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效劝阻

宁乐言第二天早上第一节没课,但他的舍友们有,他醒得还算早,彼时舍长还在找书,但下面也只有舍长一个人了。

他迷迷糊糊地探头往下看了看,还没想起来舍友跟自己不是一个专业,揉着眼睛问了一句要去干嘛。

舍长好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上课啊,你睡傻了?余久早上六点不到就出门了,你也不知道?”

余久,六点不到,就出门了。

刚从睡梦中醒过来时阻滞的大脑缓缓运行,宁乐言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这几个短语的意思,然后慢慢把它们组合到一起,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舍长找到了书,还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了两句:“也不知道他今天起这么早干嘛,可能去图书馆学习吧?——我走了啊,你赶紧起,别把第二节课睡过去了。”

宁乐言还在分析他的上一句话,他迷迷糊糊不太清醒的大脑终于把那几个短语组合完毕。

余久六点不到就出门了。

……

宁乐言脱口而出一句“我操”,之后就猛然弹了起来,把已经到门口正欲开门的舍长给吓了一跳。

他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距离第一节上课还有十分钟。

昨晚看余久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四个小时,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没出什么事,正好好坐在教室里准备上课。但第一节课的上课时间是八点半,他六点不到就出去干嘛?踩点吗?

然后宁乐言就想起来了科技大楼离宿舍到底有多远,他们学校很大,科技大楼本来就远离学院群,新宿舍建得又偏僻,如果是步行,那从宿舍走到科技大楼怎么都得快半个小时了。来回一趟,到地方再耗去一点时间,回来后还能来得及吃个早饭,时间正正好,一点都不带赶的。

余久不能还真是踩点去了吧?

宁乐言反手给舍长发了个消息,问他们今天的课表。

舍长在赶路,过了好一会儿,可能是终于到教室坐下了,刚过上课时间,才慢悠悠给他回了消息,问他是不是真睡傻了,说今天是他们专业的死亡星期四,从早到晚全天满课啊,同宿舍快一个学期了,每次都要嘲笑一下,这回还能给忘了吗?

哦,死亡星期四,对的,整天满课,难怪余久要一大早就出门去踩点。

……宁乐言猛地一捂脸,心想你到底在想什么鬼东西,然后又问了舍长一句余久在不在。

舍长:“当然在啊,好好在前排坐着呢,你有事?有事自己问啊?”

宁乐言:“没有,没事,您上课吧。”

这下回笼觉是睡不了了,满脑子都是余久今晚到点就要从科技大楼那么高的天台上往下蹦了,那么高——人掉到地上能直接摔成一摊饼!他还不是在开玩笑逗人玩,余久不是那种爱开玩笑的性格,而且头顶那个倒计时清清楚楚!

他到底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啊?!

宁乐言两手抱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下床洗漱,焦躁地上了一天课。两个小时的正常午休时间,他愣是睁着眼等了一中午,也没等到余久回来。

他今天课不多,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下午那节下课后才刚过三点半,十分钟后,他舍友们的最后一节课就要开始了。

在回宿舍等还是留在学院等之间犹豫一番,宁乐言找舍长问了他们最后一节课的教室位置,在对方的疑问中马不停蹄找过去,终于赶在上课前的最后一分钟混进教室里,权当蹭课。

舍长还在一脸懵逼地问他干嘛呢,宁乐言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示意他别问,然后紧紧盯住了余久的背影。本来想直接坐到他身边去的,无奈余久这样的好学生天天往前排坐,宁乐言实在不想跑到老师眼皮子底下去。

余久似乎是被盯得不舒服了,中途回了好几次头,第一次就发现了宁乐言,当场就笑了,甚至还挺愉快地抬手朝他挥了挥,转眼就被老师顺手点起来回答问题,答案那叫一个标准。

如果不是他头顶的倒计时大喇喇地显示还剩不到六个小时,宁乐言一定会觉得他简直太阳光向上好榜样了。

宁乐言可真是太想知道余久究竟都在想些什么了,他在下课时逮到了人,严肃发问:“你要去哪儿?”

余久一脸疑惑又无辜:“吃饭啊,一起吗?”

