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昨天一直在客套和呵呵,也没有聊到太多个人情况,直到现在我才知道王德全是个中医大夫。我问他就职何处,他说在鹤松堂坐堂。

这就难怪了。那个地方我知道,不仅仅是中医诊所,时不时还会开设一些线上线下的讲座课程和体验活动,进行中医和传统文化的推广普及。我带我妈去看过高血压,大夫的水平真的很不错,但是就诊费用确实也偏高,挂一次普通号就得50,专家号200,药费及其他另计。

讲真,那对方收入高,可以常常吃高档饭店,我是服气的。毕竟我从不赞同用“清贫”作为美德来绑架医生。

王德全就像那种典型的老大夫,有板有眼,一本正经,问一句答一句。如果我不主动讲自己的事情,他就安静吃饭,绝不多问。

老实说,虽然明白对方大概性格如此,但这样一个人唱独角戏实在太闷,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冒点儿坏水儿,突然把手腕往他面前一横,说,“对了,你不是大夫吗?那你帮我诊个脉呗,看看有没有什么毛病。”

我知道这种行为特别欠抽,就好像每次刚认识的人听说我是杂志主编,张口就说“正好我也喜欢写东西,你给发表一下呗”一样,是特别惹人嫌的行为,但我就想看看这个相亲对象表情裂开是什么样子。

结果对方放下筷子就开始解我衬衫袖扣。

我反而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抽回来,“这是干嘛?!”

王德全也一愣,不明所以道,“你不是让我给你把脉吗?那要解开扣子,摘了手表啊。”

我的脸刷地就热了,暗悔自己捉弄老实人,讪讪地说,“没没有,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们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觉得很讨厌的吗。”

他宽厚地笑笑,“那有什么,别人要求了,我不介意这些小事。来我给你摸摸吧,不过这种环境下,你刚吃了饭,脉象是有变化的,不做准。要是真的想诊病,你私下约我,不要通过鹤松堂,收费太贵。”

说完他真的从包里拿出一个半新不旧的腕枕,放在桌上。

我左顾右盼,终于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挽起衬衫,摘了手表,把手放了上去,对方干燥温热的手指压在我手腕内侧的寸关尺上。

什么呀,有人会带着腕枕来相亲的吗?()

16.

诊脉结果没有什么大毛病,王德全说我有点儿气虚,问我是不是经常熬夜,有时四肢发重,容易感冒,还有过敏性鼻炎,一连描述几条,都挺准的。我听取了他给的几条建议,顺势请教了一些脉象知识,剩下的半顿饭便这样到了尾声。

临了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很不错,中医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愿意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不仅对自己的生活和健康有益,也是对我们中华传统文化的发扬和传承。”

我深感敬佩,连连称是。

他又说:“你不要仗着现在身体没问题就损耗它,过了三十岁,是要走下坡路的。我刚刚嘱咐你的,主要是一些生活方式和习惯上的调整。如果你想进行专门的调理,可以找我来针灸。”

我说一定一定,然后一叠声地道谢。

真是大有所获的一顿饭,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忘了点儿什么。

不管了,还是先记住,刚刚他推荐的生脉饮,需要哪三味药泡水来着?

哦,人参麦冬五味子。

我明天就去买。

17.

我向来不是占小便宜的人,承蒙人家又把脉又教导养生,哪儿还能厚着脸皮吃请,结账的时候,便想抢着把饭钱付了,或者至少AA。

结果服务员过来,王德全拿出会员卡,直接在单子上签了个字,就把我秒掉了。

虽然我们只有两人吃饭,但他并不吝啬,做主点了很多菜,是以这一顿饭的饭资,能顶我小半月工资。

果然是壕。

这一晚上,只有我一个人为了不浪费食物在吃吃吃,王德全则特别有节制,每道菜夹几筷子,绝不贪嘴。最后一桌菜当然是吃不完的。

我有些心疼道,“就说不该点那么多。”

王德全不以为然地笑笑。

我不好意思道,“让你破费了啊。”

王德全签单子眼都不眨。

那潇洒的样子,竟然还有点儿一掷千金的霸道总裁范儿。

这大概就是有钱人跟我们的差距吧。

除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结完帐,轻车熟路地对服务员说:“麻烦拿几个餐盒来,打包。”

18.

拎着餐盒的王德全问我怎么来的,我说打车。他便道,“那我送你回家吧。”

于是我站在酒店门口,等他去停车场取车。

说实话心里还挺好奇,不知道他这样的人,会配一辆什么样的座驾?

宝马?对方吃饭都要打包的,似乎不像这么招摇的人。

比亚迪?对方身为高档酒店的会员,会不会又太low了。

五分钟后,王德全开着一辆电轿出现在我面前,就是我家楼下大爷天天接送孙子用的那种型号。

他打开车窗对我说,“上车吧。”

刚刚聊天,王德全说他之前相了几次亲都无疾而终,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大概到了这一步,然后也就没有然后了。

19.

我坐在副驾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王德全聊天。

虽然我们俩个子都不矮,但车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挤,布置得让人很舒服。

其实我不信对方真的买不起好车,应该是注重节能环保吧,毕竟现在温室效应雾霾这么严重。

但是完全可以买辆规格大一点的,何必买这种老年代步式的呢?

