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魂归出泉宫

因说到出泉宫与乾元门之仇和山殿水阁之争,几人心情都不复起初明快,一时竟没人再说话。山林寂寂,流水潺潺,十分幽静。

牧庭萱一心一意弄那些雾气,不一会儿他们周围就飘起了许多白茫茫中带点银光的小动物和花草。

顾怀忍不住伸手弹了弹面前一朵银光流转的花,那花噗地一声就散去了,但他的目光已被旁边山崖上高悬着的一排屋阁吸引了过去。

他曾去过悬空寺,那一排屋阁就像悬空寺一般悬在崖壁之上,可下面连支撑的木桩也没有一根,就仿佛天外飞来的琼宫仙阙。且那屋阁通体流光溢彩,依稀竟是琉璃所铸,比起乌木青瓦的水榭华贵得多。

顾怀知道这便是山殿,只不过书中的文字描述远没亲眼所见时令人震撼。

可见自己梦中的想象力是何等的丰富。

依书中所写,山殿和水阁不仅仅是居所的分别。

修仙界分为三层,第一层就是出泉宫这些修仙门派,第二层则是七界峰,第三层有三仙宗。顾怀记得论坛上有人分析过这个设定,说第一层的修仙门派主要是练根骨,也就是初级修仙,相当于小学到高中的水准,课程内容非常丰富,以培养兴趣,找到修行方向为主要目标,打斗水准还停留在仙侠水平,可以御剑,可以使用特效,但也就比武侠要厉害那么一点第二层的七界峰是中级修仙,大学水平,七个界峰里修仙者术业有专攻,都选择了自己擅长修的专业,打斗起来就全是特效,属于玄幻级别的设定第三层三仙宗则是高级修仙,相当于博士,达到了自立洞府自创仙术的科研水准,离成仙还有一步之遥,但打起架来已经移山倒海,翻天覆地,水漫金山,女娲补天,共工怒触不周山,基本达到神话级别的设定。

在他们这个专注中小学教育的出泉宫里,山殿中人皆是七界峰修仙者的子女,可以说算是仙二代,比皇族还要矜贵,而水阁中人则是来自人间或是修仙界中无甚根基的散修之后,基本都是些带有仙根的普通群众,完全是两种阶级,因此山殿和水阁的阶级矛盾不可谓不深。

山殿中人重视礼法,遵循古老的仙规,家族中有许多传承,甚至有过飞升的仙人,底蕴深厚,而水阁中人各色各样,有司空磬这种放荡不羁混迹江湖的侠客,也有美人师姐这样看透世情以卖花为生的老年人,还有昊蚩这种在修仙界里做起生意来的商人之子,因此散漫混乱得多,人间烟火味也重得多。

可想而知,山殿与水阁中人都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顾怀自己自然更喜欢水阁的热闹,他双亲早逝,大学毕业后就留下来做了个教职工,平时一下班就宅在家中,跟谁都没有多深的交情,更没有女朋友,形单影只,怕是死在家中都没人发现得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忽然想跟梦里这几个人物聊会儿天,可一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指了指山殿道:“看……”

牧庭萱撇撇嘴:“一群骄奢淫逸之辈,也配修仙么?”

昊蚩探头看了看:“黑咕隆咚的,他们是不是还在睡啊?”

“他们住在山上,可占便宜了,不似我们半夜就要起来。”

“那倒不是,”司空磬摇头嗤笑,“山殿的人最讲究规矩,肯定早起了,山顶上喝风呢!”

说着众人都笑了起来。

此时几人已行至一个飞流直下的瀑布前,这飞瀑从峰顶挂下,有数百尺高,仿佛一条银链。

顾怀有些懵逼地看着荷叶不紧不慢地飘过去,心想难道这还要横着飘上去?

谁知一一风荷举,那荷叶就这么凌空飘了起来,仿佛直达电梯一般往上升。他回头一看,下面简直是万丈深渊,不由浑身一凛僵住了,脚下是软绵绵的荷叶,身边是云雾山风,这可比坐索道刺激得多。

再一看那三个人,司空磬一摆衣袖,也潇洒地坐了下去,一只脚挂在外面晃荡。

牧庭萱还在倒腾那些雾气,这次从手里飘出一个方块,仔细一看上面还画了只鸟,分明是个幺鸡,接着她一拍手,那只鸟便从麻将牌上飞了出来,绕了几圈,忽一头撞上了司空磬手上的火炬。

牧庭萱拍手直笑:“糊了!”

