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楔子

盛夏,燕江碧波浩渺,岸边杨柳轻拂,道边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江中有一精雕木船,船有两层,在船舷的一侧挂满了透明水纱,随风起伏,好不缥缈。一位白衣公子坐于其中,放了一张琴,通体焦黑,一看就是把价值不菲的古琴。一旁的丫头伶俐可人,手中执壶,一缕碧水倾入小巧圆润的紫砂杯里,登时一股茶香在甜甜的桃花香中弥漫开来。白衣公子手指一勾,一缕清音从指间流泻而出。只听叮叮咚咚,寒意沁人。

清丽公子唇齿含笑,目光自颤动的琴弦转向望着不远处的闹市,人道音由心生,琴音柔和华丽,眼波也是这般柔和绵软,勾转间流出丝丝媚意。单单与这眼光相接,已是醉了,痴了。而那位水波之上的佳公子却全然沉醉其中,那隐隐琴声仿佛如佳酿般让人吞吐不舍

忽然,小船周围的水波轻荡出一轮水晕,渐去渐远。此时正好一曲终了。

“来了?”白衣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富磁性,非常优雅,但是却没有带着任何温度。

“是,爷。一切准备妥当,就等您动身了。”一个黑衣人跪在他面前,虔诚地说道。

“你想,若见到他,我杀他,还是放他?”白衣人起身,踱步至船边,海风高高的撩起他的发带,拂过面颊。

“属下一切以爷马首是瞻。”黑衣人握紧拳头,盯着船板。

回首看了他一眼,清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随即掠过江面向岸边飞去,身影轻巧的像只飞鸿,可见其轻功果然了得。

“柯子卿,就算主子放你,我萧剑也决不饶你!”黑衣人逐其而去。

江面又恢复了安宁,而那暗潮涌动之处,又在何方?

恼情思第二章良木

当今天下称雄者乃霸踞中原的大燕国,十七年前,叱咤风云的燕军统帅当今皇上燕元烈,带着百万雄兵南并理越,北驱金贼,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成就霸业,不可一世,世称圣君,取年号圣元。

圣元五年,清漪殿,御书房。

“你敢?!”

一声怒吼,殿外的小太监差点被吓得心悸而止,见正在里面服侍的李德富总管屁滚尿流的爬出来,小太监脸色煞白:皇上怒了。

“卫少天,你当朕真不敢治你的罪?!”

圣君燕元烈一掌拍在御案上,从龙椅上跃起。

大将军卫少天单膝跪在地,嘴角露出抹苦笑:“皇上保重,臣这就去准备了。”擅自接了北辽的挑战,本来就没想过会得到允许,只是去意已决,挽留已晚。

眼睁睁看着卫少天起身,圣君握着案边的左手青筋暴露,咬牙问道:“你究竟把粼儿当成什么?”

卫少天身形一顿,突地转过身来:“你又把他当成什么?!”

两人对视,气氛骤凝。

卫少天眼圈微红,先调开相接的视线:“他能活几岁?你怎么忍心对他……”

燕元烈眼中一颤:“不过是个孩子,以后自然还会有……”

卫少天突然仰天大笑,仿若听了段戏文:“对…对啊……,皇上何时缺过子嗣?粼儿也不过为你生……为你死……,没了又如何?你都不稀罕,我又何必执著……”

“难不成朕的命还不及他一个刚出世的孩子?”

卫少天脸色一白:“臣……愚昧了。”

燕元烈走下御阶:“既不是为粼儿,那就是为了柯焕然而恼朕了?”

卫少天退后一步:“是么,皇上以为如此,便如此吧。”说罢,转身而去。

“站住!”燕元烈有些急躁的抓住他手臂,“你等等……”

“皇上,臣定会为您守土开疆的,您……您放过粼儿吧……”

卫少天略微振臂,绝然而去。

“你若疼他,就守着他,听见没?卫少天,你……你给朕回来!”

寂寥的清漪殿,传出一阵器物嘈杂声,殿外之人倚在窗棱上直等到里面恢复安静,方起身远去。

十里长亭,一袭粉色纱裙的女子偎在卫少天怀里,泣不成声:“哥,此去北国,定要保重!沁儿……沁儿会好好做母妃,把粼儿养大……”

卫少天心里一酸,抱紧卫沁儿:“他……他若没了,就葬在祁奚山,跟爹娘一起……”

“哥不要胡说,粼儿他吉人天相,你何时见过如此聪颖的孩子?昨日还给沁儿写了首词谱,他…他……才两岁啊……”

“他最近更嗜睡了?”卫少天轻声打断,“开始吐血了?”

“哥……”

“风泽平告诉我了,他是皇上的……”

“哥!求你……别说了……别……”

卫少天摸上卫沁儿的长发:“为大燕帝王而殁,也是他的造化了……”

“哥,你怎么忍心……”

卫少天苦笑着擦擦他泪痕:“都是做母妃的人了,怎地还跟小孩一样哭成这样?你若让我守在他身边看他承受这一切……我……又怎受的了……”

反手从胸中掏出一块红若鲜血的麒麟玉,卫少天交到卫沁儿手上:“这个给他,我留了几个伶俐的人护着他,若他有造化活下来……”说到这儿,卫少天望着那枚麒麟失声不语,顿了片刻,翻身上马。

“哥,你不见见粼儿,他还在栖幽居里等你……”

卫少天身形略顿,长鞭一挥,绝尘远去,徒留卫沁儿模糊了视线。

圣元五年秋,大燕大将军卫少天率四十万大军,远征北辽。其间,声名更为远播,夺北辽近半数城池,大燕鼎峙一时。

三年后,京城。

清晨,天刚亮,栖幽居中已经有了动静。

厚厚的白绸帐帷后,一个小娃娃正睡得香甜,白皙的皮肤有种病态的美,鼻翼煽动着,长长的睫毛若蝉翼般诱人。

“主子……”一个小丫头轻轻唤着,却见那个小娃动了动身子,未睁开眼皮。小丫头嘴一噘,知道自己的声音又被某人自动忽略了,立在一旁的男孩忙将手臂伸到那小娃的身下,轻柔地将他从被窝里挖起来,揽进怀里,两个小丫头便小心的帮主子擦洗,快完成了,某只小懒虫也睡眼惺忪的醒了,昏昏沉沉的被喂了饭便赶往学堂。

“主子,忘喝药了。”一个丫头忙追出来,“萧达萧剑,你们可看好主子,别再让别人欺负了去!要不然,我冬梅绝饶不了你们!”

小娃儿瞅着那黑黑的药汁,眉头一皱:“中午要吃蛋黄酥。”

“成,主子只要喝了药,啥都行!”又一个丫头从里屋出来,将一个紫色香囊系在他身侧,笑嘻嘻的说道。

“春香不能打慌。”

“瞧主子说的,春香何时蒙过主子?”

小娃儿又瞅了瞅药碗,眼一闭,猛地灌进去,接着苦张着嘴,小脸皱成一团包子。萧达忙端过一杯蜜饯,给他塞了一勺进去,这才作罢。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两人同时松口气,春香将药碗塞给冬梅:“你去跟沁妃娘娘回了,说今儿个主子把药喝了,昨夜睡得也很安稳。我去给主子做些蛋黄酥来。”

“嗯,我定要告诉娘娘去,这几天太子总是跟咱主子过不去,真是欺负人!”

“你呀,别添乱了。告诉娘娘又怎样?皇上宝贝太子的紧儿,又何必让娘娘烦心呢?再说,咱主子可精明得很,吃不了亏的。”

“可咱主子也是三皇子啊……”

“唉,就算说了,又能怎样?只要咱主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就够了。”

冬梅一咬下唇,眼圈红着跑开了。

春香叹口气,去了御膳房。虽说圣君对子女喜厌不一,但各宫的配给却不差分毫,春香领了栖幽居的那份子,给燕清粼煮了碗莲子白粥,仔细炜在灶上,才活面做点心。

“春香姐姐好早呢。”御膳房的启寰从外面抱着食料进来,“啧啧,好香~~~~~~,三殿下真有口福!”

春香莞尔,添了几个新鲜的鸡蛋进去:“少贫嘴!”

启寰笑着帮她放些蜜饯:“等三皇子长大了,你去给他做个填房,也不枉费了这份心。”

“你……”春香被她羞得满面通红,一扭头:“你这小蹄子真是欠管教,这宫中岂是能乱说话的地儿。再说,主子是何等身份,就算是有这份心思都该死!”

启寰向来口没遮拦,看春香一副又气又恼状,忙不迭的赔不是:“启寰该死,姐姐莫怪,我这不是几天没见你想的慌么。”

春香洗净红枣,瞅她一眼:“若事事都跟你较真,还不得气死!”说完后,四处一望,小声附耳:“是不是你有这个心思?要不要姐姐我帮你去说说,让主子收你在身侧?”

启寰一怔,接着攥拳佯装怒打春香:“你……你才是欠管教呢!”

春香一边躲,一边将烘好的蛋酥夹出来,刚想取笑她几句,只听一声冷沉的女声响起:“这宫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春香一抖,刚做好的蛋酥掉在地上,却也顾不得拾起,忙跟着启寰跪在地上:“奴…奴婢见过……安妃娘娘。”

一双绿锦丝绣花鞋停在春香身前,来人似乎细细打量着,许久方道:“抬起头来。”

春香一抖,吞咽一口,颤颤巍巍着看向安妃。

安妃是北辽公主,辽国与燕国曾经三战三休,其间为了赢得备战机遇,辽国远嫁成安公主,后被封为安妃,产皇五子燕清悠与四公主燕若碧,但安妃善妒且心机颇重,意于干政,不得宠。只是由于国之邦交,才险保其位。

安妃咄咄逼人的凤目冷冷一撇,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栖幽宫的人都这么没规矩?”

“娘娘……娘娘息怒!”春香一咬嘴唇,低头扣下去:不能……给主子添麻烦,不能!

安妃冷哼一声,柔如扶柳般走到灶前,伸手取出一块点心,端看片刻,放到嘴边轻咬一口,接着将咬过的点心扔到春香正准备烤的蛋黄酥中:“不过尔尔,这三皇子的口味未免太逊色了吧,还是说,”安妃翩然一转,瞪着跪在地上的春香,“将死之人连味觉也退化了?”

说完放肆的笑着带人浩荡而去。春香死死咬着下唇,狠狠的瞪着那个艳冶的女人,“呸呸”两声:“看你能风光几时!”

此时,燕元烈膝下已有五子五女,多为政治婚姻的产物,因世人皆知圣君无情无欲,当年弑父弑兄弑臣子,他从一个小宫女生的卑贱皇子硬是成为君主,凡是反对者他一概杀之,从不姑息。即使为人父后,他也会因政治关系操控对亲子的疏近,甚至是作为争权夺利的筹码,这才把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搞得稳定下来。

在诸位皇子中,大皇子燕清川性僻多诡,10岁二皇子从小就被众星捧月,所以性格傲且狂,但心性温良,虽常有出格之举,却无害人之心,今年9岁皇四子清岚“貌恭而性伪”,5岁有余皇五子清悠则“既懦且卑”,4岁。惟有皇三子清粼让人捉摸不透。他一岁能言,二岁能诗,三岁便将学堂师傅考得汗流浃背,不过性子极为凉薄,因着身子自小多病,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圣君极不喜他。

他与燕清岚同年,已经五岁了。

进了皇子学堂,燕清粼目不斜视的走到末位上坐了,温温吞吞,不言不语,连眼皮也不动。将书本扔在桌案上,燕清粼开始往高自己一倍的椅子上奋力的“爬”着。

从他一进门,太子燕清流便瞅着他,结果竟被无视了!他“噌”站起来,几步走到他跟前:“喂,你没看见本宫吗?”

燕清粼刚刚爬上高高的椅子,被燕清流一吼惊得差点滑下来。扶着扶手,燕清粼半跪在椅子上,费力的转过身,皱着眉看了眼趾高气昂的燕清流,慢吞吞的翻过身,撅着屁股从椅子上慢溜溜滑下,抖抖淡紫色衣摆:“粼儿给太子哥哥请安。”说完,又自顾自的撅着屁股爬上椅子,往桌案上一趴,不理人了。

燕清流瞪着眼睛看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直到燕清粼快睡着时才愤愤然的甩袖离开:这个笨蛋,就不会让本宫抱他上去……等等,本宫凭什么去抱他……不过……作为兄长,抱抱…也无妨……吧……可那个臭小子……

坐在一侧的大皇子燕清川看他一脸愤慨和懊恼,以为他又想整整燕清粼:“怎地?他又让二弟上火了?要不大哥去把他提来给你请罪,看我……”

“行了!”燕清流打断他的话,“没看到师傅来了么?吵死了!”

燕清川被他噎得一阵气闷,暗暗咬咬牙,又回头狠狠瞪了燕清粼一眼。

皇子师傅是大学士纪无心,要求极为严格,如果完不成作业,就算是皇子他也照样会抄起戒尺打下去,燕清流就曾经因为翘课去抓麻雀被纪无心狠狠教育一番,小太子捂着肿肿的手去向父皇告状,结果被皇上一句“竖子孰不可骄”被罚抄论语三百遍,而且“发现有帮忙者一律杖责”,所以这些娇生惯养的小皇子更不敢钻空子了。因为,在纪无心之前,已经换了六任皇傅——其中,两人暴走,三人辞官,还有一个,疯了。

但燕清粼不怕,不过他倒不是像清流那样去挑衅纪无心,也不会像清岚那样围着纪无心问些“白痴都会”的问题,他依旧我行我素,上课按时,下课立马走人,不过课上他经常睡得不省人事,但每每被抓到又能对答如流,让纪无心的戒尺总是落不下来。

这不,纪无心刚开始讲礼记第三章,燕清粼就在课上“打油”,燕清岚忙向师傅打小报告,燕清川和燕清流在一旁幸灾乐祸,只有燕清悠偷偷捅了清粼一把,结果在燕清川的瞪视下,心虚的低下了头。

纪无心摇摇头:“三皇子如此自暴自弃,何以成良木?”

燕清粼擦擦嘴边的口水,抬起头瞄了纪无心一眼:“师傅不是常教导: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么?这话岂不是与您刚才的定论自相矛盾?”

纪无心眉头微蹙:“我知道三殿下聪颖,但是玉不琢,怎能成器?”

燕清粼一个白眼飞过去:“那可容学生出一问题请教?”

纪无心认真地审视了一下这个小娃儿,眼珠一转,点点头。

“学生不才,有个对子想请教师傅:月圆月缺,月缺月圆,年年岁岁,暮暮朝朝,黑夜尽头方见日,不知师傅能否给出下对?”燕清粼稚气的声音丝毫听不出调侃的语气。

纪无心暗抽一口气:这个对子一看就挺有水准的,平仄搭配既重叠又反复,看着容易,其实做出一副绝配并不容易,这个孩子怎么会出如此复杂华丽的词句

“师傅不会吗?”燕清粼露出个无害的笑容。

“这…这个…,我……”纪无心犹豫着不知如何作答,心里的确佩服这幅对联的精妙所在,但对起来岂止是千难万难?唉,罢了罢了,圣人教导要多问多思,我又何必执著这面子里子的劳什子做甚?

遂纪无心一揖到底:“请三皇子指教!”

燕清川瞥了他一眼,眼中微起波澜,燕清流嘴张得大大的,像见了什么怪物,燕清岚则“哼”了一声,头偏向一边。这边,燕清悠崇拜的望着燕清粼,只听他红唇微启:“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夏夏秋秋,暑暑凉凉,严冬过后始逢春。”顿了一下,转向纪无心:“师傅认为如何?”

“啊?”纪无心好像刚刚还魂:“好,对得好!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夏夏秋秋,暑暑凉凉,严冬过后始逢春。真不愧是三皇子,老臣自叹不如!”

燕清粼打了个哈欠,臭臭的瞥了一眼:“师傅,今天该下课了,学生先告退。”于是迈着小步伐蹒跚而去。

纪无心则一脸沉思的的望着他略微瘦削的背影,月圆月缺花开花落,黑夜尽头方见日严冬过后始逢春……三皇子,你这份心思,能隐勿露哪。

第二天,三皇子考倒大学生的消息便传遍朝廷,并流入民间。据说,圣君燕元烈听说后,半晌未作声,忐忑的太监总管李德富不慎将茶倒在桌案上,结果让皇上大怒,一脚踹出上书房,打了个半死。

恼情思第三章崭露

燕清粼的寝殿,名“栖幽居”,真的就如其名“幽”静得可以,多余的仆从坚决不要,而留下的人绝对是用的恰如其分:太监萧达,随身侍卫萧剑,两个侍女春香冬梅,这几个人年纪与清粼仿佛,对他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自从三岁开始上学堂后,燕清粼很少缺课,上午文功,下午武略,从不间断。不过,正午时他定要回去冲个澡,然后用膳。对于跟皇子们一起用餐,他向来敬谢不敏,借口身体不适多有忌口推了。

刚刚沐浴完,燕清粼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湘妃塌上,眼皮一抬:“饿了。”

春香早就将烘好的蛋黄酥呈上来,只是托盘上还有一只靛蓝色的药碗:“主子,太医院刚送来的药,您得先用。”说着,便将黄灿灿的点心端在手里,笑吟吟的看着吞口水的燕清粼。

他嘴角一耷:“春香,你若端来一杯香茗,我当引你为知音。”

春香“扑哧”笑出声:“春香本就是奴婢,斗字不识,哪有那个荣幸?主子莫要耍赖,要是凉了,这蛋黄酥可就……”

燕清粼身体向前一探,瞪了她一眼,捏着鼻子灌了进去。还未等他喊苦,春香忙塞个蛋黄酥到他嘴里,燕清粼怨怼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些。

谁知,燕清粼嚼了几口,脸色一变,“哇”一口吐了出来:“水……快给……”

话未竟,燕清粼脸色发青的栽进萧达怀里。

毒下的很精明,这毒自然与接触过点心的人脱不了干系,只是春香一个小丫头的话怎么会有人相信,纵使真的是安妃所下,证据呢?没有。

圣君勃然大怒,定了春香死罪,而病弱的燕清粼强撑着一口气拦了下来,只说是自己“用错了药,脉象相冲,才伤了内腑,与其他人无关”。

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

意外的是,燕清粼虽卧床三月多,但恢复后竟面色红润了许多,药也由起初的每日两副减为一副,半年后太医院停了三皇子的供药,次年,燕清粼终于能同其他皇子一般修炼武学,但其师傅却只是御林军中的一个小统领贾信。要知道,其他皇子的师傅最次也是位将领。

不过,两人却处的和谐。贾信不仅功夫好,一身轻功更是翩若惊鸿,来去无影,这点最让燕清粼痴迷,所以下的功夫自然不少。另外,燕清粼对别人的武学兴致淡薄,因着从母妃卫沁儿处得来的舅舅卫少天留下的卫氏剑谱,钻研刻苦,每每出奇制胜,让贾信吃惊不已。

按照大燕惯例,皇子十岁之前,都会外出私访一年,体察民情。圣元九年,年仅六岁的燕清粼,拜户部尚书李在元为师,探察民间盐铁赋税。

其实,这份差事本轮不到燕清粼。李在元是个古板的老头子,作为大燕的管家,对钱财之事精于其道,对学生当然要求极高。燕清川自幼好武,要是让他伴着一个老头子一年,倒不如杀了他干净,于是他故意从马上跌下,摔断了腿,理所当然地逃了过去太子燕清流,是个散漫性子,做事从不顾及后果,顽劣尤甚,要想让他安安稳稳的呆在一个地方半个时辰,几乎不可能。当然,除非是他睡着了而四皇子燕清岚,其外公是当朝宰相薛德,自然也瞧不上李在元这样的老头而五皇子燕清悠,年龄尚小,不作考虑。

于是,这番苦差便交到了三皇子燕清粼身上。

李在元对此相当不满,尤其听说燕清粼身体欠佳时更是一百个不愿意。但圣君一旨令下,李在元只得自认倒霉。于是,燕清粼意外获得自出生后首次出宫的特许,沁妃千叮咛万嘱咐才依依不舍的送他出了宫。

与其他皇子不同,燕清粼其实是个寡情冷漠的人,情绪很少外露。起初,李在元只是将他当个孩子供着,后来在与官商交道中,渐渐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不同于燕清川的庸俗死板,燕清流的倨傲大条,燕清岚的趾高气扬,他年纪虽小,却能与盐商八面玲珑,谈吐雍容大气,所有账目几乎过目不忘,理账能力更是出人意料的高,所以,对于求才若渴的李在元来说,燕清粼反而成了意外发现的宝贝。

而燕清粼,却有着自己的考量,尤其是自由呼吸着清新的田野气息,京城似乎越来越遥远。

“爷,该回去了,晚了李大人又要急了。”萧剑单膝跪在燕清粼身旁,轻身说道,后者正仰面躺在一片麦浪无边的农田里,看着那片白云朵朵出神。

“安排的怎样了?”

眼神未动,燕清粼懒洋洋的知会着。

“爷放心,京城那边万无一失,盘下的都是大铺子,只待吉日开张。”

“嗯。”燕清粼长叹口气,不再说话。

微风吹过,扰了一头乱发,萧剑望着面无波纹的燕清粼,一阵恍惚。

“剑,你看过春宫图么?”燕清粼突地张口问道。

“哈?”萧剑一愣,眼珠迸出。

燕清粼半支起身子,向他倾过身来,萧剑不敢避,直到两人鼻头对鼻头:“主…主子?”

“春宫图,看过没?”燕清粼狭长凤眸一眯,气息迎面扑来。

“没……没有。”萧剑一阵结巴。

“是么。”燕清粼一脸失望,自顾自的站起身,翻上马,回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回去时买些给我,咱俩可以一块学学。”

“咱咱俩……爷,为为啥?”萧剑一不留神,很没形象的摔了个大马趴。

燕清粼笑得更暧昧:“一个人,能春宫么?”

“主子啊!”萧剑一阵哀号,上来抱着燕清粼的腿猛摇,涕泪交加。

燕清粼失笑:“行了,别演戏了,你还不知道爷我想做甚?”

萧剑收了那副怨妇状,眼光游移:“主子,您不会想…想…开个……”

燕清粼给他一个暴栗,神秘兮兮的说道:“这天下钱财有比卖笑赚得容易?哈哈……”说完,打马而去。

三皇子与老鸨,能画等号?萧剑一脸黑线,不过自从出宫后,燕清粼的性子倒柔和不少,若能一直如此……似乎,也不错。

但天不遂人愿,圣元十年底,燕清粼回宫,一切似乎都回到原点。学堂武场栖幽居,整日与燕清流之类见招拆招,与宫中毒妇斗智斗勇,直到苏逸风的到来。

圣元十年,燕清粼回宫后的第二年,大燕出了一场牵涉巨大的文字狱,以吏部尚书苏杭之为首的近千名文人被杀被贬,弄得人心惶惶。苏逸风是苏杭之的独子,苏杭之被发配后,苏逸风便被遣到宫中做了三皇子侍读。

燕清粼初见他时,苏逸风穿了件破旧黄衫,缩在角落里哭得伤心,细细看去,真真眉眼如黛,腮红若桃。燕清粼冷笑一声,这到底是侍读还是暖床。但当那像散了线的珠子般的泪水滚下来时,燕清粼只觉得呼吸一滞。

惺惺相惜?大概吧,至少他能哭出来,而燕清粼,却只能把泪咽到肚子里。

所以,燕清粼倒与他多了份亲近,晚上经常相伴而眠,沁妃也放心有个人照顾自己的小宝贝,只是燕清粼那时不时对苏逸风的温言温语,却招来祸源,燕清流和燕清川差点对苏逸风霸王硬上弓,结果被及时赶到的燕清粼狠揍一顿。可倒霉的是,恰好圣君经过目睹“兄弟阋墙”,于是毫无问询的将燕清粼打了个半死。

但两人相伴在这冷漠的宫中,倒也不寂寞,直到圣元十一年,苏杭之死在发配地扬州,苏逸风南下丁忧而走。燕清粼的日子,又渐趋无聊,每日除了弹琴去学堂,大部分时间他会拽着贾信讲些卫少天在边关的功绩,这时的贾信,刚刚晋升兵部尚书不久。

再者,在不显山露水的表征下,燕清粼的宫外暗产逐渐成长起来。

他在等待着一个最佳的时机。

不过,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圣元十二年,天下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扬州等地的赈灾粮却因为某些贪官偷梁换柱用霉米代替,吃死不少人,所以各地频频出现民间暴动,尽管朝廷接连查处六名涉案知府,但情况仍未得到缓解,圣君头痛万分。今日早朝上,各部大臣因自己的利益有别都向皇上哭穷,不肯多出银两,相互揭短,攻讦不止,什么你的小妾得表叔的儿子的小姨子的儿子如何如何违法乱纪,什么你的老娘的丈人的二房的私生子如何猖獗,圣君手扶额头,从未想过在如此清明的吏治下还有这样的问题存在,正是够失败的!

拂袖而出,带着太监总管李德富漫无目的的在皇宫中溜达,大燕建国不过十几年,国家虽稳,国力却不强,北辽对燕虎视眈眈,上个月还趁火打劫占了几座城池,但燕军却因粮草供应不足而节节败退,如果长此以往,如何是好?昨日收到卫少天的密折,只字不提粮草问题,只是提醒圣上少安毋躁,他定当誓死卫国。念及此,圣君燕元烈苦笑,已经有六年未见他了,不知身体可好?西北那地不是养人的水土,卫少天自幼生长在江南,真是苦了他,但每次下旨招他回京,总是辗转被拒,看来是不会……想朕的吧,那对粼儿……,。

走了几步,忽然进了一个小庭院,高大的松柏遮天蔽地,摇晃着从缝隙中洒落的阳光,清清朗朗的读书声飘了过来,让人心中顿时清新。

“这里是?”

“回万岁爷,这是皇子们的学堂,几年前,你觉得这座殿荒着可惜,就让大学士纪无心在这里教导皇子们识词作赋了。”

“哦,去看看。”燕元烈今日忽然兴起,抬脚就往里近。李德富心里纳闷:今个儿主子怎么如此好心情,平日里除了对太子还真少关心皇子的事情呢。

纪无心正在传授韩非法学,一声“皇上驾到”,一屋子的人立马恭敬迎接,不过除了被燕清流提着耳朵叫醒的燕清粼。

燕元烈入座后,纪无心恭敬的站在一旁,问了些功课方面的问题,谈到韩非的军事策略时自然说到当今时事上来,燕元烈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问到:“皇儿们大概也听说了最近闹饥荒闹的利害,出现了不少民间暴动,辽军那边也不太平,你们可有好建议?”

燕清川首先站起来:“儿臣以为,国以民为本,父皇应该让地方政府开仓济民。”真是读四书五经的好孩子,不过这只是纸上谈兵。

圣君微微颔首。

“杀了岂不干净?百姓闹事定有领头者,杀一儆百定能事倍功半!”燕清流不屑的瞥了一眼燕清川,清川低头微微一笑。

圣君但笑不语,眉头却蹙了起来。

“二哥此言差矣,儿臣以为父皇可将灾害地区的壮丁招募为府兵或衙役,组织他们为官府所用,省得他们想些有的没的,既能阻止他们做些修缮工作,也能发电俸禄让他们养家糊口。”燕清岚抢着说道。

圣君垂首吹着杯中悬浮的茶叶,来问些小孩子果然无用。纪无心在一旁听的蹊跷:这些方法恐怕皇上早就否过了,因为国家方兴未艾,前些年为恢复生产没少砸钱,边疆防卫也要大把大把票子,现在财政吃紧,各部都死抠着自己的银子,实在抽不出,所以这才会让局势愈演愈烈。那皇上今天提起来又是为什么?

圣君想起还约了兵部尚书贾信,抬首欲走,结果突然发现在角落里有个小身影正在打瞌睡,小脑袋像打油壶般一上一下,圣君心下不禁觉得好笑:试想谁敢在皇上问询时睡大觉呢?纪无心顺着皇上的眼光一看,立马有种想晕过去的感觉:这个三皇子怎么说睡就睡?这也太…胆大了吧!正当他想着怎样不动声色的转移皇上注意力的时候,只听:

“朕的三皇儿难道没有要说的么?”故意拔高的声音加上威严的语调,让在座的都浑身一抖,显然这也吓倒了正在会周公的燕清粼,只听“咚”的一声,皇三子很没形象的来了个什么什么吃什么什么的姿势趴到了桌子上,几个皇子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只有五皇子燕清悠一脸担心得望着三哥头上渐大的包包。

圣君的嘴角一阵抽搐,故意“咳”了一声,周围马上安静下来了。燕清粼慢吞吞的从凳子上滑下来,立在桌旁,眉头紧蹙,好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难道皇儿不知道么?你都跟着纪师傅学了些什么,竟是哑了吗?”燕元烈瞥了纪无心一眼,后者心中有鬼立马跪下请罪。其实,燕元烈猜到,燕清粼定是未听到问题,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帝怎么能让人这么忽视呢?心中真是很不爽。再者,有关皇三子如何天赋奇才又如何怠慢出尘他也有所耳闻,燕元烈自然知道,或者说比任何人知道的都早,但由于平时很少耽于私情,也未在意,再说毕竟都是些孩子,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儿臣只是认为,二哥的说法欠妥。”哼,让你昨天三更半夜跑去找我帮你抓会发亮的虫子(某波儿:小粼粼那是萤火虫唉,真是小笨笨,活该被欺负!燕清粼:一计眼刀秒杀。某人很没骨气的冒泡走人),害得我一晚上不得安宁!现在我出糗,也拉你垫背!(某只小屁孩的腹诽,真是心胸狭窄。清粼一记眼刀:你说谁?我……,那个你忙,我……还有事,再遛……)。

“腾”一声,燕清流火药般炸了,抬起小指头冲着燕清粼的鼻子:“燕清粼你什么意思?那些乱民哄抢官粮难道不该杀吗?我只不过说杀几个人以儆效尤,这有何不对?”

“放肆!”燕元烈大声斥责道,燕清流一看皇上恼了,一下如撒了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灰溜溜的跪在地上认错。

而一旁的燕清粼则长舒一口气,表情松弛下来,上前一步说到:“父皇莫气,儿臣并非故意与二哥作对。”说着便瞅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燕清流,结果被一计含着泪花的眼睛怒恨恨的瞪着。

“咳……,那个儿臣只是觉得如此劳民伤财对付百姓,只会寒了苍生对大燕的忠心。再者,若将民众中有威望的人抓来杀掉,万一激起民愤,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复杂,弄不好反而弄巧成拙,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燕清岚见父皇若有所思地听着,怕风头都被燕清粼抢去,于是:“三哥所言极是,儿臣也觉得二哥的说法太过草率,所以儿臣才提议让百姓中的部分人入府兵或者官府任职,这样的话……”

“如果真有这样的闲钱的话,父皇早就拿现成的粮食给灾民,而不是在这儿绕圈子了。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四弟你不会不知道吧?”

燕清岚没想到这个平时只喜欢睡大觉的三哥竟想得如此深,还这么不给自己留面子,涨红了一张脸重重的坐下了。

这边燕清流欢喜得不行,还以为是燕清粼故意为他着想,哼哼了几声,瞪了燕清岚一眼,便讨好似的望着燕清粼,结果后者根本不鸟他。

“你说了这么多只是挑别人的毛病,如果没有良策,就别在这儿说风凉话!”燕清川在一旁酸溜溜的说道。

谁知燕清粼根本充耳不闻,只是两手一打拱,说道:“儿臣以为,应该借外扰来平内忧。”

若有所思地燕元烈听到这句话,手一颤,杯中的上好龙井就被泼到了桌子上。李德富忙过来请罪擦拭,结果被燕元烈不耐烦的推开。

圣君抬眼盯着眼前仍旧懒散的儿子,不是不知道燕清粼的鬼把戏:其实他并不知道皇上问了什么问题,但又不好发问,弄不好就会因“怠慢圣上”而吃罚,所以他找了易“暴走”的燕清流当炮灰,激怒他从而找到有关信息。这招很妙,连圣君都想为他拍掌叫好。而接下来的分析也很到位,有些细节连圣君本人都没考虑到,而他只在一念之间就顺理成章的说出来,并提出这样一个绝妙的主意!试想,他燕元烈朝廷上养活的那群臣子只会拿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来烦他,关键问题一个也没解决,却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易于点破,这到底是喜,是悲?

这个孩子,宠不宠得呢……

“此话何意?”燕元烈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到燕清粼的身前。

燕清粼有点不自在的挪动了一下身子,说道:“儿臣听师傅说,辽军趁我大燕内乱之时出兵骚扰边城各镇,杀烧抢掠无所不做,甚至攻占了北辰之地,而我军却因粮草不到而节节败退。是可忍孰不可忍!父皇可将此惨烈之境告知黎民百姓,大燕边疆驻军来自全国各地,都是百姓之子,臣民必当愤恨之,同仇敌忾,而此时内乱已不为祸,父皇可起用几名民间有威望的人士,让他们成为大燕政策的宣扬者,相信在国难面前,文人定以国家大义为重,支持朝廷抗辽,众志成城之下,焉能不胜?这样不仅稳定边疆扩张领土,同时也能缓解大燕的粮食危机。这就是儿臣想到的。”

一席话说完,燕清粼又舒了一口气:对于圣君,他直觉不能装傻充楞,那份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惧意,让他焦躁不安……

燕元烈又意味深长的看了燕清粼一眼,仿佛看到了卫少天儿时的眉眼。恍惚间,燕元烈伸出手就要抚上燕清粼的面庞。

燕清粼抬起头迷惑的望着他:“父皇?”一句话惊醒梦中人,燕元烈猛地收回手,俄而一愣,继而大笑:“好,好,很好!粼儿果然是不负朕望,纪无心教得好,该赏!”就这样决然而去,燕清粼望着父皇离去的背影,觉得有点孤单,有点寂寞……为何?

叹口气,他耸耸肩,算了,麻烦!

“燕清粼!”一声怒吼,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白痴太子,燕清粼赶快三十六计走为上,纪无心还没反应过来,燕清粼已经一溜烟得用轻功跑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他学轻功是干这活的!纪无心摸摸头上的冷汗,早晚得让这个小祖宗吓出病来不可!

“你敢走?你给我站住!”站你个鬼!有本事就追啊!

第二日,皇上发出对辽檄文:辽王无道,祸及苍生。天降大怒,聊聊无生。殃及我民,颗粒无收。吾与辽国,不常往来。然,朕感皇三子仁德,悲天悯人,不忍将士陷於水火。故虽非己任,仍愿倾国之粮仓,尽吾之绵力,保大燕江山子民。故号爱国志士,保疆去贼,以慰民愿。天道条条,民心昭昭。愿苍天为仁,庇佑生民。

檄文一出,举国公愤,民间纷纷响应朝廷政策,出人出力,朝廷也及时更替了原来的休兵制度,让边疆的将士每半年回家探亲一次,极大地赢得军心和民心。对辽一战历时一年零三个月,大燕全胜,不仅解决了当年的饥荒,还打出了大燕的国威,让四方小国朝服,风光无限。

一时间,皇三子献计救国的佳话也广为流传,甚至让辽国人也颇为好奇这样一位神童一样的人物。

这样的他,或许就会在阳光下睡大觉做自己的梦,一世清幽,如果没有遇到他,燕清粼的人生就不会过的这样艰辛,又这样辉煌。人生,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恼情思第四章相遇

燕辽之战结束后,两国邦交渐趋恢复,但仍处弱势的北辽自然要做出低姿态,所以圣元十三年底,辽国小王子随主将出访大燕,大将军卫少天随行返京。

这日,二公主燕若珊正在御花园排练次日宴会的曲舞,不料一个穿青衫的小厮竟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似乎是迷路了,见了主子却不行礼,反而梗着脖子在那儿不发一言,这可惹恼了心情本来就糟糕的太子殿下,看这个倔倔的小子长得眉清目秀,非要让他穿上纱裙给若珊伴舞,小厮不从,踢翻了上来强制脱他衣服的小太监,无暇顾及间被一个嬷嬷狠狠甩了个耳光,扑倒在地,手仍紧紧地抓着衣领:“我不穿!你们休想让我穿那女人的东西。”几个奴才竟一时拿他无法。

“蠢货!”燕清流看不过去,一脚就把胡乱挣扎的小厮踢翻在地,似要亲自动手。看着眼前的景象,燕清川嘲讽的一笑,他犯不着去做个谏臣,燕清流越堕落越好,省得他仗着父皇的疼爱为所欲为!燕清岚见大哥不动,自己也没必要管这闲事,反正有好戏看就行,这个奴才穿女装或许真的挺养眼也说不定!

刚从母妃那里请安回来的燕清粼一见这群惹是生非之徒,头就变成两个大,本能的想转身退避三舍,不料在回神的刹那瞥见一双望向他的如小狗般直愣愣的眼神,没有哀求胜似哀求。燕清粼只觉得背上烧出两个洞来,唉,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出脚步,在他意识到时,已经站在燕清流面前了。

“咦?三弟?”燕清流一看是几日未见的燕清粼(笨!是人家故意不睬你,真是大条!流:要你管!飞!),心里高兴的紧儿。

“清粼,呆会儿让这个奴才给咱表演个舞,保管有意思,跟二哥一起看好不好?”燕清流抬起那小厮的下巴:“你瞧,长得还算标志吧?算二哥给你赔罪了,行不?”

燕清粼眉头一皱,嫌恶的撇了撇嘴:“放了他。”

“什么?”燕清流迷惑的望着他:“你不喜欢?”

“请二哥莫为难他,不过是个奴才,你又何必……”燕清粼耐心的劝说。

“你为了他求我?为了一个奴才?”热脸碰了个冷屁股,燕清流的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觉察的焦躁和怒气。自从前几天被燕清粼碰见他“为难”冬梅,就被燕清粼漠视了,甚至躲着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其实,他也不是故意去调戏燕清粼的侍女,只是发现燕清粼只有对着他那几个奴才时才会露出那种无防备的表情,还会冲着他们宠溺的微笑,他觉得很不爽,对,很不爽!就像当初欺负苏逸风一样,他们怎配让燕清粼如此上心?

所以,看到冬梅从东宫经过时便恶意的想让她难看,谁知正好被正主碰见,在燕清粼的冷视下,他堂堂一个太子竟觉得矮了半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是几天没见燕清粼,燕清流总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今天本来想借这个奴才讨他欢心,没成想……没成想竟是这般!

“怎么?三弟是看上这个奴才的姿色吗?若喜欢,我赏了你就是,不过如此媚态怎配得上你?莫白白污了身份,我给三弟送几个极品可好?”燕清流猛地揪起那人的头发,恶狠狠的问道。

可怜的青衣小厮被剥得只剩一件白色中衣,发带扯落,果然一副梨花带雨状,楚楚可怜。燕清流发白的骨节显示他现在很生气,最后几个字硬是从嘴中挤出来!

