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久不见。”

02.

沈珺同现在知道为什么今天来接自己的人是大哥了。

若是换作司机,沈珺同在听说自己晚上要和沈炽见面后,绝对会威逼利诱司机,然后果断逃走。

他已经十七岁了,提到沈炽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抗拒。

实在不能怪他胆小懦弱,是因为沈炽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已经达到听见“沈炽”两个字就面色一白的程度。

沈承谦看着沈珺同,平静地注目了几秒,却也没多说什么。

“我不想去。”沈珺同的声音很没底气地减弱,后背紧紧地贴着靠椅,仿佛不是去见沈炽,而是要被送去屠宰场。

沈承谦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低声哄慰道:“同同,听话。”

沈珺同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他软软地瘫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偏着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幻影。

显然,这种抗议的方式在沈承谦面前是无效的。

沈承谦未予理会,黑色卡宴驶过夕阳下宽敞的柏油马路,穿过鳞次栉比的大厦,在市中心独栋别墅的门栏前停下。

沁凉的晚风吹拂过大门口的迎客松,沈珺同的心也跟着树影摇曳不定。

他下了车,抬头望了望这栋别墅,沈家别墅是别具一格的欧式平顶设计,四面花园围绕着矗立在中央的五层楼宇,锦鲤池的周围种满了小巧的蔬果。

沈珺同数了数池子里尾泽鲜艳的锦鲤,数目和他小的时候一样。

他们的父亲沈容川总是爱在这些事情上做文章,沈珺同还知道这别墅从内到外的风水都是请国内知名大师来参谋的。

自从奶奶去世以来,沈珺同对这里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回来过。去年过年的时候,沈承谦需要出差,于是干脆把沈珺同一起带去了旧金山,他在渔人码头和海狮度过了一个海腥味的新年。

沈承谦静默着面容,朝沈珺同走来,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说道:“进去吧。”

沈珺同被赶鸭子上架,别无他法,只好跟在沈承谦身后一言不发地进了门。

是一位身穿一袭祖母绿长裙的妇人在玄关迎接她们,表情流露着期待。沈承谦淡声叫了句“妈”。

沈夫人是沈承谦的亲生母亲,和沈炽沈珺同只是养母关系。

所以沈珺同毫不怀疑,沈夫人眼中的期待只是对于沈承谦的。

虽然她对除沈承谦以外的两个孩子都很上心,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慈爱后妈的角色。但沈珺同认为她的演技还有待提高,因为她的精明往往都透过眼神传递给了旁人。

“承谦,珺同,你们两个可有日子没回来了。”沈夫人爱怜地注视着沈珺同,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柔柔地笑了:“珺同又长高了。”

沈珺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画面:父亲的宠妃带着款款笑意对他说:“三阿哥又长高了。”

“青春期的男孩,身体就跟抽条的柳树似的,你哥哥当初也是这个样子。”

沈珺同看着她半真半假的笑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一向不喜欢被人摸头发,要知道男人的头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摸得,不过沈夫人是大哥的亲生母亲,就当是大哥摸他吧。

沈容川听见声响,放下手中的哲学类书籍,从客厅的茶几走过来,看着玄关处的几人说道:“都站门口干什么?进来。”

沈承谦是最像沈容川的儿子,两人说话时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明明语气波平澜轻,气质却不近人,就像教堂里肃穆的雕塑。

爸爸和大哥注视着旁人时,目光总有种庄严的神性,仿佛在训诫刚刚皈依的信徒。

这就是沈珺同不喜欢在家里住的原因之一,和沈容川这样的父亲处在一隅空间,会让他长时期陷入缺氧状态,产生类似于高原反应的症状。

沈珺同跟着沈容川后面往前走。

沈容川好像刚想起有他这么一号人,看了他一眼道:“的确长高了不少。”

沈珺同脑海里还不断浮现着三阿哥的模样,他猜测父亲可能和他没什么共同语言,所以没话找话。

但沈珺同对此求之不得,毕竟他本人也不太愿意跟这样严肃刻板的父亲频繁交流。

“高三学习任务重,营养要跟得上。住在你大哥那儿还习惯吗?”沈容川面不改色地问话道。

沈珺同愣了一下,点点头。

这算什么问题,奶奶去世五年了,他在大哥的住处也住了将近三年的时间,要说不习惯,回到沈家才会让他不习惯。

“习惯的。”沈珺同有心没胆,不敢真的顶撞,只好装出一副乖巧回答问题的模样说道:“大哥家很好。”

