白袍里的身躯愈发瘦弱,段琰看着翻滚着的黑云,心里隐约升起几分担忧来。
就在此刻,他握在手里的黄纸却微微发烫,那股热意一直从他手心蔓延到心底,把他心头的担忧驱散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去看三不言,少年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做了个口型。
他说:“殿下,不要担心。”
说完他便别过了头不再看段琰,段琰却盯着手里的黄纸发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黑云越来越浓厚,沉甸甸地笼罩在他们头顶,好像下一秒就会坠下来。黑云上如蛇一样穿梭的银白闪电也越来越多,就像一道道锁链,锁住了黑云里的暴虐气息。
“哈哈哈,哪里来的无知小儿,也敢与老朽抢人?”一个裹着黑袍的人从树林中走出来,他身材瘦小,苍老的脸像橘子皮一样皱缩着,一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着阴毒的光芒。他摸了摸嘴边的八字胡,目光轻飘飘地略过躲在树后面的段琰。
段琰被那毒蛇似的目光看的心里一咯噔,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黄纸。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什么狗屁寒鸦道人!”三不言看着那人的目光,面色一沉,没什么情绪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就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音落,风起。无数的白色纸屑从他微微张开的掌心逸散出来,飞上了半空。
看着那些纷飞的白色纸屑,寒鸦道人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冷笑了一声,三角眼里却闪过一抹贪婪:“万点纸屑随风起,白鸦振翅引祸端,羽落惊风声,纸散人间嚎。那人果然没骗我,白鸦一脉居然尚存人间。”
“他还说了什么?”三不言的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他扬起手把掌心里的纸屑都扔上天空,纸屑随风而起像是一张大网笼罩在他们头顶,无数的白鸦从纸屑中飞出,在大网中升起了一片白色的云,遮住了他们头顶黑色的天空。
“说了很多。”寒鸦道人收起笑容,干枯的掌心里有黑金色的光芒冒出。他看着那一群飞着的白鸦,似是沉醉其中:“白鸦一脉的奇书,老朽可是感兴趣得很呐。”
“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三不言眼神一瞬间带上了凌冽的杀气,他五指微张,无数白色的羽毛从白鸦群中射出,闪着寒芒向寒鸦道人飞去。
在白羽飞出的刹那,段琰下意识后退了几步,那些裹着风声的羽毛看上去就很锋利,他觉得要是不慎被那羽毛沾上,就算不死必定也要退层皮。
果然,那白羽所过之处,茂盛的枝叶全部被齐齐切断,切口边缘整齐光滑,羽毛却完好无损,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弱,依旧快速向寒鸦道人飞去。
寒鸦道人嗤笑一声,扬起宽大的袖袍,几道黑金色光芒闪过,打落了向他飞去的白羽,白羽数量极多,寒鸦道人虽然能抵挡一些,但仍有羽毛落在他身上,割出了一道道极深极细的伤口。
虽然寒鸦道人还在凭借着林间地势负隅顽抗,但段琰看得出来,他已是强弩之末,只是还在强撑着罢了。
“这就不行了?不是想要书吗?”三不言笑盈盈地看着狼狈的寒鸦道人,伸出双手结了个稍显繁复的手印,白鸦发出嘶哑的叫声,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白羽便向寒鸦道人急速飞去。
“你个无礼小儿!”寒鸦道人捏着袖子抹去了嘴边的血迹,狼狈地躲过白羽,然后猛一跺脚就要离去:“老朽不与你一般见识!”
三不言冷笑一声,微张的五指冲着虚空抓了一把:“既然来了,总得留下一点东西吧!”
话音刚落,两道闪着红色光芒的白羽从三不言手中甩出直直冲向寒鸦道人的命门!寒鸦道人瞳孔骤缩,一个错身滚落在一边堪堪躲过了白羽,下一秒段琰就听见寒鸦道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定睛一看,原来那寒鸦道人的左手小手指竟被齐根切了下来,血迹喷涌而出,很快便染红了他脚下那一方土地。
道人忍住剧痛想要去捡手指,却慢了一步,那根鲜血染红的小指已经被一片羽毛托着飞到了三不言手中。
三不言收起手指放进了腰间的小包里,平静地看着眼前狼狈的老人:“走吧,去跟他说,我的人莫要惦记!”
寒鸦道人眼里的怨毒之色终究还是被惊惧所压制,他捂着手指狼狈起身,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段琰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天。白鸦在飞舞中又重新变成看了白色纸屑落在三不言手中,笼罩在头顶的黑云也开始慢慢散去了。
三不言回头看段琰,一缕阳光从黑云中破出,倾斜着落在少年脸上,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那张脸十分俊秀,如同画中人一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