或者是因为停车场收费太高?毕竟在我们这里,有些繁华街区一个小时停车费就好几十,很多人买得起汽车却停不起,索性便不开了。倒是这种小型家用电动车,可以放到自行车棚或者广场存车处,没有这种昂贵的烦恼。

甚至我有些阴谋论地想,总不会是为了试探相亲对象是不是冲着他的钱来的吧?

王德全根据导航的指引把我送到小区楼下,礼貌地说道,“不早了,快上去吧,多谢今天抽空陪我吃饭。”

我看到空地处停着楼下大爷那辆一模一样的小电轿,终于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倒没有不高兴,解释道,“家里有别的车,但是我有时候要出诊,找停车位实在太麻烦,又耽误时间。有几次病人家属催得急,我违章停车还被贴了条。所以还是电轿方便,开习惯了反而不想换回来。”

我有点惊讶,“你们还要求出诊?这也太累了吧?”

他说,“诊所当然没要求,我也不会经常出。但是如果患者病情太重,或者孩子太小,或者大半夜突然有急病,你还折腾他们干什么,不如自己跑一趟。”

我听了,一时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哎,咱们以后还联系吗?”

王德全笑了笑,“尊重你的意思。”

20.

一觉起来,微信照例提示有王德全发来的消息。

我打着哈欠点开了,蓝天,向日葵,剪刀手小孩,上面漂浮着七彩字体“早上好,一天的好心情,从我的问候开始”。

早上六点半发来的。

这人每天到底几点起床啊。

无论是对他的中老年作息还是中老年表情包,我都已经完全免疫了,顺手回复了一个早安的表情。

【王德全:呵呵。[微笑]】

【Normcore:呵呵。[微笑]】

哦,还包括蜜汁微笑和“呵呵”。

那天吃饭之后,我们杂志到了一月一度的做版期,一连五六天加班,我跟王德全没有再见面,但是微信上每天都有来往。

也不是没完没了地聊,毕竟大家都要忙正事。只是有话题就多说一些,没话题就像上面那样,不轻不重地寒暄两句。

准确地说,话题主要是我在找,王德全会耐心地回应,但从来不会主动提出什么。这一度让我很挫败,疑心对方是否不愿理我,只是碍于面子不得不敷衍。可你要说他没这个意思吧,他又会坚持不懈地发问候消息,一早一晚打卡似地准时。

只有在谈到专业问题时,这个人才会变得健谈,甚至于耳提面命。比如这几天雾霾重,我妈转发给我各种抗霾清肺的方子,我问他靠不靠谱,本来就想听个“是”或“否”,结果向来慢吞吞打字的王德全头一次用语音给我回了长篇大论。

“这些方子要辨证看待,润肺的作用是有的,但是防雾霾未必切实。川贝炖梨和罗汉果从药性上讲都属凉性,阳虚之人要慎用。连雾霾是寒邪热邪都没有分清楚,也不看人的体质,就用寒凉的药物来调理,这是说不过去的……”

“如果一定要用,可以选择补脾补肺的方子,培土生金,增强肺气,抵御外邪。或者用一些宣肺的方子,可以帮助排出外邪。但是归根到底,一定是因人而异,分别调理的,没有给我看过诊,我不能给出具体的答复……”

我当时正在跟一个作者扯皮催稿,没顾得立即回复。等完活以后,切换聊天界面,发现他还在不折不挠地追问:“听到没有?”

声音之沉厚,口吻之强势,让我差点儿以为他今天又拿错了隔壁霸道总裁的剧本。

正酝酿怎么回答,屏幕上突然蹦出来一个大肚大耳的弥勒佛,金光四射,无比闪耀,笑容可掬地问,“听见了吗?”

21.

我义正言辞地指出这样对别人的宗教信仰不敬,他才保证再也不使用这个表情。

22.

把杂志送往印场下印并且在编辑部开完新一期的选题会后,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于是周末回请王德全吃海底捞。

再次看到他标志性的对襟上衣的时候,我竟然生出一种见到老友似的亲切,明明才认识没多久,现实中也才第二次见面而已。

我笑着调侃,“这是你约会专用服装啊,还是一直就没有换呀?”

他低头看了看,回答道,“我换了。只是我的衣服都是这一类的,外观没大差别,所以你可能看不出来。”

……连对话模式都还是这么熟悉的节奏。

因为王德全晚上习惯少食,所以我把吃饭时间定在中午,饭后还有整整一个下午可供消磨。

走出餐厅我问他,“那接下来要干什么?”

王德全无辜而茫然地看着我。

于是我拿主意,带他去顶楼的影院看电影。

到了售票处,指着一排电影海报,我又问他:“你想看什么?”

王德全依然无辜而茫然地看着我。

我拍板买了两张盗墓笔记的票。

然后我一边顺口问他渴不渴,一边打算去买可乐和爆米花。

王德全默默从包里掏出了大号保温杯,体贴地说,“喝吗?我特地带了两个人的份儿。”

……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我就着绿豆汤嚼完了一桶爆米花。

其实对于电影,我本身没什么感想,也不是原著粉,就是随个大流,朋友圈里什么热门就看什么。但是看完以后,我还是感到深深的后悔,因为王德全教育了我半个小时,我国法律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地下内水和领海中遗存的一切文物属国家所有,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发掘,盗掘具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要我保证绝不向片中主人公学习,洁身自好,拒绝盗墓,远离一切违法犯罪行为。

心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