燕清粼突然觉得很无力,手扶额头叹口气:“既说身份,二哥是太子,何必与奴才过不去?”

“你还识得我是太子?”燕清流毫不怜惜的甩开手上的人,站起身:“好,我不为难他,但,”燕清流语调一转,眼神挑衅的逡巡着一身红冠白袍的燕清粼:“本太子要赏舞,你,跳给本太子看!”

台上的燕若珊忙拉住燕清流:“哥,你别为难三弟,放了这个奴才吧,别伤了和气……”

燕清流和燕若珊是对龙凤胎,他们与大公主燕若曦都是已过世的云妃所生。云妃是理越国公主,当初因联姻嫁给圣君,孰料这只是燕元烈的缓兵之计,甚至以云妃为借口处处牵制理越国君。国破后,她心有郁积而病逝,圣君追封其为玉陵皇后,并在燕清流满月后立为太子,尽管不少大臣多有非议,甚至死谏圣上,都被圣君漠视,在杀了几位士子后,敢言者便不愿出头了,此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此话一出,燕清粼愣在当下,一旁看好戏的燕清川和燕清岚也显然没想到无理取闹的太子会提出这种要求。跟在燕清粼一旁的萧达却急了,扑通跪下:“请太子息怒,三皇子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怕太子被这奴才气坏了身子,一心急才……”

“住口!我与你主子说话,那来你这个奴才插嘴的份儿!滚下去!”燕清流的脾性,宫中人都熟知,正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尤其是他现在的脸上正明明白白的写着:我现在很不爽!

尽管知道自家主子是不拘小节之人,但被这样当众戏弄,萧达自不能忍受,正当他还欲言时,燕清粼将他拽到身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厮,才道:“不过是支舞,二哥想看,只管告诉清粼便是。只是清粼才识尚浅,二哥阅历无数,莫不要笑话了去才是真的。”说罢用轻功掠过众人,一跃上舞台。

燕清粼在武艺上的天资颇高,兵部尚书贾信就曾称其“武中奇才”,但燕清粼生性就懒,对事事都漠不关心,三分钟热度,也就对着轻功相当上心,所以炉火纯青,至于原因嘛,自然是为了免受某些小瘟神的荼毒(流:你说谁?某波儿:咳,我还有事,那个……溜!)

没想到平时对任何事都爱搭不理的燕清粼,竟这样答应了,众人显然还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宫中人都知,燕清粼的母妃沁妃——卫沁儿,当年可是燕江河上闻名遐迩的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尤其是曲舞更是让人“如闻天籁,如临仙境”,而燕清粼显然也得此真传,想当初纪师傅传授琴技时,一曲“高山流水”还未入境,燕清粼这边已经弹得如火如荼,让纪大学士的自尊又狠狠的痛了一把!从此不敢在皇三子面前谈曲调。

不过舞嘛,燕清川微眯了眼,还真没见过。他盯着台上的人儿,又看了看身边呆呆的燕清流,眼中阴狠一闪。

燕清流一点也不开心,他本来只是想故意刁难一下这个总是忽略他的弟弟,只要燕清粼能像其他皇子一样对他撒撒娇,他是绝对不会在意的,可是他……他竟……竟答应了?答应了!为了这个奴才?清流觉得心中堵得满满的,很不舒服。

“如果没有意见,我昨晚写了一首春江夜月,就略献丑了。”转过身,对着燕若珊说到:“二姐,有劳相和。”取过燕若珊手中的胡琴,轻轻一拨,琴瑟相和,清风渐起,红冠白袍公子长袖翻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软剑,婀娜多姿中竟如惊鸿般轻舞起来,刚柔相济,更配着清沉的曲子,朱唇微启:

“月寒,神伤。薄酒阑中万里勾栏,旧事何处藏,人间一梦,妄自空浓情。将容颜上浓妆,离歌黯黯,人若菊花淡。只因梦里梦外,自相望,又难忘。不知是客,恨苍凉。蓦然起首,怎是浮生不若梦?”

燕清粼驾驭着熟练的轻功,一曲舞竟如天上仙子般似幻还真,阵阵夏风吹拂着衣服下摆,长及腰际的青丝高高飘起,伴着琴声的高低起伏撩拨着人心。

殊不知,正是这曲舞,让民间又有了“惊鸿公子”之说,闺中勾栏女子都争相传唱模仿,而那种情态和风采,却无人能及。

一曲罢了,众人皆醉,放下胡琴,燕清粼从台上跃起掠过那个小厮,抓起他便消失在御花园尽头,萧达随着逐其而去。

回过神来,哪还见的那位人间仙子,燕清流不禁气得脸通红:“燕清粼!”波阵到方圆百里,某个祸首也冷不防缩缩脖子,打了个喷嚏。

这边热闹的众人,都没有注意到那片牡丹丛中还有两个旁观者,其中一位紫衣蓝眸公子望着燕清粼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人间一梦,妄自空浓情……怎是浮生不若梦,好个怎得浮生不若梦,真是个妙人,这趟大燕之行,越来越有趣了。”

细致的观察到牡丹丛中之人,树上黑影一闪,一切又恢复平静。

恼情思第五章春宵

“你,放开我!呜,放……开……”

从皇上的清漪殿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呻吟,李德福早已将闲杂人等清除,自己站在殿外听候指示,不过脸红的都快滴出血来了。

“要我放开?亏你说得出!”男子的声音喘息著,“要就自己推开。你还知道回来?恩?”似乎是咬牙切齿的问,然后便传出娇喘呻吟之声。

“你,啊,你……”

好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吻得双方都快喘不过气了才稍稍松开:“少天,朕明明抱着你,为何总觉得像活在梦里?我是真心的,要好好对你,我……”他只希望此刻不是皇帝,而是作为爱人。

那高高坐于御座上怀抱美人的不是圣君燕元烈是谁?只是那衣衫半推,大口喘气的男子被燕元烈紧紧勒在怀中,白皙的脸上显出不正常的潮红,锁骨处布满吻痕,惹人遐想。

此人正是大燕朝镇国将军卫少天。本来不打算回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但是有太多事情让他挂念:他还好吧?应该满十岁了吧,当年只不过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子,却粘人的很,想到这儿,他不禁笑了。

那淡雅一笑,犹如雾散天清,云开见日,让人惊豔,纵是终日冷颜的帝王也看呆了,继而发现了他的不专心。

燕元烈低吼一声,滚烫的灼热双唇立刻压在了卫少天红肿的嘴唇上……辗转掠夺,肆意侵略他想躲开,想推开可是那霸道的力量不容许他回避。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不是都做过很多次了吗……,怎么还会那么……难过。尽管他已经努力装作不在意,可……每当舌头和嘴唇游走在胸前和脖子的时候,他还是会不住地发抖……。卫少天闭着眼睛,尽量不去想,不去看……,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这个男人。

尤其是隔着燕清粼……

“看着我!!”燕元烈知道卫少天的心思,立刻掐住他的下巴,俊美的面孔上却泛着妖艳的情欲:“你在恨朕?”湿润的触感在唇上流连,很温柔的吻,仿佛有无尽的怜惜需要释放:“你明明不爱柯焕然,却硬生生把他的死背在自己身上,还千里迢迢去给他扫墓,不累吗?”

“你跟踪我?”狭长的美眸骤然睁开,其中写满了不可信,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唉,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燕元烈心中一痛:“没有,这些年你身边多了什么人朕很清楚,柯子卿,是他的养子?”

这个人都不会爱惜自己的吗?明明警告安虎在边疆多照顾他,怎么还是瘦了这么多?燕元烈抚上他的脸颊:“你,瘦了好多。”唇膜拜般吻着他的锁骨:“他的死跟你无关,可为什么你要拿来折磨你自己,折磨我呢?”我真的爱你,你明知,为何又逃的远远的?

听燕元烈地抱怨,卫少天忍不住瑟缩起来,他是个淡薄的人,对任何人都恭敬友善,让人一眼就能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当年在征讨理越的时候,微服出巡碰到志同道合的柯焕然,一时畅游西湖美景,相见恨晚。谁知那柯焕然竟是理越国的眼线,利用与卫少天的亲近获取了不少情报,结果给大燕军带来不小的麻烦。直到燕元烈这个大醋缸彻查他旁边的情敌时,才发现了马脚。

现在,燕元烈还记得当时卫少天的满面痛伤,刚正不阿的他差点就引剑自刎。可世事就如此难料,柯焕然早对他一见倾心,每每都游走在国家大义与私情之间,卫少天把他当知心朋友,几乎任何事都不避讳,但一向心狠手辣的柯焕然总是把重要的情报故意忽略,传回理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消息。不过,当卫少天看完大燕王的密函后,与他长剑相向时,柯焕然竟释然了,故意让卫少天刺穿肩胛骨,紧紧地抱住他,轻笑着说了一句话,然后决然而去,只留卫少天一人站在原处好久好久都没有挪动。

他说,但愿此生,不曾相遇。

后来双方交战,如火如荼,理越国主昏庸,失德天下,败局已定。决战的前晚,柯焕然提着两坛上好的碧煮酒来到将军帐,望着那张熟悉的笑脸,卫少天竟鬼使神差的没有叫卫兵,而是与之月下共酌,卫少天本来就不胜酒力,结果没多久就醉了。柯焕然拥着朝思暮想的人,用激烈到几乎要吞噬的吻堵住了卫少天。那晚,他委身于卫少天,他要让这个人永远欠着他,永远记着他!

柯焕然没有战死,因为燕元烈想活捉的人怎么能轻易的死呢?或许是妒嫉,或许是试探,或许只是单纯的讨厌,燕元烈只是想告诉卫少天,敢碰他燕元烈的人的人只能死在他手上。结果,卫少天死谏,举朝皆惊,燕元烈甚至摔了玉玺,但这个淡然的公子只有一个要求:饶柯焕然不死。

于是,在卫少天夜宿皇帝寝宫万寿宫三夜后,柯焕然被流放大理,终生不得离开。直到两年后病逝,但其中蹊跷,与燕元烈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卫少天当时一言不发,领了兵符去了西北,一呆就是八年,其中原委,或许只有某些人心里才清楚吧。

至于粼儿,那块伤疤,卫少天从不愿提及……

燕元烈的拥抱越来越热情,也越来越用力……,他的眼光已经变得不同,他的手抓住卫少天的肩膀也发狠似的用力。他那种仿佛压抑许久才宣泄出来的激烈和感情让卫少天几乎快要窒息了,不断索取着口里的甘甜,直到感到怀里的人僵硬和颤抖。

“不要……不……”这是清漪殿啊,怎么可以在御书房做这种事情呢?可看到他两鬓上的斑驳,老了吧?皇帝也终究是人哪。

卫少天抓住燕元烈后背的手竟不自觉地抓紧,劝不住了么,那就随他去吧。卫少天闭了眼,任他吻着耳垂,脖子,手不断地挑逗着美丽的身体的敏感处,腰部一带的肌肤很柔软很娇嫩……好香……。

“少天,我爱你,我爱你啊!”不要再想那个人了,不要把粼儿压在心里……,燕元烈轻声低喃着,柔情万分,“你知道么,我很爱你”扯开腰带后,手一直向下探索着。衣服完全被撕下来,那姣好的完美的身段由于暴露人前,微微发抖,少天,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美,从小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可是为什么我做了帝王,你却……疏远我了……。

“不!!啊元,元烈!”卫少天的脖颈突然向后仰去,画出一条美丽的曲线。

“抱紧我!”燕元烈爱惜地抱着他,让两人火热的身体更加贴近,让结合处的律动更剧烈,更深入……

许久,卫少天才醒过来,发现自己已被清理干净,坐在某个正在批改奏章的人的怀中。自己颠簸了五六天,刚进宫就被做这种事情,想到这儿不禁怨怼的瞪某个偷腥成功的人。卫少天挣扎着想从这羞人的姿势中脱出来,谁知燕元烈还抱上瘾了。

“唉,皇上还是放开臣吧,臣还有要事。”一听这严肃的口气,燕元烈心中一阵别扭,想听他叫自己元烈,可现在却不能?

“他……好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我想去看看他。”

“嗯。”当然知道卫少天问的是谁。

“不过我没告诉他你要回来,这些年都是他自己在不断成长着,私下里他弄了不少名堂,我没有刻意的宠爱,但却没忽略……病根还未除尽,你知道这事儿……而且,我也不待见他……看到他,咳,总会……总会想起你。”这么明显的告白谁听不懂?

“你……”这样叫我怎生是好?“生在帝王家,没有你的宠爱或许更好。”转而神色一淡:“沁儿呢?好不好?”

知他心中一直亏欠这个妹妹,遂过去拉过他的手:“我自不会亏待她。”

卫少天苦笑道:“有些人注定是要辜负的,天命如此,你我又何堪啊。”说罢竟转身离去。

望着那离去的身影,燕元烈久久的立在清漪殿的门前,终是苦笑一叹:你总是怕负了别人,那我呢?

恼情思第六章男人

燕清粼把披风脱下来给那人披上,足不点地的向栖幽居奔去。想想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燕清粼不由苦笑:真是贪不得清静,怎么自己去把麻烦往身上揽呢?还不知道太子这回又要如何折腾。

想到这儿,他脸色一暗: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笼子似的地方,不知道萧剑这次出宫能不能把吩咐的事情办好,毕竟牵扯到几大秘密产业,弄不好露了马脚……

不知道情况的小厮紧紧地抓着燕清粼的脖子,看着他忽明忽暗的脸色,本来心中莫名的惊喜逐渐冷了下来:他嫌我是累赘?后悔帮我了?可一想到刚才那般境遇,他嘴角露出一丝狡猾的笑:被他这样保护,感觉还不错,如果能再走近点话,或许……。

斜吊着瞥眼还若有所思的三皇子,宽松的领口露出雪白的颈项,发丝轻垂,清亮的眸子无焦距的望着远处,在柳眉下忽闪忽闪,若论诱惑,再没有及得上此的,那小厮竟被这双眼勾了魂魄去,脑海中全是燕清粼刚才舞台上的曼妙舞姿,抚耳琴瑟,和那若有若无的眼神游离,如果能让他的眼神固定在我身上,那么……

小厮忽然打了个冷战: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真是下贱!刚刚还没被这些皇子戏弄够,忘了自己的任务?可是心里像堵了什么似的,他抖得更厉害了,禁不住往燕清粼的怀中靠了靠。

燕清粼本来是扶着他的腰,忽然觉察怀中人的异常,他朦胧着双眼垂下来:“你是……”

他翻了个白眼:“大美人,我是你刚才救的现在却悔断了肠子的人。”不过才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忘了我是谁了?真是可恶!(某波儿:儿啊,人家小粼儿还不知道你叫啥呢,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小柯愤怒的一瞪:那你还废话什么!还不快出来码字!!某波儿:你……!我忍,哼,对亲娘这么不尊重,看我怎么整你!!)

燕清粼的眉头一蹙,显然对这小厮的口没遮拦有些反感,尤其是他从小不喜别人靠近。可是刚才无意识下就抱着他跑出来了,嗯……为什么呢?

看着燕清粼的冷漠反映,这小厮也不在意:“救人救到底嘛,我现在真的很冷,你借我抱抱了,反正又没什么损失。”说着便八爪鱼似的攀上燕清粼。

我的披风都给你了,好吧?燕清粼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却不动声色的拉紧披风扣,忽然他眸色一冷,接着那个小厮便以抛物线的姿势落了下来,眼看他就要断个胳膊断个腿儿了,毕竟是从一个百年桐树一般高的地方扔下来。

不过,除了一开始的慌乱,快接近地面时,那人灵巧的守势展臂,虚踏几步后竟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刚才燕清粼无意间抚过他的脉搏,灵敏的发觉有真气徐徐通过,这个人明明有功夫,刚才为何任人轻薄?想想就觉得蹊跷,本来对生人退避三舍的燕清粼,这次真的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竟觉得这人在身边很……很安心,竟救了这个来历不明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燕清粼杀气毕现,跟过来的萧达显然感应到了主人的怒气,下一刻便将那人置于剑下,锋利的剑锋竟深入脖颈几分。

“男人!”他一本正经的说道。

“唉?”燕清粼一愣,知其胡闹,心下着恼:“你!”

“不是我。”他头摇得像波浪鼓。

“不是你是谁?”燕清粼脱口而出。

“我管是谁!”这厮反应还挺迅速。

燕清粼手握成拳:“那我眼前的是谁?”

“男人!”他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说道。

问的无趣,答的荒谬问的唐突,答的无礼。两人各说各话,竟是这般没有营养!

立在一旁的萧达只觉得主子额头布满黑线,心下着苦:这个奴才真是好大胆,连三皇子都惹,若惹毛了那可就是求阎王也救不了你!

忽然,燕清粼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柔柔的望着这小厮:“哦,原来是男公子”声音都媚到了骨子里,。

萧达头低得更低了,抖了一地鸡皮疙瘩,他可最了解自家主子,燕清粼是有名的喜怒不形于色,上次燕清粼这样说话时对象是纪无心,不知道这个可怜的老学究怎么惹到他了,被他下了春药,第二天醒来竟在宜红院头牌方翩翩的床上,结果吓得这个大才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更要命的是鼻血流的一塌糊涂,最要命的是有人偷偷给纪夫人捎口信说他老头子在嫖,结果有名的河东狮吼直杀进翩飞居,恰巧看到这副惨不忍睹的“血”案现场。

据知情人透露,学士府那天传出阵阵杀猪声磨刀声,大门更是紧闭,让行人纷纷侧目。京城府尹蒋平怕出血案,遂派人去查看究竟,结果那些官兵进去后,竟是爬着出来的,口里只说两个字:“魔鬼。”目无焦距,下盘虚浮,第二天这些人就辞职到燕都郊外的林烟寺出家当和尚了。

想到这儿,萧达又缩缩脖子,抬头一看,燕清粼已经柔若柳枝的走过来了。

“呵呵,幸会幸会!”某个不知情况的家伙还独自陶醉在燕清粼的温柔乡里呢!

“那……,”燕清粼抬手抚上他的面颊,那小厮顿时浑身一僵。“男公子,真是天生丽质呢。”燕清粼踮着脚(恩,我承认我不如他高,在那人耳边轻轻说道,手也没闲着,从脸上滑下,流连在锁骨,滑开披风,沿着一层薄薄的中衣,画着圈圈儿,经过小腹,眼看就要到那隐秘的部位

那小厮早就被调戏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个十岁多的小孩竟真……真有两把刷子!

“那……”燕清粼用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直望进那双黑嗔的眼睛:“如果我把这儿,”说着,燕清粼竟一把抓住那人的下身,后者发出一声闷哼,燕清粼脸色一沉:“撕下来的话,你是否就会改个姓呢?”

萧达听得脸都绿了,还真是现场版的春宫图,不要被余波波及才好!

听燕清粼一说,小厮脸都黑了,眸光一闪,又仿佛发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不顾脖颈上的剑锋,蓦的前倾覆在燕清粼的唇上:“你笑起来,很美。”趁燕清粼吃惊的朱唇微张时将舌尖潜入他的樱唇,尽情地品尝着他口腔内的滋味,不断纠缠舔弄那无力逃窜的小舌。

“啪!”一声脆响,那人头偏向一方。

燕清粼冷着一张小脸,手拢上他的脖子:“或许本来就不该多管闲事,你是不是很享受的事呢?我那太子哥哥有的是法子满足你呢!信不信?恩?”

那人被打得只看到数不清的星星在转,用力的眨眨眼,嘴角咧出一丝苦笑:“我更愿意让你来。”说着便望着眼前快要暴走的燕清粼。

“你……,萧达!”燕清粼良好的涵养全被这个狗奴才给整崩溃了!

萧达早已将那人反手制在身下,本来以为只是让主子找点乐子,现在他有团怒火在心中烧:这个奴才竟敢染指主子?!

“主子!”萧达沉声答道,等了半天却没有回复:“主子?”只见燕清粼瞪着半跪在地上满身是伤的柯子卿,一时竟下不出命令来。

“哼,带他回去!”说罢欲转身离去。

“唉?”要我带着他?萧达厌恶的瞪着这位男公子:“是,奴才知道了。”

“柯子卿。”看着燕清粼欲离去的身影,那人突然说道。

“恩?”燕清粼身形一顿。

“我叫柯子卿。”

“啰嗦!”竟跃身离去。

柯子卿不由苦笑:真是个别扭的小孩,不过,别扭得可爱。

随即被面无表情的萧达拽起,逐其而去。

恼情思第七章舅舅

刚到栖幽居门外,就见春香冬梅迎了出来:“爷,你可回来了……咦?这是怎么搞得?披风呢?”春香心疼得拉着燕清粼:“主子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天儿都这么凉了,万一着个凉什么的,让奴婢怎生是好?沁妃娘娘又要骂我们偷懒了。”接过冬梅取来的外衣急忙给他披上。

“没什么大碍,再说我是一路奔回来的,热着呢!”燕清粼平日里就宠着这两个丫头,生活起居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儿也懒得跟她们费口舌,主要是怕被唠叨,尤其是冬梅,那个嘴真真让人……

“主子莫非又惹了内务府小顺子那只灰尾巴鹦鹉,被追得满世界跑?”冬梅一边帮着燕清粼整理衣饰,一边笑着问道。

这不,又来了。改天非把那只饶舌的鹦鹉给捉来炖了,嗯,烤了味道会更好些吧。燕清粼自动忽略这个丫头的白痴问题,自己策划着开“野荤”计划,不过听说玉妃挺喜欢那只丑鹦鹉的,改天让燕清岚去抓才行,她母妃再厉害也不会罚自己的儿子吧,大不了再骗上燕清流,反正他是太子。(某波儿:,儿啊,太子可不是拿来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的,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为了让耳朵免遭荼毒,燕清粼边说边迈进院内:“春香拿药,冬梅取衣,给萧达。”

两个丫头不由得翻个白眼:“主子这是?”唉,真是惜言如金啊,不能说得更详细点?

瞟了眼落地的萧达,道:“问他。”

柯子卿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倒在萧达怀里,被萧达暗算了?燕清粼嘴角一勾:肯定用了麻骨散,让这个小子难受去吧,哼!

这厢两个丫头可没闲着,嘀嘀咕咕不知议论着什么:这是个太监?不对啊,太监哪有穿成这样的?某家的世子?可这副打扮也太狼狈了吧?不过,姿色嘛,还不错,噢,难不成是主子刚收的男侍?尤其是看他这副梨花带雨状,真是活脱脱的刚被宠幸过嘛。两个丫头若有所思的对视一眼,然后恍然大悟齐拍大腿:“原来如此!”

“别给我胡思乱想,否则……,哼哼!”明明走入院内的燕清粼忽然露出了个脑袋,威胁道,面上则是无害的微笑。

两个丫头心下一颤,吐吐舌头,敢情忘了主子的读心术也是很厉害的,这不往枪口上撞吗?可话说回来,这威胁岂不是欲盖弥彰么,看来主子也到该行周公之礼的年龄了!

俩鬼丫头暗自一比划,赶紧跟着去帮忙。忽然春香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儿:“主子,奴婢有事要奏!”遂转身追了去。

“什么事?”穿过满园的花草,燕清粼向书房走去,他要找人查查这个男…,嗯,不是,应该叫柯子卿吧,对,就是这个该死的,燕清粼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嘴唇,似乎还留有那个人的温度,想到这里,他有点着恼:混蛋!

“爷?”春香看着主子眼中寒光一闪,有点担心。

“嗯?你刚才说什么?”燕清粼回过神来,应付地问道。

“奴婢说,大将军来了,正在书房等您呢!”

“嗯…,嗯?你说什么?谁?”刚才还在情绪低落的燕清粼听到春香的话,身形猛地一顿,机械的转过头来:“你说谁?”

“大将军,爷。”

“粼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燕清粼无表情的脸上顿时写满了不可信!他僵硬的转过身,望向通往书房的门廊,那一身藏青衫黑白靴,头戴青虬冠,腰中别着金凤剑,正倚在廊上冲他微笑的公子,不是有“淡菊公子”之称的儒将大燕镇国将军卫少天还会有谁?只有他,才被授予同皇帝的游龙剑齐名的金凤剑,并享有朝廷内外均可佩戴的殊荣。

“去哪玩耍啦?我可白白等了你两个时辰呢,你还……”望着他吃惊的小脸,卫少天一阵心疼,吓着他了吧?

“舅舅!”只见眼前晃过一眼白光,燕清粼就已经牢牢的攀住卫少天的脖子,深深地把头埋进去,像个撒娇要糖果的小孩,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地抱着卫少天,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春香擦擦眼角的眼泪,她最了解主子的心了,每次卫将军打了胜仗,燕清粼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潜心研究,还经常高兴得忘了用膳。有时半夜做梦惊醒了,就会揪住他们几个兴奋的说舅舅这一仗打得多么明智,然后小脸一沉就不说话了,默默地回到卧房,谁都不理。春香知道,主子是想卫将军了,从小开始,卫将军就像父亲一样疼着这个外强中干的主子,保护着他,可是却离开的那么突然,让燕清粼备受打击,似乎就是从那以后,主子就变得冷漠犀利了。

现在看着他终于见到了思念的人,春香也替主子高兴,轻轻地走出去,不忍打搅。

卫少天宠溺的摸着燕清粼的发丝,八年了,没想到粼儿已长成这么大了,在边关的时候经常听到皇三子如何巧计救国,如何多才多艺,如何惜言如金,如何冷漠绝尘,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啊,何必这么压抑自己。不知他的身子,好些了没?

想到这里,卫少天不禁苦笑:当时一怒之下请命去了西北,不是没想过这个孩子,他应该是自己在京城最放心不下的,当时哭得像个泪人儿。可是自己是臣,又手握重兵,圣君燕元烈明里信任百倍,可私下里哪有不妨的道理,副将中就有不少是他的心腹,卫少天也只当不见,如果自己再无所顾忌的与粼儿联系,只会让圣君增加猜疑而已。他不想让粼儿牵扯进这黑暗的朝廷之争中,尽管知道这在皇室中是稀松平常的事儿,但还是想保护他,让他快乐自由的生活。却不知现在的自己,还有没有这样的资格?

忽然觉得颈间有水珠滑落,卫少天一怔:“粼儿,你竟……”哭了?

“流鼻涕了。”闷闷的声音从卫少天脖间传来,像是擂鼓一样。

卫少天一听,顿时哭笑不得:“流鼻涕也罢,粼儿是打算把自己闷坏吗?”说着,便要挪开燕清粼,结果后者反而不停的摇着头:我擦,我擦,我擦擦擦!等卫少天把那颗不听话的小脑袋托起来的时候,不意外的见到了一张花猫脸,再看看自己被蹂躏的惨不忍睹的外衫,揉揉燕清粼的头发:“不生气了?”

“哼!”燕清粼嘟着小嘴,气鼓鼓的瞪着大眼睛,显然一副兴师问罪状。卫少天眼珠一转,用胳膊夹住他的小腰,空出两只手在他的脸上揉啊揉,硬是把那张蛤蟆脸给逼下去了,看着自己的杰作,卫少天满意的一点头:“嗯,小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嘛。”对自己的作品似乎很欣赏的样子。

燕清粼小嘴一撇,一张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舅舅”眨着两个大眼睛望着卫少天,楚楚可怜,眼睫毛上还粘着一颗泪珠,闪啊闪的,细长的柳眉间淡淡地聚着一层似愁非愁,似嗔非嗔的埋怨之色。

这个小家伙太会装了吧,装可怜,装可爱,装无辜,装清纯——可是,卫少天抿抿嘴,不由苦笑:还真吃他这一套。随即,他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上面雕刻着蓝鸟图腾,那时卫氏家族的族徽,两颗蓝宝石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匕首尾端有了灵巧的弧度,只要遇袭必能一刀致命。

“这是我在西北时亲手做的,宫中也并不是太平的地方,权当作防身用吧,你不好好学功夫是在给舅舅颜色看?唉,对不起,我其实……有机会舅舅会带你出去历练历练,剑法也要认真,不能偷懒,要不我当你的师傅好不好?”卫少天偷偷盯着怀里的燕清粼,斟酌着用词:“我保证,这次没有你的同意绝对不会再失踪,好不好?”

怀中的某人还是没反应,卫少天再接再厉:“那我明天带你去打猎,好不好?”

“顺便去聚丰堂吃你最喜欢的芙蓉点心,好不好?”

“听说过几天京城会有赏月焰火会,咱也去看,好不好?”

“那个我刚得了匹汗血宝马,反正放着我也不骑,送你好不好?”

小祖宗,总不能让我带你去柳花巷吧?那种地方少儿不宜啊。

如果让他的副将看到自己的将军为了讨一个小娃娃的欢心,绞尽脑汁的陪笑脸,甚至赔上自己的家当,那眼珠子还不得哐当哐当的掉地上!卫少天可是让周围三国都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呢,这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某个摆臭脸的小皇子终于动了动,把小匕首收进衣袖,小嘴一噘:“我要跟舅舅去将军府住,让舅舅好好补偿!”

卫少天如释重负般的笑了,亲亲这个小滑头:“行,依你!”

“上面的我也都要!”

“都依你!”

燕清粼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其实并不是故意刁难舅舅,他觉得卫少天的苦衷,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他活得太累,包括对燕清粼的内疚都是心中的痛,所以他故意找个宣泄口让卫少天不要背负太多,这么文弱的人是怎样在沙场山拼杀的呢?看着都让人揪心。

只不知,若是燕清粼知道了真相后,还会不会这样认为呢?

“舅舅,你给我讲讲军营的趣事好不好?”一会儿,这两人便热络起来,燕清粼甚至开始跟卫少天比划起功夫来,结果两人嘻嘻哈哈一起摔在草地上,燕清粼趴在卫少天身上,开心地讲着什么,直到——

“喂,你不能进去,你……”某丫头的尖声细语。

“我不进去,那从墙上翻过去行不?”某恶男的赖皮嘴脸。

“唉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某丫头的挑衅,潜台词:你丫的别找抽!

“站住!主子没空理你,你再硬闯我不客气了!”某男的义正言辞。

“哼!我就是要去告状!你竟然对我下药,要不是我命大,还指不定咋样!”某男的怨妇撒泼状。

“跳蚤命,死不了!”某男脸不红心不跳的推卸责任。

“你!哼,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某男自找台阶,结果好像找错了方向,有点活得不耐烦想找死,尤其是惹毛了某个小屁孩。

说着,一抹身影闪进栖幽居,接着跟进几个人。燕清粼本来听他们吵时就皱起了眉头,竟然还敢闯进来了,尤其是那个死人,嗯,人模狗样的死人,穿上干净衣服还有点样子,果然人靠衣装!

“放肆!”燕清粼正耍鬼计把卫少天摔倒赢他一局,玩在兴头上,这些奴才就来搅局,真真是平时家教太松,让他们没上没下。

春香冬梅萧达萧剑顿时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心里没有一个不在埋怨那个始作俑者。而柯子卿看着玩得正爽的燕清粼,一时竟愣住了,本来以为他不会有这么无防备的表情的,看来是对人不对事啊,心里没来由的泛起一股酸。

正在这时,躺在草地上举着燕清粼的卫少天捏捏他的小脸:“乖,把人家都吓着啦!来,笑一个!”

“舅舅,你输了,不许耍赖!”说着便要把湿漉漉的小嘴贴上卫少天的脸庞偷个香吻,卫少天宠溺的配合着,将燕清粼保了个满怀,脸侧向一旁,忽然眼中写满惊讶:“子卿,你怎么在这儿?”

恼情思第八章夜宴

“子卿,你怎么在这儿?”

卫少天放下燕清粼,疾步走过来,低声喝斥:“你莫不知这宫中与你的危险,竟将我的话当耳边风吗?”

“属下该死,请将军责罚。”看到卫少天,柯子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淡的跪下,一言不发。

“安虎呢?你们恁地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宫中也是你们能乱闯的?真是狗胆吃多了撑着了?”卫少天眉头紧皱,今天圣君已然知道柯焕然的养子被他带在身边,尽管当下未表现什么不满,难保他不会私下里使个绊子,燕元烈的手段别人不知,卫少天还能糊涂吗?当年为了尽早逼理越投降,断粮水淹屠城哪样干起来手软过?篡位夺嫡时,他竟在自己的父王面前将他身为大哥的太子凌迟,更何况是与仇人柯焕然有瓜葛的人?想到这儿,卫少天眸子一暗:君王多疑,况我知道太多过往,又手握军权,恐怕也难逃此下场,纵然有情又将如何,皇家多愁怨,处于其中,多半身不由己啊。现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身边的人免受荼毒,怎么就这点事儿还不让人遂心愿?

“将军莫不要发作别人,都是属下任性妄为,失了礼数,给将军丢了脸面,将军若恼了,直将我押到刑部处个大不敬之罪就可,也省得我在这儿污了你的眼!”柯子卿深辑一礼,面色恭敬,口中却苛责万分,让人听得寒心。

“你……说什么混帐话!”卫少天被他气得噎住,自己的百般担心他怎能体味?就因着深信他义父柯焕然是因卫少天而死便处处于人不痛快,真真是小孩心性。

燕清粼本来立于一侧,不打算插手,看情况这个人应该是舅舅的属下,但情况似乎有点尴尬,他跟舅舅有什么交集?看这副姿态又不像一个属下对将军的态度,冥冥中竟觉得有些嘲讽和敌意。遂把遇到柯子卿的前前后后一一道来,自然省略其中的某人跟某人相互调戏的一段,卫少天在一旁听得直皱眉,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宫中关系盘根错节,粼儿也要小心知会,今儿说不定得罪了东宫,难得消停,只是没想到……”太子竟有这般龌龊行为,粼儿莫被污了去。本想这样说,又思及宫中人言口杂,省得给粼儿添乱,指不定被那些无所事事的大臣奏个非议后宫居功自傲之名,到时反而自己也说不清。唉,只这宫中,又哪有清净之地呢?

“这是我手下的参军,名唤柯子卿,是我的……咳,故友的养子。”卫少天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柯子卿冷“哼”一声没搭腔。卫少天也不理会:“别看他只有十几岁,可是我手下的一员虎将呢,功夫扎实的很。我本来也要介绍给你认识的,赶巧儿你们自己已经处上了,倒省了我口舌上的麻烦。”

燕清粼听的了然,有些事情舅舅不愿讲,他也没必要追根究底,反正我自己也可以私下里查嘛,于是乖乖应道:“粼儿记下了。”

卫少天摸摸他的头,又嘱咐几句,便带着柯子卿出宫回府不提。燕清粼直送到栖幽居门口才不舍地跟舅舅告别,卫少天刮刮他的小鼻子保证会尽快跟皇上说带他出宫小住之事,让他安分等着。相较之下,柯子卿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怕因早被燕清粼抛之脑后颇为怨怼,再次作揖道谢之后便随卫少天离去,只走出十几步远后便忍不住回头一望,见那妙人倚风而立,长发翻飞,心中不禁一痛,脚下一踉跄,竟不忍再看。

而一直目送他们的燕清粼,见此情状,也楞在当下,心里微微异样。随即想起正事儿,暗笑自己竟痴傻了么,便一边摇头苦笑一边回屋不提。

刚在书房坐定,春香忙奉茶上来,见燕清粼抵在案头翻着兰亭序,不敢打扰,于是悄悄退下。

房门一合,燕清粼凤眼一眯,放在扶手上的食指无意识的轻敲着:一二三。

“爷。”一袭黑影从暗处闪出。

燕清粼嘴唇一勾:“瞳来了。”

燕清粼满岁后,卫少天就暗自分配了四个影给他以策安全,分别是剑飒瞳和翩,三男一女。卫少天安排剑做了燕清粼名义上的侍卫,其他三人则在暗中保护,有几次他被安妃设计都安全脱险,就是靠了这些影子。后来燕清粼懂事后,觉得不能让这几个人天天吃“白饭”(儿啊,人家是在保护你嘛,真是的!粼:哼,要你管,就是你这个吃白饭的做的好事!某波儿:),就在随李在元出宫后有了个好点子。燕清粼给萧剑银票,嘱咐他买了几处产业,俗话说“明为勾栏,暗渡陈仓”,燕清粼就让他们做两件事:开京城最大的妓院,做燕国最大的粮商。妓院是获得情报的最佳场所,而粮食通达才能确保舅舅在边疆的安全。两年内,京城最大的男女妓院——风雅馆宜红院名声显赫,各家名流趋之若鹜,燕清粼派影翩负责这一产业,名义上是宜红院的第一名妓方翩翩,暗地里则帮燕清粼打点周详而“夕午粮庄”更是在旱灾时名声鹊起,不仅带头赈民,财源也是滚滚,已然成为粮业的龙头,燕清粼把这交给影飒打理,影瞳多负责燕清粼的各种调查暗地保护,除了影剑以“萧剑”的身份活在太阳下,其他人都匿在燕清粼的影子中,各有分工。

“爷,瞳有两事要禀告。”

“哦?”

“一是有关辽使,颇为蹊跷,今日御花园之事他们竟躲于暗处探查,怕有不轨之心。”

燕清粼咬咬牙:“嗯,真是胆恁的大!听说战场上也没少给舅舅下绊子……”稍稍沉思片晌,“今夜就去使馆探查一番,我随你一起……免得闹出些有的没的。”

“是!”

“还有一事呢?”

瞳略为迟疑:“爷……”

燕清粼眼睛微眯:“说!”

瞳低下头,深吸一口:“凉庭的暗盟被……官兵挑了。”

“什么?!”燕清粼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飒呢?他究竟都作了些什么?”

“爷息怒,飒已经赶赴凉庭处理此事,据说是出了内贼,幸好发现及时,死伤不多,怕只怕……”

“怕凉庭王查处暗盟与大燕的干系,向父皇告我一状?”

瞳一点头:“属下无能!”

燕清粼冷哼一声:“确实无能!”

瞳脸色一白,低头不语。

“这是何时的事儿?”

“已有……半月有余。”

燕清粼又一拍案:“怎地不早说?”

“爷前些时日,身子欠安,我们想暗自处理了,以免让爷担心……”

“你们真是好大胆子!!”

说完,燕清粼一脚将瞳踢翻,瞳不敢躲,硬生生受了,摇晃两下吐出口血。

这时,萧剑从门外闪进,跪在地上抱着燕清粼的腿求道:“爷息怒…息怒,别气坏身子……飒已经赶去处理,现下已经全部撤离,没什么大碍了……”

“没什么大碍?”燕清粼凤眼一眯,“真真鼠目短见!你们怎不想想,这几年各处暗盟都安稳无事,为何偏偏在凉庭的被挑?为何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会出现内线,你们……这些人不都是你们选进来的?我当初是如何叮嘱的?若说真有内线,你们几个也脱不了干系?!”

