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像阚颂宁的十八岁是望不到尽头的极夜,没有温度,死气沉沉,因为很少体会到,他甚至缺乏对「开心」这种情绪的理解,所以他才发誓要在十八岁过后的每一天都让自己开心,他要做世上最骄傲的人,把之前所有的不如意都补回来。
做爱让他开心,睡饱觉让他开心,全糖烧仙草让他开心。
笨笨的乖乖的裴屿明也让他开心。
而阚颂宁很擅长将这些会引起开心的事物长期保留在他的生活里。
从食堂出来时,果真下起了雨。
“啊……真的下雨了啊……”阚颂宁将手伸出檐下,雨下得很大,掌心很快落满了湿凉的雨水,他转头问裴屿明:“裴小乖,你带伞了吗?”
“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裴屿明嘟囔着,“我跑回宿舍拿伞,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宿舍楼离这里就几十米的距离,跑过去也很快。
其实食堂一楼的小卖部应该有卖伞的,再不济还可以找顺路的人借半边伞,但还没等阚颂宁提起,裴屿明已经二话不说脱下了外套,挡在头顶,露出里面的红色球衣。
红色很张扬,很适合他,阚颂宁想。
一向对球类运动不感冒的阚颂宁,很想看裴屿明打球,想看他穿着红色球衣在场上奔跑跳跃上篮,成为焦点。
阚颂宁很少发自内心地欣赏谁,大多数炮友也只是一秒钟的合眼缘,几晚上的合节拍。
他总暗存着一种骄傲:他喜欢的人肯定要是最好的,放在人群里最出挑的,让他觉得自己都配不上的,就比如那个人,再比如现在,他想象中球场上的裴屿明一定得是最耀眼的才对。
他拽了拽裴屿明的衣角,“我和你一起去吧,省得你再多跑一趟。”于是顺理成章地钻进了裴屿明的外套底下。
男孩的手臂很结实,但并不夸张,保留着少年人的线条,球衣上有淡淡的汗味,但并不恼人,和他一起冲进雨幕里,雨水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反而混合成了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淋湿是必然的。
阚颂宁在宿舍楼门口滑了一跤,下意识抓住了裴屿明的手臂,上面沾满了雨水,很凉,他没抓稳,差点顺着惯性仰倒过去。
好在裴屿明反应快,抄住了阚颂宁的腰,几乎是提着他,把他带到屋檐下,顺便拂开落在肩膀上的一片叶子,“笨,小心点。”
裴屿明的宿舍就是很典型的男生宿舍,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舍友在睡觉,另外两个还没回来。裴屿明也是很典型的粗心男孩儿,挠着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伞。
阚颂宁倒是不急,他在裴屿明的位置坐下来,看到桌角贴了几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他完全看不懂的葡语单词,顶头第一个是「Aresposta」。
阚颂宁看到是A开头的单词,又刚好写在最开头,便用气声问:“裴小乖,这个词和英文单词表的abandon是一样的地位吗?”
裴屿明蹲在他旁边,还在柜子里找伞,抬起头看了一眼,摇头说:“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啊,是我爱你吗?”阚颂宁顺势摸摸他的头,“你读一遍呗。”
阚颂宁忽然想起来,他还没听过裴屿明说葡语呢。他以前和外国语大学的一位西班牙语老师约过几次,那人很喜欢在性事结束后,教他说西班牙语,也会仗着他听不懂,把情话掺进去,让他跟着念,他当时有些反感这种故意讨巧的方式,但转身想用在裴屿明身上时,又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都说小语种的发音会给完全不懂的人一种独特的新鲜感,会莫名觉得好听,所以他才想听听裴屿明说。
裴屿明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把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阚颂宁……”
阚颂宁还坐在椅子上,角度忽然变成仰视,有些不太习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拽着手腕带到了阳台。
咔哒一声,门被反锁上,裴屿明背靠在门上,头发湿着,球衣湿着,一滴雨水顺着线条感漂亮的下颚角滑下来。
除了上床的那一次,阚颂宁还是头一次感到男孩带来的压迫感,但他非但不觉得应该收敛,反而被这种无意识的撩拨弄得心痒起来,凑近裴屿明,差一点就要碰到他的唇角。
“你说过会对我认真的,百分之百认真……”男孩偏头躲开,喉结滑动几下,转回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阚颂宁,像是要向他讨个说法,“随随便便就想接吻,都没有谈恋爱就骗我说我爱你,这才不叫认真。”
阚颂宁面不改色,说:“可我是很认真地想和你接吻啊。”
裴屿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下子气势全无,“你……你故意搅乱逻辑。”
阚颂宁踮起脚,吊着裴屿明的脖子,下垂眼弯起来,“干嘛,长这么帅还不许别人惦记了?”