顾怀也跟着乐,总算不似最初那么紧张,小心翼翼地盘腿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几人就升到了顶端,荷叶往前浮至岸边,几人下了岸,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此时已到了北炎峰顶峰,穿过一片山林,前面骤然开阔,是一个四百米跑道操场大小的平台。

朝东的一方站着一个整齐的方阵,刚刚好将最前端所有位置都占据了。

仔细看去,那方阵中的人一个个都穿着金边箭袖的白衣,头上皆带着束发金环,看上去真像是一群粉雕玉琢的小仙童。

水阁的人走过去也不见有人回头望上一眼,一个个头也不回地朝着东方,一动不动,仪态端庄,一丝异动也没有。

水阁中有人不悦地嚷道:“咱们抹黑早起,翻山越岭地上来,他们倒好,仗着住处近,竟把好位子都抢光了!”

“就是,就算不能成为被选中之人,日神福泽天下,能得其光照,于咱们修行大有助益。怎么着也得与我们水阁平分好位置,没道理给他们独占了去!”

“说得对!听见没有!给爷爷让开!”

“别装死了!望夫石似的做什么!”

……

这边吵嚷之下,山殿的人也终于忍不住闹了起来:“我们可是一夜未睡,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你们利用风荷之便,也好意思说这些话!”

“怎么不怪自己懒呢?”

“先到先得,凭什么让给你?”

“不想来就回去睡觉好了!”

“我们要是住在山上,也不介意几步路走上来啊!”

“哟我的大小姐,就这么几步路你们走了一晚上?”

“不服来战啊!”

“战就战!谁怕你啊!”

一时间剑拔弩张,异常热闹。

顾怀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开启吃瓜模式,他知道这两边一会儿就要开始乱战了,乱战之后还要被山殿殿主和水阁阁主一起抓去面壁。

他可不是日天日地的燕顾怀,不想无辜被打。

果然两边的人热血上头就开始推搡,继而就是各种biubiubiu乱飞的特效。

他还在这边暗暗摇头,司空磬三人已经撸袖子冲了上去。

很多时候,山殿和水阁的冲突都是必须干一架才能解决的。不过两边的人都还算克制,到底没敢用什么夺命的术法,都是些定身术,招风术,束缚术之类的。

顾怀退不能退地夹在一群人中间,看着他们上蹿下跳地施法,被吵得脑子嗡嗡作疼,十分想知道这个蛋疼地梦到底啥时候能醒。

忽见一道银光一闪,仿佛一把银刃,旋转着冲他而来,顾怀一脸懵逼地忘了闪开,却又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用力一扯,堪堪避开了那道攻击,仿佛被跟无形的绳索拉扯着,猛地一头撞到一个人怀里。

顾怀轻轻嘶了一声,抬头下意识冲救命恩人笑了笑:“谢谢啊。”

救命恩人似乎愣住了,瞪着他半晌没动。

顾怀疑惑地打量他一眼,也愣住了——这可真是个月画烟描,风采焕映的美少年。他的眼睛是狭长上挑的桃花眼,瞪过来的目光错愕又茫然,抿着薄唇,下颔微扬,又显得矜持而高傲,那弧度简直是用尺子画出来一样工整,一丝多余的线条都没有。

作为书中的人物,司空磬长得也很帅,牧庭萱也是玲珑可爱,但是还在他能想象出的范围之内。可作为一个会画画的人,眼前人的长相他也许能画出二维的版本,却完全没法想象这么动人心魄的3D效果。

他的梦里竟然会出现这么好看的人,顾怀猛地眨了眨眼睛,心想一定得记住这个模样,醒来好画一幅出来。

他还在愣神,那人已经冷哼一声,冷不丁推了他一把,又后退了一步,几个身材高大的壮汉凑上来,目光泛寒地盯着他。

顾怀被推了一个趔趄,还在盯着对方苦思冥想,这人是谁呢?怎么他不记得书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燕顾怀!你看什么?”那人眼睛眯了眯,抄着手,黑帮少爷一样站在那几个壮汉中间,金边的箭袖叠在胸前白衣上,越发显得贵气了。

顾怀非常想说看你好看,对上那个冷冰冰的眼神,到底没说出口,收回了目光,盯着地面友好又乖巧地道:“嗯……谢谢小公子救我一命,不知怎么称呼呢?”