一席话将瞳和剑打入地狱,他俩惨白着脸深扣一首:“属下对爷忠心可鉴,若爷不信,属下愿以死澄清!”说完,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燕清粼颤抖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次是自己急了,可那股不安却格外清晰,半个月的时间,圣君想要知道的话,又怎能瞒住?

燕清粼叹口气:“都起来吧,这事儿……容我想想,飒那边嘱他利落点,这帐……我给他留着!”

大燕国虽已雄居中原,但并非称霸一方,暂不说北辽国人壮马肥,凉庭和吴雄也各占国势,不容小觑。再者,大燕强兵数载,人困马乏,需要休养生息,自然不想短期内大动干戈,所以国与国之间的和平外交自然少不了。去年,北辽趁大燕内乱之时乱其边疆,幸皇三子燕清粼智囊妙计救国家万民于水火,粮道畅通,边疆将士在卫少天的运筹帷幄之下一鼓作气,不仅夺回北辰之地,还将疆域北扩六百里,赢得意气风发!随后,北辽派耶律雄才将军陪同小皇子东方慕平亲赴大燕,名为进贡纳岁俯首称臣,实为探听虚实伺机而动。

不过,大燕素为礼仪之邦,也没道理去因这些北蛮子而折辱自己身份,礼数自然要做全,圣君燕元烈不仅亲自接见,并安排晚宴款待东方慕平和耶律雄才,顺道为镇国将军卫少天洗尘,其中的深意颇浓:胜败两重天,茹饮也难安。昔手下败将还想窜上屋顶?真真是天大笑话!

是以深秋,天气凉薄。次日,夜宴设在安华东大殿,帝位空着,圣君还没来,嫔妃坐在帝座之后,三三俩俩的说着闲话,因圣君从未设过皇后,所以也就没有凤座,而几个贵妃中,沁妃向来喜静,这种场合从不参加。

大将军卫少天和丞相薛德则坐在帝位坐下手左右第一,中殿是皇子公主,下殿则是肱骨大臣,他们多携带者家眷,其中不乏青年俊才和美貌女子。

当年圣君平定天下,除了他的卓越才智和天神气魄外,还离不了两人的鼎力相助,即丞相薛德和大将军卫少天,民间就有“文有薛功,武倚卫能”的顺口溜,由此可见一斑。所以燕元烈为巩固权力,自然与薛德结了姻亲,娶其女薛怜玉为玉妃,育皇四子燕清岚和五公主燕若菲。

帝位的另一边坐着这次宴请的客人,他们服饰与大燕并无太大差别,只是容貌上稍有不同,五官线条粗硬,个头稍微强壮些。为首的那人竟是一位紫衣少年,五官精致,一袭紧身紫色长裳,长及腰际的乌发挽着发髻置于脑后,一双蓝瞳微眯懒散,只偶尔闪过几丝精光。坐间言笑晏晏,声音说不出的婉转,这正是北辽圣眷正隆的小皇子东方幕平其下一位则是面目刚强之人,他有着一双浅褐色眸子,身着半身轻铠,隐隐露出一股杀气,似乎是个武将,这正是北辽使者——耶律雄才。

燕清粼来得并不早,这几日熬夜看完萧剑带回来的密报,略加朱批,好让下面的人去按部就班。由于睡眠不足,燕清粼自然精神不济,偶尔跟舅舅目光接触有个笑脸外,大部分时间都沉坐于位,盯着手中的夜光杯发呆。燕清川坐在使者一边的首位,负责接待北辽之人,他已经出宫在外建府,现下正与东方慕平相谈甚欢,后者还不断将目光投射过来,燕清粼只管不理。

他极厌这些北蛮人身上的腥味,据说他们喜大口吃肉,喝腥腥的羊奶,想想都觉得倒胃口,所以他特别交待春香多给他放点香料,来之前还洗了个玫瑰浴。他举杯轻嗅,名上是品酒,实为多闻闻袖中的香囊而已哦。

左边太子燕清流还未到,右边的燕清岚正在上方跟外公薛德请安,其他皇子公主也陆续就座,只燕清悠一双眸子频频瞟他,想想燕清悠与东方慕平应为表兄弟,现下却异国而处,立场职责迥异,实在是件悲哀的事情。

想到这儿,他一举杯:“清悠,这酒好香呢。”燕清悠受宠若惊的拿起酒杯:“谢三哥!”遂饮罢。

刚转过身,无意间瞥见东方慕平冲他露出一副媚笑,举着杯,用口形似乎在冲他说什么,燕清粼刚想揣摩一下,便觉眼前忽然一黑,一袭明黄的长袍挡在眼前,他忽然有种头重脚轻之感,顶着发麻的头皮站起来行礼道:

“见过太子哥哥!”

恼情思第九章过招

“见过太子哥哥!”

燕清粼揣度燕清流八成还在生气,这不,行过礼半天了也没见有动静,燕清粼把眼珠向上一翻,只见燕清流气势汹汹,狭长凤目一半怒火,一半委屈。委屈,燕清粼不禁苦笑,他燕清流一张虎脸想杀人竟还会委屈,那我向谁倒苦水?

这边的异常显然已引起别人注意,不少大臣纷纷侧目,燕清粼垂着头,瞟见燕清流明黄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微微的抖动,想必已经烙下深深的指印。

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燕清粼向前一步,拉过燕清流的手,大声说:“二哥真真过分,自己来晚了还怨愤旁人,让三弟好委屈,要罚你一杯!”众人一看,原来是自家兄弟闹别扭,哈哈一笑便接着闲扯去,自不理会。

燕清粼把他按在座位上,低声说:“二哥,你莫气了,让那北蛮子恁地笑话!”亲自倒了杯酒递过去,软言相劝:“以酒赔罪,还望二哥成全。”说完,眼睛便巴巴地望着,好不可怜。

燕清流冷哼一声,虽然面上仍紧绷,眸子里却柔和许多:“三弟能耐,连我也敢敷衍了事,敢情奴才都比本太子尊贵,值得你那么紧张?哼。”

燕清粼肚中暗恼,还真是因为这件事儿!

“唉,二哥明察,那人并非奴才,是大将军军中参军,那日来宫中寻大将军,不成想竟迷路,军中之人难免鲁莽,我只是怕他冲撞了太子,到时候反倒弄得大将军不好跟太子交待,所以才自作主张……”

“唔唔,原来是大将军的部下,怎不早说?”一听到“大将军”,燕清流立马黑了一张脸。

燕清粼暗笑,太子对大将军从小就多有畏惧,恐怕现下正担心那人对将军诉说自己的遭遇,到时大将军还指不定怎么劝诫他,若闹到父皇那里,这鞭笞之刑恐怕是少不了。

“二哥莫急,那人我早已打发,舅舅不会发作的。”这也是实话,看那天舅舅的反应估计也不想管这宫闱之事,让燕清流安心,省得他再拿来乱做文章。

这厢刚刚搞定,对面却又“热闹”起来:只见耶律雄才跨过酒桌直袊起燕清川的前襟,作势要打,而一旁的东方慕平则掩面欲泣,一张小脸惨白,我见犹怜。酒席上的大臣显然给这场面打蒙了,一时呆在当下,御前侍卫长周云瑞正进退两难,皇上夜宴怎能随便拿人,更何况一边是皇子,一边是贵宾,两边都不好惹。

“住手!”燕清流呵斥一声,走上前去,伸手一礼问道:“不知将军因何事如此生气?我大哥难道有得罪之处?”

燕清粼心中冷哼,这耶律雄才明明故意刁难,你这么抬举他只会被羞辱得更厉害。

调开眼去,燕清粼兀自闭目养神,这事儿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可管不了。凉风一吹,燕清粼作势端起酒杯凑到鼻前嗅嗅袖中的香囊:这些北蛮人都不洗澡的?这筵席还未开我就要被熏晕了,还倒腾这些鬼把戏!

“哼,你问问你这好大哥做了什么好事,说了什么混帐话!让他怎么赔我们小王子的颜面?”耶律雄才把燕清川往位上一扔,唾了一口,就这样站在燕清流面前,气势逼人,燕清流不禁后退几步。原来,燕清川见东方慕平冰清妙人,言语间偶有嬉笑,见那东方慕平未有拒色,便动了手脚,谁知东方慕平竟大变脸色,惊动了坐于一旁的耶律雄才,这才大动肝火。

“这……恐怕其中必有误会,还望王子多包涵!”燕清流恼得脸红耳赤,一双眼狠狠地瞪着燕清川。

“哼,没想到大燕国端的是礼仪之邦,皇子却是这般轻佻吗?还不如我这护卫懂得礼数!”耶律雄才冷言相讽。竟拿皇子与侍卫作比,这把燕清川气的脸都青了,正要起来反驳,被太子一记眼杀拦住:你嫌还不够乱吗?

上位上,大将军端着酒杯独自品尝,丞相薛德则与旁边的公公吩咐什么,似乎都未发觉这边的波涛汹涌。

但这可激起群臣的愤怒,兵部尚书贾信站起来斥道:“耶律将军请慎言,不过是席间误会,犯得着斤斤计较么?早先听闻北辽之人豪放豁达,如今看来不过尔尔,这一国将军都不知进退苟且栽赃,还指望其率众豪放到哪去?今日一见,贾某真是大开眼界!”

一席恭敬的话语,却夹枪夹棍,说得耶律雄才脸上红白相映,格外精彩。下殿的文武百官见状,嗤笑几声便把酒言欢去了。

燕清粼嘴角一勾,暗地里冲贾信竖个大拇指。贾信本来气愤填膺,突地见到燕清粼做出的手势,面上一红,干咳一声竟自回位上坐了。

结果,燕清粼笑意又深了几分,惹得贾信皱眉瞪他一眼,脸却更红了。

“不知殿下因何事笑得如此开心?难不成是在嘲笑本王么?”

凉凉的一句话让燕清粼面上一僵,不由苦笑:我招谁惹谁了,怎又扯到我身上?

东方慕平施施然走到燕清粼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燕清粼眉头一皱,抖抖衣裳站起身来,若有若无的保持着距离,他嘴角含笑道:“王子可是在说我么?”

东方慕平清哼一声,不置可否:“能在这儿遇到闻名遐迩的大燕三子,慕平还真是幸运。”

“可我遇到王子,真是不幸。”燕清粼笑着低喃道,眼中冷光毕现。

“你?!”东方慕平脸色一青,被气噎住了。

“清粼冒犯,刚刚只是想到些有意思的事儿才失态,王子莫怪。”燕清粼垂着眼皮,看燕清流安抚好对面,正向他走过来,脚步匆匆。

“哦,”东方慕平眉毛一挑,“是什么物什让殿下如此开心?”

燕清粼抬头看他一眼:“蟑螂。”

“蟑蟑螂?”东方慕平嘴角一阵抽搐,“殿下何意?”

燕清粼笑得一脸暧昧:“我这个大哥向来大咧,不过只有见到蟑螂时才会吓得失态,这种情况不多见,清粼有幸见到自然笑笑,这…无妨吧?”

东方慕平狐疑的瞪他一眼,见他一脸无辜,就转身欲走,可没走几步忽然缓过神来,猛地醒悟:“你竟敢说本王是蟑螂?!”

燕清粼笑得一脸无害:“这是王子自己说的呀,清粼何时说过?”

“你!!”东方慕平额头青筋暴露。

“粼儿,不许无礼!”燕清流走到近前,向东方慕平一礼,“王子改就座了,我这三弟性子贪闹,你别介意。”

燕清粼耸耸肩,转身回座。一旁的燕清流忙跟上,两人言言笑笑,倒也熨贴。

东方慕平咬着下唇,愣愣站在当下,嘴角冷笑:这就是兄弟么……

不多久,听外面太监唱声道:“皇上驾到!”

在席诸人纷纷起身深躬,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君燕元烈信步走来,大气的五爪锦绣龙袍被夜风高高撩起衣摆,显得愈加绝世风姿,赏心悦目。虽年逾不惑,他仍带着年轻的魄力,让人不能移目,经过卫少天,他眸中一暖,唇角已然带上了自己未察觉的笑容。直到燕元烈在帝位坐下,说了声:“众卿免礼平身。”一干人才如梦初醒。

卫少天刚一起身,便对上燕元烈射来的脉脉温情,两人均是一愣,接着相视而笑,无需言语。

北辽使者东方慕平和耶律雄才起身,行礼道:“北辽特使见过大燕陛下。”

“王子远道前来,真是辛苦了。”寥寥几句场面话,便宣布宴会开始。

“大家不必拘礼,今天我们不醉不归!”燕元烈先举杯唱和。

“谢万岁!”自开宴不提。

因着皇上在,众臣也不敢太放肆,只是随着皇上一口一口的小酌,只这优伶舞曲是顶顶精致细腻,而且二公主燕若珊亲自献舞,更是调足众人胃口,纷纷揣测是否皇上有意为二公主觅郎君,不愿错过这攀龙附凤的机会,一时大家竟忘了杯中美酒。

燕清粼托着腮,目无焦距的看着场中的歌舞,稚气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和干练,偶尔轻酌几口,极尽优雅。燕清粼觉得对面有一双厉眼快要在他身上烧出两洞来,倒觉得委屈,不禁反思:我有当面捏鼻子闲他味腥而惹到他?抓抓头,似乎没有吧,碰到北辽的人我不都是躲在两丈之外,更何况是这么危险的人物?刚才若不是他频频引诱燕清川,这个见色忘形的人怎会上钩?

燕清流代皇上敬完酒回到位上,就看到燕清粼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手里则拿筷子插着菠萝龙虾,都快成虾泥了。燕清流低声道:“刚才多亏你解围,不然还指不定会如何。”

“二哥过奖。”燕清粼往嘴里送菜,面上平静如波,心里暗自嘲笑。

又是这幅冷漠样儿!燕清流心下不爽,尽管刚才心中妒忌燕清粼的机敏,但一看到那个东方慕平一双眼都订在燕清粼身上,真想把那个矫情的什么王子踢出去。他在这边干着急,人家正主却一副爱搭不理,哪还有刚才认错时的可爱样儿?都说兄友弟恭,在皇家中这却是最难得的,而对于燕清粼,燕清流神色一暗,惹,惹不起,放,放不下。若以后登基成了君王,那么粼儿……

“三皇子可觉这舞有趣?”东方慕平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打断了燕清流的遐思,他颇为怨怼的蹬着肇事者

“还好。”燕清粼不知他又想耍什么把戏。

“比之那御花园的惊鸿曼妙呢?”东方慕平促狭道,他指的是那日燕清粼代柯子卿的一舞。

知情人一听,面色徒然一变,燕清流面色不郁:这事儿东方慕平怎么会知道?扫过燕清川和燕清岚,两人一片了然,而燕清悠则频频向东方慕平使眼色,要他别为难燕清粼,这事儿他也做不出,到底是谁?

只这燕清流不知道,那日所为都被这藏于一角的东方慕平亲眼目睹,何须别人告知。

“不及那月夜瓜田李下。”燕清粼放下酒杯,冷漠得直直望过去,顿时东方慕平脸如死灰,不可置信的望回来,而燕清粼不动声色的继续吃饭菜:哼,自己不检点,别怪我拿来说事,反正是你先挑起,休怪我无情。

这两人的哑谜把众人都打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燕清流不解的望着燕清粼,后者继续跟眼前的酱爆鲈鱼作斗争,“我来吧,像你那样倒腾,天明也别想吃成。”实在看不下去燕清粼挑鱼骨的笨样儿,燕清流主动帮他:“要把这层翻过来……,嗯,剥掉就好,对,能吃了。”燕清粼在一旁耸耸肩,接过来继续吃。一旁的燕清岚嘴角一撇,扭头不看。

台上正是燕若珊纱舞缭绕,若仙女降临,歌声灿若,如痴如醉。一曲将罢,只见那耶律雄才率先拍掌道:“大燕公主果然国色天香,耶律不才,想献个剑舞助兴,不知陛下何意?”

圣君眉间微蹙,刚才尽管与卫少天薛德闲聊,也注意到下面的波折,这北辽之人也忒胆大,想我不敢治他们不敬之罪?卫少天知他挑衅,刚想站起来应对,却被燕元烈在桌底一把按回。卫少天心中一暖,反握回去,安下心来。

燕清川本就好剑舞,刚刚受了一肚子委屈,这会又见圣君铁青着脸,于是自请上前:“父皇,孩儿愿请教于耶律将军!”

圣君脸色一缓,点点头道:“嗯,准了。”

声乐起,两人执剑对立,耶律雄才冷哼一声,袍袖无风自动,飞身而起,直冲燕清川飞去。燕清川见状,突然凌空振身而起,掌影交错,刀光剑影,一时竟也分不出上下。若论剑术,燕清川的确不输于耶律雄才,但问题在于耶律身经百战,是北辽有名的大将,一个刚出茅庐的小子怎会是他的对手?于是,三十招后,燕清川渐落下风,耶律乘机一股掌风破空而至,向燕清川当顶袭下。燕清川当剑一捅,谁知此为耶律的虚招,他反而向左后掠数尺,斜斜一掌砍到燕清川腰侧。

胜负已定。

燕清粼眯着眼睛,轻酌一口:果然奸诈。

燕清川疼的满脸大汗,几次三番站不起来,被人扶了下去。

耶律雄才大笑一声:“真是承让!耶律本想来大燕找几个对手,没想到都是些软趴趴的跳脚虾,真是令人失望哪!”说完,一双眼挑衅的望着坐在上位的卫少天。

燕清粼觉察到他对卫少天的恨意,心里一颤。

圣君燕元烈脸色铁青,正待拍案呵斥,却听一声稚气却干练的声音响起:“耶律将军伟力,清粼想请教一二。”

“你疯了?”燕清流在一旁低声急斥,燕清粼只不理,漫条斯里的走出来,对上耶律雄才。

卫少天心里一急,这孩子怎么如此莽撞,他的剑术和经验相较于耶律雄才可差远了,若是伤了……卫少天望向圣君,不料后者若有所思地望着燕清粼,颇为玩味:“少安毋躁,看看他有什么花招,若不行,你及时拦了便是。”

卫少天一顿,叹口气,转头看着立在场上的单薄身影。

耶律雄才看了他半晌,只见燕清粼一身银色绣袍,套着雪白小篷,乌黑的长发束着青色的发带,十分飘逸俊朗,双颊艳若桃李,唇不点而红,哪有练武之人的感觉?他忽然大笑:“怎地?大燕没人了么?竟派个小娃娃来?”

燕清粼也不介意,双手一打拱:“请!”

耶律雄才冷哼一声:“皇子殿下不拿把剑么?”

燕清粼将落在肩头的长发凑到鼻间一嗅:“有必要么?”

耶律气结:“好大的口气!”说罢,提剑直刺向燕清粼的面门。

燕清粼唇角一勾:怒了好,怒了就有机可乘。只见他脚步一错,潇洒的转过身,细长的剑身从他眼前滑过,精灵剔透:“好剑!”

耶律冷笑,接着扫向燕清粼下盘。燕清粼虚踏几步,接着熟练的轻功腾起,反手攻向耶律颈肩处。耶律了然一笑,忙沉肩侧身躲开要穴,不想燕清粼这一招竟是虚的!燕清粼瞬间转身,一掌出其不意的攻其腰侧,乘耶律吃痛时,左手乘机紧紧扣住耶律的脉门,将耶律雄才按跪在身下。用的恰恰是刚刚耶律雄才战胜燕清川时的用得招式。

燕清粼放开手,笑吟吟的立在一侧:“多谢将军承让。”

“你……你用的什么招式?”耶律雄才咬牙问道。

燕清粼瞥他一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哪来什么招式?”说罢,自回位不提。

卫少天也大吃一惊,这功底颇为深厚的擒拿术竟被燕清粼看一眼就学会,真真不可思议!恐怕燕清粼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吧。

“怎样?吃惊吧,”圣君冷睨着台下议论纷纷的臣僚,“他让朕吃惊的事儿还多着呢。你该信朕当初的话了吧,他……果然让人吃惊呢。”

卫少天脸色一白:“你莫要为难他,他……”

“少天,”燕元烈握住他的手,低声喃喃:“他也是朕的儿子,爱屋及乌的道理,你不懂么。”

卫少天一颤,满脸复杂的凝视着他,终是低叹一声。

燕清粼那一幅潇洒超然之态,让东方慕平竟一时愣在当下,说不出一句话。

恼情思第十章偷窥

宴会还在进行,刚才的插曲显然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觥筹交错,皇子大臣争相向大将军卫少天敬酒祝词,那边的北辽人显得愈加不自在。燕清粼也依礼上去给舅舅敬酒,卫少天温柔的拉过他的手,低声说:“恹恹的,恁地没精神!别出些风头,稳重些个就成。”遂饮罢不提。

燕元烈正与薛德说话,忽而转个身来,冷笑一声道:“粼儿,你愈发地进益了。”

燕清粼心里一抖,直跪身体:“儿臣不敢,在父皇面前班门弄斧。”

燕元烈倒不介意:“你舅舅是镇国将军,人都说外甥象舅,现在所行磊落,以后才能清明正德,也不枉朕的心血。”皇上冷冽的眸子直盯过来,燕清粼连忙叩头,道:“父皇教训的极是,粼儿知道以后怎么做了,必不要父皇失望。”

圣君燕元烈点头道:“嗯,素日里少天不在京,你们舅甥见得少,现下回来了平时也多走动,朕准你过去小住几日,叙叙亲情,免得少天闷着。”

“谢皇上体恤!”卫少天起身跪地谢恩。

燕元烈今夜心情似乎不错:“不用拘礼。”

遂与卫少天谈起近日朝中趣事,薛德插不上话,只一双眸子盯着燕清粼若有所思。一看没自己什么事儿,燕清粼便行礼退下,他可不想在这里做被观摩的对象,尤其是那只老狐狸薛德,他避之唯恐不及。

大殿上的人大多起身离席敬酒,巴结平时不易见面的权臣贵族,此情此景让燕清粼一时烦闷,看私下里没人理他,燕清粼便从偏殿的暗道口走出去透透气。秋夜星朗,一阵冷风吹来,燕清粼不禁瑟缩,但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他长舒一口气。

萧达萧剑急忙跟上,萧达捧上白狐裘:“主子,秋夜露重,别着凉。”

“嗯。”燕清粼默许,萧达立刻给他轻轻罩在身上。

“随便走走,你们远远跟着就成。”说罢便沿着小径漫步,萧达萧剑“喏”一声便悄无声息的落后几步。

花园里没了夏天的虫叫鸟鸣,静谧的似乎都睡着了,只有偶尔几声扑楞翅膀的杂音滑向天际,引得燕清粼驻足良久。且停且行,直到进了墨竹亭,方一抬首才发现原来里面早已有人坐于亭中,燕清粼面色一郁。

“我曾听闻三皇子三岁就能折桂大学士,虽懒散冷漠,却诡秘机智,常常语出惊人。”东方慕平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的姿势,蓝色的眸子如幽黑的湖面,深不可测。

“以讹传讹而已。”听着这毁誉参半的评语,燕清粼冷哼一声。

“不过似乎漏了一点。”

“哦?”

“三皇子还有隐秘偷窥之癖好。”东方慕平邪邪道,眼中颇为不屑。

“彼此彼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燕清粼也不恼,面无表情地看着东方慕平瞬间冷凝的脸。

很精致的脸,清秀的眉,摄魂的眼,朱红的唇,继而向下,脖颈上围着一块暖帕,燕清粼眼前又出现那幕奢靡,他眉头一皱:东方慕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昨日听了影瞳的猜测,燕清粼心下怀疑,于是趁着夜色掠至北辽使者下榻的西行宫,结果扑了空。燕清粼吩咐影瞳秘密潜入搜索,自己则进入与西行宫相通的树林察看动静。

或许是燕清粼太过小心,西行宫并无异状,却也未找到正主儿。所以他便慢步着向约好的溪边走去,心里稍稍有些计较。就在他百无聊赖的踢着石子胡思乱想时,一阵争吵传来,似乎还夹杂着哭声,在这儿深夜中倒格外让人心悸。燕清粼屏住气息,提步向前,慢慢接近。

透过稀疏林木,燕清粼身形一顿,在溪边站着的两人,正是耶律雄才与东方慕平两人,这两人似乎在争吵什么,耶律雄才不耐烦地推开东方慕平,谁知后者惊疑的上前拦住他,一拳打在他胸口,喊了一声:“你敢!”

耶律雄才后退几步,似乎低声骂了句什么,东方慕平又上前争辩,结果耶律雄才反手一掌打在东方慕平脸上,声音刺耳,东方慕平踉跄几下跌在地上。耶律雄才显然怒极,抬脚就踢向东方慕平腰侧,不怜惜分毫。

一脚,两脚,三脚……

东方慕平浑身抽搐,抱臂打滚,最后使出全身的力气抱住耶律雄才的腿,央求道:“我…我不敢了……我听你的…你…”

话还未说完,东方慕平见耶律雄才停了动作,忙艰难的爬起来,跪在他胯下,张口添了上去。

燕清粼大惊失色,俄而冷笑:有意思儿。

谁知耶律雄才享受的摆动腰部,每次都闷哼着送入更深,夜色中只剩下东方慕平窒息的支吾声和耶律雄才的“谆谆教诲”:“嗯…舒服……早这样…不就行了,只要你…你勾住……那个人,大王子…还能…呜……快点……还能…忘了你……”

燕清粼听得迷迷糊糊:难不成他们想对燕清流下手?若是东方慕平去勾引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只要不是舅舅就行。转过身,燕清粼只觉得这场面好诡异,鸡皮疙瘩层层落。狗拿耗子这种事他从不做,再说,看多了这种事是会长针眼的,反正东方慕平自己情愿,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他又何必做那好人!

“你走神了。”东方慕平抚上燕清粼的下颌。

“没有。”燕清粼不喜欢与人亲近,一皱眉,不动声色的挣脱开。

东方慕平脸色一冷,眸中闪动的光芒更加复杂起来。

“你发现了我的秘密,而我很不爽。”东方慕平不怕死的又一次把手搭在燕清粼的肩上,越过桌子弯身向前凑到燕清粼的耳边,说出一身的柔媚。

“那又如何?”燕清粼反而笑了,眼带精光的垂目看着他,“要让我封口么?”

“你也看上这副皮囊了?呵呵,想要直说就行,不用拐弯抹角。”东方慕平的眼中写满嘲讽,吊着燕清粼的脖子走到他身前,紧紧的贴上去。

“我讨厌肮脏的东西。”燕清粼淡淡地说,清楚地感到身上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我肮脏?!”东方慕平声调徒然一高,有些神经质。

燕清粼微皱着眉头:“不管你做的什么打算,我奉劝你最好三思后行,免了误了卿卿性命!”

东方慕平脸色一缓,正待要细问。正在此时,萧达刻意高声禀报道:“主子,柯参将求见。”

柯子卿?燕清粼一楞,随即道:“让他过来。”

“柯子卿?”东方慕平突然轻笑一声,像是想到什么,一反手,竟搂住燕清粼的颈项,柔软的嘴唇直接封上了他反对的话语。

鼻中充满了东方慕平的香味,燕清粼此时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身上不臭嘛。接着,心中不禁冷哼,这东方慕平想耍些什么小聪明,燕清粼倒也颇感兴趣。所以,既不推开他,也不引诱他,只任他贴在自己唇上兀自挑逗着,还颇为有趣。

萧达低着头没听到反对声,于是自下去传命。

燕清粼肚中冷笑,眸中更是寒光顿现,警觉的四处一视,怕这四处也该有些线人才对吧。直到耳中听见有人沿着小径靠近,在登上台阶的一刻僵直在亭口。

“你们…我打扰到你了吗?”柯子卿脸色极难看的望着燕清粼。

恼情思第十一章冲突

“你们…我打扰到你了吗?”柯子卿脸色极难看的望着燕清粼。

燕清粼推开赖在他身上的东方慕平,回身看着跪在眼前的柯子卿,淡淡地说:“有什么事?”

柯子卿眸子一暗,置于身侧的手倏忽握成拳头:“将军怕殿下着凉,让属下请您回去。”

“唔。”燕清粼摆摆手,表示知道了,让他下去。舅舅知道我出来了?莫不是发现东方慕平不在怕他找我麻烦,还是担心父皇对我疑心?念及此,燕清粼心下一冷:北辽乃北方偏远之地,这次前来尽管名义上是俯首称臣,实际上只不过暗察内情以伺他日重起,那他们拉拢或挑衅的对象也应该是执掌权力之人,像燕清流这样的储君才对,可是今晚上的夜宴摆明了是与燕清粼过不去,处处为难步步设险,这不是很奇怪吗?燕清粼越想越乱,忽然忆及燕清流不冷不热地态度和父皇探视的眼光,他心中一闪:难道他们暗度陈仓,明里寻衅燕清粼,实际却是冲着燕清流而去,若是这样的话……

燕清粼倏忽一抬头,发现柯子卿还跪在当下,不禁疑惑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将军让属下陪殿下一起。”柯子卿闷声闷气的答道,顺道那眼神瞥一眼东方慕平。

“嗯?”会吗?舅舅又不是不知道我身边有影子,恁地小心了。燕清粼觉得莫名其妙。

“哈,真是没想到柯参将这么体贴呢!”东方慕平轻佻笑着,一边拉拉燕清粼的衣襟,一边冲柯子卿炫耀似的努努嘴,真真两个抢糖果的小孩样儿!

燕清粼愈发觉得莫名其妙,茫然的望着这两个大眼瞪小眼的活宝,按说他们应该认识,柯子卿尽管年轻,但凭借几场战役中的精湛表现,还斩杀北辽几员大将,已在燕辽边界威震一方,估计这个东方慕平对他心有不平才是。

可怜燕清粼并不了解这两人的内心所想,碰到这么没有情商的人,也真够悲哀,东方慕平倒不点破,径自拉着燕清粼向大殿走去,直恨的柯子卿牙痒痒。

一入殿,便听笑语盈耳,丝竹美酒,浑是太平盛世的景致。燕清粼与东方慕平对望一眼,竟无语失笑。燕清粼自回席不提,环顾四周,看到燕清流与薛德客客气气,谈笑风生,不觉警惕。这老家伙端的圆滑世故。有传言说他是太子燕清流的智囊,也有流言说他是四皇子燕清岚的幕僚,他却不动声色,决无厚此薄彼之举动,有时还故意撺掇点事儿出来。早先他管着吏部,朝中官员大半是他门生,要有所图,少了他的支持,艰难异常,后来成了丞相,更是权势滔天。偏他不偏不倚,一心一意作他的忠臣,不随意示好于任何一位王子。这大概是父皇不曾动过他的原因。

燕清流作为太子是不能随便离席的,与几位权臣聊了几句,便看见薛德走过来敬酒道:“太子殿下真是好福气,有个知心的好弟弟,今夜真是为我大燕挽回了面子,以后必成肱骨之臣,不过,是喜,是忧呢?”

燕清流眉头一皱:“丞相此言差矣,既为肱骨,自是我大燕之幸。”

薛德也不介意:“呵呵,太子殿下自然是兄友弟恭的典范,薛某佩服佩服,”接着附到燕清流耳边低语,“近日有人给臣送了几个人来,长得是眉清目秀,昨天老臣拣了个长的最可人的送到东宫,谁知他竟迷路闯到了御花园,不知是否惊了太子圣驾?”

燕清流一愣:“你说……那人是你送给我的?”他不是卫少天手下的参将吗?

薛德轻笑出声:“太子的喜好,做臣子的岂会不知?那些烟花地的小倌有啥意思?不瞒太子,这人可是臣的养子,自幼臣将他当宝贝养着,倒也有了些成就,前些时日刚从边境回来,长得是越发喜人,所以才想将他孝敬给太子,谁知似乎出了点差错……臣也觉得惶恐,若太子不嫌弃的话……”

“你的条件?”燕清流望着走进殿中燕清粼和柯子卿,眸中闪过一丝狠绝。正在此时,东方慕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燕清粼忙伸手扶了,东方慕平反手握住,嘴上言谢,手上却暗自握紧了。

燕清粼只觉得大殿中吵的不得了,反而没有在意。

“太子圣明,老臣只是为了孝敬太子罢了,哪有什么条件?”

“好!不管你是什么企图,本宫都应着就是,这个人……本宫要定了!”

薛德嘴唇一挑:“太子,好眼光。”

燕清粼与太子眼光相触,燕清粼举起酒杯一笑,遂饮罢,这厢还与燕清岚说些热烙的场面话。燕清粼轻扣酒爵,他猜不透东方慕平的意图,刚刚薛德的笑容也异常诡异。这些人都不是省事的主儿。

燕清粼正思得入神,父皇忽唤,倒被问个手足无措,急忙上前。原来父皇乏了,让太子燕清流继续招待宾客,着三皇子送驾清凉殿。大将军扶起微醉的圣君,燕清粼在后踽踽前行,经过东方慕平时,他一愣神儿,手随即握紧,目不斜视的走出殿去。

手中被塞进一张蜡纸,上书一个“二”字,燕清粼心领神会,手一紧,纸片随风而散。

到了清凉殿,燕清粼从李德富手中接过醒酒茶,正要给圣君喝,一旁的卫少天接过来,冲他一笑:“我来吧。”

圣君醉得不重,兴致来了便要与卫少天杀个几局,于是摆上棋盘不提。这可苦了一旁的燕清粼,见礼之后,圣君赐座赏茶让他在一旁坐看,他也不好拂了圣君的意。

饮了一口碧螺春,燕清粼看父皇与舅舅你来我往的杀个畅快淋漓,心下倦怠,面上却不恼。忽听圣君一句:“粼儿,看看那份折子。”圣君示意,李德富忙毕恭毕敬的奉上折子。

打开细看,却是凉庭来的国书。如朝中的奏折般,国书通篇溢美之词,极尽恭维,绝口不提当初与理越联合抵抗我大燕之事,表面功夫作的极致,文末方见真章,原是想与大燕结成秦晋之好,竟是凉庭王想求亲于大燕公主。

燕清粼微微皱眉,这凉庭远道求亲,却不提暗盟被挑一事,这打的什么主意?圣君让我看这密文,又是什么居心?试探吗?警示吗?燕清粼那眼光瞥向舅舅卫少天。

“朕问的是你,不是少天。”圣君不痛不痒的望他一眼。燕清粼心下一抖,忙敛回眼神。

凉庭与大燕接壤,位于西地,人口众多,但王室一脉并不兴旺。现任凉王已年届六十,虽很有胆识,却耽于美色,国事被宠妃把持。王室姓姬,王子三位,公主六位,尚未立储。若是为王子求亲倒也罢了,可是那凉庭王,年纪都是一大把,真的把公主嫁过去,那岂不是推她入火坑么?

卫少天在一旁面色凝重,考虑再三方开口道:“不知圣君属意哪位公主?”

父皇大笑:“好个卫少天!我又不难为他,瞧你急成何样儿?”

“臣不敢。若圣君想要北图北辽之国,少了西方的凉庭威胁,成事的机会会更大。”卫少天看了燕清粼一眼,“粼儿还小,恐怕对此事了结非深,再者,他看中兄弟姐妹情,远嫁公主他心中必不舍。”

燕清粼心下大吓,父王有意统天下而治之的心意自始至终都未变过,可是以现在的局势根本不可能,暂且不说凉庭,北辽吴雄必会趁火打劫,倒是舅舅如何应对?简直是命悬一线。再者,年龄适合的公主就数燕若珊了,大公主燕若曦早已与人订婚,其他公主年龄尚小不合适。若是他人也就算了,只是这燕若珊,从小对燕清粼爱护有加,而且她又是那么一个与世无争安于诗词歌赋的沉静女子,怎能让他卷入这黑暗的政治斗争中来?而且,远嫁他国王子也就罢了,可那凉庭王最擅长喜新厌旧,据闻凉庭后宫嫔妃争宠甚为惨烈,凉庭王非但不管,还助纣为虐。这样的日子,燕若珊能挺下来么?

“粼儿觉得如何?该派那个公主合适?”

燕清粼正在走神,忽被问心下一急:“儿臣……儿臣以为不妥。”

“哦,为何?”父皇停下手中的棋子,拿起茶杯来轻啜。

“示两国交好,未必非结亲不可若定要结亲,定是我大燕公主嫁过去不可?只要是我大燕的女子就是对他们的恩惠!而且,儿臣以为此时并非起兵佳机,到时腹背受敌,让我国民何以自处?”

“粼儿!”卫少天低喝一声,燕清粼这不是公然质疑圣君决策,而且这语气若是燕清流来说便无事,但是若是你……,卫少天不敢揣度。

父皇眯着眼睛,神情如何,看不真切,只清言:“恐怕不只如此吧?”

“父王明鉴!”燕清粼离座下跪,“他凉庭曾与别国合纵入侵我大燕,是为不仁不义再说那凉庭王,年老色迷,儿臣实在不忍见父皇骨血受其欺凌……骨肉分别,生离之痛,后宫之中的联姻王妃还不够多吗?父王最是明了其中的悲愤才是!”

“放肆!”龙案一拍,声震山响。

“皇上息怒!”卫少天离席跪下为燕清粼求情,燕清粼不禁苦笑,怎的糊涂到如斯境地,难怪父皇翻脸,但事已至此,我只能以死相拼了。

“儿臣知错,父皇息怒!”燕清粼磕头三响,直起身来“与凉庭交好势在必行,定要结亲,则儿愿请婚于凉庭若非要攻下凉庭,请莫为难舅舅,儿臣愿自请为马前卒!”

“混帐!谁准你这样跟朕说话?你好能耐!”说着六棱棋器被打下方桌,随声而至,燕清粼也不敢动,硬生生用脑门子接了。

一声脆响,眼前突然一黑,嘴角尝得腥咸。燕清粼更是了然,若是苦肉计有用,这身血流尽又何妨?只要莫让舅舅为难,只要莫让他在战场上多添一份危险!

卫少天上前抱住燕清粼,给皇上一磕头道:“皇上,粼儿莫不是小孩心性,此善心而已,也是为我大燕设计着想,这心旁人不知,难道皇上也怀疑吗?”

燕清粼心下冷笑,说这些有何用?舅舅是大将军卫少天,母妃是圣君恩宠的沁妃,凭什么圣君对燕清粼很不待见?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子真是好没来由!

若只是自己受点委屈倒也罢了,这下连累舅舅,叫燕清粼何堪?再说,圣君是何人?向他求情,怎会有用?