宁乐言:“啊,好。”

并且在心中对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态度感到震惊。

走在路上的时候很正常,吃饭的时候也很正常,余久甚至都没有到别处去的打算,吃完之后依然是很正常地往宿舍走。只是宁乐言途中无数次看到其他人头顶的数字,白色亮晶晶的漫长的几十年,再回头看看余久,刺眼的鲜红色,刺眼的几个小时,简直是如鲠在喉。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早上干嘛去了?”

余久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越笑宁乐言就觉得越不妙,严肃地抓着人追问:“你是不是到科技大楼踩点去了?是不是?”

余久还是不说话,两个人拉拉扯扯一直爬回宿舍,宁乐言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一下子岔了气,开始直打嗝,进了宿舍后余久还很好心地给他递了瓶水。

虽然接下来都相安无事,但宁乐言一直紧盯着余久头顶的倒计时,看到那时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回涨的迹象,还越来越大越来越红,心里知道余久今晚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宿舍。

果不其然,在他头顶的倒计时只剩下半个多小时的时候,余久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整齐,还有空跟其他舍友打了声招呼,态度自如地出了门。

我就知道!

宁乐言咬了咬牙,起身追了上去。

余久果然是往科技大楼去的,脚步又快又稳,完全不带犹豫。宿舍和科技大楼的位置都偏僻,过了中间的学院群,路上就没什么人了,宁乐言也没什么好顾及的,叭叭讲了问了一路,对方理都不理,终于没忍住出手,在半途中直接拽住了余久。

周围没有什么人,他们这样怪异的姿势没引起什么围观。

宁乐言拉着余久不放,语重心长:“生命很美好,不要想不开。”

余久还是不说话,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似笑非笑的,仿佛期待他接下来又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宁乐言硬着头皮继续劝他:“我知道你要去干嘛,你别想不开了,想想自己大好的人生,想想自己光明的前途,想想周围的同学朋友,想想你还没发下来的奖学金!上个学期考了专业第一呢!申请的国家级奖学金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

余久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但依然没有说话。

宁乐言真的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自杀,他并不相信余久昨天说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所谓“不被需要”和“不被在意”的理由,余久觉得自己不被关注或者说余久居然发表这种自卑发言,这件事说出去是最好笑的笑话,鬼都不信的。

“活着到底有什么不好?”宁乐言问道,“你什么都不缺,你周围那么多朋友,还有亲人,明明所有人都非常在意你——”

“宁乐言。”余久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虽然温和平静,但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我想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仍然是笑着的。

宁乐言被他噎住,半晌道:“你是我舍友朋友,我能眼睁睁看着你要去自杀还不管?”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维持着这个一人拽着另一人胳膊的姿势,尴尬地站在大马路边上,偶尔也路过了几个人,见他们像是吵架但也不出声,好奇地投过来好几次视线。

宁乐言浑身都不舒服起来,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把人往回拖,余久忽然又笑了起来,轻轻“嗯”了一声,道:“是吗?”

然后他看到余久头顶的倒计时时长慢慢往上涨,从几十分钟到十几个小时,还没看到停下来呢,又听到余久继续说:“你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

说着,余久拉下宁乐言拽住自己胳膊的手,冲着他温柔地笑道:“我不去跳楼了,我们回去吧。”

他笑起来非常好看,宁乐言本能地应了一声,艰难地把注意力从他脸上挪开,重新瞥向那一串还在缓慢上涨的倒计时。

那串数字随着他们返回的脚步上涨,最终摇摇摆摆地停在了四十八个小时,然后开始回落。

宁乐言:“……”

所以“不去跳楼了”,实际上的意思是仍然没想活只是要换种方式去死吗?!

四十八个小时,到点就是周六的晚上,放假期间他一定逮不到对方的行踪,余久这真的是铁了心不想活啊?

这个想法随着这两天时间的推移,余久头顶的倒计时不再有一点回升的时候,在宁乐言的心里愈演愈烈。

当在周六当天一整天都没见到余久的人询问一圈后确认对方今晚请了假不回宿舍后,宁乐言麻木地拨通了余久的电话。

对方居然还真的接了起来,他立马把语音转成视频,余久也同意了。

紧接着宁乐言看着余久头顶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的倒计时,欲言又止,终于问道:“……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