他怎么不记得山殿有人救过燕顾怀?山殿里还有这种好人?果然因为做梦,剧情不按常理出牌吗?

“……”对方脸色一沉,简直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顾怀一脸茫然:怎么了?我这么友好,为什么觉得他杀气更重了?

“不愧是水阁的蠢人,不知死活,倒向我道谢。”那人抿唇讥讽的一笑,转眸与那几个壮汉对视,“这等愚笨之辈,竟也妄想修仙。”说着几人非常应景地哈哈大笑。

顾怀:“……”

啊,果然是山殿的小坏蛋啊,看来剧情还是符合原著的,刚才他应该是想把自己抓过来打一顿吧……可是这个强行嘲讽装逼笑的感觉看上去还……蛮可爱的怎么回事。

小坏蛋不怀好意地看了他几眼,忽然启唇,无声地说了什么,冲他挑眉一笑。

顾怀登时心里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嗡嗡之声,回头一看,竟是一群不知何来的马蜂,劈头盖脸地冲他而来。

顾怀这一惊之下,慌不择路,嗷嗷大叫着就钻入了正打的不可开交的两方人马之中。

于是那马蜂也跟着他冲过去,一时间人仰马翻,众人纷纷捂脸大叫,四下逃窜。也有人用法术对付马蜂,可惜要么是误伤他人,两人在被蛰的同时还要打架,要么的确抵挡了一时,却又被其他人无意拉下水去,并没能控制住局面。

顾怀心中十分抱歉,可是眼下也只能一面抱头鼠窜,一面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梦境是要塌了吧!百忙之中回头一看,那小坏蛋远远站在一块石头上,正捂着嘴,眉眼弯弯的,明显是在偷笑,那神色真是得意极了。

顾怀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捂着被马蜂叮肿的脸,竟忍不住跟着好笑地咧了咧嘴,接着又嘶嘶痛呼起来。

就在场面混乱至极之时,忽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钟鸣,仿佛撞在众人脑门上似得,所有人都脑中轰鸣着停了下来,龇牙咧嘴地纷纷跪下,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那群不知从何而来的马蜂纷纷坠地,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顾怀随波逐流地跪下去,便瞧见四个人腾云驾雾地从天而降,落在崖上。

前面两个,一人着黑底金纹的宽袍,显得尊贵霸道,一人则一身青衫,风骨如仙。后面跟着的两个则一人穿着山殿的白衣,一人是水阁的青衣。

顾怀飞快地瞥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里,依稀能看见这几人的相貌。

黑衣那人看着十分沉稳,长脸细眼,应该是山殿殿主仇独眠,青衫那位一头白发,相貌却年轻而普通,是水阁阁主牧应秋。

后面那两个,自然就是被带去守辰的内定人员,山殿的大师兄钟无笙和水阁的大师兄迟弦郁了。

迟弦郁是个有些温吞自责的性格,见这一地混乱就知道水阁和山殿又有冲突,当即低了头,羞愧道:“阁主,是我没能约束好师兄弟。”

牧应秋冲他一摆手,看了仇独眠一眼,道:“今日之事……”

仇独眠厉声打断:“谁动了手,全部站出来。”

众人都低着头,场面寂静了一瞬,司空磬忽地站了起来,一脸光棍地指着山殿的人,毫不留情地拉下水:“他跟我打的。”

那个人也站起来,狠狠瞪他一眼,指着一个水阁的人道:“他也动手了!”

“……”

于是两边的人纷纷互咬,最后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

顾怀抬头一看,昊蚩跟牧庭萱果然也都站了起来。

仇独眠面色黑沉,拢眉喝道:“今日动手之人,立刻去小孤峰面壁,不得参加日神祭!”

那群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水阁有人不服道:“凭什么!他们先动的手!”

“胡说!分明是你们先来挑衅!”

“你们强占了好位置!”

“那你们也不能动手!”

“你们还放马蜂呢!”

“呸!是你们的人干的!”

“都给我住口!”仇独眠怒喝,看着众人脸上那花花绿绿的惨样,简直怒极攻心,“谁放的马蜂?!”