“都起来——”圣君长叹一声,并未发作:“此事容朕再想想,不过成与不成不过是时间问题。”见两人还跪于地上,竟自行至他们身旁,“朕也知,毕竟都是朕的儿女。”扶卫少天起来,又抱起燕清粼,着李德富去宣太医,而后说:“粼儿,不过何时你都要记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我大燕国的王子,我燕元烈的儿子,你有自己的活法和使命,顾不得那许多的。”

话是对燕清粼说的,燕元烈的眼睛却是望着卫少天:“朕的意思,少天可懂?”卫少天竟不自制的抖了一下,一脸惊诧,话竟噎在嗓子里说不出。

只是用手擦了燕清粼额际血渍,卫少天低声道:“你…你这又何必。”竟不知这话说与燕清听,还是圣君听,还是自言自语。太医遂上药不提。

恼情思第十二章夜会

“啊…轻…轻点,疼…嗯,嗯,不…不要…呼呼…啊…”

这声音让人听得面红心跳,匪夷所思,婢女太监只敢低头匆匆而过,谁也不敢往这栖幽居居里斜半个眼,只竖了耳朵猜想:是谁这么大胆,竟让三皇子如此…咳咳,陶醉!

若让他们知道屋内的真实情况,估计那眼睛都得“咣当咣当”的落到地上。

“我还没上药呢,你鬼叫个什么劲?”卫少天拿着太医兑好的药,挥挥手让他们推下,结果刚走到床边准备上药就听见燕清粼撕心裂肺的呻吟。

燕清粼拿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卫少天,他知道卫少天正在气头上,所以自然要卖卖乖。笑话,他那里还有许多卫少天未兑现的诺言呢,小不忍则乱大谋,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刚才在你父皇面前,你可神气得紧。这会子又在我这装什么可怜!”卫少天也不点破,竟自拉过燕清粼,扯下临时敷上的软帕,望着那小却狰狞的伤口,卫少天心下一痛:怎的下手这么狠?

“不会留疤吧?”卫少天低语道,手竟有些抖。在战场驰骋这么些年,什么伤口没见过?怎今天就生生如此矫情,让粼儿知道了倒笑话。卫少天内心自嘲。

但手下却没停,这个药那个膏统统涂了一层,生怕留疤。燕清粼倒觉得哭笑不得,那药效有些麻痒难耐,偏生舅舅涂这涂那,不觉痒更甚,不免动弹几下。

“别抓!”卫少天扯下他不老实的手。

“舅舅!”燕清粼嘟着小嘴,悄悄偎到卫少天怀里。

卫少天小心的抱过他,叹口气:“平日里见你是个闲散的主儿,今天怎的就去批了逆鳞?你父皇他…唉。”终究什么未说,苦头都吃了,还说什么呢?

“粼儿真是该死,让舅舅担心。今天犯了迷糊,说了些胡话,父皇不会跟我这顽童较真的。”燕清粼倒满不在乎,从小到大他对于燕元烈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君意难测,圣君更是喜怒无常,他从小就不得圣君喜爱,每每与太子他们捅了篓子,受罚的肯定少不了他,久而久之,他便对这些人敬而远之了。

“亏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孩子,这么小就想娶媳妇了?刚刚还要替人娶亲,你真是好大能耐!”卫少天说着,手指突地在伤口上用力,戳得燕清粼一痛,故意扯着嗓子“哎呀”的乱叫,直到把卫少天唬得变了脸色。

只听门一响,春香端着一碗醒酒茶进来,看到这幅情景,“噗哧”一笑:“将军别被我家主子蒙着了,你瞧他正偷着乐呢!”

燕清粼做了个鬼脸,往卫少天的怀里拱了拱:“舅舅要是我父皇就好了。”

卫少天听后身体一僵,接着就在燕清粼头上敲个暴栗:“休的胡说!乖乖喝了上床睡觉!”转而一叹:“他是你父皇,以后不许这样说,心里想也不成。”

“可父皇为什么不喜欢粼儿呢?”

卫少天一抖,脸色刷白,竟说不话来。

燕清粼抬头望着卫少天,黑嗔嗔的复杂多变,叹口气:“舅舅放心,粼儿不会让舅舅为难。”

卫少天听的窝心,笑着亲他一下,又不免戏谑,方哄着燕清粼睡了,习惯的抚上他的发,吻吻他的眉眼,卫少天才不舍的起身离开,这才发现衣襟还被燕清粼握在手心里,遂苦笑一下,轻轻抽离,才起步离去。

门刚关上,燕清粼缓缓睁开双眼。

刚走出栖幽居,便见李德富迎了上来:“大将军,奴才在这儿等您半天了,皇上叫奴才无论如何请您过去。”

卫少天眉头一皱:“公公且回吧,皇上也该歇着了,明天还要早朝。而且今天少天酒喝得沉,恐冲撞了圣驾,再说少天是个外臣,留在宫中怕招人诟病。明日我自会向皇上告罪的。”说罢竟自向西宫门走去。

只让李德富一人愣在当下,半晌没反应过来。

清凉殿后是一方温泉,热气环绕,犹似仙境。一干奴婢太监恭敬的跪于一旁,只几个奴婢在温泉边悄无声息的伺候着。池边倚着一人,长发散在身后,在水里缭绕起舞,一件单衣半松半垮的挂在身上,露出白皙的胸膛,他微眯了双眼,手臂有一下没一下的滑着水。

殿门外似乎有人哑着嗓子说话,圣君眉头一皱:“李德富回来了?偷偷摸摸的做甚?给朕滚过来!”

只听耳边有人急匆匆往这边赶,半路上似乎还跌了一跤,不一会李德富颤颤巍巍的跪在圣君面前:“奴…奴才该死,没有留住大将军。”

闻言圣君脸色沉凝,那抹温柔渐渐从眼底消失:“蠢奴才!朕要你何用?”

李德富忙叩头:“奴才该死!”

一边伺候的小顺子急忙端着一碗茶走到圣君面前,一弯腰:“皇上,茶。”

圣君自起身端过青瓷茶碗啜了一口,“噗”的吐出来,怒道:“什么狗屁茶,这么难喝?”

小顺子极小声地说:“是…是皇上平时最喜欢喝得西湖龙井。”

圣君厉声斥道:“还敢顶嘴?”

小顺子连忙跪下:“奴才不敢。”

圣君一脚踢翻了案几,骂道:“滚!”

天已二更,燕清粼踱到窗边,问道:“来了?”

萧剑跪在地上:“来了,主子要把他带到这里?”

燕清粼一点头,目不斜视的望着窗外。

只听“吱呀”一声,门外走进一人,身披紫衣,面貌俊美,清冷的月光洒在身上,竟像披了一件羽衣。此人不是东方慕平是谁?

燕清粼不禁内心暗叹:真是一个精彩的妙人!

走近了才发现,东方慕平的动作竟有些迟缓,每迈一步都相当困难,燕清粼心下了然,不动声色的拿过坐垫放在一旁的竹椅上。

东方慕平面色一愣,旋即笑了,接着安安静静的坐了下来。

“有何事?”燕清粼开门见山。对于东方慕平,他让影瞳作过调查,对他的底细了解大概,只是不知他特地登门所为何事。

“我只是…想…谢你。”东方慕平面色微变,低声说道。

“哦?你与耶律将军一事?”燕清粼眉毛一挑,他不信。“本来就与我无关,没必要去四处聒噪招人嫌。”既然你不说,我也装糊涂。燕清粼心下有了计较。

“呵呵,你还是那么小心。”东方慕平也不恼,端起桌上的茶轻啜一口。

“小心使得万年船。”燕清粼不痛不痒的补充道。

东方慕平不禁哑然:“你果真只有十多岁?”

说起年龄,燕清粼显然不悦:“你也比我长不了几岁吧。”你还上战场了呢,燕清粼腹诽道。

东方慕平脸色惨然,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微启的窗户,一阵凉风袭来,燕清粼有些瑟缩。

“想听我说说自己么?”他没有回头,只是接着说:“你不想听也没关系,只需在这儿待一会就成了,我心里头藏了一些话,若不说出来实在是难受得紧。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他的话没说完,转过身来望着燕清粼,面上的浅笑不曾变过,只眼里多了一份浓到化不开的忧伤。

如此一个天仙似的人物,又这样一副神情,只怕是任谁都开不了口拒绝他吧?

燕清粼不置可否,也起身来到窗前,与东方慕平站在一起。他虽不愿与这个人有太多牵连,却因挂记著他先前那股忧伤,竟一步也挪不开脚了。

东方慕平长舒一口气,仿佛积起了勇气,方才不急不缓的开了口:“我要说的,是一个很潦破的身世。我是北辽的小王子,有个三个很出众的哥哥,但最让我崇敬的是大哥。他是嫡子,从小便有出众的外表和天赋,十几岁的时候就带兵出征,建功立业。我娘曾经是大哥的母妃的陪嫁丫头,据说勾引辽王有了我,却因难产而死。在宫廷之中,没有娘亲,没有家族,我受尽欺凌,这兄弟身份差别之大,岂止天地?大哥与我差了好几岁,感情称不上亲密,再加上他又是年少轻狂,受他母妃挑拨,对我几乎恨之入骨,几次三番看到我被下人羞辱被他母妃责骂都漠然视之。而那我竟也渐渐得由崇敬变得憎恨起他来,你道是为了什麽?”

说到这里,他微顿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面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燕清粼若有所思,只是抬眸看着东方慕平,眼里暗光流转,

过了许久,东方慕平才接著说了下去:“我从小就受尽欺辱,被三个哥哥骂得住狗不如,但我并非没有能力,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只能忍气吞声,就这样一直一直……活在了另一个人的阴影之下。拼命的练武,却如何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不断的被忽视,终于我的心……扭曲了。我知道父王贪恋我的美色,就不顾廉耻的爬上他的床榻,忍辱取悦他,只盼得到一星半点的机会。结果我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能带兵历练,但似乎没那么简单,因为我没有任何根基,没人愿意帮助一个没有胜算的主子,而我那个父皇也不过把我当作泄欲的玩物,后来哥哥们知道后,他们尤其是我大哥甚至用鄙夷的眼光把我刺的遍体鳞伤。我…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你明白么?我…不能容忍……不能……。从那时起,我的性格全然变了样,一心只想著要超越他们,不择任何手段,执著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然后我再去羞辱他们……”

“我开始寻求良木,但我没有钱,没有势,只有一身沉鱼落雁的皮囊,我曲意逢迎,委身于人,几次三番差点死于床第,这该是多么可笑?有些人骨子里不敢与大王子作对,但又垂涎我的美貌,竟……”东方慕平握住窗前的横木,手上青筋暴露。

“终于遇到耶律雄才,他对我的身体分外痴迷,不仅助我取了军功,还保我周全。结果却是,人前受人尊崇,人后被人取笑,我没有一丝喜悦,而现在他对我玩腻了,竟让我取取悦他人,我……我不过刚刚十岁又三,却常常觉得生不如死,嗟叹不济。直到偶然一次,听到一位公子的妙语,方才觉得释然。”

东方慕平转眸望着燕清粼,一副若有所思,只听他轻声唱和:“月寒,神伤。薄酒阑中万里勾栏,旧事何处藏,人间一梦,妄自空浓情。将容颜上浓妆,离歌黯黯,人若菊花淡。只因梦里梦外,自相望,又难忘。不知是客,恨苍凉。蓦然起首,怎是浮生不若梦?”

燕清粼呆呆的看着他:“你…竟…”背过了我的这首曲子?

东方慕平忽然笑了起来,一双眼柔情似水,低声说:“你说……我是不是相当愚蠢?”

燕清粼摇摇头:“这事情本没有对错之分,且看他自己认为这样做值或不值。若是自己认为可行,纵是万夫唾骂又当如何?既然选择了,就莫后悔。”

东方慕平转过身去:“可已经是肮脏杂碎,只怕污了旁人的眼。”

燕清粼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我…,我当时并无此意,并非说你…”并非说你是肮脏的,燕清粼本想说出这话,可如何也开不了口。

尴尬的沉默,两人都默默不语。燕清粼虽然知道东方慕平在北辽的处境,也曾经怀疑过,只是没想到内幕竟是这样龌龊难言。

“若是你的话,或许当真可以结束这一场荒唐的闹剧。”东方慕平故作轻松的抖抖肩,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让人不忍睹之。

燕清粼低叹一声,上前揽住他,没想到东方慕平高出燕清粼一头,身子却这般清瘦。怀中人身体一僵,作势要挣脱:“我…我污了…”

燕清粼一指抵在他唇上,阻了未竟的话语,那俊美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孩童般的顽皮嬉闹:“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慕平如此聪明,该明白我话的意思,何必如此自轻自贱呢?”

东方慕平身子一颤,将头靠在燕清粼的肩上,朦朦胧胧的望向窗外:“为何不让我早点遇到你?”手臂用力紧紧地把燕清粼箍在手臂里,抽泣出声。

东方慕平走后,燕清粼伫立在窗前,久久未动。

萧剑轻轻为他披上白狐裘,退在一旁静静的注视着他。

“爷。”萧剑终还是打破沉寂。

“嗯。”燕清粼自坐回椅中,喝着那壶茶。

“爷…”萧剑有些踌躇。

“讲!”

“东方慕平能信么…”

“呵呵,萧剑萧剑,枉你剑法精妙,御心之道真真假假,无需多言。”

“可那东方慕平万一…”萧剑咬着下唇,后话全被吞到肚子里。

燕清粼嘴角冷笑:“他是真是假,总得赌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燕清粼本没有可输的资本,赌的就是一份心情。

“属下万死护爷周全!”萧剑单膝跪地。

唉,又让他担心了。

茶既冷,月偏残,只怨曲高弦易断。燕清粼将萧剑扶起,缓缓走进内室。

恼情思第十三章离别

静心阁,水声潺潺,檀香渺渺,唯有清寒琴声缭绕于耳,绵延不绝。

一位模样清秀的女子坐在小亭中轻轻抚琴,时不时地抬头冲面前人一笑,旁边站着一位侍女,并不多话,打着香扇,只是宠溺的倾听着。

一位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抚在侍女的耳边悄声说了什么,侍女颜色一霁,忙凑前告诉抚琴的女子,只听琴声骤停:“快请!”声音竟抖得厉害。

接着,一位青衫玉冠公子翩翩而至,撩起袍襟待要行礼,清秀女子早已飞奔而至:“哥哥!”竟已泣不成声。

卫少天拥着妹妹,心中百味杂陈:“沁儿都这般大了,如何还像个孩子般哭鼻子?不怕被人笑话了去?”此人正是沁妃娘娘,当朝大将军卫少天的亲妹妹。

沁妃抬起头,伸手摸摸卫少天的脸:“哥哥,你受苦了,瘦了这么多。”

卫少天反手握住她的手,笑道:“带兵打仗,我早就习以为常,哪还有什么苦不苦的。倒是你,在这深宫中受了委屈也无处诉,幸好有琉璃在身旁。”说罢卫少天感激地看着一旁的侍女。

琉璃忙跪下道:“将军言重了,琉璃早与小姐私定终身,这辈子都不会离小姐左右的。”

沁妃爱意盈盈的扶起琉璃:“哥哥是在谢你呢,你行这么大礼反倒让他不自在。还不快让人端些茶点来,我要跟哥哥好好叙叙,”

琉璃点头去准备,途中细心的屏退侯在亭外的人。

并无外人,沁妃拉着卫少天的手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粼儿在你那儿还乖吧?”忽然想起粼儿去将军府也有段时日了,沁妃问道。

“嗯,伶俐的紧,现在每天都钻到我那书室中翻箱倒柜,要不就带几个随从满大街逛游,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而且,缠人缠的紧,呵呵。”卫少天抿一口茶,脸上溢满笑容。

沁妃舒了口气:“那就好。当初我还怕你与他多年没见,万一生疏了怎么办呢。这孩子就是性格冷淡了点,不过意外的贴心。只是不知皇上是如何想法,明明如此爱你,却对粼儿……疾言厉色。”

“沁儿以后别管此事,粼儿只要知道你是他的娘亲就够了,我…我终不能给他什么。”卫少天打断沁妃的话,想他一个多么冷静睿智的人,一牵扯到粼儿的事就会自乱阵脚。唉~~,真是关心则乱。

“皇上有没有为难你?”卫少天拍拍沁妃的手,问道。

“嗯嗯,没有,平日里会隔三差五过来听我弹一夜琴,有时就坐在那里看着我,可我知道他看的并不是我,是你。听说这几日皇上脾气暴得很,打了几个奴才,还摔了折子,哥哥你…不去劝劝?”

“唉,我自有打算。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没成想竟是这样的局面,让你跟琉璃反而……”

“哥哥不必内疚,沁儿觉得过得很快乐,有爱人在身旁,还有粼儿陪着我,我幸福都还来不及呢。再说,只要琉璃跟我一起,我在哪儿都一样。”沁妃看着琉璃端着果盘进来,故意抬高声调说道。

琉璃羞得低了头:“小姐就是这么唐突,宫中人多口杂,万一被人听了去,岂不是叫将军为难?”沁妃吐吐舌头,冲卫少天扮个鬼脸。

卫少天也不介意,点她额头一下:“还是琉璃懂事,不要这般没大没小。”

沁妃拨开一颗荔枝递给卫少天:“哥哥想必也发现粼儿的出众之处了吧。”

“嗯。”卫少天若有所思。

“尽管他从不张扬,但……恐怕瞒不过皇上。而且我跟琉璃的事儿也小心翼翼,就怕被他看出端倪,到时候不好搪塞。”卫沁儿见少天并不答话,今天索性就把话给哥哥挑明,她实在不想看到卫少天如此痛苦的游走在皇上与粼儿之间。

“皇上尽管一直冷落粼儿,甚至要求苛刻,但他把一切都看得清楚,对粼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宠溺。可你一去就是八年,其间有多少明的暗的绊子冲着粼儿去的,若不是皇上暗地里护着,恐怕…”

“沁儿,粼儿不喜欢这牢笼般的生活,我不想逼他。”卫少天叹一口气。

“可他是……”沁妃也急了。

“沁儿,别逼我。”卫少天苦笑的望着她,沁妃心一颤,泪滚滚而下。

一时静心阁静的难耐。

“三殿下特别嗜睡,大将军来得早,恐怕走时那小家伙还在赖床吧?”琉璃微微言道,打破沉默。

卫少天冲她感激地一笑:“嗯,不过今早起得勤,说有什么要紧事儿,早就不知踪影了。”

“哥哥莫宠他成个小野猫,到时叫妹妹如何管教。”卫沁儿破涕为笑,嗔怪道。

卫少天起身走到亭栏前,低声道:“我处总有他容身之所,就好。”突又转身一笑,忘川淡然,令满园颜色尽失。

天未亮时,燕清粼还没睡饱就被萧达挖起床,换上衣服后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屋子人帮他张罗。今天东方慕平要随使团返回北辽,自从那晚后,两人很少有机会独处。燕清粼被卫少天接出宫暂住将军府,府上虽然人不多,但高手不少,燕清粼也不想给舅舅招劳什子麻烦,且说与北辽人走近了,只怕东方慕平也不好自处。想来想去,除了每天让影瞳作信使外,别无他法。

只不过,燕清粼也没闲着。据说那个耶律雄才因水土不服已经脱水昏迷了几天,昨天才稍稍起色,所以北辽使团才急急向圣君请辞。但私下里人们都知晓,是那个耶律雄才色迷心窍,在风雅馆风流快活了三天两夜精尽气虚罢了,北辽使团觉得将军有辱国体,对外只称将军水土不服,岂不知当日某官员“偶然”撞见耶律将军在风雅馆流连,“不小心”说漏了嘴,早已成为燕都上下茶余饭后的谈资,舆论纷纷同情起东方慕平来:当官不容易啊,尤其是当色鬼的上司,不仅脸面无光,还得忙着帮下属擦屁股,更何况人家还是个孩子,就至情至理的出来帮那耶律色鬼辟谣,真是孺子可教也!

想到这儿,燕清粼面色一冷:没有耶律雄才这颗黄花菜,我就不信慕平办不成八大碗!

纵马至城外长亭,圣君派了刘世勋将军护送北辽使团回国,来送行的官员站了许多,有好友,也有世敌,俱是一团和气,燕清粼名义上代舅舅卫少天送送刘世勋,这刘世勋原是卫少天旧部,平日里崇敬得很,爱屋及乌对卫少天的这个外甥也高看一眼,尤其是眼见燕清粼在那日筵席上的机智镇定,更是赞叹“生子当如斯”“英雄出少年”之类。今日看卫大将军竟遣三皇子来送行,自觉的赚足面子,自是意气昂扬,说话时分量也更有底气。

东方慕平则完全没有了刚刚的气度风范,从燕清粼下马那刻开始,他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个人,就只有一句话:他来了,他来了。一双眼睛竟有点酸涩,全然不理会周围寒暄的人。

这边燕清粼跟刘世勋扯了一通,便向东方慕平走过来,燕清粼折柳相送,一支干枯的枝条交到东方慕平手中,似带笑意道:“大燕习俗,离别之时,青柳相送,他年若有缘相见,必不负冰心!”

东方慕平脚下踉跄,燕清粼就着递柳给他顺势握住东方慕平冰凉的手,眉头一皱,低声说:“我已有安排,你不用担心。”

东方慕平贝齿咬着嘴唇,忽然说到:“耶律将军体虚不能见风,殿下相送,他自当感激,应同礼相还才是。”燕清粼一愣,只觉手一紧,便被东方慕平扯入辇中。

“你……”燕清粼话未说完,东方慕平突地吻上来!

燕清粼一顿,直愣在当下。吃惊间隙,东方慕平探舌入口,一阵翻搅,燕清粼猛地惊醒,一把推开他:“你疯了么?”不放心般,燕清粼一个隔空点穴,耶律雄才彻底陷入昏迷。

东方慕平微喘着看着燕清粼,咬着嘴唇,复又想吻上来。燕清粼铁青了脸,双手捏紧他双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东方慕平,你莫要把我跟那耶律雄才之流浑浊!”

“若你是耶律雄才那样的人,我便不用如此……”东方慕平眼圈一红,挣脱出手臂攀上燕清粼的脖子:“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对我如此好……为什么又不肯接受我……”

说到最后,东方慕平只恨的攥拳打在燕清粼胸口:“你,都是你,都是你!我明明恨你害我丢了六百里国土,明明厌你处处瞧不起我,明明嫉妒你过得洒脱无忧……可是,你说,你给我下了什么药?使了什么毒?种了什么蛊?为什么让我不愿不愿放开你……”

“我知你不是为了这副身体才出手相助,但见你对我关心备至,我却心中暗喜,以为你定会爱上我,你帮我考虑周贴,时时鼓励,一见不到你的信笺,我就惶惶不可终日。你说这莫不是疯了?今日远离本想借此忘却,我本高攀不上又何必做些念想?可你却特来相送让我竟愿死于此也不愿轻易离别!”说到最后,东方慕平眼中雾气,双手一松,颓然跌倒。

一番表白竟让燕清粼直楞当下,如此情态,他却从未察觉,真是该死!本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看东方慕平一脸惨然的笑,这还哪是那个倨傲不羁斗志满满淡然清幽的慕平?如此的倾心倾意,却让燕清粼一阵窒息。

“慕平……”燕清粼托起他下颌,轻轻含住那妖冶的唇瓣,本来就怜他多舛,现下恐怕是真的放不开了,护他爱他又有何妨呢?遂手下用力,圈他入怀,吻他的唇角,舔弄皓齿,继而长驱直入,吻遍他口中每一方滋味,直到津液奢靡的流出,两人仍恋恋不舍无法分离。

一个吻而已,却将两颗心拴在了一起,成了一种见证。

此时萧达在外面提醒燕清粼该出来了,东方慕平脸色一暗,埋首进燕清粼怀中,一言不发。忽然觉得腕间一凉,垂目一看,竟是一个紫石玉链,泛着逦迤的光芒,竟如东方慕平的眸子般璀璨。

“这是……”

燕清粼摇头自笑:“这会儿结巴了?本来就想送你的,现下似乎…,你可喜欢?”

“嗯!”东方慕平破涕为笑,看得燕清粼越发感动,“可这世间不是只有一块紫石么?”

燕清粼叹一口:“世间也只有一个慕平啊!再说,这风月之事我又怎忍心委屈你,你若愿意等我……”

“我愿意!”

东方慕平急急得忘进他眼里:“真的……”

燕清粼嘴唇一勾,吻吻他额角:“说正事,耶律雄才的毒最近会出现回光返照之象,你也不必怕,到了北辰后,带着这串链子到夕午粮庄,自会有人帮你。到时耶律雄才便无大用了,自会毒发身亡,但却不能让他就此消失,否则必会造成北辽朝廷阵乱,你也不会安生,所以就来个偷梁换柱,让人以他的身份在朝祝你一臂之力。而且有人在旁边保护你,我才放心。”

“你…你担心我?”东方慕平估计就只听进这一句话。

燕清粼给他一暴栗:“别打诨!”东方慕平只是笑得陶醉。

此时,萧达又在外面咳嗽提醒。东方慕平眸光闪动,双手捧住燕清粼的脸,慎而重之印上一吻道:“清粼,我会等你。”

倚窗而望,那抹影子渐渐模糊。

“咳咳…小王子果然厉害哪,短短几日,就能将大燕三子玩弄于股掌,大王子肯定会褒奖你的。哼,恐怕现下那个燕清粼还以为我们的目标是太子燕清流吧!”

东方慕平皱着眉,刚刚给他解了穴道便如此聒噪,早知道还不如……腕间一凉,东方慕平痴痴看着那串紫石玉链,忽然抖得厉害。

“世间也只有一个慕平啊!”

“你若愿等我……”

他为何要……

“殿下!”

东方慕平猛地惊醒:“做甚?”

“末将已经喊你三声了!现下,你是不是该把探听到的消息传回北辽?大王子怕等急了……”

“我知道!”

东方慕平不耐得打断,却见耶律雄才脸色阴沉,心里却没了以往的害怕,反正他就要死了,有甚好怕?

夕午粮庄,没想到竟是燕清粼的产业……若不及时告诉大哥……

探头出去,仍见那抹瘦削的身影立在风中,东方慕平蓦地捂住胸口,喘不上气来……

飞马乱舞,车辇渐行渐远,那抹紫光似乎如影随从。燕清粼袖手远眺,心下一紧,竟也揪心万分,直到再也望不见一丝尘埃。

径自解马回行,萧达随行。

“刚刚扰了爷?”

“哼!”

“奴才只是觉得,东方氏向来诡计多端……。”

“萧达,爷并非信了东方慕平,只是现下…”恐怕动情了?燕清粼摇头苦笑。

“爷,至少有东方殿下帮助,北辽那边会好说点……。”

“唉,萧达,若我就生在这万里碧云下可好?为什么却要回那争斗中去,为什么…”

“爷…”

“呵呵,我又糊涂了,萧达,”燕清粼强自一笑:“我自护慕平周全就是。走吧,我跟舅舅约好去上林苑涉猎的。”

遂策马奔腾而去,空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恼情思第十四章涌动

朔雪盈门,纷纷扬扬漫卷整个燕都,腊梅数枝,含著嫩黄的蕊自高墙伸出,王榭堂侧,也不过是寻常百姓家。

一辆青色小马车悄悄停在明月楼的侧门,车刚停稳,门内闪出一个小厮,四处张望两眼,见没有异常,就上前打千:“恭迎主子。”

说完,便恭敬的撩起车帘。

萧剑先跳下车,回身把燕清粼的裘衣系紧,伸手扶他下来:“爷,小心,地滑。”

燕清粼从车中探出身来,天刚下过雪,冬日的天气虽然寒冷,但放晴的天数居多。冬日的阳光反射在雪面上,格外温暖灿烂,晃得燕清粼不禁眯起一双凤目。他今天只简单的穿件水青色的丝袍,袖口和衣摆处绣著精致的金色乘云图,腰间佩著长剑,外套一身黑色狐裘直蒙了面,长长的盖过头顶垂落下来,让人看不清面目。

小厮引着他绕过一道月牙儿门,并未进到欢闹的正堂,而是取道门边的暗梯直上三楼,这里很少有人来,以前主要是店主置办仓物时应急用的,后来明月楼经营有方,成为燕都首屈一指的酒楼,修缮装潢后这个小楼梯就滞用了。年久失修,走起来不免“吱呀吱呀”乱叫,萧剑小心的护着他,燕清粼反而觉得有趣,偶尔还故意踩上几脚,惹得萧剑嘴角一阵抽搐。

“主子放心,订得还是那间凭湖雅间,周围一切布置妥当,各位堂主都候着。”小厮低声说道,走到门前轻敲三声,便恭敬的垂首一旁。

“嗯,好,西儿。”燕清粼轻声说道,一步未停的走进去。

被唤作西儿的小厮听到这句不冷不热地赞赏,眼睛顿时清亮起来,嘴角翘起一抹笑意。

“属下见过爷!”

燕清粼走进内室,便见两人跪在一侧,他不理,缓缓走到窗前,面朝湖水负手而立。

两人对看一眼,其中一人膝行到前:“飒有负所托,请爷降罪!”

“降罪?”燕清粼冷哼一声,“你何罪之有?”

飒浑身一抖:“爷…飒错了。”

“哦?”端起一杯茶凑到嘴边,燕清粼瞥他一眼,不置可否,静待下文。

飒吞咽一口,叩了个响头:“飒御下不严,出了奸细,此罪一飒疏于防范,被凉庭灭,此罪二飒隐瞒不报,给爷添乱,此罪三。”

“混帐!”燕清粼将茶碗狠狠掷在地上,一跃而起,“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拿马鞭来!我要打死这个混账东西!”

“主子!主子!”萧剑“扑通”一声先跪下了,影翩也急忙膝行过来,“主子息怒!”

“怎么?反了你们了?”燕清粼冷冷逡巡他们一眼,手抚上佩剑:“主子罚个奴才还不准了?”

“主子,你别恼。”萧剑一把按住燕清粼抽剑的手,“飒跟着主子这么多年,纵有千般不是,到底是忠心一片,你怎忍心这样发落?”

“主子三思!”影翩抱住燕清粼的腿,“飒已经将被凉庭收买的暗影就地正法,他…他也重伤在身。主子看在他将功赎罪的份上,饶了他吧!”

“主子,请从长计议!”影瞳闪出来,跪在一旁。

“哼!”燕清粼甩开两人,厉声斥道:“你们把自己的责任抛诸脑后了?若不是发现及时,盟里的一干兄弟早就阴阳相隔了!”

跪着的四人,脸色均是一白。

“主子!”飒一叩头:“飒罪该万死,来生…来生再伺候主子!”

遂突然倾身抽出燕清粼的剑,就往颈上抹去。

“当!”

“主子?”

燕清粼及时甩出手中折扇,飒措手不及,剑身微擦过脖颈,留下一道殷红。

“你倒有骨气!”燕清粼仍旧冷着脸,挑开飒的衣衫,脊背上的伤口已然挣开,血涔涔的吓人:“出去一趟有长进嘛,学会用死威胁我了?”

“主子,飒……”

“行了,”燕清粼揉揉额角,“看在你往日薄有功劳的份上,此次罢了,但死罪可免……”

“飒甘愿受罚!”

“回去自领四十杖责吧!”燕清粼舒口气,跟他们果然较不起劲。

上前搀起飒,燕清粼拿丝帕敷上他的伤口:“萧剑送去的药记得按时服用…别的我不多说,你…你好自为之。”

自从他跟燕清粼以来,从来无怨无悔。燕清粼吩咐的,飒从来都完成得尽善尽美燕清粼没吩咐的,飒也为他考虑周全。若要罚他,燕清粼心有何忍?

只是这次的失败,与其说失望,倒不如说担心。作为心腹,飒是燕清粼一道颇为重要的屏障……

“主子,我……”

“别再让我碰到此类事故!”

“属下…不敢!”

燕清粼挥挥手,叫萧剑张罗酒席:“我今天本来是想跟大家聚聚,明日就回宫了,有些事还要再交代一下。来,都坐。”

从圣君问及凉庭的事时,燕清粼隐隐觉得不妙,于是暗地里让瞳彻查。结果,飒手下的一个暗影投靠凉庭,牵连两个分坛被挑。但由于暗盟内等级森严,不少影子只能算杀人机器,进不了核心,所以危害倒也不大。只是,不知圣君那边是否起了疑心,所以今天唱这场“黑脸戏”也是为警示。

“盟里的事儿不能耽搁,风雅馆和宜红院也不能撒了手脚。翩在风月之地定要护好自己,受了委屈不准瞒着。”燕清粼皱着眉头吩咐。

“爷您就放心吧,翩儿应付得来。”

“嗯,”燕清粼略一沉思,“上次说风雅馆那边有个合适的影子接掌?”

“是,爷,他名唤霆。”

“改天带来我看看。”

“是。”

“舅舅那边你们也有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要忘了规矩。”

“是,主子!”

“另外,关于暗盟的事情,急不来,”燕清粼起身走到飒身边,“你按部就班就成,我自有打算。哦,粮仓救济的那些孤儿有没有好好教育?”

“爷放心,都是些苦孩子,没什么根底,只要想留下的飒都尽心栽培着。”飒起身恭敬的回道。

“嗯,刚刚那个西儿就不错,”燕清粼微微一笑,转而端起酒杯道:“你们办事,我都放心。”

“属下万死不辞!”四人跪地谢恩,饮酒不提。

清漪殿外,李德富引着卫少天踏雪而来,走向清漪殿。

卫少天显得很疲惫,却仍然脚步匆匆,他问李德富:“皇上可好?”

李德富小心的说道:“大将军你可来了,皇上这些天有点…咳…有点上火。”

“上火?”

李德富冲他一苦笑:“怎么侍候,皇上都觉得别扭,因此格外开恩,把奴才骂了个满脸开花,还差点赏了一脚。这不,又让奴才去请您,若您再不可怜奴才,这恐怕……”

卫少天一听便明白了:“是么?”

李德富也小心翼翼的讨好道:“大将军来了,皇上还能有啥子不舒坦。”

卫少天点点头,没有言语。

御案上散落着写满朱批地折子,圣君手中还握着朱笔,就这样伏在案头睡着了。看着燕元烈一脸倦容,卫少天心下一痛,伸出去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没想到,他的双鬓已经初染晨霜。

垂眸看着满桌的奏折,卫少天拿起一封,题封上写着:“奏请圣断邻里纠纷”,他皱皱眉,打开折子,只见里面写着:“臣苏州臬司刘星棋跪奏:查的世族大家张某与乡绅梁某因小事争斗,因起为张某所饲耕牛破坏梁某青苗,梁某一怒之下,将该牛宰杀,张某不服,状告有司,而梁某自恃举人出身,亦不相让,双方各执一词,臣委实难断……”

读到此,卫少天双眉紧锁,翻到圣君朱批处,只见一行御批:“纯属放屁!!”

卫少天一连看了好几本折子,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燕元烈每天都要应付如此多的琐事,相对于前些年在马上的快意恩仇,这样的生活他竟从未抱怨过,都这样自己吞了吗?

卫少天低低叹息一声,脱下锦裘给圣君仔细披好,正要收回手去,却猛地被他一把抓住。

“你……你醒了?”卫少天讶异地问道。

燕元烈忽然抬起双眸,把卫少天来不及收起的温柔尽收眼底,心中怦然一跳。

自从他登上王位,自从有了粼儿,他似乎就从没有这样看过燕元烈。

卫少天长睫低垂,睫稍薄薄地颤着,像被抓到做坏事一般忐忑,他尝试把手抽出来,燕元烈死死的扣住,让他急得羞红了一张脸。

“放开!”卫少天低喝道。

“为何愁眉不展?”燕元烈没作理会,一松一紧就把他箍在怀里。

卫少天愣了一下:“没……没什么。”

“少天,别敷衍我。”燕元烈把唇凑到卫少天的耳垂旁,轻声轻语道。

“你做什么?”卫少天大骇,作势要挣脱。

“别动!我何事都不做,就这样跟你偎着。”燕元烈的手就像两把铁钳,让卫少天咬紧嘴唇。

朝阳透过窗棂渐渐斜投在山高水长的御案上,燕元烈把下颌枕在卫少天肩上许久未动,仿佛已然入梦。

卫少天哂然一笑,由他去了。

“我从未后悔。”许久,燕元烈冒出一句话来,吓了卫少天一跳。

“嗯?”

“有了粼儿。”呢喃般的低语,让卫少天一震。

所以,我做了什么,你都别恨我,少天。

燕元烈望着怀中呆愣的人儿,凤眸一闪,一把拉过他来,伸手按住他后颈,狠狠吻住,捉住颤抖的小舌,紧紧交缠,不让逃开。

又是芙蓉帐内,一袭春光。

自从前日从城里回来后,士兵们都发觉这柯参将…有些异样。

公共澡堂里,谁若敢多看他一眼,定会被柯子卿揍个半死。上次,就因为张大彪被人推倒在他身上,结果差点没被柯子卿揍扁,就连去拉架的人也挂了彩。

每日例行点兵训练,柯参将似乎有意将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校场上像个红了眼的魔鬼般,让跟他对打的同僚纷纷避退。所以今晨看他接了兵令回城,全营将士都松了口气。

谁人都不知,柯子卿的变化,自从那日被骗进太子府后便开始了。每每想起那夜的屈辱,他心里就阵阵烦躁。索性策马狂奔,恣意放浪形骸。

刚到大将军府,他便听说那人住在这儿,柯子卿心中一阵狂跳,忐忐忑忑。将军进宫了,那人外出未归,安虎许久未见他,好生寒暄,格外提醒他三皇子住在竹亭,让他勿乱闯。柯子卿心中失落,随便应了安虎跟几个同僚去吃酒,结果喝得一塌糊涂。

回府后,管家把他安排进客房就离开了。柯子卿内心烦闷,睡不着,起身后跌跌撞撞的走出房门,一阵凉风吹过来,顿感舒爽了许多,听到风中夹着一阵琴声,他迷迷糊糊的循着琴声走进花园,似乎迷了方向,愣在当下。

左张右望,忽然眼前有个白衣人坐在院中亭阁里抚琴,柯子卿眨眨眼,愣在当下,正是他那朝思暮想之人。

听到脚步声,燕清粼眉头一皱,不是警告勿扰的么?