沈承谦对这个回答并不吃惊,抬手捋了一下沈珺同翘起的一绺头发,双目仍旧沉静。

沈容川听后,半晌没说话,负手往前走。

沈珺同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一抬头便看到深灰色沙发上坐着的那人。

他倒吸一口寒气。

坐在沙发上的混血青年垂着深邃的眸子,薄藤色的半长发在脑后散漫地拢起。

皮肤冷白,长身玉立,双腿慵懒地交叠着,身材完美地契合了人体美学的标准。

整齐挽起的袖口下露出饱满有型的肌肉线条,一双漂亮矜贵的手正捧着一本很古老的少年热血漫画。

他安静靠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就像一幅浪漫主义的油画,漂亮的令人呼吸都变得缓慢,生怕破坏这幅光影与色彩堪称绝伦的美人图。

听见脚步声,混血青年不疾不徐地掀起眼帘,露出一双雾蓝宝石似的深邃眸子,笑时露出两颗明显的锐利虎牙:“哟,小土豆回来了。”

沈珺同整个人仿佛被泼了一桶冷水,顿时从静止的观赏壁画中回过神来,愤愤地瞪了对方一眼。

这人是他的二哥,沈炽。

一年不见,他的二哥还是这么……

令人不爽。

沈承谦不知何时也走进了客厅,面上没什么表情地将视线投向沙发上的青年道:“老二。”

沈炽挑挑眉,嘴角轻轻勾起:“好久不见啊,大哥。”

沈承谦幅度很低地点头,即使面对许久不见的弟弟仍然表现得像一壶烧不开的水,语气如同必经的仪式。

“确实很久没见了,听说你的公司发展得不错,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沈珺同左顾右盼,感觉自己完全被客厅内的人们忽视掉了。

他暗暗观察着沈炽的表情。

沈炽这个人,仿佛天生就带着傲慢和不羁,像匹难驯的野马,却也是最漂亮的那匹……不过沈珺同并不想承认。

沈炽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个嗤之以鼻的表情,然后散漫无礼地继续低头,看手中的漫画书,轻描淡写地说着毫无诚意的话。

“谢了。”沈炽的尾音总是懒散又轻浮。

沈珺同在进门前脑补过很多种和沈炽见面时的场景。

他向来想象力充沛,甚至刻意把沈炽想象成一头呲嘴獠牙的丑陋怪兽,在脑海里模拟勇士大战魔头的年度大片。

但事实上,沈炽除了戏谑地说了一句“小土豆”之外,再没有正眼瞧过沈珺同。

不仅沈珺同不在他的视线内,沈家的一切都形同空气,在沈炽暗不见光的眼底蒸发殆尽。

整顿饭沈珺同都吃得索然无味,纵使沈家的厨子技艺十分精湛,但在群狼环伺般的饭桌上,沈珺同很难静下心来品尝饭菜的香味。

他坐在大哥身边,大哥虽然鲜言寡语,但依旧十分照顾沈珺同,除了回答父亲一些关于生意上的问题,便是问沈珺同味道如何,沈珺同碍于有其他人在场,只好机械地点头说:“好吃。”

沈珺同几次暗戳戳地用余光去偷窥沈炽。

他猜想在这栋房子里,不自在的不只自己一人。

沈炽面无表情地吃了没几口便放下筷子,坐在他旁边的沈夫人温声劝道:

“是不是家里的厨子做得饭菜不可口?我记得小炽是喜欢吃红酒炖鸡的,怎么今天吃得这么少?”

红酒炖鸡,沈珺同心想,听起来倒真像是那些法国佬喜欢的东西。

沈炽是中俄混血,他的妈妈是俄罗斯人,但却是在法国长大的。沈珺同对沈炽的过往也不甚清楚。

据他所知,沈容川年轻的时候正值创业初期,抱着一腔热血在法国开拓事业宏图,就是在这段时间和沈炽的母亲相识的。

但那个时候沈容川已有家室,也就是沈承谦的母亲。

沈珺同的母亲据说是奶奶在做边区支教时栽培的一个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又很有能力,深得奶奶器重,也不知沈容川给人喂了什么迷魂香,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生了孩子,也就是沈珺同。

后来被奶奶知道这件事情,沈容川差点被打断一条腿,而沈珺同的母亲本就身体孱弱,在生产过程中去世了,沈珺同从出生起就失去了母亲。

不过他对这些事早就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偶尔想起来会觉得有点失落。

沈珺同没有五岁前的记忆,他听家里人说是因为他在一场展览活动中不幸遭遇展馆塌陷,脑袋受了重伤。

他还听说,自己是那场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

因此,五岁前的沈珺同宛如一张白纸,只能从旁人嘴中拼凑出童年的图案。

存活在别人记忆中的过去覆盖着一层云雾,也是沈珺同无法跨越的海沟。

沈珺同有时候会嫉妒那些记忆力好的人。

但即使是倒霉蛋,他也是倒霉蛋中最幸运的那一颗。

作为一个衣食无忧的小少爷,他的人生有无限容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