牧应秋也忍不住叹道:“日神祭是我们出泉宫迎神之日,即便是打斗,也不应伤在脸上,瞧你们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有什么面目去迎日神呢?”

仇独眠满面煞气,声音冷冷的:“放马蜂的人,此刻站出来,就去小孤峰跪上一个月。若是叫我逮出来,就去黑水林待着吧!”

顾怀低着头,想要去瞄小坏蛋,又怕露了痕迹,心想哦豁你这熊孩子,这下可玩脱了吧,那个黑水林可不是好玩的地方,照书里所写,除了顶着男主光环的燕顾怀,还没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呢。

见没人应答,仇独眠冷笑一声道:“都给我抬起头来。”

要知道是谁放的马蜂,看谁没被叮就知道了。

药丸啊药丸。

这可咋办呢?

顾怀跟着抬起头,终于还是忍不住往左边瞟了一眼,还没瞟到人呢,就听见仇独眠一声厉喝:“你!站起来!”

顾怀心惊肉跳地回眸一看,仇独眠指的人竟然是他,霎时错愕又茫然,在那审视的凌厉目光下硬着头皮缓缓站起来,不知为什么有种同流合污被抓一般的心虚。

“你知道是谁,说!”

“……”顾怀心中抓狂,我就转转眼睛,这你也能看出来?!

“快说!”

“这个……”顾怀被那压迫的目光盯得满身冷汗,却偏偏不想把那个小孩子供出去——他才十四五岁,长得又好看,做个恶作剧而已,要是进了黑水林死了,多可惜啊,只是书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干嘛非要我在梦里造这种杀孽?

……对了,只是做梦啊!

想到这点,他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来,猛地抬头:“那个,殿主,天要亮了,日神……日神也快来了,算账的事,不如之后再说吧。”

“你!?”仇独眠怒瞪双目,竟被这个小弟子的英勇噎得一滞。

众人也纷纷对他投去震惊又佩服又像看智障的目光——这位烈士这是不想活了啊?

牧应秋看了他一眼,见是水阁的弟子,约莫以为他是为了水阁的师兄弟遮掩,便也道:“师兄,他说的也不错。待日神祭过去,再行惩罚也可。”

“哼,你倒是护着你们水阁中人。”仇独眠怒极反笑,“好,你既不肯说,就算是你做的!日神祭后,你就去黑水林领罚!”

顾怀想了想,毫无压力地点点头:“……是。”

天一亮,他也差不多该醒了,谁去什么黑水林啊。就算真的燕顾怀要去黑水林,那也只不过是提前去捡装备而已,求之不得呢。

想到此处,他更加得意了,忍不住追加了一句:“其他师兄弟也和我一样,待日神祭过去再领罚吗?”

“咔擦”,仇独眠脚下的板砖裂了。

牧应秋看着他,眼里倒是露出一丝笑意,颔首肃然道:“自然。”

天亮之前,众人终于纷纷列好了阵型,整理好衣衫,脸上的红肿都被牧应秋施法掩去,终于恢复了一个修仙门派应有的样子。

顾怀跟众人一起,昂首抬眼,静静看着山崖外的云雾,等着那一线一跃而出的红光。

他曾去过很多名山,也看过很多次日出,此时的场景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山顶的风总是很冷,吹得人衣袂飘飘。每个人都翘首以盼,目光虔诚地,心里骚动着,喉咙里压抑着一丝欢呼。

直到太阳就像现在一样,终于穿透云雾,君临天下般投下第一缕曙光,接着一轮红日一跃而上,映照着翻涌的云海都变成一片晕染的金色,然后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快看!出来了!”顾怀兴奋地嚎了一嗓子——吸引了全场关爱智障的目光。

但他却没注意到所有人甚至是仇独眠杀人的眼神,一个念头闪过,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把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天亮了。

但他还没有醒。

太阳,是真实的刮在脸上的冷风,是真实的鼻尖山间草木的味道,是真实的左右盯着他的目光,都是真实的。

一个想法狠狠敲打着他的脑袋,像是一根钉子被锤入了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忽然面色苍白,满身冷汗地明白过来。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世界里,坐在地铁上的人们刷到一条微博——26岁XX大学建筑系博士因熬夜猝死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