罢了琴,回首望去,燕清粼也稍稍一愣:柯子卿?应该是吧,听舅舅说他不是在东城军营,怎么在这?眼见他目光游离,快要跌倒,燕清粼起步跃到他身边扶住。

这一扶差点没让酒臭味把燕清粼熏晕,谁知柯子卿呆愣愣的看着眼前之人,一时激动,被凉风一激,一股酸腐之气直冲喉头,向前踉跄了几步,猛地一推燕清粼,张口便吐,燕清粼躲闪不及,崭新的白衣立刻惨不忍睹,恶心无比。

燕清粼脸都绿了,嫌恶的跺着脚,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张口唤着萧达。

结果,迷迷糊糊中,柯子卿竟忘了身份,挣扎着起身,上前拉过撅着嘴唇嘟嘟囔囔唤人的燕清粼,不带任何踌躇的印在那朝思暮想的唇上。

燕清粼一愣,继而猛地推翻柯子卿,不顾形象的怒道:“混蛋,你漱口了没有?!”

恼情思第十五章雪夜

将军府书房内,案头上摊开一本兵论,燕清粼气定神闲得将兵论上的话抄写在宣纸上,神情极为专注。

萧达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站在燕清粼身后,默默的看了一会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燕清粼也不搭理,一手拿起写满的宣纸,吹吹墨迹,萧达忙接过来:“主子,让奴才来。主子今个儿心下舒爽,都抄起书来了。”萧达把吹干的纸墨放在案头,在一旁帮燕清粼研磨。

燕清粼浅浅一笑,仍旧抄他的书:“嗯,闲来无事,提神运笔,可以激扬精气神儿。哦,舅舅可起了?”

“回主子,大将军还睡着呢。今晨到府时,身体虚脱,嘱了奴才别吵醒主子,才去了东厢房安歇。”

燕清粼笔一顿:“哦,现在也不过正午,不急。你吩咐厨房煲点松仁莲子粥,小心温着,舅舅喜清淡,身子劳累最怕伤胃,喝点温粥好些。”

萧达点点头:“奴才记下了。”却没有离开,只垂了头站在案侧。

“怎还不去?”燕清粼放下笔,端起手旁的青瓷茶碗,轻啜一口道:“嗯,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新芽嫩叶儿的,好香,好香!”

“爷……”萧达面上讪讪的,只管拿眼角瞅瞅燕清粼,说不出话来。

“嗯?”燕清粼不温不火,一手端着茶,一手翻着墨迹,漫不经心的应着。

萧达一咬牙:“爷,那柯子卿参将已经在门外跪了三个多时辰了,这天寒地冻的,昨儿个又刚下了雪,他又是宿醉方醒,奴才怕……”

“啪”的一声,萧达打了个冷颤止了话头。

燕清粼把青瓷碗扔到案上,面色不郁,冷哼一声:“晓得。不是早找人知会他离我远点,现下这是唱哪出啊?苦肉计?负荆请罪?真不够埋汰人!”

“主子,柯参将毕竟是大将军属下,你心里不利索大将军也不好过,早晚都得发作他。既然柯参将已有悔过之心,主子何不顺水推舟送个人情算了,也省得让大将军难做。”萧达整好书卷,拿眼瞅着燕清粼,软言细语的规劝。

“哼,这般回护,难不成收了他什么好处?”燕清粼斜睨他,口却不服气地说道。

萧达也不惧,给燕清粼添杯新茶道:“主子就会笑话奴才。奴才刚刚还听安侍卫说今儿个会有大雪呢,主子莫不是想让那柯参将变成雪人吧。”

燕清粼听罢“格格”一笑:“倒是个好主意!萧达有长进嘛。”遂起身走出书房。

柯子卿跪在院中,衣着单薄,面色发青,浑身僵硬,黑墨一般的头发披散着。安虎站在不远处,正进退两难。

随着淡淡冷香的飘近,眼前出现一双软皮长靴。柯子卿僵硬地抬起头,木然地望向长靴的主人。

燕清粼看他样子,忽然想起初识时柯子卿望向他的眼光,那是一种孤寂的渴慕的怆然的目光,竟一时恍然。

“起来吧。”终是酒醉之祸,燕清粼也不想再提,只是这柯子卿三番四次的惹恼于他,实在匪夷所思。也不知是否两人八字相冲,面相不和,还是远远离了才好。再说,这人的底细,燕清粼着人稍稍查了一下,是理越旧臣柯焕然的养子,这柯焕然曾与舅舅是旧交,关系匪浅,只是曾诈取大燕情报陷舅舅于不义。只是,理越兵败后柯焕然被俘,舅舅以死相争其一命。虽成,两年后柯焕然依然离世。舅舅知晓后,因扫墓机缘识的这个养子,以为可塑之材,方带在身边细细栽培至今。不过,燕清粼隐约觉得还少了些什么,不少线索被人为掐断,难以为继。

燕清粼俄而苦笑摇摇头,恐怕是自己想多了,真是无趣。遂要回身进屋,却发现被身后人抱住了腿,燕清粼疑惑的转过身来,望着他。

“殿下,殿下,你……”柯子卿嗓子干哑,每一个字都被北风刮得生痛,颤抖着哀求燕清粼。

燕清粼看着柯子卿灰色的眼眸布满绝望,想他在这烈风中跪了一上午,便软下口气道:“柯参将请起吧,本皇子不再怪罪就是。”

柯子卿如释重负般弯起嘴角,浑身突然一阵颤栗,直直向前扑倒。

燕清粼伸出双手,接住了那苍白冰凉的身躯。

夜色稍暗,天飘着小雪,卫少天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低头不知说着什么,忽而爽朗一笑,一阵北风吹来掀起包裹严实的披风,露出个小身影,正八爪鱼般吊在卫少天身前。

“粼儿不许胡闹,小心着凉。”卫少天把白色斗篷拉紧。

“舅舅,粼儿不想回宫。”燕清粼蜷在卫少天胸前,一双手玩弄着卫少天垂落在肩前的碎发。

卫少天搂紧他,长舒一口气:“若终有一天,粼儿可愿与我畅游江湖?”

“嗯?”燕清粼一愣,不解的望着卫少天。

“咳咳,舅舅失言了。”卫少天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真真糊涂了。

燕清粼目光一暖,扣紧卫少天的脖子,半晌不语。

“粼儿愿长伴舅舅左右。”风声疾过,这话似随风而逝。

卫少天闻言身子一僵,却心下了然,满目深意,终是感激一笑,温情四溢。

且说且行,不一会便到了宫门,出示令牌后,侍卫跪倒一片,卫少天一行轻骑入内。正要关城门时,忽闻风尘仆仆的飞马声传来。

“大将军!大将军!!”

卫少天听见这声熟悉的呼声,忙止了宫门外的侍卫,他从马上翻下疾走出来,正见一身轻甲的将士从马上跌落,踉踉跄跄的跪在卫少天脚下,哽咽出声:“大将军…大将军……救…救我西南民众啊!”

羊胜?看清那人面貌,卫少天一怔,这不是飞骑将军刑之的武卫校尉么?曾经有过几面之缘,是个不错的将领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卫少天心里惶惶,直觉颇为不妙。

羊胜一个大老爷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大将军…凉庭突袭……边城……失守了……”

卫少天一惊:“刑之将军呢?”

“将军…将军已经战死!”

卫少天如遭雷击,愣在当下。

“偷袭弃城?你再给我说一遍!”

圣君阴狠的瞪着跪在当下的羊胜,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闻讯赶来的重臣跪了一室,大气不敢出。

卫少天叹口气,略一沉思道:“皇上息怒!西南现处于水火之中,最要紧的是找个万全应对之策。”

“哼,真不愧是朕的飞骑大将军,他刑之死不足惜!!来人,传朕的旨意,将刑氏九族全部贬奴流放!”

“皇上!”卫少天一惊,这样做还不知会凉了多少人心,万不能牵扯如此大。

“怎地?少天觉得朕做得不对?”圣君凤眸一眯,“败军之将,朕还要下旨褒奖不成?没杀他们邢氏一族给朕的西南冤魂陪葬已经是极大恩赐了,还想怎样?”

这番架势,看来是劝不得了。

大学士纪无心略一沉吟,出来解围:“难不成是因为皇上拒了凉庭王的求亲,他才寻隙报复么?

圣君冲他一颔首:“他姬康费这么大周折,无非想给朕个下马威!朕不吃他的敬酒,他就想罚朕一杯。哼,他是老的痴傻了吗?想朕好欺负!”

薛德眼珠一骨碌,进言道:“有句俗话:打狗欺主。凉庭已作出此等不仁不义之举,皇上自当宣仁义之师,必取民意于天下。”

“小不忍则乱大谋,臣以为,那姬康老贼说不定正巴不得我们发兵前往,如遇陷阱之类,恐怕得不偿失,臣以为还是从长计议才是。”兵部尚书贾信分析的也在理。

“哼,难不成朕害怕了他?”圣君威仪冷漠的目光直射过来,贾信便将口中的话全部吞回肚子里,俯身跪地。

“皇上,此事若办理妥当,凉庭也必是我大燕囊中之物!所以首要者,要择一干将。”薛德说完,就有意无意的瞟向卫少天。

“薛德,难道我大燕就没有别的将领了?少天常年苦守边陲,你们这些同僚难道竟无感恩之心?”圣君凤眸散着危险的光。

“这……”薛德一时语塞。

“臣愿前往,以分君忧。”卫少天低叹一声,轻轻说道。

“什么?”圣君长眉一挑,随后脸色一沉,锐利地盯着他。

卫少天被他的眼神刺得发冷,却还是俯身跪在他面前道:“臣愿为君征讨凉庭!”

“你……朕,朕不准!”燕元烈走下来站到卫少天面前,伸手抓住卫少天的臂膀。

“皇上三思!”卫少天叹口气,不动声色地抚上燕元烈暴着青筋的手,轻轻摇摇头:稍安勿躁。

卫少天生于长于西南,对边州境况也算熟悉,派他去是最稳妥的办法,尤其是镇国将军名声在外,即使打着名号,也会振奋军心,事半功倍。

现下,西南各区深受打击,派卫少天前往,于情于理都是明智之举。

但是,私心里,不想让他见到那个人,若是少天知道……

燕元烈冷凝的眼中闪过阴恨,缓缓地闭了眼,反手握住卫少天纤瘦的手。

他别无选择,纵然是个君临天下的君王。

清漪殿外,燕清粼沐雪而立,颓然的望着殿内,心里只剩一片空茫。

“殿下,您先回吧,将军有什么消息,末将定会通知您的。”柯子卿望着他苍白的脸,皱着眉。

“你说,舅舅会不会又要回边疆?”燕清粼转过身,猛地抓住柯子卿的手问道:“会不会?”

“殿下你……”心知肚明的答案,却是最难出口。

燕清粼低下头,一片黯然。

柯子卿四处一看,突然说到:“殿下,你看那有一个鼠洞,看我来个直捣黄龙!”逗他开心,或许便不会有那股寂寥的表情逗他开心,降低心防,或许成事……会容易些。

跑入御花园中,经过微颤的树枝,柯子卿偷偷撒入燕清粼的颈领,害他一阵瑟缩,柯子卿朗声一笑,燕清粼也恼得还以颜色,仿佛忘却了烦心忧思般,玩的不亦乐乎。

那挂在燕清粼腰间的麒麟玉,在冬夜中愈加鲜亮。

柯子卿望着这样的燕清粼,苦笑着不语,只那块麒麟玉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闹了好久,累极的燕清粼倚在柯子卿怀中,迷迷糊糊间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似梦呓般道:“我终是无用,帮不了舅舅。”

这番情态,让柯子卿眼中一湿,心痛得有些抽搐,伏下身吻着他的唇:“不…不是,你不知自己有多好。”

是么?燕清粼努力的挣着眼皮,却似乎有千斤重般……

怎地了?只觉得头脑愈沉,视线模糊,燕清粼眸中氤氲渐起,望着柯子卿炙热的眼神,卿缓缓闭上双目,失了意识。

只留那鲜红的麒麟玉,在夜色中,闪着凄惨的光……

恼情思第十六章买春

圣元十四年年末,镇国将军卫少天率二十万大军南进,两个月后,在繇关水淹凉庭哲赛大军,卫少天亲斩哲赛手下两员副将,士气大涨。圣元十五年三月,卫少天着参军柯子卿率两百人轻骑军夜袭边州凉庭守军,火烧粮草扬长而去。燕军围城以逸待劳,与城内民众联合抗敌,疲军战败已不远矣。

自从卫少天走后,燕清粼大病一场,恐与那夜在雪中放肆有关,感了风寒,卫家大军开拔那日,他仍在昏迷之中,满口胡话,未能送行。卫少天千叮万嘱,方不舍离去。这病拖了大半个月才见好,只是不太利索,偶有咳嗽,药也未断。那日春香服侍时,左右找不着他常带的麒麟玉,燕清粼狐疑是否落在御花园,却没找到,时间一长也就忘了。春香无奈,又翻出个双龙配给他戴上,以保平安,这才作罢。

风雅馆坐落燕都北首,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已进春日,满城春色,绿意盎然,一路桃花欲迷眼,风起送香,微甜扑鼻。燕清粼倚在轿内,闭目养神。上个月他满十二岁,在燕国已是成年,遂拜过宗庙行过周公之礼后,圣君赐予府邸搬出皇宫,皇四子燕清岚也随之搬出。

今儿个太子忽然宴请诸位兄弟,说这“春色尚好香渡万门,怎能偏于一室陋色”,遂邀各皇子一起出游。燕清粼闲来无事,也不好推辞,谁知这赏春之处竟是烟花之地。

当轿子停在风雅馆门前,燕清粼哑然失笑:竟转到老家来了!看来这太子的品味也不浅嘛,若是父皇知道我等兄弟在此逍遥,不知会作何感想?

且行且笑,一行人下轿不提。

燕清流过来执他的手,低声说:“听说这儿刚进了几个雏儿,媚着呢。你这几天一直病着,来这舒缓一下也是好。”燕清粼只笑不语,燕清流看他不似往常冷淡,心下大喜,直拉着大伙儿向雅座走去,看来轻车熟路,必为常客吧。

这风雅馆,说白了就是男娼馆,拖不了一个卖字。现下男风盛行于世,趋之者若鹜。燕清粼盘下这块房产,起初也不过想练练手脚,因当时他刚拜户部尚书李在元为师,这位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精于理财,每日所论莫不是“钱”,耳濡目染燕清粼便对商道颇感兴趣。茶楼酒楼都经营过,虽也能赚个盆满钵满,终不能成大器。后来他发现,这天底下男人少有不贪杯好色的,即使是最秘密之事,找着相熟的妓女男倌敲敲边鼓,莫有不成的。

尤其是风雅馆,不只经营色业,酒茶供应一应俱全,不少南来北往的客商直接把风雅馆当作洽谈商务之处,顺便“放松身心”,岂不快哉?所以,风雅馆早已名声在外,不少官员也微服前往,以求销魂之夜。

只是不论妓馆的存在有多重要,这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营生,燕清粼对“面上”的事儿睁只眼闭只眼,纵使有些逼良为娼之举,他也极少过问,只要他交代的机密事宜办得妥帖便成,所以这太子燕清流来过几次找了何人过夜,早已成册放于燕清粼案头了。

正是掌灯时分,风雅馆生意正隆,门口的三个骚包红灯笼随风摇曳,四个眉清目秀的小童恭恭敬敬的立于门前,见客人进来,便立即上前对燕清流一礼道:“爷来了,安崎相公可等您多时啦!”

燕清流面色一红,暗瞅燕清粼一眼,狠声道:“少废话,没看到爷今天带着朋友来吗?赶快领我们到雅间,把那些红牌们都给爷叫来,伺候得好了爷重重有赏。”

那小童嘻嘻一笑,道:“保管让您满意!各位爷,里面请!”

燕清川也不是头一次来,打着扇子随意的跟着,倒是燕清岚新鲜的扯着燕清流问东问西。燕清悠比较腼腆,被大厅中的糜糜之音弄得脸红一片,缓缓地跟着落在后面的燕清粼。只这到处都是携了小倌四处寻欢耍乐的人,燕清悠不自主的耳红面赤。

“不习惯吗?”燕清粼颇觉周围浓脂味浓的刺鼻,下意识的拿折扇遮了鼻子。

“嗯…那个我…我没来过。”燕清悠支支吾吾的说道,侧眼望过去燕清粼桃腮凤眼,更是一阵脸红,连忙垂了眼去。

燕清粼听后莞尔,拉过他道:“不打紧,呆会儿让二哥教教便成,给你个姿色最佳的雏儿尝鲜。”本来是想打趣他,熟知燕清悠面庞更红,燕清粼自觉玩笑过头,遂不语。

楼下大厅正在进行歌舞,台上少年几近裸体又挑逗非常,台下吹哨鼓噪者甚众。席间不少男人怀中抱着美少年,手不老实的四处游弋,阵阵勾人的呻吟在喧杂中格外诱人,有的甚至就在厅内阴影处交合起来。

一路行来,燕清粼不知收了多少媚眼,不由自主地暗暗苦笑。

在雅间坐罢,进来十几个少年,各自落座,娇笑阵阵,香风习习,伺候周到。

燕清粼搂了一个青衣少年坐于一侧,看他模样清秀,倒格外惹人爱怜。

“爷看着好眼生,奴家给你……敬杯酒。”举杯到他唇边,手还微微发抖。

燕清粼坏心一起,不小心冲撞一下,酒杯一倾,撒出些许在燕清粼手上。那小倌脸一白。忙那帕子来擦,惶恐的不知说些什么:“爷…我…我……”

“你如何呢?”燕清粼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将美人抱个满怀,就着那双玉手喝口酒,赞道:“好酒!”

这番挑逗倒让那小倌红了脸,燕清粼看出这的确是个新雏,颇有意思,一手掐他细腰,一边在他耳边调笑,一边轻解他罗裳:“叫什么?”

“奴…奴家叫灵秋。”转身钩住燕清粼的脖子,颤颤巍巍奉上香吻。

“好名字!”孺子可教。

燕清粼伸进他衣摆,灵秋在他怀中娇喘连连,扭着身子不耐的磨蹭着。忽然觉得有几道目光射过来,燕清粼转头去望,却发现大家都忙着,那燕清岚左拥右抱,眼看着就要醉了。

燕清粼觉得头有些晕,这胭脂味儿浓的让他皱眉,于是便放开眼神迷离的灵秋,向燕清流摇摇头,做个抚首的动作,指指外面,燕清流见状也要起身,燕清粼笑着阻止,一闪身便出了雅室,门外的萧达急忙跟上。

“爷……”那小雏追了出来,“奴…奴家伺候不周?”

燕清粼眉毛一挑:好大胆,竟然追出来。

不过想想里面的情形,倒也有几分不忍,自己不要他,估计今晚也脱不了被人弄上床。想到这儿,他凤眼一瞪,唬得那小雏一惊:“爷……”

燕清粼肚里清笑:好可爱的雏儿,竟有点舍不得了。

走近一步,燕清粼揽住灵秋,倾身吻在他额头:“你回去歇着吧,今晚我不会让人去闹你。”

说罢,松了手,转身欲走。

谁知身后传来几声似追似停的脚步声,继而是颤颤巍巍的问询:“爷可还来?”

燕清粼觉得好笑,转过身来,又审视他一番:“你都是这样留住恩客的?”

灵秋神色一怔,脸刷的红成一片,结结巴巴道:“不…不…灵秋第…第……一…次……”

看他拘谨,燕清粼不禁失笑,上前重揽他入怀:“下次,你若不涂这么些脂粉,爷便还来。”

“真的?”灵秋睁大眼睛,问道。

燕清粼无奈笑笑,放开他转了出去。

“爷可满意?”刚到走廊便听身后一人搭腔,燕清粼厌恶的转身看去,看清来人眉头一松:“不错。”

遂示意他跟着,一路上那人不停的介绍着馆中的绝色,燕清粼但笑不语。

“爷可喜欢刚才的雏儿?”

“哼,少动鬼点子!”

“属下哪敢跟爷动点子呢。”

“好个油嘴滑舌!你的眼光,我还放心,刚才那个虽拘谨了些,倒意外的称心。”

那人嘴唇勾出个笑容,暗暗记下了。

快到露台时,传来一阵谩骂鞭打声,燕清粼眉头一皱,刚要转过弯角,接着一个急速窜出的物体直直撞进他怀里来。燕清粼垂首一看,怀中一个穿红衣的少年,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身上遍布鞭伤,打起的肉外翻着,他死命咬着嘴角不喊疼,让人看得心惊,只是一双眼睛招人,盈盈亮亮,充着雾气。

他死死抓着燕清粼,求救似地望着他。

“你这个贱人居然敢跑!妈的给我滚过来!”一个痞声痞气的公子哥儿赶过来,伸手就要抓燕清粼怀中的少年。

萧达一个箭步冲到燕清粼身前,打掉那人的贼手:“你也配碰我家爷?”

那人一阵发愣,燕清粼身边的老鸨使个眼色,一旁的护院腆着笑一边赔礼,一边伸手把那少年拽过来:“刘家少爷并非有意冲撞,只是这个小蹄子太不听话,爷见谅见谅。”

那刘家少爷刚刚失了脸面,这厢抓过那个少年,上来就是一巴掌:“臭婊子,呆会儿我整死你!”

说着不顾那少年的挣扎就要拽着走。那少年斜着头望着燕清粼,嘴角挂着刺眼的血。

“等等!”燕清粼轻咳一声,周围瞬时静了下来。

“呦,怎地?这个公子长得更标致嘛!”那刘少爷本来就不满,现下更是猖狂起来,趾高气昂的瞪着燕清粼,眼光下流。

“这是哪家的狗出来乱咬人?”不知何时,燕清流从后面出来,面色不郁地问道。有护院认得他是当今太子,吓得立马跪下了。

“哥哥可见过这么丑的狗么?”燕清粼回首一笑,燕清流立马定在当下。

那刘家少爷一听怒道:“干你们鸟事?”看他们来头不小,也不敢招惹,拉着人就要进旁边的雅室。

燕清粼一步挡在门前,也不看他,只是说:“把人留下!”

“你他妈管什么闲事,是不是也想让大爷我操……”

不等他说完,燕清粼抬手一甩,萧达急忙过来捧上纸巾:“爷,仔细别脏了手。”

燕清粼拿过来仔细擦了,扔到一旁,斜睨着那刘少爷道:“爷我看上他了,要定了。所以,你花了多少钱,爷双倍给你就是,只别在这儿污了我的眼。”

那刘少爷本恼极,又见着人猖狂至极,正要破口大骂,只见燕清粼倾身向前,忽而一笑:“你说好不好呢?”

那面上极尽妩媚,萧达一看不禁发怵,看来爷真的生气了,开始同情起那个傻少爷来。

那刘少爷被燕清粼这一笑晃了眼,正迷离着,燕清粼揪住他的头发,抬腿直踢他胯下,继而又屈膝狠狠踢向他下腹,直到那人软在地上:“要么,滚要么,把命留下!”

燕清流看的目瞪口呆,手里的软扇落在地上。

刘少爷四处打滚,捂着肚子站起来,开口便道:“你这个杂种……”

话还没说完,燕清流直踢他嘴巴,蹦了五六颗牙:“来人哪,这样的人还能留吗?”

燕清粼拽住燕清流,不紧不慢的道:“再说一次,把人留下,要不然就不是掉颗牙这么简单了!”遂示意萧达放开他。

“你…你等着!”刘爷一边被人扶着往后退,一边颤着声音威胁着,一瘸一拐的滚远了。

燕清粼上前一步,扶起刚刚那个少年,看他一身伤,不禁皱了皱眉。

“这人我要了。”燕清粼向老鸨一招手问道。

燕清流一听,疾步过来低声说:“粼儿别瞎闹,晓得你的身份,怎能如此做?”

“二哥,粼儿好不容易有喜欢的东西,总不能撂了。”燕清粼看看老鸨拿来的卖身文书,转头让萧达拿出几张银票,接着又低头对那少年道:“身上的伤可要紧?”

那少年惨然一笑,头一歪竟晕了过去,燕清粼一惊,忙吩咐萧达带他回府就医。自己则随面色冷然的燕清流回雅室,转身间冲那老鸨一使眼色,那人忙心领神会的离去。

燕清粼一边走一边向燕清流赔不是,到了雅室,燕清川玩的正在兴头,燕清岚显然意犹未尽的颠鸾倒凤,只是那燕清悠被那小倌灌的七荤八素,正被人吃豆腐还不觉。只是经过刚才一闹,兴致锐减,于是各自携着怀中美人自回府不提。

燕清粼挥退剩下的小倌,抱起醉得不省人事的燕清悠,转首向燕清流道:“五弟醉成这样恐怕回不了宫,今晚就宿我府中吧。”接着瞟了眼燕清流怀中的风情万种的安崎相公,促狭的笑道:“不打扰二哥的良辰美景啦!”遂被萧剑扶着上了马车离去。

只留燕清流一人冷青着脸立在当下,一双手不自觉地捏紧,面目更是端的阴狠,让怀中的安崎吃痛却不敢呼之出声。

这燕清悠平时腼腆,谁知酒醉后竟胆大的拽着燕清粼死活不放,燕清粼只好把他带到自己的卧房,让春香过来服侍着,冬梅立刻端了醒酒茶来,只是燕清粼一离开,这五弟就“三哥三哥”的叫个不停。幸好燕清悠酒量小,身上没什么酒臭味,燕清粼也不忍看他酒后委屈,遂上来挨着他躺下,轻拍安慰,直到他睡得安稳,只是一双手却牢牢抓着燕清粼的衣襟,让他不禁苦笑。

春香端了刚熬好的药过来:“爷不该喝酒,对身子不好。”闻到药味,燕清粼眉头一蹙:“春香又拿这种东西难为我。”见春香一副你不喝就跟你没完的架势,燕清粼认命般的端过来,一眯眼就倒进嘴里,接着苦着脸咧着嘴把碗递给春香,萧达急忙塞个蜜饯到他嘴里才作罢。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燕清粼细细的给燕清悠盖好被子,悄声问一旁伺候的萧达。

“爷放心,他名唤沐容,都是些皮外伤,已经上过药,安排在西厢房歇息了。”萧达一边给燕清粼宽衣,一边回道。

“嗯。这个人……看着点。”

“爷的意思是……”

“哼,照做便是。”

想起那双莹亮的眼睛,燕清粼眼中冷光一闪,挥退萧达,拿起今天的暗报看起来,上面有关于西南战事的消息,燕清粼估计着进程,如若不出意料应该这个月末就可班师还朝。

应该不会出意外吧,舅舅那边,还有子卿帮着。燕清粼想着,一旁的燕清悠梦中嘟囔几声把燕清粼抱的更紧,他低头笑道,真不知他睡觉这么粘人,忽然想起柯子卿那夜醉酒失态,方一笑,藏好暗报,也掩被会周公去也!

恼情思第十七章突变

晨风习习,点点零露,燕清悠忽觉冷瑟,本能的靠向身边热源,只闻淡淡冷香令人陶醉。睁开惺松的眼朦朦望去,床边靠着一人,面如冠玉,眼带桃花,亵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一副慵懒姿态。

竟是做梦?若不然,眼前怎会出现这般热络的三哥?燕清悠恍惚的看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怕梦醒失落,游移踌躇间,竟生出一丝胆怯。

觉得身边有点悉琐,燕清粼放下手中的花间集,低头便见燕清悠一副泫然欲泣的姿态,顿觉好笑,伸出食指轻敲他额头:“回神喽,五弟竟懵涨了?”

这话如一击晴天蒙雷响在耳边,燕清悠愣在当下,只燕清粼轻放于他额上的手温如此舒服,他方梦醒,如鱼打挺般一跃而起:“三…三哥,我…呜…”本来是宿醉刚醒,头脑混沌,却又突然起身,燕清悠只觉得天旋地转,回神时已毫无形象的跌在燕清粼的怀里。

燕清粼也吓了一跳,忙接住他:“晕得厉害?你昨儿个醉得不轻,待会儿喝点酸梅汤提提神才好。”

“三哥,三哥……”燕清悠偎在燕清粼怀里低喃:“真的是你吗?”

燕清粼不觉好笑:“难不成是哪来的无良妖怪?”这醉酒的孩子也这番难缠。昨夜燕清粼睡的浅,鸟鸣一声便睡意全无,本想起身舞剑,却见燕清悠抓得紧,无奈之下便斜倚在床边读那春花雪夜的诗集,自有一番滋味。仔细的拿被子包了怀中乱蹭的燕清悠,燕清粼便叫门外候了多时的萧达冬梅近来伺候。

“若还未睡饱,就再歇会儿,想要什么只管吩咐丫头就行,待会儿爽利点我让萧达送你回宫,可好?”

燕清粼沐浴回来,见燕清悠还披着被子滚成一团,便觉好笑。萧达忙拿来青白缎袍,冬梅利落的给他束发着衣。从镜中看燕清悠一副闷闷不乐状,遂起身到他身边,抬手掐他小脸道:“不想回宫?宫中规矩多,莫要任性,再说你一夜未归,你母妃少不了担心。以后有机会,三哥自会多接你出来玩耍,可好?”

燕清悠愣了愣,眼神不似方才黯然:“三哥不许打慌。”

燕清粼笑着抚他的头发应允。回头让冬梅侍候他梳洗不提。

自从出宫后,圣君便把燕清粼安置在吏部帮差,所以每天也要过去露个面。近日也无甚大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差事,自整理完奏折卷宗,着差官们出来进去地统理抄写,燕清粼自己则窝在太爷倚上呵欠连天。昨夜闹到很晚,回府后身边卧着别人,燕清粼睡得很不好,现下反正无事,正好打个盹儿。

“三王爷好雅致,大好时光竟在这儿打瞌睡,真是懒虫一只!”挑帘近来一位少年,玉面朱唇,黛眉入鬓,骨秀神清,一身鹅黄,立于门边,浅浅而笑。

“怎地?”燕清粼见来人,嘻嘻笑道,“逸风可是做那老学究,来抓我这只懒虫?”

“不敢不敢!”苏逸风促狭一笑,“看你眉眼无神,必是昨夜芙蓉帐内乱销魂,真不知是哪家姑娘相公这么好福气,能让三王爷看上眼呢?”

燕清粼佯怒道:“好你个小蹄子,连主子也该编排,不怕我把你好好休整一番?”

“啊,好怕!”苏逸风窜到燕清粼怀里,笑得一阵颤动,“王爷大人大量,饶小的一次!”

眉眼相触,燕清粼顿时哈哈笑得直不起身来。苏逸风亦笑出声来。

苏逸风,原吏部尚书苏杭之的独子,才学多诗,满腹经纶,小时曾为燕清粼伴读,两人关系甚好,后回江南老家丁忧三年,这个月刚刚回京,现在子承父业,任吏部侍郎。

“你呀,明明身子不好还这般不爱惜。”苏逸风差人端个火盆进来,顺手拿了外衣给燕清粼披上,“刚刚看什么来?”

“无事,整理了些各地的文书之类。逸风,来这儿坐。”燕清粼伸伸胳膊,缓解酸痛,苏逸风上来帮他按揉着,意外的沉静。

末了,他轻轻环住燕清粼颈子,埋了进去。

燕清粼一僵,略侧头:“逸风?”

没反应。

叹口气,燕清粼端起桌上的茶凑到嘴边:“有事问我?”

自小,苏逸风只要碰到不爽心的事儿,便会使小性子,有时不理人,有时则很粘人。

“问了你就告诉我?”苏逸风自身后轻声唏嘘。

“逸风!”燕清粼收了笑容。

苏逸风自嘲道,“真不知我苏逸风有无荣幸得见你的真心。”

燕清粼回手轻拍他道:“怎得去了趟江南就变得如此生分?与我也这样绕来绕去,不累?”

苏逸风松了手,自身后绕到燕清粼身边,就着他的手喝了燕清粼的茶,许久方撇开头问道:“那个…那个小倌…是怎么回事?”

“嗯?沐容?”燕清粼有些诧异。

“哼,叫的熟稔,你不是最忌讳这类闲杂人的?怎么这次偏生…还带回府上……”苏逸风闷闷的说道,透着股酸儿。

燕清粼眨着眼,有些无辜:“不就是个小倌,你着恼做甚?”

“我有什么资格着恼?”苏逸风突然高声问道,忽觉失态,闷头喝口茶道:“燕都都传遍了,说三王爷千金买笑深闺藏娇,要是传到圣君耳里,还只不定怎么排遣你!你倒在这儿自在!”

燕清粼本来被苏逸风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自觉玩笑开过了,所以不以为然道:“让那些无聊之人嚼口角,父皇若问起,我直说便是。”

“你干吗管这等闲事?平时不是最好孑然一身?”苏逸风瞅他一眼,话里有话。

“你还说不恼我?话都这么冲!谁知道呢,当时就想管了,后来也不管如何了。”燕清粼勉强一笑,“对了,今儿个也没什么事儿,我请你去明月楼喝酒,可赏脸?”

“哼,算你识相!”苏逸风也不客气,上前拉了他就走,只燕清粼在后面连连苦笑:我今天也没招他惹他啊,怎还这样陪笑又陪吃的?

自宫里请安回来,天色已晚,萧剑扶燕清粼下马,这边春香冬梅已经服侍着用膳,燕清粼没有胃口,只觉得心神烦乱,应付几口,便着人准备沐浴。缱绻在温泉中,燕清粼舒展叶眉,薄唇浅抿,眉角轻扬,膳后小憩当时人间极乐。

混混沌沌间,忽觉一人轻触他肌肤,缓缓地游过水偎依到燕清粼身上,一双手四处游弋。在大脑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把那人按在水里呛了个够。睁眼一看,竟是个身材曼妙的美少年,一双眼睛招人,盈盈亮亮,充着雾气。

原来是那日救的沐容相公。

“咳咳…咳咳”他显然受了惊吓,颤颤巍巍的跪在温泉中,不断告罪。

“你…你没事吧?”燕清粼有点无措。这个孩子他着人查过,身家没有污点,应该是个可怜见的孩子。

不过,勾栏处的人本就身份复杂,说不定暗藏玄机也不一定。

“容儿…容儿不懂规矩,得罪了爷,罪该万死!”他的头不断低下去,不敢抬头看他,看来被燕清粼吓得不轻。

燕清粼闷笑一声,伸指挑起他的下巴,玩笑道:“再低下去,可就要淹死了。”

沐容眉眼如黛,腮红若桃,抬眼望着浴中谪仙,羞赧的不敢对视,只两只黑嗔嗔的眼睛滴溜溜的不知如何办。这幅情态倒叫燕清粼失神片刻,暗自赞叹。

瞥见他的伤已结疤,泛着新肉,不仅皱眉道:“上去!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伤?”

“唉?”沐容没想到王爷会说这么一句,愣在当下。燕清粼不觉好笑,真是个呆子!遂抱他上岸,倒让沐容一阵脸红。

燕清粼把他放在岸边软塌上,看他瑟瑟索索的闭着眼睛,一幅视死如归的表情,顿觉无语:他不会以为我要吃他吧?扯过浴衣盖在他身上,燕清粼叫萧达进来伺候,摇头失笑。

沐容疑惑的坐起身来,看一旁的燕清粼着衣,不知所措。

“你别想歪了,我帮你赎身并非要收你为侍,只是看不惯那痞流之辈污了你。伤好之前,你安心住下便是。如有亲戚之类,我自会让萧达给你备好盘缠送你回家好生过活的。”燕清粼整着袖口说道。

说到这儿,沐容仿佛才听明白燕清粼的意思,突地泪盈于睫,面孔苍白,跪到地上,一言不发。

“这是作甚?”燕清粼眉头一挑。

“求王爷别赶容儿走,容儿无家,从王爷就我那日起,您就是我的主子,容儿…容儿…”说到最后,竟泣不成声。

燕清粼倾身上前,本想扶起他,谁料沐容忽然抬头直吻上来,擦过燕清粼唇边,一双黑目闪着泪光:“容儿愿意伺候王爷。”

“你……你如此做,让我与那刘痞少有何区别?”燕清粼将他扶起,刚要说话,谁知一口气上来,竟“咳”个不止。萧达立刻上来帮他顺气,燕清粼摆摆手,一番闹腾,发也散了,缓缓接过茶来轻啜着。

沐容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

“算了,反正我这王府也养得起你,何时想走支会一声就行。”赶都赶不走,留着看你耍什么把戏也成。

遂闭了眼,让人退下,冬梅点上香炉,在一旁服侍着。

沐容似乎还有话要说,萧达冲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萧总管,那个…”沐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跟在萧达后面,吞吞吐吐。

“沐公子,你可以回去歇息了,有事吩咐房外的丫头就行。”萧达忙着去端春香熬得药,有些不耐。

“萧总管,王爷的病是怎么回事?从症状上并非伤寒,但咳嗽得厉害,气虚游移,似乎有内损之相。”沐容不再迟疑,上前拦住萧达。

“你…你怎么知道?”萧达止了脚步,他说的跟太医诊的几乎一致。

“沐容出身医家,自幼便随祖父过山居生活,亲采各种药材,对某些病症也小有了解,所以……”沐容似乎有点犹疑,“不过,我对医病并非在行,相反,我……”

“沐公子有何难处?若有良方不妨告知萧达,主子最近咳得厉害,这药喝不喝的就是不管用,奴才们都快急疯了。”萧达上前抓住他,面色遽然。

“我擅长医毒。”沐容轻声说道,“依王爷之状,恐怕已经中毒。”

萧达倒吸一口冷气,愣在当下。

“你胡说什么?太医只是说可能虚火过旺,稍稍调养即可,怎么可能…可能中毒?”萧达越说越没气势,沐容的说法确有道理,可若是中毒,那施毒之人会是……

“原来你还有点本领嘛!”燕清粼轻笑着走出来。中毒?有意思,尽管他也曾经想过,却怎么也找不到对应的毒物,更对下毒方式匪夷所思,今晚偶然听沐容一说,似乎有了点眉目。

“主子,我……”萧达迎上去,燕清粼摇摇头。

“说吧。”燕清粼斜倚在床榻上,萧达萧剑立在两面。燕清粼遣春香冬梅先去歇息,反正这事她们知道也无用,反而担心,也没必要劳这神子。

沐容把完脉,立在床前,拧着眉:“若没错的话,应该是南方毒草米陀香。”

“米陀香?”燕清粼以前也听过这种毒药,无色无味,一旦吸入,腐蚀人的内腑,七七四十九天后必咳血血尽而死。

“不过,王爷并没有吸足全份。”沐容若有所思地言道。

“容儿何意?”

“以症状看,毒应该是三月前下的,恐怕只让王爷摄入了三分之一,初始有风寒之状,继而断断续续不止,让人放松警惕,然后慢慢噬人肝脾,待发现时恐怕已病入膏肓。”

沐容突然跪下,“容儿无能,王爷现下无生命之忧,而最生奇怪之处是米陀香中似乎掺杂其他药草,容儿一时不能…不能查出。”说到最后,以近无声。

“生死有命,我燕清粼又不是贪生怕死之流,容儿无需自责。”燕清粼淡然一笑,扶他起身。

“王爷放心,容儿定会查遍医典医好王爷。”遂磕头离开。

燕清粼若有所思:三月之前,三月之前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种本领下毒给我?