“呃……”裴屿明目光躲闪,又一次对阚颂宁信手拈来的调情话术感到无力应付,更羞恼于自己的生涩和笨拙,耳根都红了。
阚颂宁没有再继续刚才被躲开的吻,放开裴屿明,从他手里抽走雨伞。
“裴小乖,明天也一起吃饭吧。”
他单纯地觉得这小孩吃饭好香,不挑食,很好养的样子,而且吃相也很好看,经常一起吃饭的话,大概能提高生活幸福感。
晚上教研室开组会,学生散了以后,几个老师留下来讨论问题。
阚颂宁含着一颗牛奶硬糖,手撑着下巴,听谢时君讲新一季度的工作安排。
以往都是高教授来安排的,现在高教授病了,只能谢时君出来挑大梁,阚颂宁一想到病床上的师父,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时间已经不早了,其他老师开完会就陆续离开了,阚颂宁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临走的时候忍不住晃悠到谢时君办公桌旁边。
谢时君刚准备关电脑,阚颂宁瞥见他的桌面壁纸是女儿的周岁照,用了三四年了,一直没换过。
“谢老师……”阚颂宁歪着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今天中午都看到了哦。”
“看到什么?”谢时君不解。
阚颂宁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桌角的摆件,“你的小抹香鲸啊,下着雨还跑来给你送午饭,好贴心。”
谢时君顿了顿,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随即笑了,大方地承认:“嗯,是我的。”
说着用食指轻点了一下抹香鲸摆件的头,动作十分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雨天,2240,学院楼五楼。
在这里,加班是种常态,而雨天让这些尚未离开的数字具象化起来。
楼道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雨伞,有的撑开,有的随意堆在墙边,阚颂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打开窗,迎着飘进来的雨点,目送谢时君走出学院楼。
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庆幸自己此刻是戴着眼镜的,因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谢时君的一举一动。
谢时君走到一辆车旁边,敲了敲车窗,里面的人大概是睡着了,半晌,车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谢时君的上身探进去,阚颂宁的视线被他的后背挡住,但大致能猜到车厢里是怎么样的温存,接着谢时君撑着伞,把车里的人送到另一边的副驾驶,全程揽着那人的肩膀,最后自己绕回驾驶位坐进去。
车灯散射的黄光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开往更明亮的地方。
阚颂宁想起,第一次见到谢时君那天,也是下着雨。
他从校车上下来,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懵了,因为着急去办入职手续,便厚着脸皮蹭了一个路人的伞,甚至都忘了问问人家是否顺路,就直接说:“帅哥,你能送我去行政楼吗?谢谢啦。”
那时他以为只是一面之缘,没想到几天后在办公室又见了面。
他记得谢时君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笑了记得谢时君的手掌很大,很暖和记得谢时君握着他的手,和他说:“你好,我是谢时君,今天也有雨,记得带伞。”
阚颂宁一向最反感自己矫情起来的样子,但偶尔实在忍不住,也不得不破例允许自己矫情一会儿,他摘了眼镜倚在窗台上,自嘲地想,以后,谢时君或许会提醒很多人带伞,但是只会给一个人撑伞。
前者是因为谢时君拥有一种惯例式的温柔,后者是因为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谢时君昂贵的偏爱,从惯例式温柔里挑出来的独一份。
阚颂宁喜欢穿外套的季节,他觉得用外套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是件很有安全感的事,和他喜欢全糖烧仙草,喜欢有事没事就含上一颗糖是同样的道理,都是他和这个世界和平相处的必要条件。
但他怀疑裴屿明不喜欢。
每次和裴屿明一起吃饭,都见他只穿一件卫衣,仗着年轻,还真以为春捂秋冻是什么科学道理。
直到十月底,裴屿明因为穿得太少,光荣地感冒了。
阚颂宁悠悠转醒时,旁边的裴屿明正在刷刷写着翻译课作业,时不时吸吸鼻子,说话时鼻音很重,“你每次都在自习室睡觉,研究生不用写作业吗?”
阚颂宁趴在桌子上,懒懒地说:“要写作业的啊,但是我没有你乖,我是坏学生。”
他又问:“裴小乖,你在三中念书的时候也这么乖吗?”
他刚才睡觉的时候又梦见三中了,梦见那个废弃的体育器材室,那里好黑,他捂着耳朵缩在角落里,还是能听到那些可怕的笑声。
醒来的时候浑身发冷,差点又要老毛病发作,看到裴屿明坐姿端正地写作业,才觉得松了口气,一颗心落下来。
裴屿明说:“不是,我晚上会翻墙出去。”
“你翻墙出去干什么?”