“主子……主子,奴才看还是……”萧达不安的问道。

“不急,看来要的不是我的命,那会是……,”燕清粼略微思量,忽然道:“萧剑,瞳回来了?”

“主子,没有。”萧剑停顿一下,“边疆那边也无消息。”

燕清粼右手轻叩床榻,脑中一片混乱。

隔了几日,书房中,沐容研磨,燕清粼正眷写诗词,偶尔两人商议几句,沐容莞尔一笑,情趣盎然。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达推门跪倒在地,燕清粼眉头一皱,抬起头来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主子,皇上宣您……宣您进宫。”

“这事儿也大惊小怪,今儿个怎么如此没仪态。”燕清粼说着示意沐容把纸墨收好,“有没有说是何事?”

“是……”萧达垂首,声音发颤。

“说!”这萧达也太奇怪了,难不成天塌了?燕清粼兀自摇头好笑。

“宫里传来消息,说…说…”萧达瞥了眼燕清粼,深吸一口气,道:“说大将军叛国而败!”

燕清粼手中的子集应声而落,只觉一口血腥直冲嗓眼儿:“什么?”

“说大将军叛国而败!皇上已下令,派御林军将大将军羁押回京!”萧达索性把知道的全部说出。

燕清粼深呼吸着,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忽然脚步一停,大声问道:“有无人亲见?何人上书请明?”

萧达握了双拳,低头不语。

燕清粼咬牙切齿:“说!”

“是……”萧达抬起头来,眸中带雨,“主子,是…是柯子卿。”

燕清粼立在当下,愣了半晌,忽而大笑,一股甜腥压制不住,“噗”喷出一口浓浓的黑血,沐容尖叫一声,上前扶住。

“爷!”声嘶力竭,痛彻心肺。

燕清粼紧闭双目,心中绞痛难当,一颗心宛若被人狠狠一摔,玉碎纷扬!

终还是我害了他!

恼情思第十八章勾结

事情从来没有如此糟糕过,卫少天叛国,燕清粼病危,而圣君燕元烈更是如一座火山,让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就怕一不小心触了逆鳞。

燕清粼毒发后,昏迷半个多月,无知无觉,汤水不进,沐容每日以口哺之,衣带不解,除了去药庐煎药,就是陪在燕清粼身边,所有事情从不假人手,但燕清粼却气息日益微弱。圣君闻燕清粼中毒之事大怒,三皇子身边近侍因未尽职责,被处凌迟,幸沁妃及时面圣求情,言“上天都有好生之德,粼儿亦非福薄之人,妾愿为儿广积圣德,以保平安”,圣君有感于斯,遂放过萧达等人,但仍下令,若燕清粼有何闪失,定不会轻饶他们。

在此期间,卫少天被押解回京,禁足于大将军府,派五百御林军严密封锁。柯子卿因战功卓越冒死进谏,圣君赞之,擢升兵部侍郎御前带刀侍卫之职。几乎同时,沁妃被诊出已有孕身两个月,圣君体恤之,特下令任何人不得扰了静心阁,违令者打入冷宫,所以那些看卫家遭难想落井下石的宫中妒妇,郁郁于心。圣君派宫中御医为燕清粼诊视,效果差强人意,幸好太子燕清流献出云妃遗物百草经,胡太医据此制出“魂归”丹药,方才救了燕清粼一命。这“魂归”此乃圣药之一,可解百毒,只有当年理越国人会制,太子之母云妃是理越国的公主,陪嫁品中就有这本百草经,她视若珍宝,去世前让太子的姐姐燕若曦待太子成年以后交于他。而太子“仁厚”,不吝藏书,救兄弟于命危之际,圣君曰“深感欣慰”。

然,燕清粼清醒后,不顾劝阻,长跪清漪殿外,请求面圣,结果上来便为卫少天求情,一句“临阵换将,实为兵家大忌,且此事蹊跷,舅舅必为人所害”,让圣君大怒。

清漪殿中,空气异常紧张,燕清粼跪地不语,圣君负手走来走去,满面怒容,阴得几乎滴出水来。

“朕还没死!轮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圣君指着燕清粼,颤声说道。

“父皇,舅舅他……”

“闭嘴!给朕滚回你的王府安生呆着,少在这儿现眼!”圣君也不多言,挥挥手让他跪安。

“父皇难道不信舅舅?”燕清粼不死心,他不明白,圣君一向圣明,对舅舅又格外倚重,怎会凭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把人从边疆押解回来,甚至幽禁起来,这实在是奇怪。

“难道非要朕把他亲手写的通敌谍报拿出来,你才信?”圣君眯着凤眼,沉声道。

燕清粼一听大惊,竟有实证?连忙轻声道:“儿子不敢!”见圣君脸色未变,就膝行一步,轻声道:“有些个事体,非亲身体味者不能明了,儿臣只是认为舅舅必有苦衷,所以……”一行泪已无声滑落。

圣君深叹一口气,道:“罢了,有些事儿不能以常理论,你下去吧,少天知道你有这份心也会欣慰。朕自有算计,此事不许再提。”

走下御坐,来到燕清粼身边,扶他起身,圣君语重心长道:“你这身子总呆在京里也不好,该锻炼锻炼,休养几日便去西南军营接你舅舅的职吧,朕让你做个监军,也算为朕分忧。”

燕清粼浑身一僵,心下冷笑,俯身接旨。便退了出去。

或许不在京城一些事情才有办妥的机会,我自会保舅舅平安即好。而且,燕清粼有种预感,父皇似乎有意护着卫少天,如若不然,那些围在将军府外的御林军,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种坚盾的护卫。

“不要怪朕,有些事情朕瞒着你,也是为了你好,少天的事儿,能瞒你一天便是一天吧……”望着燕清粼远去的背影,圣君燕元烈长叹一口。

跪了半日,腿酸的直打颤,出了清漪殿,燕清粼支持不住,跌在萧达怀里,说了声“静心阁,看母妃”便头靠在萧达怀中再不说一句话,甚至有些瑟缩,像只受惊的猫儿紧紧抓着萧达的衣襟。

萧达何时见过这样脆弱的燕清粼,当下就差点掉下泪来,强压着那股悲愤,细细给他盖了狐裘,才打横抱起燕清粼向静心阁飞去。

静心阁中,沁妃心疼得轻拍着清瘦些许的燕清粼,泪汩汩而来。

燕清粼来了便躺在塌上轻眠过去,刚刚大病初愈,身若抽丝,极易疲惫,又在圣君那儿折腾半晌,不累才怪。这父子俩…又是何必呢?

琉璃在一旁安慰道:“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沁儿别担心。”

“圣君何苦逼粼儿到如此地步?费尽心思把他弄出京,有些事能瞒得了粼儿一时,能瞒一世么?”沁儿俯身搂着燕清粼,爱怜的吻吻他的眉眼,轻声道:“再说,那西南是什么地儿,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哥哥交代?我……”

琉璃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小心道:“沁儿慎言,小心隔墙有耳。殿下远离京城这纷争之地也未尝不是好事,你且宽宽心,”接着话锋一转,道:“我今天特地给殿下熬得当归芙蓉粥,好好补补身子,待会儿留殿下在这儿用完晚膳再走,你们母子也好好聊聊。”

沁妃黯然一叹,示意她退下,轻轻地给燕清粼掩好被子,偎在一旁,长叹一口,百感交集。

不过,该来的总会来,天大的秘密也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尤其是被些佞人利用,往往会弄巧成拙,好事变坏。

几天后,深夜,三王爷府,听雨轩。

燕清粼凭窗拨琴,又无心思,遂起身踱到案边,拣了本传奇看了起来。这几天身子倒稍稍气色,只是,这心里……却梗得难受。

唉,舅舅……

忽来一阵风,烛火一颤,燕清粼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爷!”瞳跪在案下。

“来了。”燕清粼放下书,轻声道。

“嗯,爷交代的事儿属下办妥了。”

“如何?”

“不在府上。”

“哦?”燕清粼眉头一蹙。舅舅不在将军府?那父皇为何弄些人守在那儿?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燕清粼略一沉吟,反而一笑,或许是我关心则乱,至少可以肯定舅舅无性命之虞,其中曲折看来必有奥妙。

“爷……”瞳有些犹豫。

“嗯?”燕清粼自顾自的沉思,漫不经心的应道。

“属下还有一事相告。”

“何事?”

“翩传来消息,柯子卿曾与薛德府上的管家在明月楼会面,似有勾结。

“哼。”

“而且,明晚太子暗约柯子卿到宜红院一叙。”

燕清粼听罢一点头,望着案上的烛火,眼中精光一闪,抿嘴一笑。

“去准备吧。”

“是!”

“等等!”

“爷?”

“当初我从风雅馆买下沐容时,谁将这事宣扬出去的?”

“这……具体难说,不过怕与丞相脱不了关系。”

“哦?”

“当晚,四皇子夜宿丞相府,结果第二天,丞相府的门人就有嚼舌根的,属下以为……”

燕清粼眉头一挑:“去查查丞相与……沐容有无瓜葛?”

“主子是说……”

“猜猜而已,去吧。”

“是!”

恼情思第十九章阴谋

事实上,卫少天的确不在大将军府。

清凉殿中,卫少天斜倚在软榻上,半闭的凤目不知是睡是醒。烛光中人影一闪,沁妃青莲碎步的走进来,挑了挑灯芯,从小顺子手里接过鼠灰长裘,便蹑手蹑脚的走到榻旁,轻轻抽走卫少天手中的卷集,把长裘仔细的盖住那瘦削的身体。

沁妃思及哥哥受的苦,叹了一口气。

忽然一只手抚上她的面庞,温言道:“怎得垂头丧气?”

沁妃忙敛了愁苦抬头,只见卫少天苍白着脸笑着说道。

沁妃鼻子一酸,趴进卫少天怀里,小心的护着他的腹部,闷声道:“圣君到底想些什么?为什么又要你受这苦?”

卫少天没有言语,把沁妃圈在怀里,直到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低低地说了句答非所问的话:“他没死。”

“谁?”沁妃抬起头来疑惑的问道,接着脸色一白,自言自语道:“不会吧?哥哥你开玩笑?”

卫少天若有所思地套上软靴,走到阑窗前,深吸一口气:“他现在不叫柯焕然,而是哲赛。”

“哲赛?边州之战的敌方将领?”沁妃大吃一惊,随即语气一转:“那柯子卿岂不是……”

“他与焕然并无关系,只是一枚棋子罢了。”卫少天最近精神不济,没站多久就回身坐到窗旁的贵妃椅上。

“谁的……”棋子?沁妃本来想问,却忽然止了口。这还用得着问?能在卫少天旁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棋子,天下也没有几个人,可为什么这么做?沁妃不解的转头望着一旁兀自品茗的哥哥,圣君可是爱惨你的,怎么会这么做?

卫少天看她眉头紧锁的样子,不觉一笑:“其实,我倒并不怪他,看到焕然没事,心里反而……”安心了?卫少天本想如此说,却终究未说完,抬头看沁妃坐在一旁迷惑的眼神,遂拉了一下她的手,道:“想听我在边州的事儿?”

沁妃忙不迭的点头,卫少天一边拉她到椅上做好,一边略有沉思:“或许真是爱得深了,他才会如此芥蒂,你别怪他,他是一国之君,总的体恤些个。”

沁妃心疼得偎在他怀里,点点头。

圣元十五年四月,凉庭哲赛大军被围已一月有余,疲惫不堪的敌军开始作垂死挣扎,每日清晨必会开城门放吊桥进行挑衅。凉庭人身形魁梧高大,擅长单打独斗,尤其是那个首当其冲的布吉副将更是无比嚣张。

三天挑衅,大燕折损四员大将,今日,卫少天站在吊桥一端,骑着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神情冷冽,手持长刀,白袍白甲,身形修长挺拔,倒像是一位降临人间的谪仙,他要为大燕挽回颜面。

布吉一看他便知是威震八方的大燕镇国将军卫少天,嘴角列出一个笑容,持戟纵马上前攻来,人未至,卫少天已经感觉到那阵迎面而来的强烈劲风。

这股巨大可怕的劲风气势,令对手的眼睛都没办法睁开。难怪宫城等四员副将勉强支撑几个回合,就被对手斩于马下。

不过在他靠近前,卫少天一直没有动,布吉以为是自己的气势力量将对方吓住,更加笑的猖狂得意。结果在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五步左右的时候,卫少天动了。他伸手一拍马鞍轻松跃起,躲过布吉向他腰部砍来的长戟,转身朝布吉迎面砍去。

布吉身体庞大,躲闪不及,只觉得眼前晃过一道人影,脖颈掠过一丝凉意。

死定了。

卫少天抓住布吉头颅的顶心发,将其拴在马鞍旁,夹了夹跨下的照夜玉狮子,前行几步,挥动长刀大吼:“尔等大将已被斩杀,再战何益?!”

凉庭军顿时没了气焰,只干瞪着威风凛凛的卫少天。

身后大燕将士顿时沸腾起来,大声怒吼,地动山摇。

此时,城门一开,一人一骑纵马过来,卫少天以为是前来挑战的将领,遂拉马止步等他前来,等那人进入视线时,卫少天只觉得呼吸一滞,恍如隔梦:来人骑着青花骢,黑袍黑甲,春日骄阳之下,一派慵懒之色。

这副神情卫少天永生难忘,此人不是柯焕然是谁?

只见他停在距卫少天三步之遥的地方,抿嘴一笑:“还是如此骁勇,少天。”

如此熟悉的话语如同闷天雷在耳边炸响,卫少天一个不稳险些坠下马来,纵马而来的柯焕然长臂一捞,将来人箍在怀中,低声调笑:“你竟如此想念我到心神不稳?”

卫少天还未回过神来,柯焕然倏地扳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下去——

“呜……”卫少天惊得双眼圆瞪,身体僵硬,竟任由那柔软的物体压在自己唇上,直到对方湿热的舌头探进他嘴里,卫少天才惊醒,猛地推开独自沉醉的柯焕然,接着便攒紧拳头,往他的下巴挥去。

柯焕然没防备的吃了一拳,差点掉下马来。他摸着自己肿痛的下颚,望着气喘吁吁的卫少天,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与卫少天大眼瞪小眼。

而双方的将士早就看的呆若木鸡,卫少天紧咬着下唇,最终掉马与他擦身而过,柯焕然也不阻拦,在他经过时,轻抚过卫少天的手,塞进一张纸条。

卫少天攥紧双拳,腿一用力,疾驰而去。

卫少天疲惫的回到大帐。安虎伶俐地上前帮他脱下盔甲,一边说道:“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属下这就给您端上来。”

卫少天没什么食欲,还是点点头。

坐在桌边,卫少天夹了一口菜,还未放进嘴里,一股油腻之味突然让他不能忍受,猛地放下碗筷冲到帐角,呕了出来。

这可把在一旁伺候的安虎吓了一跳,急忙过来扶住卫少天:“将军,您怎么了?”

卫少天摇摇手,示意他把菜端下去,站在案旁望着烛火发愣:难道又……

他下意识的抚上小腹,接着摇摇头,不可能……每次他都很小心的,风泽平的要丸也及时用……

但是,如果是元烈故意呢?

想到这儿,卫少天心里一惊,那几天的元烈实在是太奇怪了,若他想的话……

他这边想得入神,却没有发现一道黑影已经闪了进来,立在一旁看他皱着好看的秀眉,独自苦恼。

柯焕然兀自一笑,上前轻轻的拥住他,在耳边呵气道:“想什么?”

卫少天身形一僵,缓缓抽离,转过身来望着眼前人,凤眼半眯:“原来你没死。”

柯焕然痞痞一笑:“为了见你,我可费了不小周折。”

折腾了这场大战呢!

“你……你把百姓的命当成儿戏?”卫少天虽然初始见他时心有欣喜,可他不糊涂,柯焕然不可能无理由的站在这里。

“见到我,你都不惊喜?”柯焕然沉下脸,闷声说道。

“我……”接着腹中泛起一阵酸水,伏在案边干呕起来。

柯焕然急忙端过桌上的茶水,俯身将卫少天抱在腿上,一起坐进竹椅,为他顺着气,一边轻劝他喝点水。

折腾半天,卫少天脱力一般依在柯焕然肩上,微微喘着气,意识到自己的暧昧姿势,顿时脸上一红,挣扎着要下来,可是刚刚呕过一阵浑身无力,根本形不成威胁。结果柯焕然掐着他的腰,恶狠狠的说:“又是燕元烈的?”

卫少天脸色一凝,别开脸道:“他也许不知道。再说,不管你事。”

“不知道?那你以为我能站在这是托了谁的福?”柯焕然攫住卫少天下颌,让他看着自己:“你难道以为我有什么养子?那燕元烈不过是想借我牵制你,他那狠心之人,可曾信过别人?连你也要防之又防?”

卫少天望着他,面色一苦:“你何必说得这么明白?他是君,我是臣,纵使再亲密不也脱不了这关系。”

柯焕然心下戚戚然,怜惜的吻着他鬓角:“跟我走可好?”

卫少天暖暖一笑,举手抚着柯焕然侧脸:“你可知,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人,我与元烈牵绊太深,纵使防我,他不会害我。你不必担心,看你还活着,我也放心。”

“你这人好狠,明明在我心里长根生芽,却从不怜惜,我哪点比不过燕元烈?”柯焕然自嘲道。

知他不是故意如此说,卫少天仍不忍伤他:“焕然,何苦逼我?”

把头轻轻靠在柯焕然怀里,眼睛不知望着何处,卫少天缓缓道:“我躲了他八年,结果他鸿雁传书每日一封从不间断,他知我担心粼儿,虽无心无情,却只对粼儿情有独钟。你道我能不感动?我从小与他相伴,究竟是亲情还是爱情,孰能说清?”

轻叹一口气,卫少天转过眼神望着凄然而笑的柯焕然:“若能早遇到你,我必不犹豫。”

柯焕然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面:“你瘦了好多。”

遂垂下头,湿润的触感在唇上流连,很温柔的吻,那是种恋人间的怜惜。卫少天眸中闪过一丝痛苦,若沉沦便沉沦,我与他,终究是有缘无份。

“看了那么久,不厌?”送走柯焕然,卫少天浑然无了睡意,倚在榻上看着最近的战报,而柯子卿显然已经在帐外呆了许久,只是他不愿搭理这个听墙角的人罢了。

柯子卿身形一顿,接着便面无表情的走进来。

“你的目的?”卫少天也不含糊,直截了当。

“将军与敌军将领深夜幽会,这罪名难道还不大?”柯子卿靠在帐口,冷冷的瞪着卫少天。

卫少天也不恼,径自起身,坐在案边喝了口茶:“我与你有仇?”

“灭门之仇!”柯子卿恶狠狠的说到。

卫少天眉头一皱,他这些年来东征西战,不知伤过多少人,只要是燕元烈想要攻克的,他都义无反顾,所以这仇如何,他也不想问。

“哦。那你想如何?”卫少天眉头一挑。

“通敌将领怎么会打胜仗呢?”柯子卿斜睨着一派慵懒的卫少天。

“你让我弃城?”卫少天背形一僵,面色严肃起来,“我若不从呢?”

柯子卿也不说话,缓缓从怀中拿出一个物事来,冲卫少天晃了晃:“可识得此物?”

卫少天抬眼一看,接着愣在当下:“麒麟玉?你…你把粼儿如何了?”他豁的站起身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无力的坐倒。

“只是让他中了点毒,现下自然没事,可若你回去的晚了,可就难说了。”柯子卿声音中微微发颤,猛地攥紧双拳。

“更何况那柯焕然走时,似乎掉了点东西。”卫少天抬起头来,只见是一张锦绣宣纸,上书大燕西南要塞的防卫要处。

卫少天一惊,这种秘密本该只有圣君,他和薛德知道才对,难道薛德为了陷害卫少天,竟……卖国通敌?!

对,通敌!想到这儿,卫少天不禁倒吸口气。

可柯焕然竟也参与进来?卫少天不禁苦笑:柯焕然,你还是想逼我离开,原来还是如此不死心。

罢罢,你们既然玩这些劳什子把戏,我又何必做那跳梁小丑?更何况这西南之地本就是柯焕然的故乡,交他手上也未有不妥。只是,燕元烈,你何必将粼儿牵扯进来?

“我这样做了,你便报仇了?”卫少天淡淡一笑。

柯子卿看他如此风轻云淡,心下一愣:“丞相说了,像你这种人,一旦没权,会比死更难受!”冷冷的说了这些话,也不理他:都快成阶下囚了,还做这些样子给谁看?

“丞相?”卫少天心下苦笑,原来如此,燕元烈终于下定决心除掉这个老臣了?抬眼看着这个跟自己处了不短时间的年轻人,原来竟是别人的眼线。我卫少天看来真是老了,还是因为扯上柯焕然就乱了心神。兀自抚着额头,卫少天苦笑道。

“你不必多言,我照做就是。”

燕元烈,你瞒我八年,现下通过这种形式告诉我柯焕然还活着,是否在暗示,你允许我知道时我就会知道?你让我无觉陷入此境地,是否也是在暗示,你对我的所有权?你如此有自信,是否也在暗示,只要你想让粼儿知道此事,只要你允许就可以?燕元烈,你又将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京城,恐怕要变天了。

据说,燕元烈闻卫少天叛变而大怒,派了御林军拿卫少天,结果御林军统领周青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他返京,不敢有丝毫冒犯。而卫少天因旅途劳顿身体状况不好,一路上晕晕沉沉,又担心燕清粼的毒,他急赶行程,幸好有王太医在身边才没出大事。

而回京后,卫少天歇息在清凉殿,形同被幽禁。燕元烈是想保护他,可想到其中牵扯的阴谋,卫少天就没来由的烦躁,加之知道粼儿病重,焦急之下病卧半月之久,郁愤心情可想而知,自然对燕元烈也不会有好脸色。

说到这儿,卫少天望着怀中已然入睡的沁儿,微笑着摇摇头,遂起身抱她坐上殿外的软轿,琉璃向他作个万福,便一起消失在暗色中。

立在园中,卫少天举目而望,夜空飘过几片乌云,却不见了星斗。明日要变天?春寒料峭,燕都的夏天来得格外晚,一阵夜风吹来,卫少天不禁瑟缩,蜷起手臂揉搓着,忽然身上一暖,接着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里,有股熟悉的龙涎香味,卫少天安心的闭目靠着,即使外面风浪再大,这里总会宽广而温暖。

“小心寒着。”燕元烈怜惜的抱着卫少天,唇有意无意的吻着他的颈项。半晌才闷声问道:“可恨我?”是我,而不是朕。

卫少天一声冷哼:“恨死……呜……”

剩下的话全被突如其来的吻吞掉,燕元烈吻着怀中发抖的人儿,心中暖活活,爱之深,恨之切,我愿你恨我,也不要拿我做空气,不理我。

少天,你说我该拿你如何呢?

恼情思第二十章断情

柯子卿并不喜欢花柳之地,所以进了宜红院,给了门房点钱,打发了那些扑过来的莺莺燕燕。

秀水坊,这件雅室凭水而见,镂空的窗子外有个悠长的甬道,若兴起,可在此处饮酒行乐,又能赏湖色美景,倒也是藏身窃听的好去处。

柯子卿自斟自酌的等着约好的人。得了丞相薛德的力挺,朝中人对这个新近的侍郎虽颇有微词,但嘴上仍然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他常年处在军中,没想到皇上竟将他收入朝中,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想到此,柯子卿猛一灌酒,觉得心头闷热,一手扯开衣领透口气,无意间碰到胸前挂着的一个物什,摸出来捧在手心里,细细的抚过每一个边角,末了郑重的吻上去,眼角滑出一行轻泪。

那是个麒麟玉,淋漓剔透,血一般的鲜红,正中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粼”字。

忽然感觉有气逼近,知道是等的人来了,遂把玉收入怀中,站起身来。

门帘一挑,闪进一个玉冠黄袍公子,正肆笑着打着折扇。

“柯大人,别来无恙!”太子燕清流举手一礼。

“臣见过太子殿下。”柯子卿面无表情的跪下行礼。

燕清流也不虚扶,面上的笑容不达眼底:“既然不在朝中,你我也别讲这些虚礼,随便坐坐便成。”

柯子卿站起身正要入座,燕清流眸光一闪,抓过柯子卿的手拽到自己身边,另一只手已经情不可耐的摸搓着他的樱唇,凑到他耳旁,轻呵一口气道:“有没有想我?”

柯子卿一阵战栗,一双手握成拳,边推拒边冷言道:“太子请自重!”

“自重?”燕清流“呵呵”一笑,一手卡住柯子卿的细腰,一手扼住他的下颌:“我可对你的味道记忆犹新,上瘾的很呢!”

猛地低头吻住他,双手则不断地抚摩着柯子卿的脸,脖子,胸部……直至……全身,灵巧的解开柯子卿的衣带,伸进薄薄的衣裳内,肆意揉捏。

“不要!”柯子卿一掌打在燕清流肩上,燕清流没防备,退后几步蹲坐在椅子上,一时有点发懵。

柯子卿拢着衣裳,喘着粗气,用一只手背狠狠的擦着嘴唇,直到搓下一层皮,泛着晶亮的光。

“怎么?现下想着为人守身如玉?”燕清流也不恼,拿起桌上的酒杯轻啜一口,斜睨着他:“为燕清粼?人家现在可恨你入骨呢!”

柯子卿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他。燕清流似乎不满他这种态度般,拿着酒杯向柯子卿慢慢地走过去,柯子卿且行且退,直到倚在墙上无法动弹。

燕清流欺身向前:“你以为本太子不知道你是薛德的走狗?”伸手滑过柯子卿白皙的脸庞,“尽管你这副模样很招本太子欢喜,不过本太子可不是那只老狐狸的玩偶!”接着,一手狠狠的攫住柯子卿的下巴:“美人计?哈哈,难道你长得有我的粼儿般可人?真不知他怎么会看上你。啧啧,你不会也上过薛德那只老狐狸的床吧?他能满足你,嗯?”

“你……”柯子卿再也不顾及君臣之礼,一把推开他:“薛丞相有恩于我,你休得污蔑他!如今,我已助他扳倒卫少天,他于我已无瓜葛,至于与太子一事,请莫在刁难臣,就当作……当作春梦一场,还是,太子想让圣君以为大燕储君豢养佞臣呢?”柯子卿冷眼瞪去,气势上也不落半分。

“啪!”燕清流怒极,一巴掌把柯子卿打翻在地:“哼,真够下贱!你下毒害粼儿一事我还未跟你清算,你倒在这神气甚?”

“太子殿下对自己的亲弟有这等龌龊想法,自己又有何神气?”柯子卿倚着墙角坐着,抬手擦擦嘴边留下的殷红。

“哼,这天下都将是本太子的,还能逃得了他?只要本太子即位,第一件事就是封他作皇后,谁人能管?更何况,父皇跟卫少天那等龌龊之事已为先例,我可不会忍心委屈粼儿,自会跟他共拥江山!”

萧剑听到这儿,脸变了又变,不敢抬起头来,只用一双眼睛瞟着主人。燕清粼斜斜的靠在镂窗外的甬道墙壁上,闭了眼,不知道是种什么情绪,只一双握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暴露。两人都屏息而匿,隐在黑暗中像寂寞的影子。

“你以为他稀罕?”柯子卿讥讽道。

“稀不稀罕你倒不必操心,只是若让他知道你有心致卫少天死地的话,你说他会怎么做呢?”燕清流倒不理会,“你倒是傻,父皇会杀卫少天?你别做梦了!那可是他的爱人呢,不过,也亏了卫少天,不然粼儿怎么会如此梨花带雨惹人怜呢!哈哈……”

“你知道了圣君的隐秘,就不怕我泄密?”柯子卿厌恶的瞪着他。

“你不会。”燕清流站在门边转过身来,“因为你已经跟本王上了一条船呢,弄不好还会把薛德那老不死的搭进去。你可别忘了,这件事可是你在床第卖弄的时候告诉本王的,恐怕你也拿此事威胁卫少天了吧?哼,若他告诉圣君,恐怕你死的更快!”

柯子卿一双手握在身侧,眼神也更加冷漠。

燕清流斜睨他一眼:“今晚我找你可不是跟你叙旧情,只是提醒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做奴才就有个奴才样儿,小心别上错船站错队,你害粼儿这帐我这可记下了,你最好识相点,本太子可想当个有贤臣服侍的明君呢!哈哈……”说罢扬长而去。

柯子卿无力的坐在酒桌旁,自嘲的弯着嘴角。

立于窗外的燕清粼早已郁愤在心,一口闷气如何也压抑不住,竟咳出声来,萧剑一惊,急忙伸手到燕清粼后心,缓缓的渡着真气,但这一举一动却露了行踪。

“咣啷”一声,柯子卿从窗内越出,一剑劈来,萧剑提剑一当,刀光剑影中,看清来人面目,柯子卿忽然脸色一白,骤然停手:“清…三王爷!”

柯子卿既惊喜又胆怯,已经有快半年没见到他了,如今他…他…他清瘦到如此?

此时,隐在暗影中的燕清粼,缓缓踱出来,右手似有若无的抚过腰间的佩剑。

“丞相的走狗?”燕清粼自言自语着,走到栏前。

“太子的男宠?”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极目远眺。

“父皇的干将?”懒散的合起双目,嘴角一吊。

“舅舅的仇人?”手轻抚过风吹乱的青丝,叹一口气。

“佞臣的养子?”漠然的转过头,讥讽一笑。

“那——”忽然眼中射出一道阴狠,直剌剌的锁住柯子卿:“又是我燕清粼何人?”

话音一落,燕清粼忽然隐去那份愤怒,而面容一柔,浮出一抹艳丽的轻笑:“美人计吗?有意思儿。”

“清粼,我……”柯子卿欲上前,被萧剑横剑挡住。

“闭嘴!这名字也是你能叫的,柯大人?”燕清粼的声音没有起伏,右手却缓缓地抽出腰中的剑来。这是卫少天送给他的苍雪剑,通体雪白,夜里看去竟有透明之感,每当杀气近身便会微微低鸣。剑若出鞘,必气势凌人,摄入心魂。

“拿起剑来。”燕清粼嘴角吊着笑,仿佛在温柔的说:你来了。

柯子卿眉间痛楚一闪:“我柯子卿决不会对你举剑!”

“哦——!”燕清粼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对,我倒忘了,你喜欢对我用毒!”说罢左手挽着垂在肩上的碎发,打着卷儿,斜睨着他:“可对否,柯大人?”

柯子卿咬着嘴唇:“我若说不是,你可信我?”一双黑瞳直射入燕清粼戏谑的调笑中,没了踪影。

“哼,你说呢?”燕清粼眼色一暗,一挑长剑刺了过去。

这一剑招式平常,剑招却奇快,转眼间已到柯子卿身前,后者向后一跃,举起剑来硬生生挡住。

“清粼,你……”柯子卿一句话未说完,燕清粼剑招激变,向柯子卿面门刺去。柯子卿身形一矮避过剑锋,冒死伸手揽过燕清粼的腰身,带到怀里。燕清粼下身一弓,抬腿毫不留情地顶进柯子卿下腹,趁他吃痛无力时转出身来,挽个剑花,立在一旁。

萧剑纵前一步,“主子,让属下来,免得脏了主子的手!”说完提剑刺去,柯子卿堪堪让开,却还是让剑锋削着了衣服前襟,一个物什露了出来。

血红的麒麟玉,在月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萧剑自然认得,面色一狠,挥剑滑过他颈间,柯子卿未站稳,防不得,萧剑接着一脚踹到他胸口,趁势夺过断了线的麒麟玉。

“你就是用它威胁舅舅的?”攥在手心里,燕清粼一阵窒息。

燕清粼早就猜到,卫少天如此睿智,怎会凭空被柯子卿要挟?这块麒麟玉是燕清粼满岁时卫少天亲手为他戴上的,天下只此一块,燕清粼从小到大从不离身,它就像燕清粼的生命载体,玉在人在,玉亡人危。可想,当卫少天见到麒麟玉时的不置信,与无力颓气。

柯子卿咬咬牙,眼光灼灼:“对,我与他不共戴天!只要能致卫少天于死地,即使是天上皓月我也会舍身取之!”

燕清粼冷冷一笑:“是么,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西南陷入水火,你以为谁会为你背负这些血债?!”

柯子卿一愣,望着燕清粼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惶恐。

“是我,是我燕清粼!!”燕清粼嘴角一阵抽搐,“算我瞎了眼!!怎么会相信你这种人?”

说完,手一用力,麒麟玉化为两半,摔在地上。

柯子卿被他吼得楞在当下,有丝恍然。

他从没有想过,若大燕因此而灭国,受责难的不会是卫少天,而是燕清粼,因为正是燕清粼这个软肋,才让柯子卿得逞。他从未想过,但却不死心。

“你有无爱过我?爱过,对吧?”柯子卿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艰难的说着。

他怕,他怕是自己葬送了彼此。

燕清粼面色一寒,嘲讽的看着他:“伤我舅舅的人,便是我仇人,何谈情爱呢?柯大人,下一剑,本王可不会留情了。”

柯子卿猛地咬紧嘴唇,望着一脸恨意的燕清粼,心下泛苦: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罢了,能死于他剑下,我亦幸哉。

但真的举剑对阵时,柯子卿拿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他竟如此…恨我么?

闭起眼,深吸一口气,迅速攻出一剑。

这剑直逼燕清粼死穴,而他所处的甬道极为狭窄,实在避无所避,燕清粼冷笑一声,将剑平平送出。你想赌,不过是倾力一搏,我燕清粼陪你!

柯子卿见燕清粼使出的招式,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旁人不能察觉的笑意。他在剑快刺上燕清粼的瞬间转了角度,擦燕清粼肩膀而过,可自己却不躲避燕清粼的剑锋,甚至故意迎上。

燕清粼大吃一惊,忙抽手,可那剑势显然难以完全掌控,瞬息间没入柯子卿体内。柯子卿听着那细不可闻的皮肤撕裂声,等着剑穿心而过,他抬起头来,直直的望着燕清粼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嘴角扯出一个温柔的笑,一双手牢牢的攀上燕清粼的肩膀:死都不放手!

但剑没有刺入心脏,最后一刻燕清粼用内力一激,堪堪斜没入柯子卿肩胛,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想死?”燕清粼冷冷的甩开柯子卿,右手攫住他下颌,盯着柯子卿因疼痛苍白的脸,左手忍不住握成拳:该死!燕清粼暗骂自己一声,竟…竟下不了手!

“粼……”柯子卿眼神迷离,“我…我也不愿…你杀了我…我吧!”

“杀你?”燕清粼摇摇头,“不需要了,你已经——”燕清粼一顿,右手一指自己的心脏:“在这里,死了。”

柯子卿眼中死灰一片,伸手抓紧他,嘴唇却哆嗦着不知说些什么:“你…求你…别…”

一把放开失魂落魄的柯子卿,燕清粼苦笑道:“真是傻了,我又何必为你脏了这双手呢。亏我听说你率几百轻骑孤军奋战时,担心得夜不能寐,想我燕清粼自认英明睿智,没想到会被你玩于股掌之中,真是可笑之极!”

燕清粼自转身背对着他:“从今儿起,你我形如陌路,你若伤我舅舅,我必杀你!”说罢绝尘而去。

萧剑停在当下,握紧手中的剑:“主子不杀你,我……”

“萧剑!”门外一声怒喝,萧剑恶狠狠的瞪了眼早已失神的柯子卿,随之而去。

疾驰数十里,燕清粼体力不支,身子一晃摔下马来,沿着山坡滚落到底。

“主子!”萧剑飞身下马,几个轻跳扑到燕清粼身上,把他抱进怀里,连滚几圈,遂用手中匕首悬住身体。

“咳咳……”燕清粼急促喘着,一手抓了萧剑的衣襟:“剑…剑,怎么办,我…我杀不了他,杀不了,他怎么能……怎么能……”轻轻靠在萧剑怀里,燕清粼抖着双肩,愣是没哭出声来。

萧剑爱惜的抱紧他:若主子下不了手,那让属下来。

只是缘起之时,缘灭之始。这世上情缘有多少是不伤人?无非作茧自缚了了。

小心翼翼的将燕清粼抱上马,萧剑把手放在他后心处缓缓输着真气,拿披风仔细裹了才扬鞭而去。到三皇子府时,萧达早已在外面等候,一见燕清粼被抱着回来,当下慌了神,上前拉住萧剑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主子这是怎地了……”

萧剑待要解释,只听燕清粼轻舒了口气道:“府里有人来吗?你在外面作甚么?”

萧达本以为燕清粼睡着了,听见问话忙扶着他下马:“回主子,李德富总管来了,皇上正传您进宫。”

燕清粼身形一滞:“父皇传我?”

“李公公说不知为何皇上龙颜大怒,现在宫里乱成一团,还发作了太子,正等着您去救火……”

燕清粼心下计较,回神间李德富已经奔了出来跪在他脚下:“殿下,您可回来了……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这么差……,你们这些狗奴才怎么伺候的?!要是殿下有个闪失,你们死个百回也偿不了……”

燕清粼头痛的捏了捏额角,打断李德富尖锐的噪音:“行了,李公公先进来喝杯茶吧,容我换身衣服随你进宫,”说罢瞥了眼萧达,“再说,我也有些话想问问李公公。”

话虽然不是对萧达说得,燕清粼却示意他跟着来,萧达一凛,稍稍犹豫片刻,也跟进府。

在观雨阁廊前的暗影里,燕清粼倏忽凑到萧达耳畔:“去唤醒沐容。”接着,便一脸无事跟李德富一起走进阁里。

萧达有些僵硬的留在当下,深呼吸几口,转身而去。

看来,是时候了揭开这层纱了,至于这之后的风暴只能听天由命了。

夜近二更,太子府前停下轿子,一排奴仆跪于一旁,轿帘一挑,长随顺子伸手去扶太子下轿。

“滚!”一声怒吼,顺子立刻跪地请罪:“太子息怒。”

燕清流自不理会,自己强撑着下了轿,摇摇晃晃着往府中走。顺子急忙跟过来:“主子,让奴才扶您吧,您这样强撑如何是好?万一伤口……”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燕清流也不停,扔下这句威胁,仍然一步一挪的向前移动。顺子不敢莽撞,细细的在后面跟着,唯恐太子摔倒。跪地的奴仆不敢吭声,老老实实的低着头数蚂蚁。

好容易挨近府门,燕清流已经痛的浑身是汗,微喘着气,他仿佛看到天在转,地也在转,使劲闭了闭眼,燕清流艰难的迈出一步,谁知正好卡在门前挡板上,身体不自主地向前摔去。

“太子!”顺子尖叫一声,却已来不及赶来扶助。燕清流自嘲的一笑:要倒了吗?终是不顶用,浑身是伤,还差这点儿?

却没成想,没碰到冰凉的地面,反而落在了一个温暖瘦弱的怀抱里,燕清流睁着沉重的眼皮拼命向上望去,好熟悉又好模糊的面容,竟不禁伸手摸去,是温温的触感,和一声叹息。

“唉,二哥,你这是何必?”颤抖的抓住燕清流抚在脸上的手。

燕清流安心的闭上眼睛,累极的靠在深前人的怀里,暖暖一笑:“清粼,你又何必来呢?”

恼情思第二十一章同眠

灯光映照下,燕清流神情疲惫,眼眸微闭,乌发凌乱披散,颀长而肌理匀称的身体上,遍布血色伤痕。

虽有心理准备,看到这些狰狞的伤口时,燕清粼还是倒吸一口冷气,拿着暖玉膏竟不知从何处下手,突然后悔把顺子和萧剑赶出去,燕清粼琢磨着现下要不要把他们再叫进来伺候。

“我身材可好?竟看迷了?”燕清流头闷在枕头里,眯着凤眸调笑着不知所措的燕清粼。

“唉?”燕清粼闻言一怔,接着自嘲般的摇摇头:这人本性顽劣,最不值得同情。

他一只手蘸点药膏细细的涂在燕清流背上的伤口,动作出奇的温柔,但燕清流仍是闷哼一声。

放在床边雪白的亵衣,早已被染成艳红色。

“都说你风流成性,怎不见府中藏娇?是不是府外另有乐园?”

听着燕清流强忍着呻吟,燕清粼说些旁话引他分心。

“本太子…的名…名声…如此不堪?”燕清流闷笑着。

“哼,可不是?三天两头往勾栏跑,比那老鸨还勤快!”燕清粼嘴一撇,小指头猛地戳一下他的伤口。

燕清流白着脸,嘴角一阵抽搐:“怎地?你这…吃错了?”

“你被打傻了?”燕清粼一手抚在燕清流的额头上,没发烧啊。

燕清流一手反握住那只温软的柔荑,吃力地斜侧过身,放到心口上:“自始至终,这里有一人足矣,你可知他是谁?”

突地,燕清粼捂住他的嘴:“别胡说!”

只觉手心中一暖,燕清粼脸色一变,竟是燕清流细细的用舌舔过。

燕清流对他的心思,燕清粼怎会不知?只是,一直以来故意忽略,只盼他能知难而退,如今看来,是用了最不得的办法。

“二哥,你……你怎知我在外偷听?”燕清粼急忙抽出手来,继续包扎伤口,一边找些旁话来说。

从宜红院出来后,燕清粼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结果今夜被圣君召见后,竟被告知燕清流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后来燕清粼似乎觉得,燕清流当时的说话语气实在让人匪夷所思,要么是燕清流平时城府太深,要么……就是在演戏。

而燕清流的城府,燕清粼摇摇头,他宁愿相信日落东山猪能上树。

所以后者的成份自然大些。

“呵呵,你从小就躲着我,所以我对你感觉很灵敏,你身上有股冷香,我闻到了。”

燕清流一愣,有些心虚的应道,偷眼看燕清粼一眼,又急忙转过身来乖乖趴着,不再言语。

闻到?

燕清粼愣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包扎伤口。

扯过一块布条,燕清粼有点犯愁,其实这事儿,他这个做主子的还真没做过,想起以前帮母妃系过发带,遂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忙活起来。

“我说的那些话……”燕清流没听到回音,有点不安,斜过头来望着沁出一头汗的燕清粼。

“我就当没听过。”燕清粼干脆的打断。

“可我说的是真心话…”燕清流小声嘟囔着。

燕清粼冷笑一声,停了手站在一旁:“若不是真话,父皇会下这么狠的手?”

燕清粼早就该想到,圣君睿智极深,既然不想让燕清粼知道他与卫少天之事,当然会严加控制,想来他身边不知有多少监视的眼线。可惜燕清流却把这件事透露给燕清粼,圣君焉能不怒?

若非燕清粼及时赶到求情,燕清流怕是……忽然又想起刚刚跟圣君约定的一事,燕清粼盯着燕清流,心里默念:二哥,别做傻事。

叹息一声,燕清粼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向门口走去。

听到脚步声,燕清流背一僵,见燕清粼要离去,急忙挣扎着下床把他锁在怀里:“你别恼,我…绝无他意。你知,我最不忍伤的就是你,我……”

话还没说完,燕清粼突地转身用吻封缄了他未说完的话,燕清流愣在当下,忘了呼吸。

燕清粼一碰即离,妩媚一笑道:“被我这腌雑东西亲吻,太子殿下难道不会难过?”

燕清流恍过神来,面色一沉,双手钳住他略显单薄的手臂。:“我不许你如此说自己!”

他竟说自己是腌雑东西!

“哈哈,难道要自欺欺人?想我燕清粼自负脱俗,可真遇到这悖俗之事却如此……你你为何要告诉我?为何不瞒着我?”

燕清粼喘着粗气质问他,以后当如何面对舅舅?如何面对父皇?如何面对养他至今的母妃?

“你还有我,还有我……”

小心的揽着怀中颤动的人儿,燕清流心如刀绞。但他不后悔,他就是要让燕清粼知道,不管如何,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个最疼他的人,那个人是也只能是他燕清流。

萧剑进来时,便看到燕清粼斜卧在燕清流怀里静静地睡着。最近发生这么多事,燕清粼一直休息不好,能睡着已是难得。

萧剑正要上前想抱他回府,燕清流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一指门下了逐客令。

萧剑看了燕清流一眼,突然脸色一变,嘴角忍不住抽动,遂低了头退出房门,在关门时忍不住又看了燕清流一眼,马上低了头,在门外守着。

燕清流暗暗奇怪,我没穿衣服就这么惹人?回身想扯过被子来给两人盖上,结果他刚一转身看到背上的绷带就愣在当下,接着脸就绿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从背部中央一直垂到臀部,从远处看,还以为他长了两只翅膀!

难怪刚才萧剑憋笑快憋出内伤,还竟敢看我两眼!该死,明天我要他全身长翅膀!

低头看了眼沉睡的肇事者,心下怜惜万分,那股气早就不知所踪了。明明是来给他包扎的,现下却自己睡得这么安稳。

燕清流一哂,偷一个香吻。

燕清粼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袍,上领敞开露出精美的锁骨,全身散发着独特的情色的味道,简直是要引人犯罪。

看着他一脸无害的睡容,燕清流不禁苦笑:真那样做了,估计他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绝对会被燕清粼砍了拿去喂狗。

而且……伸手抚上燕清粼的脸庞,燕清流叹口气,听一些小倌说,刚开始在下面的人会很疼,他……哪能忍心让燕清粼受这苦?

若是粼儿…能够接受他,无论如何,都值得吧,那种念想……是无论有多少男宠,也转移不了的,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为了粼儿,就算承欢身下,他也甘之如饴。

只要,他接受自己,便够了。

轻轻吻一下那朝思暮想的眉眼,低声喃喃:“傻瓜,父皇从来都是最疼你,对你要求近乎苛责,可对别的皇子从来不闻不问,就算死了也漠不关心。”

“可你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我却…一直没护好你……”

“你既然已经知道父皇的秘密,西南那地儿你也不需去了。你身子还弱,那经得起折腾?要去我便代你去,可好?”

“说来好笑,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我走了你会忘了我。”

“父皇今晚杖责我时,那表情阴沉得吓死人,可你道我在想什么?”

燕清流把头埋在燕清粼脖子里,闷笑着:“我想,若我死了,你会否惜我。”说完紧紧地把燕清粼抱在怀里,吻着那如瀑布般的青丝,无语凝噎。

屋内烛火一抖动,渐渐熄了,一时间,漫天风雨,水色潋滟,暗香浮动。

燕清粼睁开双眼,偎着身边人的体温,低叹一声:不管你是真心假意,从小相伴,倒不寂寞。

既然你要我信你,我便信你,只别让我失望。

莫念,无所怨,几人能如愿。且将螓首轻点,何需怜,自独眠。

恼情思第二十二章兵变

深夜,清漪殿,燕元烈伏在案上批着奏折。

李德富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抬首望了一眼皇上,低声说:“万岁,丞相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嗯。”燕元烈漫不经心的应着,停下笔揉揉头道:“少天喝药了?”

李德富见圣君劳累,早麻利的来到身边,伸手轻轻的帮他揉着,听到问话,忙讨好的应道:“万岁放心,药是王太医亲自熬得,奴才亲眼看大将军喝了才服侍他歇了。”

“嗯。”燕元烈闭了眼睛,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德富知道皇上心里念的都是大将军,只不知为什么自从大将军回京后,对皇上冷言冷语,甚至被子一蒙头,闭门谢客。可他就安歇在圣君寝宫清凉殿内,几乎每晚都让圣君吃闭门羹,圣君也不翻牌子,只在这清漪殿度过漫漫长夜。这天底下能给圣君脸色看的估计也就只有卫少天了。不过也怪了,脾气向来暴戾偏执的圣君,只是微笑着哄他,温言认错,急了就紧紧地抱着他,从不发脾气,也不在清凉殿拿奴才出气,到最后反而是卫少天觉得羞赧。

“大将军最近身子好多了,呕得也轻,今儿个还用了一碗莲子粥,脸色红润多了,万岁不必担心。”李德富一边斟酌着应话,一边瞅着圣君的脸色。其实,大将军身子调养的不错,尤其现在又……咳咳,处于特殊时期,只是精神差点,虽然从来都温润柔和,脸上却没有一点生机,想来也是,大将军挂念三皇子,可圣君却一直拦着不让见,这其中果然蹊跷……

“他今天过得可好?”一句话让走神的李德富打了个冷颤,慌忙应着。圣君似未觉察,抬手让李德富端杯茶来,轻啜一口,叹声气问道。

“大将军最近嗜睡,起得迟,用过午膳就在榻上看了一下午书,晚上纪大学士送来几册三皇子曾经做的诗词,大将军欢喜着呢。”李德富捡着些好听的说。

“粼儿呢?”

“听顺子密报,三殿下今晚歇在太子府了。”

“哼,连朕的话也不信,那就让他自己去看吧!”

李德富一抖:“三殿下…这是为君分忧啊。”

圣君冷笑一声,若有所思的望着手中的青花瓷,冷峻的脸让人不敢逼视,气氛骤然凝固起来。末了,面无表情的放下茶,冷冷的说道:“宣薛德觐见。”

李德富在一旁早就吓得汗淋淋,一听圣君吩咐,立马“喏”一声后退着出来宣旨,还差点被大殿门前厚厚的地毯绊倒。

哼,不过一个老匹夫,我看你能掀起多大的浪!

今夜的皇宫,实在太静,像一个巨大的冰窖,了无生趣。

“丞相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圣君停了手中的笔,任薛德跪在当下,也不赐坐,只面无表情的斜睨着他。

“现下群臣都对卫少天叛国一案多有口角,老臣特地顺众意前来请陛下明示,此事不知圣上要如何处置?”

“群臣?”哼,是你自己心里敲鼓吧。圣君十指交叉,支在下巴上,眯了一双凤眼。“不知丞相以为如何处理?”

“皇上圣明!”薛德忙磕头不起。

圣君冷哼一声,走下御座,来到薛德面前,那股凌厉之气让薛德止不住地发抖。在燕元烈身边助他成事二十多载,对皇上的脾性薛德了若指掌,可那种本能的恐惧是深植入骨髓,薛德心里有鬼,一滴汗顺着脸颊滑入衬里。

圣君不动声色,举手拍拍圣君的肩膀,挥了挥手,斥退了周围的太监。

“你看到这两摞奏折了没有?”圣君指了指书案旁的两摞奏折,其中一摞高高的,另一摞很少。

薛德有些不解,“皇上,此为……”

圣君也不理,指着那摞高的奏折道:“这些是要求严惩卫少天的,说他媚色惑主不达国体毫无廉耻结党营私之类,其中以廷尉秦淮祀御史方大奇兵部侍郎柯子卿最为叫嚣,虽有提出自己主张,但大多人云亦云。”秦淮祀平日里就有丞相较好,方大奇与薛德是儿女亲家,至于柯子卿,也是薛德府上出来的。圣君的意思很明确,你薛德背后的功夫没少做,拉了这么多人

薛德擦擦汗,不知圣君何意,内心虽有惶惶,面上却波澜不惊,听着圣君的说辞随声附和着。圣君看他一副“事不关己”之态,眼中眸色更冷。

圣君又指着另一摞少的奏折道:“这摞,都是为卫少天求情的,说他不会叛国谋反。里面不乏激烈的言论,但足见其毫无私心,以国家利益为重,当然……老三那张例外。这孩子被他舅舅宠的有些放肆……”圣君语气一缓,眉间多了几丝宠溺,薛德何曾见过这样的皇上?心下不禁又沉了几分。

薛德不急不需的上前言道:“老臣以为,既有如此多人弹劾,卫少天必有行不轨之处,圣君应秉公处理。”

圣君大笑一声,接着凌厉眼光射过来:“你在教训朕?难不成朕每次都循私?”

“老臣不敢!臣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望陛下体恤!”薛德深作一礼,一副忠君之态。

“放肆!”圣君举手一拍案,“你将我与少天一事泄出去,朕还没跟你算帐,现下在这扮什么忠君像!”

薛德叹一口气:“皇上,怜玉是臣的女儿,四皇子是臣的外孙,这手心手背谁能割舍?”

“那就让太子做替死鬼?”薛德故意与燕清流交好,明面上是力挺储君,实则另有计较,心里的小算盘可是打得噼叭响。圣君虽早看在眼里,也未加干涉,他就是要看这薛德怎么唱完这出戏。

薛德直起身,正色说道:“皇上,老臣从您谋事开始便常伴左右,大小风波彼此不疑,臣与您卧薪尝胆成事千里,从未有过私心。但,自从那卫少天打了几场胜仗,便仗着自己男生女像的皮囊,魅惑陛下,至我君臣相离,此罪孽之人,当除之而后快。”

圣君听到这咯咯笑道:“你也知本王为君,你为臣?……本王还道你早早投了凉庭,否则怎么眉不皱眼不抬地就把边州送给了柯焕然?!现下还想让朕搭上卫少天,你当朕是傻子?”说到最后,也不绕圈子,这是在问通敌失疆之罪了。

薛德脸色瞬间煞白:“臣……臣不明白。”

“哼,不明白?”圣君不多言,举手拍了两下,一道黑影从侧门闪入,跪在地上:“陛下万岁!”

薛德一看来人,立时觉得呼吸困难:“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圣君不怒反笑:“柯爱卿,你不是一直在找自己的仇家吗?朕建议你,不妨问问你的恩人。”随后把头向薛德一方点点。

薛德大惊:“皇上,我……我本想将此人先斩后奏的,他为理越国王室后裔,臣只是稍加利用,并无他心。”

柯子卿一听,脸色顿时苍白难看,不置信的望着薛德。

圣君冷哼一声:“薛德,风锦公主一家可不是朕要杀得,当年少天心善,劝朕只灭了王室主脉,念他劳苦功高便准了。只可惜你早年有份私心,假冒圣旨除了她一家,可是?”

薛德一哆嗦,跪倒在地。他曾经与风锦公主萍水相逢,倾慕有加,但后者倨傲万分,对当时破落的薛德恶语相向,甚至请了谕旨赶他出了理越,让薛德当年受尽颠簸之苦,所以当风锦一家成为阶下囚时,薛德睚眦必报的本性便不可抑制。只是当年柯子卿年少,在外地游学,才幸免于难。不成想,隔了几年又被薛德碰到,这才将计就计,让柯子卿成了他计划的一部分,假冒柯焕然养子,帮他监视卫少天。

柯子卿愣在当下,完全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之前六年多的怨恨岂非都是自己闹得笑话?还让自己伤了最爱的……,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薛德低垂的头忽然仰起,指着柯子卿问道:“你收买了他?”

圣君鄙视的冷嗤道:“何必收买?本就是我的人。”

这柯子卿是他在收复理越后,一次微服时遇到的,当时他饿倒在街头,圣君见他面目熟稔,便救了他一命,随后才知是理越王室中的一脉,圣君便隐了身份与他交游,柯子卿有感于知遇之恩,自然倾死相报。

只是柯子卿一直到跟着卫少天回京后,才知道这个自己一直暗中效忠的主子竟是大燕的皇上。

“那为何放任他误会卫少天?”薛德问出以后,接着明白过来,冷笑道:“卫少天还真是可怜,就算有床第之欢,还是被你防范,这样活着可有意思?不过是个帘中男宠,真是连个奴才都不如!”

“你想死吗,薛德?”圣君沉着脸,一字一顿的说。

“皇上怒了吗?”薛德从地上站起来,冷凝着他道:“你莫怪我叛逆,是你自己早无霸气,为了一个男人,你哪还有统一中原之势?你无心无情,我助你你有情反被情累,我自当另觅新主,以免反受其累。有个卫少天掣肘,我还能做些什么?”

圣君强忍着一口气,冷冷的看着他。

“我本以为,太子泄了密,皇上便会杀了他,谁知三皇子一求情你便只杖责一百。难不成你还真想让那兄弟俩苟合不成?燕元烈,你变了!你让我很失望!!”

“放肆!薛德,你竟是这样跟朕说话?活得不耐烦了?!”圣君面色阴郁,恨声说道。

“饶老二一命,不过是看他还有价值。至于粼儿,他对老二还有所希冀,不愿相信他的反叛之心,朕只不过给粼儿个机会认清现实罢了。你休在这胡言乱语!”

“那陛下对三皇子并无私心?”薛德紧逼一步,问道。

“薛德,说这话前先看看自己的脑袋是否在脖子上。”圣君双眸凛凛的瞪着薛德,后者只觉得背后一阵凉,仍挺直身板道:“我今天敢站在这里,就早已作好了准备,我薛德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接着,薛德冷视着圣君道:“陛下,你有没有觉得今夜宫中,格外的安静?”

燕元烈脸色微变,没发一言。

“御林军有大半被派到将军府,剩下的不足为患,那清凉殿中的人谁来保护?陛下是否太大意了?”无视圣君越加阴沉的脸,薛德干脆自己找个凳子坐下来,笑着说道:“皇上可知薛德近年都在忙些什么?”

燕元烈眉头一蹙,懒懒的看着他表演。

“老臣不才,收罗了些附庸风雅之人,平日也就是些米虫,可若我将陛下与卫少天的丑事让他们宣扬一下,甚至还诞下燕清粼这个孽子,你说天下人会如何想?到时,卫少天是森爻族人的秘密将大白于天下,以他的个性必不愿受辱,更不愿连累你,肯定会死了干净,至于三皇子,不过小儿而已,纵天将英才,这种身世也会让他背负不起。那时,你燕元烈岂非众叛亲离?哈哈——”

森爻族,是一个神秘的族群,男人长相修长明丽,女人媚骨妖娆,更独特的是男人也可相爱,甚至阴柔体质的森爻男人,还可怀孕生子。据说因触犯上天被神灵降罪,这个族群不知隐匿到何处,世人只当他们是不祥的人,避之唯恐不及。而卫少天与卫沁儿从小便是孤儿,更不知自己与森爻一族有何关联。只是后来卫少天委身于燕元烈后,偶然发觉有了孕身,这才知道自己竟是阴柔体质的森爻男人,只不过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只有当时格外亲近的人罢了,薛德作为燕元烈的肱骨之臣,自然也在其中。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很简单,杀卫少天,废太子,立四皇子为储!”薛德得意洋洋的说道。

“朕若不应呢?”

“圣上,你道老臣让太子今晚拖住燕清粼所为何事?”薛德算计的眯了眼。

圣君面色一凛:“偷令箭?”卫少天曾经告诉过他,自己送了粼儿一把镶着蓝鸟图腾的匕首,若有危险,可拿此物去东城兵营,见物如见将,必从之。可如此机密之事,薛德怎么会知?

“你在粼儿身边安插眼线?”会是谁?萧达?萧剑?侍女?

“枕边人最会吹风,皇上应该比谁都清楚吧?”薛德笑得诡异,“三皇子风流,不是收了个青楼小倌吗?让老臣钻了空子。

圣君闻之,眼中既有鄙视,也有愤恨,一双拳恨不得现下就去撕烂这只狐狸!

忽然殿外纷乱一片,打斗声,尖叫声,阵阵腥气直扑面而来,薛德脸上一松,似乎胜券在握。一旁柯子卿早已觉出异样,悄悄移至圣君旁护卫。

“砰”的一声,大殿门被大力踢开,首当其冲的竟是燕清川!他手持大刀,上面的血像泪一样滴在地毯上,尤其刺眼。

圣君看到此番景象,竟大笑出声:“真是朕的好儿子!”随即声调一冷,斜睨着闯进来的人道:“你们都活腻歪了,嗯?”

燕清川自小便怕圣君,此时更是胆怯,一时竟不知如何办好,只拿眼睛望着薛德。

“你不想做皇帝了?杀了他,你就是!”薛德见他动摇,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一手指着圣君,加重语气刺激他,“还是你以为,作了这样的事儿还想让这个暴君饶你?!”

燕清川闻言脸色一怔,继而拿起剑攻过来:“儿子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圣君仍是冷笑着,坐在王位上一动不动。柯子卿见状,忙拿剑抵挡,可他昨天刚被燕清粼重伤,虽剑术高超,却因体力不支落了下风,燕清川趁他分心,一个连环踢把柯子卿踹到一个金鼎上。

“噗”一口黑血喷出,柯子卿想借剑的支持站起来,却事与愿违,最终跌倒在地。

燕清川望着上位的圣君:“儿臣本为长子,皇位就是我的,父皇不给,儿子自己拿!”

“难道薛德可信?”圣君摇摇头,老大果然糊涂,忙活半天恐怕是为他人做嫁衣。

燕清川看也不看薛德:“儿子说过,我会自己拿!”说着便举剑攻过来!

眼看就要剑穿圣君,燕清川露出一抹笑。

千钧一发间,一抹黑影翻出来,银光闪耀间,“当”的一声,燕清川被来人震了出去,接着周青带着大批侍卫拥进来,几把长矛立刻把燕清川和薛德逼在当下。

“奴才救驾来迟,让圣君受惊,罪该万死!”只见,萧达跪在圣君脚下,一动不动,其余人也齐声跪地。

圣君“嗯”了一声,便起身走到殿下,薛德显然还没清楚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瞪着突发的变故,有点不知所措,直到看到一双金黄色软靴出现在眼前。

抬起头来,圣君正眯着眼睛瞪着他,嘴角弯起一抹冷笑:“知道自己输在哪?”

薛德身形一僵,缓缓地摇摇头。

圣君笑容一收,一脚踹上薛德的心窝,薛德不防,被踹翻在地,不止的咳着。

“让朕告诉你,”圣君蹲下身,冷笑一声:“败就败在,你太小看朕的粼儿!”

薛德不置信的望过来,他知道三皇子燕清粼聪颖智慧,可他从来淡漠世故,除了卫少天,也没有太多后台,更看不出有何野心,难道竟被表象骗了?

“沐容何在?”圣君突然高声一问,薛德听得心里一紧。

萧达忙道:“回陛下,他跟奴才去东城搬救兵来后,担心三皇子安全就带少些人去太子府了。”

薛德一听,顿时面如死灰,唯一的希望也化为乌有。

“怎么?你以为你的这颗棋子会去东城搬救兵?哈哈——,救兵是搬了,不过却不是救你。”圣君看到这只老狐狸的算计失策,心中甚喜,“这就是朕的粼儿,他就是有能力让你的眼线临阵倒戈!嗯,是不是,柯子卿?”最后话锋一转,圣君竟是吊着眼,看向一旁身受重伤的柯子卿。

闻言,柯子卿面色愈加苍白,圣君冷哼一声,掉过头来,命道:“都给朕打入死牢!”

“父皇,儿臣糊涂啊,”燕清川突然爬上前来,抱住圣君的腿,一手指着薛德,“都是薛德逼儿臣的,父皇明鉴啊!”

“是吗?”圣君冷笑着,一脚甩开他,“竟敢欺君,罪加一等!带走!”

接着一转身,看着跪在面前的萧达:“还漏一人,你速带人去护粼儿周全。周青,你去四皇子府抓人!”

“喏!”萧达周青沉声一应,转身扶起一旁的柯子卿就走。

“等等!”圣君一沉思,手指在扶手上轻叩几声,“不要鲁莽,一切听粼儿指示便好。”

“喏!”

人走光后,李德富轻轻走进来,“皇上,您受惊了。”

“嗯。清凉殿那边如何?”

“火烧大半,看来就是冲着大将军去的。”李德富俯首道,接着抬眼瞥着圣君的冷颜,不知如何说,“奴才以为……”

“讲!”

深吸一口气,李德富道:“薛德竟然能派人去清凉殿刺杀,定是得了消息知道大将军在此,奴才以为,恐怕与…与后宫人有关。”

圣君冷哼一声,这事情本来就掩的深,薛德能知道,肯定宫中必有内应,玉妃恐怕也不能脱嫌,“你给朕把此事尽快查明!”

“奴才遵旨!”李德富应完,眼珠一转,忙道:“皇上不去密室看看大将军?用了迷香后,睡得可安稳了。”

圣君眼眸中升起暖色,随即要李德富领路,进了清漪殿旁侧地下的密室。这里本是给皇家遭遇不测应急用的,知道的人只有皇帝和近侍。为了不让卫少天牵扯进来,燕元烈用了点小把戏,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孤身试险,肯定会以命相伴,而现在,燕元烈摇头苦笑,他可不想让少天有任何危险。

进入密室,燕元烈顿时忘了刚刚经历的生死之斗,看他那温润的人儿安静的躺在塌上,嘴角勾起一笑,俯身将他揽在怀里,一手抚上他瘦削的脸庞,一手放在他微隆的腹部,心也莫名的安静下来。只是不知,若明天少天知道发生的这些变故,还不知道怎么排遣他!

想到这儿,燕元烈心下苦笑,轻轻吻着卫少天,手下却把他搂得更加紧了。

粼儿那边,该应付的来吧。

恼情思第二十三章舍弃

燕清粼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他认床。所以天刚亮便睁开了眼,瞥见燕清流睡得正香,就悄悄地挣出身来,要下床。

刚触到地面,后面一双长臂便环住他的腰,燕清流懒懒的声音传过来:“怎么这么早?你不是个睡神吗?”

燕清粼不着痕迹的避开:“二哥见笑。”

遂起身想叫萧剑进来伺候,结果叫了半天都没有应声,燕清粼心下一沉。

“粼儿,”燕清流下床来走到他身边,手搭在燕清粼肩上,“我昨天说的话都是真心话。”

“哦?那又如何?”燕清粼眉毛一挑。

“做我皇后难道不好?”燕清流追问一句。

“不好。”燕清粼不给面子的一句回掉。

“若我非要呢?”燕清流脸色一凛,冷冷说到。

“二哥,你睡糊涂了?”燕清粼忽然咯咯笑出声来,接着抬脚向门口走去。

“你以为走得出去?那个萧剑恐怕早就不知暴尸何处了吧。”燕清流冷笑着说道,成功地看到燕清粼顿在当下。

“你……要谋反?”燕清粼没回头,这句话根本是用肯定的语气说的。

“嗯?二哥?”燕清粼一双手倏的握成拳头放在两侧。

“造反?”燕清流长舒一口气,“需要吗?这储君之位本来就是我的,若不是你听到我跟柯子卿的谈话,我也不会……”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在?”燕清粼忽然转过身来,打断说。

“我……”燕清流脸色一红,然后吞吞吐吐的说,“是…是父皇告诉我的。”

燕清粼脸色一凛,他之所以知道燕清流“故意”说给窗外的他听,也是圣君告诉的。当时燕清粼只是紧张宜红院是否被燕元烈看出什么差池,也没在意其中的漏洞。现在想来,太奇怪了。父皇为什么两面应承呢?

影执行任务从来谨慎小心,以燕清流的功力根本不可能有所察觉,难道是父皇的暗部?也不像,如果有人跟踪,萧剑和瞳都应该会发现。究竟是怎么回事?燕清粼眉头一簇:莫不是我考虑不周,还是哪里有所遗漏?内心一阵烦躁。

难不成是……有内鬼?这个念头让燕清粼打了个寒颤。

被冷落的燕清流肚中怒气满满:这种情况下你摆这幅冷漠样给谁看?心下一沉,便倾身向前。

燕清粼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兀自想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显然忘了自己正身处危险之中。忽然,他觉得额头上一丝痒痒的感觉,燕清粼抬起头,猛然发现燕清流的额发紧贴在额头上,两人的脸靠得非常近,几乎要碰到嘴唇。

燕清粼忽然有种不安,因为眼前的眸子里有恼怒,愤恨,悲伤,可是不对,那种眼神……好象…还带着情欲的光

燕清粼内心一阵烦乱,身体比意识更早作出反应,顺势挥出一掌,结果却被燕清流轻松化解。

“嗯?”燕清粼愣在当下。

燕清流轻轻一笑,向前在燕清粼唇瓣印下一吻:“柯子卿总算做了件好事,这毒下得刚好。”

说罢,流连在唇侧不去。

燕清粼脸色一沉:沐容说过,他中的米陀香似夹杂着别的药草,虽然最近恢复不错,但药不离口。前天气郁吐血,昨天又没进药,身子不济也在情理之中。

“你想怎么样?”燕清粼闷声问道。

“你说呢?”燕清流嬉笑一声,很随意的撕开燕清粼的中衣,干净白皙的胸膛完全曝露在他面前,纤细而修长,干净到透明。

“你行吗?”燕清粼吊着丹凤眼,邪邪的瞪他。

燕清流也不恼,吻一下那精致的锁骨:“要我证明?”顺势向下滑去。

燕清粼嘴唇一挑,趁燕清流不注意,举起手狠狠地拍上燕清流的背部,然后若无其事的望着骤然不动定在当下的燕清流。

素白的绷带隐隐透出红,不一会便湿透了。燕清流猛抽一口气,额头上青筋暴露,头顶在燕清粼脖子上一动不动,身体却在微微发颤。看来是疼得厉害!燕清粼心里冷笑。

“哼!”燕清粼毫不怜惜的推开燕清流,穿好锦服,然后色迷迷的挑起他的下巴:“要不我来?”

燕清流正痛的呲牙咧嘴,一听这话立时直了眼,许久后缓缓点了点头。

“呃?”这算是默许?燕清粼觉得玩笑开大了,遂放手道:“若你不拦我,我只当此事未发生,父皇那边我也自有把握。”话说完便向门口走去。

“来人!”眼看燕清粼就要走掉,燕清流沉声一喝。

门外忽然涌进六七个人,围在燕清粼身前,像铜墙铁壁。

莞尔一笑,燕清粼旋个身,冷眸直射燕清流:“二哥,我给你机会了。”

燕清流挤出一抹笑:“别怪二哥,机会我只能攥在手里才放心。顺子,抓住他。”

“喏!”齐口应到,黑涮涮的扑过来。燕清流一脸得意,眯着眼望着纹丝不动地燕清粼。

突然,侍卫越过燕清粼,反而直扑上斜靠在椅背上的燕清流,几下便把他置于地下。

“你们瞎了眼吗?混蛋,顺子,本王让你抓人,你抓我干什么?”燕清流愤怒的吼着,顺子低眉顺眼,只作未闻。

“殿下,让您受惊。”顺子向燕清粼单膝一跪,燕清流当下一愣。

“嗯。”燕清粼斜睨着他,没想到太子长随竟是父皇的人,真是讽刺。

“把人带下去吧,父皇自有发落。”燕清粼挥挥手,疲累的闭了眼。

“燕清粼,你有什么资格抓本太子?赶快放开我,你竟收买我近侍,你是何居心?”燕清流犹自挣扎着,扭过头来望着燕清粼。

“二哥,你还不明白?你斗不过父皇,薛德也不行,你轻敌了。”说完一指顺子:“他是谁的人你为何不自己问清?你当我燕清粼银子没处使,往你这砸?荒谬!”燕清粼愤然一甩袖,走出门去,他要透透气,这氛围压抑得难受。

出了庭院,燕清粼靠在槐树下,一手捋着胸,大口大口的喘着,闭了眼只觉得天摇地摇,浑身难受。

“爷?”一声颤颤巍巍的询问,压抑着哭腔。

燕清粼猛一摇头,缓缓睁开眼,看清来人后笑道:“容儿来了。”

“爷又没用药!”

容儿立马拿出凝神丸,服侍燕清粼吃下,接着小心翼翼的把燕清粼的重量移到自己身上,仔细护着。

燕清粼看他那副心疼样儿,嘴角浅笑连连:“爷又不是泥人,碎不了。”

沐容斜过一眼:“爷自己不心疼,还管别人心疼做甚!”

嘴上说的狠,手却温柔的帮燕清粼顺着气。

燕清粼闭了眼,慢慢舒展身体,继续调笑道:“那么这个时候,温柔的容儿岂非应献个香吻安慰爷受惊的心?”

话未说完,燕清粼自己先笑了,怎么这语气越来越像那孟浪痞流?

叹口气,燕清粼刚要起身,只觉唇上蜻蜓一点,如许凉意,深入心脾,让人不忍推开。

“容儿?”燕清粼猛地睁开眼,只见沐容低着头,红的快要捏出水的脸埋在燕清粼怀里,死活不抬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燕清粼摇头一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地生了这番孩子念头?轻轻抚着沐容的头发,静默不语。

这时倒不忍推开他了。

忽然,风声一过,树叶颤动,继而静止如初。

燕清粼眉毛一挑:“容儿,帮爷做件事可好?”

容儿灿然翘首:“爷吩咐就是。”

轻轻放开他:“你去顺子那里,让他小心照顾太子,太子背上有伤,不能见潮,药也要勤换。若有人敢落井下石,休怪本王扒他皮!”

容儿欲言又止:“爷……”

“怎地?”

“他对爷……”

燕清粼回首一笑:“无妨,终是我兄弟,去吧。

容儿又嘱他在原地等着,这才离去。

继续倚在树上遐想,手指扣在苍老的树皮上,一二三。

“爷。”

“如何?”

“不是影子。”

“哦?”燕清粼柔柔一笑,眸中却冷光乍现:“是萧达,还是剑?”

瞳猛地抬起头来:“爷,你……”怎么会知道?

见他睁大双眼,诧异非常,燕清粼忙道:“其实不难猜。接手情报的都是我身边亲信,既然不是影子那边的差池,那问题自然出在我这儿。”

瞳了然,遂垂首道:“是萧达。”

燕清粼心下一沉:父皇好手段,在他身边埋下这个眼线,与那顺子有何不同?燕清流被人出卖,他燕清粼莫不是五十步笑百步耳耳。

“爷……”瞳欲言又止。

“讲!”

“爷保重身子,萧达他……”

“嗯?”燕清粼冷冷一哼。

“属下逾矩,请主子责罚。”

“下不为例!”真真假假,他又何必斤斤计较,只他最不能恕的便是这等吃里爬外之人。

“人呢?”

“都在院外跪着。”

“嗯,剑呢?”

“中了迷魂,飒正帮他运功调理,应无大碍。”

“让他好生歇着,去吧。”

“是。”倏忽间,瞳便匿在暗处,不知所踪。

待容儿赶回来,携之走到院外,只见跪满了前来护卫的御林军和东城军,燕清粼冷冷的环视一周,跪于最前方的是萧达,其次是柯子卿与周青。

穿过众人,燕清粼径直走到萧达面前,目不斜视。萧达浑身一震,吞咽一口,俯身道:“让爷受惊,奴才……”

不等他说完,燕清粼一脚凌空踢去,萧达避不敢避,飞出两丈远撞在一棵树上,一口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爷……”挣扎着站起来,萧达向前挪了几步,缓缓屈身单膝点地跪倒。

燕清粼的苍雪剑顿时发出阵阵龙吟,似乎极为兴奋般的饮血豪情。

容儿一惊:难道燕清粼要杀了…萧达?

顿了半晌,燕清粼缓缓松口气:“知道为何?”

终是不愿杀他。

“奴才欺瞒,罪该万死!”萧达声音发颤,心中一慌。

“从今儿起,滚出本王视线。周青,送本王回府!”