“去网吧玩游戏,玩累了睡觉,睡醒了去麦当劳吃早餐。还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经常去喝酒。”
裴屿明翻墙出去往往是因为心里乱,越临近高考越压抑,越会忍不住思考自己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放下要背的书,在街上无所事事地逛一逛,或者是在网吧玩一整夜黄金矿工,都会让他感觉好一些,至于「经常」喝酒,那就完全是在吹牛,他唯一一次在便利店喝啤酒,就是遇见阚颂宁那天。
阚颂宁怎么会看不出那天是裴屿明第一次喝酒,他趴在桌子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噩梦带来的满身凉意很快被笑出来的热量驱散了。
工作压力大的时候,阚颂宁就很喜欢陪着裴屿明自习,小孩认真学习,他就枕着小孩的课本睡觉,有时候醒来会发现身上盖着小孩的外套,有时候醒了也继续装睡,偷听小孩背课文时用气声念出的葡语单词,因为听不懂,所以觉得格外好听。
现实太累,阚颂宁偶尔需要从中逃出来,躲进自习室,扮演一个成熟半路尚未世故的学生。
至于不能辜负师父的期望,要做让学生信服的老师,要踏实工作评职称……
这些通通都不在考虑范围内,他只需要做个不着调的坏学生,一边挥霍着当下的快乐,一边慢动作地生长。
为了避开高峰期,两人刚过十一点就去了食堂。
其实还有个原因,阚颂宁胆子再大,也怕和裴屿明在一起的时候撞见认识的学生,要是被喊了一声「老师」,那他可解释不清了,他们教研室十一点五十打退卡,他要尽量在那之前和裴屿明分开。
但依旧难保万无一失,十一点半,他们吃完饭从食堂出来,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一行教研室的学生。
阚颂宁一边想着这帮小孩儿竟然集体早退,一边慌慌张张地不知道该往哪躲,眼看着那些学生越走越近,心急之下,他直接转身抱住了裴屿明。
小孩今天穿了件驼色的长风衣,内搭黑色衬衫,不仅衬得他身高腿长,整个人的气质都和平常穿运动服时不一样,阚颂宁的手从风衣敞开的前襟钻进去,绕到他腰后紧紧环住,脸也顺势埋在他胸前,以这种方式挡住自己。
拥抱来得猝不及防,裴屿明僵住了,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对阚颂宁那些听上去一点都不认真的调情话术免疫了。可是……这是阚颂宁第一次抱他。
他的手无处安放,僵直地贴在身体两侧,“为什么抱我。”
因为感冒,男孩的声音有些哑,还有些闷。
“因为喜欢你啊……”阚颂宁眼神乱瞟,生怕被学生认出来,他太慌了,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谁让你这么帅,这么乖,这么讨人喜欢,裴小乖,都是你的错。”
那几个学生说笑着走远了,没有注意到路边拥抱的两个人,阚颂宁松了口气,从裴屿明怀里抬起头。
“啵……”
裴屿明倾身亲了他一下,很轻很快,亲在颊边,却兀自先红了脸,因为过分纯情,过分干净,竟成了一种裴屿明独有的性感,让阚颂宁看一眼就腿软。
“明明是你的错。”裴屿明小声嘀咕。
这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吻,但被小孩碰过的地方确确实实在发着烫,阚颂宁尝到了一种纯粹的开心,不掺杂别的情绪,就只是因为开心,所以心跳加速,手心都要冒汗。
阚颂宁在追求恣意生活的同时也最擅长点到即止,因为有更多的责任在等着他,所以他必须及时抽身。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情难自禁,大概是过量的开心引发了连锁反应,包括突如其来的性欲,他感到口干舌燥,忍不住圈住裴屿明的食指,用拇指挠他的掌心。
左思右想,还是只想用「可爱」来形容裴屿明。
裴屿明似乎有一种魔力,虽然长得高高大大,臭起脸来周身都充斥着低气压,但其实就是个别扭的小屁孩,在阚颂宁眼里意外地讨人疼,像个永远长不大也永远不需要长大的宝宝。
对,就是宝宝。
下课时间到了,大批学生涌向食堂,没有人会留意这边的角落。
阚颂宁压低声音,小幅度地晃着裴屿明的手,“宝宝,好宝宝,乖宝宝,我们去外面开房好不好?现在就去。”
裴屿明盯着面前的人看了一会儿,十分隐晦地说:“我下午一二节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