“喏!”周青摸不清状况,带着一队人随燕清粼而去。

拉过沐容,燕清粼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

静静的望着那道渐渐离开他生命的身影,萧达满目哀伤,因为他知道,自己已被彻底抛弃了。

恼情思第二十四章南下

两年后,江南扬州,夕午粮庄内院。

“醒了吗?”萧剑轻声问道。

沐容轻轻关了门,把食指放在唇边,摇摇头。

萧剑耷了着脑袋,走了几步坐在台阶上,发愣。

“又来圣旨了?”沐容坐在他身边,悄声问道。

点点头,萧剑凝重着脸说:“沁妃娘娘也来了懿旨,说下个月七皇子满两周岁了,让主子尽快回京。”

两人对看一眼,异口同声的“唉”一声,埋首不语。

两年前,平叛消息一传出,举国哗然,圣君下旨,废太子,立三皇子为储,诛杀燕清流燕清川及薛德,四皇子被近侍护送逃往凉庭,派飞骑军追杀之,玉妃被赐白绫。薛德跪求圣君饶过燕清岚,说其并不知情,并以销毁三皇子之毒的解药相威胁。圣君犹疑,柯子卿请旨试药,效果显著,遂召回飞骑军,凌迟薛德,并斩杀薛家九族。

是夜,大公主二公主夜访三皇子府,天近拂晓方才离去。

次日,一直对此事不闻不问的三皇子燕清粼,请命清漪殿,着燕清流燕清川戴罪立功,圣君大骂其“妇人之仁”“糊涂昏头”,逐之。

燕清粼不允,复请命,圣君恼之,称其“冥顽不灵”,喝令杖责,旁侧苏逸风脸色大变,跪地求情,圣君不允。幸大将军及时赶至,温言规劝,方作罢。燕清粼心下黯然,请了圣旨后,叩谢完旋即离开,未再理会卫少天,后者一时无语凝噎。

圣旨下,燕清川发配西北大军,燕清流发配西南边州,着戴罪立功,即刻离京。

赴边州当日,燕清流频频回首寻那抹熟悉身影,终不得,郁郁而走。

当晚,三皇子服用解药,陷入昏迷,圣君大惊。大学士纪无心劝谏,曰“三皇子中毒时日长久,恐损伤过深,昏睡之中可休养生息,此为祥兆,现下更应觅清净之地静养”。

圣君默允,遂着人准备在燕江下游的皇家别院无影山庄,让三皇子迁去好生养病,此时已经贵为太子的燕清粼却昏迷多时。

无影山庄距京城有半月路程,启程当晚,卫少天夜探三皇子府,一夜未离。天明之时,卫少天隐于暗处目送燕清粼一行人离京,无察觉燕元烈已在其身后站了多时。眼看燕清粼一行消失于视线之内,情急之下就要翻身上马追去,然,终因体力不支,跌入燕元烈怀中。

一年后,燕清粼从无影山庄消失,圣君闻后眉头深蹙,次日下旨“太子微服寻访各郡”,查处贪墨,肃清吏治,一时全国官员惶惶。不幸撞到燕清粼枪口上的贪官污吏,非死即疯,若惹急了,想求死都不得。一时关于太子的各种传闻编出不同版本,在民间津津乐道。

就这样游荡了一年多后,燕清粼驻足在扬州这块繁华地已经三个月,却依然不想离去。从年初开始,每十日便会来道召回圣旨,燕清粼面无表情的看完,随手扔到香炉里,把传旨官唬得一楞一楞的。不过,这次圣君特别有耐性,你烧一次,我再发一次,父子俩就这么抗上了。

当初离京时,跟在身边的只有萧剑,瞳在暗处保护。后来沐容千里寻到无影山庄,跪于主子房前请求留下,燕清粼柔柔一笑,准了。不久,飒翩也来到身边,飒已经按燕清粼要求收回在北辽的暗影,这几年东方慕平在其协助下已撑起半壁江山,北辽四个王子一死一疯,东方慕平实力大增。

是时候抽掉“拐棍”了,燕清粼不想要一个傀儡,势均力敌的对手才有意思。飒带回来一张羊皮一个蓝锦丝剑坠。羊皮上只镌一个字“念”,燕清粼看后无甚反应,五指将其揉了,复又展开,几次反复,失手间掉落进脚下火盆,火苗拔起,映红了素白的脸。

蓝锦丝剑坠上镶着一块璞玉,正面龙飞凤舞的一个“粼”,反面千沟万壑的一个“慕”。飒在一旁低声说:“据影言,此为北辽小王子亲手所刻。”

燕清粼闻言冷冷一瞥,飒忙垂首数蚂蚁。随手抛给憋笑憋到内伤的萧剑,燕清粼甩袖而去。

萧剑拍拍踩中地雷的飒,后者冷着脸睨着他欠揍的脸,萧剑抿嘴一笑,向他使个眼色,拿过燕清粼的苍雪剑,仔细装饰在剑把上,然后神秘的眨眨眼,看得飒嘴角一阵抽搐。

恼情思第二十五章珍惜

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翩带着几个丫头过来时,正看到两人唉声叹气的坐在门前,垂头丧气,像极了集市上卖的臭咸鱼,她“噗嗤”一笑,轻声道:“昨晚主子歇的晚?”

沐容一看是翩姐姐,立刻撒欢的跑过去请安,这个姐姐平日里待他甚好,燕清粼还让翩教他功夫,处得久了便把翩当成亲姐姐看待,有事没事也能套点燕清粼小时候的往事,乐此不疲。燕清粼知道了,摇摇头,一笑了之。

“都是前几天的暗报闹得。”萧剑站起身,拍拍衣襟上的尘土,“翩,我后悔当时没杀他,省得主子现下闹心。”

沐容闻言,脸色一暗。

“柯子卿?”翩也一怔,接着自言自语道,“听瞳说他伤的不轻,昏迷两个多月,不过边州是拿下了,他功不可没。”

圣元十六年底,圣君拜柯子卿为骠骑大将军,出征凉庭,收复边州,并吞没凉庭三十多个小郡县,但在最后一役中不幸身中埋伏,虽突围成功,仍重伤昏迷。且由于柯子卿曾经因试用米陀香解药,内力大损未愈,这次伤势更是来势汹汹。而燕清粼得知此事时已是一月之后。

“我道主子已经忘了他,没想到竟如此……”刻骨铭心!翩一手捂住嘴,吃惊的望着萧剑。

萧剑冷哼一声:“他也配!”

忽然,房中传出几声杂音,许是燕清粼醒了,屋外三人立刻噤声,翩带着两个丫头轻轻推门进去。

萧剑抖擞精神,正要跃上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护卫房中安全,不料被沐容揪住衣袖:“萧大哥,我……”沐容满脸通红,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嗯?”看他那副窘样儿,萧剑啼笑皆非。

“这两年多,主子从来没……”声音都被自己吞到肚子里了。

他的心思,萧剑怎么不明白,只是主子的事儿,做属下怎好插嘴。更何况,燕清粼本来性情淡薄,心思虽缜密,偏偏在情事上马马虎虎。当初留下沐容,本以为主子是想收他暖床,谁知相处两年多,燕清粼硬是视眼前美人如无物,除了平时搂搂抱抱把沐容当个大火炉用,根本没发生实质性进展。北辽小王子那儿的消息燕清粼也断了,据飒探来密报说,东方慕平曾经派心腹来大燕寻过燕清粼,但无果而终。至于柯子卿,自从离了京城,影子就默契的把有关他的消息全压下来,若不是前几天被燕清粼偶然发现,这事儿也就如石沉大海。

然,世事颠沛,天命难违。只是世事既为世事,机缘巧变自然常出乎人意料,纵精明干练如燕清粼者,也不能尽在算中。

罢了,萧剑一生只为燕清粼而生,想这些有的没的只是徒增烦恼而已,燕清粼清风安然,那就好。想到这儿,萧剑一哂:“若你真爱主子,就要敬他惜他怜他,莫要矫情,更不能背叛。否则,只会咎由自取罢了。”说完,腾空一跃,找个舒服的位置,挂在树丫上,一动不动的望着燕清粼的卧房。

那里的览窗已经打开,一束雏菊探出来,吐露芬芳,格外妖娆。

沐容失神片刻,呆呆一笑,狠狠一敲脑袋,便提着衣服下摆飞奔去厨房拿主子的早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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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床前,翩轻轻撩开鹅黄色的帷帐,燕清粼侧着身窝在暖和的锦被里,睡得正香,气息缓平。今天说好了要检阅暗盟的训练成果,主子可不能缺席!翩一边小声地唤着“主子”,一边把手伸到他的脖颈下把燕清粼慢慢抱起身。

燕清粼起床气很重,以前除了萧达无人敢惹,现在除了翩谁也不敢扰主子的清梦,因为燕清粼虽说脾气上来把萧剑扒层皮都不在话下,可就是不打女人,所以他最多“哼哼唧唧”几声,然后就乖乖的倚在翩的怀里,被侍候穿衣。(有吃豆腐嫌疑,剑:那咋不吃我滴豆腐?波:小剑剑啊,因为你是臭豆腐啦!剑:我……我戳死你!提剑追来)

江南的清晨,温润清爽,燕清粼长发未绾,如水般披泻在身后,眉梢眼角尽是清明,慵懒神色别有风情,只多了份成熟,少了股稚嫩,越发玉树临风。

他对着窗子伸了个懒腰,只觉通体舒畅,俯瞰窗下草木笼葱,百花争妍,幽幽香气包裹周身,顿时心情大好。

翩儿把燕清粼按到梳妆台前坐定,用一条浅紫色丝绦将从鬓角处挑起的两缕青丝系于脑后,及腰的长发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在背上披着,倒是随性自如。

燕清粼觉得无聊,便让丫头把他的燕尾琴拿来置于腿上,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抚琴弦,奏流水之音,时而激越昂扬,时而缠绵幽怨劲时如山摧地裂,柔时似春花半开像骏马奔腾,惊起狂沙无数,又像乳燕娇啼,唤起半缕相思。

“主子有心事?”翩斟酌着问道。

“嗯。”燕清粼应得漫不经心。

“最近出了个小贼,害翩儿丢了颗炼魂丹,主子可知?”本来还以为是自己失职,翩现下觉得恐怕这灵丹妙药早已飞到边州给某人疗伤了。

“哦?”燕清粼眉毛一挑,琴声未停,“敢情我成了贼?跟我说话不必如此周旋,累不累?”

翩理好头发,转到身前:“主子爱他?”

顿时,发现燕清粼眸中冷光一闪:“翩儿,你逾越了。”冰冷的语气让翩儿生生打了个冷战。

翩儿心疼这样的燕清粼,既然没人来给他解心结,那就让她来下猛药!豁出去了,翩单膝跪地道:“翩儿不明白,主子为何如此折磨自己?主子情窦未开,何以懂情?何以懂爱?翩儿冒死相问:主子可曾为谁动过心?柯子卿?东方慕平?还是沐容?或者根本是将他们视为囊中之物?主子明明寡情,却处处留情,做任何事不过凭一时兴起,却从不拖泥带水。而今主子这般回护,翩儿想知,您究竟想要一晌欢愉还是一生厮守?”

“放肆!”只听“叮”一声,琴弦断了一根,燕清粼将琴随处一甩,站起身来,冷言道:“我活得自由自在,为何要懂这劳神的东西?”心下却计较:我情窦未开?我从小经营妓院,什么情事未见,何况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现在却这般说辞,岂不笑死?

翩知燕清粼脾性,声音一柔,抬头望着燕清粼:“既不为情,那主子为何会看上柯子卿?”

“嗯?”燕清粼气短了三分,转身走到窗前,丝丝缕缕的白雾散入室内,眼里似乎起了水雾,自言自语道“为何呢?”

或许从几年前御花园中的那一眼就万劫不复了,那般清澈,那股信任,久居宫中的燕清粼从未遇见这等人儿,所以一反常态的救了他,从冷言冷语到脉脉相识,从点头之交到言欢挚友,燕清粼愈陷愈深。

“像雪吧,这雾?”燕清粼伸手掬了一把,雾气却从指边溜走,“我记忆中唯一欢快嬉戏的放纵,便是在这样的雪夜,那时那刻,我以为可以将心比心,”燕清粼忽然转过身来,一股阴狠直射入眼前的翩,“而他却趁我不提防,下毒要挟,你说,这便是情?便是爱?便是情窦?笑话!”燕清粼一掌拍在案上,俯首大笑。

“主子……”他都明白,清醒的可怕,倒是翩儿自己杞人忧天了。

“要救他,并非因为旧情,你们这样想我未免埋汰人,”燕清粼斜睨着发窘的翩儿,“他的才能舅舅曾跟我提过一二,若想以后成大事,离不了他带兵打仗。要不然,你以为一个被父皇丢弃的棋子,怎么会成为西南大军的统帅?”燕清粼接过翩奉上的热茶,轻抿一口,默不作声。

他想起了卫少天,心里一阵绞痛,知道父皇与舅舅之事的人不多,身边除了萧剑别人都不知晓。他把这个秘密埋到心里,既痛苦,也欣慰。

翩听到这句话,很吃一惊:原来如此!她道柯子卿明明已经被圣君留在朝中,况且又是理越曾经的皇族后裔,怎会平白无故的有了兵权,原来是主子推荐。只可惜,那柯子卿早已不在乎生死,宁愿拿命来换主子的片刻温存吧。

“况且朝中黑暗,他……”这话更像燕清粼的自言自语,翩儿虽未听全,心下却了然:还是体恤柯子卿,那般直性子之人怎会适合朝廷,莫不是被人利用成为工具才好,而且圣君的脾性燕清粼最了解,让柯子卿留在朝中,只会死得更快。这份心思,燕清粼即使身处江湖也明了万分,不过不是为情,只是单纯的算计。

“你也该知道,当初我对柯子卿没手下留情,日后有交集也别拿此事挑衅,至于萧剑……”燕清粼语气一顿,“你年长,多劝着点。”

“翩明白,主子放心。”翩抬头一笑,“昨日飒又收到北辰来的密函,主子打算如何?”

燕清粼闻言眉头一紧:这东方慕平最近这么闲?不仅暗派心腹来大燕寻他,近半年更是每月一封密函发到北辰的夕午粮庄,搞什么鬼?如让他大哥东方筱澜知道,给他安个通敌之罪也不为过,到时岂不功亏一篑?

略为一思量,燕清粼放下青瓷茶碗:“莫理会。”

翩儿疑惑:“主子,您未免……”太绝情了吧?

“北辽与我大燕本就是敌国,若以前,我自不在乎,可现下成了储君,总不能再任性,拿大燕百姓性命开玩笑。而慕平,终究也有自己的责任,我们岂能如此自私……”

“可主子舍得?”

燕清粼摆摆手,没有说下去的意向,翩儿也不好继续,可今儿个既然说开了,死就死这一回,索性都问了:“那容儿呢?”

燕清粼看着昨夜刚写的词,慢慢推敲,应付道:“他该是拿早膳去了吧,你去厨房寻。”抬手喝口茶。

翩儿翻个白眼:“翩儿问主子何时临幸他!”

“噗”,来不及咽下的一口茶全喷了出去,好好的一副墨迹顿时不堪入目。

“咳咳咳。”不知是喝的太急,还是被那句话给吓的,燕清粼呛得一脸通红。瞪著急忙跑到身前顺气的翩,艰难的道:“你咳……你是不是做宜轰院头牌上瘾,咳咳……大清早的欲求不满?扯了半天都是这些事情。莫非要跟我讨他去,共赴巫山?”

“主子!”哎呀呀的轻啧了两声,翩儿倒是笑得很开心,通常这种情况下燕清粼不会暴走,“你别笑话翩儿,容儿那片心主子怎会不知?”

燕清粼一脸凝重:“容儿伶俐,应该有自己一番天地,我怎舍得让他做禁脔?你休在这儿唯恐天下不乱!”随即给了翩儿一个暴栗。翩儿大声呼痛,嬉闹间却看见沐容一脸苍白的立在屏风处,顿时收了声。

燕清粼觉得奇怪,回身一看,不禁愣在当下:他何时来的?心里一阵恼,因着萧剑和其他影子护在外面,警惕心也弱了,刚刚的话他都听到了?

翩心下了然,悄悄移向览窗,悄无声息的跃出去,正好拦住来请燕清粼去暗盟的飒,对上飒的疑惑,翩默默一笑,未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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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儿,我……”燕清粼一句话未说完,沐容将早膳丢在一边,猛地冲过去箍住燕清粼的腰,脸埋入他的颈窝,身体间密不透风,胸口相贴,紧得都能感受彼此失控的心跳。

沐容心里一酸,明明知道自己不及柯子卿,不及东方慕平,可就是不想放手。从来没有人像燕清粼一样对他关怀备至,不看轻他,怜惜他,信任他,甚至栽培他。

可是,不够。

从第一次闯进燕清粼的怀里,他就晕晕然了,尽管知道燕清粼骄傲固执,随性自由,永远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所绊羁,像风一样,纵使过尽千帆,也不带走半点波澜,可一旦离开他,沐容就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千里追他而来,只为守着他,可燕清粼明白?

虽然嘴上说得容易,可是这么近的距离还是让燕清粼心痛,温热的气息激起阵阵轻颤,燕清粼环住他的腰,轻声安抚:“容儿容儿,莫哭莫哭,告诉主子怎么了,可好?”

容儿抬首望来,梨花带雨,美丽的双眸含着份凄凉:“主子嫌我出身烟花之地?”

“唉,傻瓜,凡世多尘埃,有几人干净?容儿于我,是心性最清静之人。”燕清粼抚着他头发说道,这容儿想到哪去了?真是小孩心性。

容儿迟疑了一下,柔软的唇落在燕清粼脸侧:“主子可曾喜欢容儿?”燕清粼正要张口回答,沐容抢先说,“主子只要说是或否。”

燕清粼苦笑一声:“是。”

看着沐容开心的又要泫然欲泣,内心自是一番计较。这几年,有沐容在身边,燕清粼不是狠心肠,自然了解他的心意,但先前经历如许多的变迁,燕清粼也觉得疲惫。该遗忘的遗忘了,该珍惜的却未曾抓住,燕清粼心里自嘲:莫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抚上沐容俊逸出尘的面孔,燕清粼俯身到他耳边轻声道:“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有这番情态,因为,我会生气。”

或许是喜悦来的太快,沐容呆呆的望着一脸调笑的燕清粼失了神,燕清粼叹一口气,一手稳住他后颈,轻柔的吻上那抹朱唇,安抚着,唇舌纠缠,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才稍稍分开。

隔着薄薄的衣衫,燕清粼感受着类似于肌肤相贴的温度,沐容紧紧地环上燕清粼的脖颈,颤声道:“主子主子……”

那一瞬间,纠结了许多天的积郁消散了,燕清粼将沐容抱得更紧,温柔的应道:“我在我在……”

恼情思第二十六章泄密

“殿下,您不能进去,将军正在休息!殿下,殿……”

“滚!”一声喝斥,接着几声杂音,似乎有人被踹倒,接着帐帘一挑,闪进一个人来,冷冷的倚在门边注视着榻上斜躺的人。

柯子卿从战报上抬起头来,有点吃惊。

“殿下见谅,柯某身体不适,无法见礼。”

“哼!你命还真大,这样都死不了。”燕清流鼻孔朝天,格外欠扁。

“殿下所言极是。”柯子卿苦笑着,如果死了倒还干净,不用在这里与你燕清流周旋,说些无营养的话。

燕清流神经大条,听不出柯子卿话中的讽刺,疾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粗鲁的打断他的话道:“少废话,拿来!”

柯子卿一愣:“什么?”

“你……”燕清流顿时一张老脸红彤彤,“那个……清粼的密函,你……有的吧?”

柯子卿一听哭笑不得:“殿下所言何意?若太子给您密函自会送到您手上,若是送到我手上的,自然是给在下的,怎好说拿就拿?更何况太子怎会……”愿意写函信给我?就算有,也不过是例行公事,提笔的当然不会是燕清粼。这话柯子卿吞到肚子里,苦涩的发酸。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燕清流一愣,接着恼怒道:“怎么会没有?那你的伤药从何而来?我明明看到有使者前来,除了他,你道谁还愿意谁有那个胆子救你?”

柯子卿心下冷笑:兔死狗烹之事,也不足为奇,圣君想要除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才会有那些所谓好友同僚寻机落井下石,柯子卿命贱至此也算千古一迹了,倒不用你这失势的前太子提醒。

燕清流见柯子卿把自己当空气,心中一恼伸手抓起柯子卿的前襟,不可避免的扯动伤口,柯子卿闷哼一声。

“殿下莫以为这是在京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是西南大军的监军,不要做些掉身份之事!刘海!若军中之人寻衅主将,当如何?”

柯子卿的随身侍卫刘海沉声应道:“回将军,按军法,当斩!”

燕清流一听脸气的发黑,用力把柯子卿一甩:“你狠,我看你能张狂到何时!咱们走着瞧!”

柯子卿大口喘着气,俯在床边不能动弹,刘海一看慌了,忙不迭的扶起他,查看伤口,幸好没裂开。

“将军,您要保重啊,这监军大人老是跟您过不去,您千万别让他称心如意,赶快把身子养好。”刘海是柯子卿来边州后收的小厮,当时见他无家可归怪可怜,就给他入了兵籍,至少饿不死。

柯子卿缓缓气,看刘海一副快哭的模样,勉力扯出一丝笑道:“放心,死不了。”只是心里又加了一句:他不让我死,我纵是挨尽千刀万剐也要受着。

“哼,八成是监军害您,要不然怎么会好好的就……”

“闭嘴!军中之事你不得乱议,万一动摇军心本将也保不了你!”柯子卿冷着脸道。这刘海不知死活,言语间得罪人也未必知,真是个二愣子。

刘海自知说错话,忙低头认错,看到柯子卿脸色稍缓方道:“将军是不是想家了?海子跟将军这么久都没听您提过家中事呢,我娘曾说过,人一生病啊,有个什么灾啊,就特容易想家,呵呵。”

“家?”柯子卿神色忧郁,“我哪还有什么家,一个孤家寡人罢了。”

“嗯?”刘海歪着头,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心上人?”

“什么心上人?”柯子卿好笑的看着他愣头愣脑的样子。

刘海忙回神道:“哦,是这样,将军昏迷的时候一直呓语,一会儿是什么麒麟玉,一会是青什么玲的,好像难受得要命。”

柯子卿一听,失神片晌,惨笑道:“是么。或许真的死了,倒不用这么揪心。”清粼,原来我死都不想你恨我,可如今境地,我该如何办?

“将军莫要这么说,您不知道那日被人从战场满身是血的背回来,把刘海吓个半死。现下好不容易醒过来,您绝对不能说些丧气话!”刘海只有柯子卿这一个亲人,把他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柯子卿柔柔一笑:“他刚才踢你哪了?打不打紧?”

刘海一拍胸脯:“我皮厚,耐打着呢,将军不用担心。对了,我该去端药了,要不然李大厨又要给您把药煎糊了!”

望着刘海匆忙跑出去的背影,柯子卿没办法的摇摇头,拾起手边的战报看起来。看到有关划归大燕的几个州县休养生息政策的建议时,崤关一战的惨烈不可避免地浮现在柯子卿眼前,本来必胜的计划却祭奠着两千多兄弟的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柯子卿举手揉着发痛的额头,从哪里来的天兵天将竟能直接攻击大军软肋?若不是大势已定,这场仗谁胜谁负也说不好。可是,原来的统帅哲赛去哪了?难不成这场变故是他设计?柯子卿脸色一凛:凉庭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我是可爱的分界线————

忽然觉得气息一乱,柯子卿戒心四起。

“谁?出来!”凌空射出一枚银针。

“当!”一把银剑突的横腰截断银针,从角落里闪出一抹人影,黑衣黑面。

“你……”柯子卿吃惊的瞪大双眼。

“看来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来人摘下面纱,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双手环胸立在当下,此人不是萧剑是谁!

“不过你不用害怕,我这次不是来杀你。主子让我来问问你中埋伏之事。”

“清…太子殿下,可好?”柯子卿失神半晌,只问了这么一句。

“嗯?”萧剑一愣,“自然好得很,尤其是没人毒害。”

柯子卿闻言脸色倏忽一白,断断续续道:“那就好,那就好。”置于身侧的双拳却紧紧揪缠着身下的毛毯,青筋暴露。

萧剑干咳一声:“主子让我告诉你,此事应该与二殿下无关。纵然他骄纵,与你为难,但还不是如此不知分寸之人。”

柯子卿苦笑,和衣起身走到案前,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物什:“子卿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太子殿下不必担心。这是当日射向我的毒镖,萧侍卫可认识?”

此毒镖长约六寸,尾段带钩,锋利无比,见血封喉,这是凉庭皇家兵器,制作方法从不外传,一直视为皇族荣耀而存在。

“这是……七玄镖!那么说,莫非有皇族参与?”萧剑看向柯子卿,“可这也不奇怪,两军相战派皇子统领也很正常。”

柯子卿脸色一暗:“问题就在于崤关一带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敌军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来埋伏?我大军本可以刀不血刃,谁知突然杀出一支精兵只冲旁侧主军,分毫不差,这才打了个措手不及,萧侍卫难道不觉得蹊跷?”

萧剑略一思忖:“你的意思是说,自己人打自己人?”柯子卿因着之前与薛德走的过近,不少人参他,圣君念他忍辱负重才留他一命,但想害他的人绝不在少数,难不成有人公报私仇,借此战之机除掉了柯子卿?

柯子卿眉头一蹙:“还有另一种情况。”

“什么?”

“计划被泄。”如果敌方提早知道大燕要从崤关入手,很有可能趁大军到来前派支精悍小队埋伏进来,若破釜沉舟杀了主将,必能让大燕阵脚自乱,那么局势便会利于凉庭。这是个妙计,以最小的赌注换大利润。

“不可能!”萧剑一口否决。开玩笑,这次计划是燕清粼为给柯子卿军中立威设计的,由他一手交到柯子卿手上,而且看过后便烧了,怎么会有外人泄密?

想到这儿,萧剑脸色突然一僵:柯子卿这便没问题,莫非,问题出在……主子那儿?

柯子卿脸色同样难看:“都怪我不中用,竟然昏迷一个多月,现下你……”

“此事要从长计议,主子他……他,禁不起。”萧剑恼怒的一拳砸上案桌:混蛋,到底是谁?

“恐怕他明知是陷阱,却跳了。”柯子卿心下一痛:他不就是喜欢这样的游戏,或许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那我柯子卿岂非是那饵料么。

萧剑却顾不了这许多,“你设法查查凉庭皇族那边的消息,我这便往回赶。”说罢身影一闪已无踪。

柯子卿一声嘱托未来得及出口,只一手抓住颈上的玲珑锦丝袋,心痛得弯下了腰。

锦丝袋中,是碎成两半的麒麟玉。

恼情思第二十七章欠扁

扬州仙客居,天下闻名,美酒佳肴,令人闻之垂涎。

小厮热情的引客到二楼,挑了个临街的座位,一席月白长衫的燕清粼,长袍一撩,优雅落座,右手中拿着一柄白玉骨扇,好一副风流才子相。

“爷,要不……咱点好菜送回府吧?”西儿望着来来回回的客人,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安全,便温言劝道。这次出来没带其他影子护卫,万一主子遇到什么不测,老大还不得拆了他这几根小骨头!

仿佛看透了西儿的小点子,燕清粼展颜一笑:“放心,我不会向飒告密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怕甚。是吧?”后面这句是对着一边直流哈喇子的沐容说的。

在扬州城里闲逛了一天,沐容像只恶狼般的两眼泛绿,直溜溜的瞪着满桌酒菜,香气袭人,他的小肚子应景的“咕噜噜”响起一声,燕清粼以扇遮面而笑,顺手夹了块荷叶鸡给他。

“谢主子!这菜闻着就香,恐怕只有这江南宝地才能有如此美味。”沐容乐颠颠的咬一口。

“怎么,没吃过?”燕清粼又夹过一块。

“唔,不来江南怎会吃过嘛。”沐容见燕清粼给他夹菜,受宠若惊。

“哦?”是么。燕清粼扣着酒杯,收敛了笑意。

西儿冷冷的看着吃的欢快的沐容,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这沐容早就成了那桌上的火烤雁翅:都是这个混蛋!要不是他非要吵着逛街,他西儿能跑前跑后担惊受怕吗?要是自己单独陪主子那也就罢了,凭什么还得跟这个小屁孩一起?真不知主子看上他那点,嗯,不就长了个狐媚子样么,哼!

燕清粼看西儿一副气鼓鼓的样子,顺手牵他坐在身旁,取了象牙箸递过去:“在外面没那么多规矩,别站一旁。你不是说最想吃仙客居的饭菜吗?再不坐下,可真的没份了!”

西儿闻言心中一暖:爷竟然如此心细。当日刚进扬州城时,西儿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去仙客居吃顿满汉全席,当时还被飒骂了个“胸无大志”,罚他去马厩洗了两个月马圈。本来是无意说出的话,没想到燕清粼却记在心里,想到这儿,西儿鼻头一酸。

燕清粼见他闷头不语,在他脑门上弹个响指:“傻小子,发什么愣!”

“谢主子!”接着擦擦眼角,恭敬的接过象牙箸,开始大快朵颐。

燕清粼但笑不语。拿起酒杯中上好的女儿红,浅酌一口,若有所思。

今天出来,燕清粼并非玩乐,今夏吴雄受了百年不遇的洪灾,全国粮食颗粒无收,而朝廷调度的官粮却迟迟未到,不少郡县饿殍满地,再加之吴雄现在处于政局不稳时期,皇帝沉疾复发,有野心的皇子纷纷争权夺势,妄图早登大宝,谁还顾忌老百姓死活。

吴雄原来与理越接壤,都在大燕的南部,当年圣君挥师灭了理越却未向吴雄进军,最近几年,各国都未有大干戈,人困马乏,战争并非人心所向。不过,一统是大势所趋,迟早一战不可避免,只是战前的准备必须万无一失。

扬州距吴雄极近,从今天在集市上的状况看,扬州的物价受吴雄影响略有上涨,尤其是粮食,若要外运,更是千金难求。夕午粮庄或许应该做点什么才对,给吴雄风氏添点乱也好,燕清粼坏坏的想着。

打开白玉骨扇,燕清粼莞尔一笑,抬眼一瞥。突地对上对面角落里的一位男子,约莫弱冠之年,身材修长,面容十分俊美出众,一袭素色暗花纹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燕清粼看过去时,那人正含笑颔首,举杯相敬。

燕清粼顿时一愣,觉得似曾相逢。

忽然,眼前出现一碗蜜梅莲藕羹,容儿笑着说:“主子不饿吗?怎么一直浅酌漫想却不动筷,饭菜不合胃口?”

看他吃得满嘴流油,燕清粼宠溺的笑笑,就着容儿的手喝一口蜜梅莲藕羹,唇齿留香,只是,太甜腻,燕清粼眉头一皱。

“不好喝?”容儿怯生生的问道。

燕清粼也不言语,嘴角一勾,伸手拦过沐容,对上那张红唇,竟亲自度了一口过去。不过,燕清粼一触即离,然后不动声色的拿帕子擦擦嘴,眉头却一阵抽搐:死孩子,嘴角那么多油,不知道吃干抹净啊?(波儿:粼宝宝的洁癖果然异于常人,佩服佩服!粼:喂,你刷牙了没?没的话别同我讲话!!波儿:你……你狠!——我这就去刷)

结果,西儿完全石化,沐容脸红的快滴出水来,闷头吃着板鸭,而对面桌上的美男则目瞪口呆的吞咽一口,酒洒了一桌。

燕清粼则若无其事的继续浅酌,仿佛刚才做那出格之事的另有其人。

不过,“意外”之所以是意外,一是指完全不在意料之中,二则是指有个惊喜地收获,最糟糕的是最后一种情况,局势完全失控。而很不幸,燕清粼中了头彩,来了个全套“意外”。

先是什么扬州府尹的侄子见燕清粼“貌美如花”,竟伸出狼爪调戏,燕清粼眉头一蹙,抄起竹筷,分光捉影,扎进来人手心,接着麻利的双手捂耳,飞身到五步之外的邻桌,顺便向两个跟班一使眼色:照做!

那府尹侄子被他快如闪电的身手震撼,等意识到自己那插着根竹筷像街头两文钱一个的陀螺一般的右手时,发出绝不亚于河东狮吼般的猪嚎,立刻震倒两扇屏风。

事实证明,燕清粼捂住耳朵跑路是多么明智之举!

而那些与府尹侄子同来的狐朋狗友,指着燕清粼骂声不绝,个个神情倨傲,傲气十足,一副“我是大爷”的死样子,总之一句话:欠揍!

西儿也不跟他们罗嗦了,双掌齐出,朝这些纨绔子弟的胸腹招呼了过去。顷刻之间,华丽精致的雅室桌翻椅倒,杯盘狼藉,地上躺倒之人呻吟迭起。

燕清粼皱皱眉头:这仙客居的老板真该反省,就这么块地却摆上十来张桌子,且不说不易打架,还殃及其他食客。重要的是,你摆这么多花瓶琉璃干什么?打在地上“噼里啪啦”,吵得要命。(某波儿:大家一起为仙客居的老板默哀三分钟……)

燕清粼若无其事的打着扇子立在战圈外,把沐容护在身后,一副悠然自得。忽然,一人抄着家伙带着呼呼风声朝他飞来,不知是谁隔空一掌将那人打偏,燕清粼侧身闪过,拿起竹筷插进还未尝过的烤乳猪,轻轻一挑,那散发着香气的烤乳猪便像长了翅膀一样,直飞向那哆哆嗦嗦站起来的人,结果被硬生生打出两丈,摔在猪身上。

不知道是脱力,还是脚打滑,那人使出吃奶的劲就是站不起来。从后面看,仿佛他在猪身上一起一伏,惹人暇想。

见此状,燕清粼云淡风清地丢过来一句:“本是同根生,相奸何太急?”

闻此言,那人立马吐白沫气晕过去。

此时,西儿也忙活停当,押着始作俑者来到燕清粼面前,冷睇着那鼻青脸肿的什么侄子道:“于洪瑞有你这样的侄子,真是种耻辱!今天,爷就勉为其难给他清理清理门户!”

结果那人听后惊吓之下竟失禁,燕清粼厌恶的皱皱眉头,举起手掌正要挥下,谁知突然有人扯住他的手臂,低沉的嗓音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回首一看,竟是那个角落里的公子。燕清粼翻了个大白眼:谁说我要杀他?挣脱出手臂,一挥手:“放了他,莫污了爷的眼。”

那人如获大赦般扶着难兄难弟就要离开,此时,被惊动的仙客居老板终于赶到,望着一室狼藉,正要发怒,忽然瞥见被打成猪头的府尹侄子,大惊失色道:“于公子您这是……”那于公子懒得理他,急急的向外走去。

“站住!”一行人登时被这充满威慑力的冷语定在当下。

“大侠还…还想…想怎样?”

燕清粼半倚半靠在沐容身上,双眼环圈四周,说着风凉话:“于公子,相逢便是缘份,你说对否?”

“对…对,那…又如何?”于公子不知燕清粼打什么主意,擦擦额头上留下的冷汗。

“嗯,那把帐结了。”

“什么?”这话可出自在场除了燕清粼之外所有人之口——

西儿沐容没想到主子也会吃霸王餐,尤其是还一副理所当然样儿,真是大开眼界。

于公子显然是被这句话打懵了:被揍了还得自己掏钱?

那仙客居的老板更是张大嘴呆掉:这人好大胆,竟敢跟府尹侄子叫板。

而那美男公子则更是无语:这到底谁才是受害者,被调戏者眨眼便成了强盗。

燕清粼伸手掏掏耳朵,优雅的打开折扇道:“结帐!”言下之意是,废话少说,赶快掏钱!

于公子气哼哼的扔下一张银票,吭吭哧哧的威胁道:“等着瞧!”只是这话说得底气不足,话音又小,听到的没几个人。那老板一看事情已被解决,自己也不好再砸自己生意,于是招呼客人继续用餐,让小厮收拾残局不提。

经这一闹,早没了吃饭的心情,西儿也乐得主子赶快回府,省得出别的差池。谁知,前脚刚抬,刚刚那个公子竟挡在燕清粼面前,一脸肃然。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燕清粼冷冷的睨着这个人,颇没有好感。沐容却急了,挡在燕清粼身前道:“我家燕三爷的名字也是你问的!”忽然觉得言辞有误,忙捂了口,拿眼偷瞄燕清粼。

燕清粼心中一恼,脸上却波澜不惊道:“你们俩去外面等。”

“爷……”

“去!”燕清粼未看他们,只盯着这位挑着眼角的公子,不知他打了何等心思。

西儿和沐容相视一眼,领命而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着那人一张冰山脸,谁也没开口说话。燕清粼莫名一阵紧张:“干什么?你有意见?”若有必要,燕清粼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万一泄露身份,那麻烦就大了。

结果那人却脸色一柔,突然抓起燕清粼的手,高兴地说道:“燕公子,能认识你真是在下的福气!像你这种不畏强权之人太了不起了,那些纨绔子弟仗着自己家中有权有势不知做了多少坏事,你真的做了件大好事!”

“哈?”燕清粼摸不着头脑:“你…你是什么人?”

结果那人仿若没听到,抓着燕清粼的手上下晃动道:“你真是男人中的男人!”

燕清粼只觉得冷汗沿着面颊流下,这人脑子有病?懒得跟他闲扯,燕清粼猛地抽出被那人抓得死紧的手,大喝一声:“放手!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那人一愣,接着道歉:“抱歉,失礼了,在下名为简烟,简单的简,烟花的烟。”

真是人如其名,头脑够简单!燕清粼腹诽一声,刚刚怎么还觉得与他似曾相逢?莫非……

“敢问燕公子可是凉庭人?”

“嗯?”燕清粼眸色一冷,“阁下为何如此说?”

简烟猛然一吸鼻道:“你身上有股四叶草的冷香。我周游列国,对这个味道尤其敏感,外人是闻不出的哦。”

四叶草,凉亭的国花,每四年盛开一次,花期为十天,芬芳百里,娇艳欲滴,不仅是观赏之物,更为入药良材。

“哦,是么。”燕清粼笑着应道,心下却冷冷一哼。

忽然西儿闪身进来,附耳言语几句,燕清粼微一点头,冲简烟一点头:“简兄,在下有点要事,后会有期。”说罢,不待简烟有所反应,提步从楼上跃下,将沐容捞上马,疾驰而去。

策马恍惚间,瞥见一抹黑影闪过,燕清粼神色凛然一怔。

“主子?”西儿见燕清粼神色有异,忙问道。

“无事!暗影没说来人是谁?”刚刚西儿禀报,府中来了位不速之客,飒请他尽快赶回。

“没有,只说让主子速速回府。”

燕清粼沉吟不语:到底是谁?心中却有股不安直泛上来。他猛一抽坐骑,奔得愈加飞快。

踏起的飞扬尘土中,简烟倚在览窗上,望着远去的燕清粼,冷然一笑:果然是个妙人,燕清粼,会再见的。

恼情思第二十八章爱怜(上)

天色已晚,燕清粼一行人下马后疾步走进下榻的竹清园,属下奴婢跪了一地。挥退多余人,燕清粼刚踏进书房,披风还未来得及脱掉,只见一抹紫色身影从房中跑出,直直撞进他怀里,紧紧抱着燕清粼的脖颈,一阵唏嘘。

“清粼,我好挂念你。”

燕清粼瞬间呆愣当下:他怎么来了?莫非出了什么问题?不解的目光转向一旁垂首不语的飒,却发现他波澜不惊的立在当下。

搞什么鬼,该死!

心中恼怒更盛,拉下东方慕平环绕的手臂,燕清粼冷冷一笑:“你怎么会在这儿?大少爷日子过得太舒服想找点乐子,嗯?”

鉴于周围人多口杂,东方慕平的身份自然不能泄露,尤其是飒和翩,他们只是以燕清粼随从身份存在,自然不能让人知道两人的底细。而且,燕清粼周围少不了圣君派来的暗卫,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若让圣君知道北辽小王子在这儿,以他的个性,肯定大做文章,到时,最受伤的还是慕平。

想到这里,燕清粼眉头一蹙:他就不能安生呆在北辽?万一被东方筱澜察觉,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动作。燕清粼从来没有这么想揍一个人过。

东方慕平小脸一怔,大概没想到燕清粼会是这个反应,越发不知所措,口中喃喃:“清粼,我……”

“行了!你可把自己还当个小孩么,怎么能如此任性妄为?你道为了你有多少人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啊?你道有多少眼睛正巴巴的盯着你,看你出糗置你于万劫不复?万一有个闪失,你道……”说到这儿,忽然看见东方慕平的惑人蓝眸中滚着水波,小贝齿死死咬着嘴唇,长睫毛一眨,止不住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汩汩而流,滑落的瞬间狠狠砸在燕清粼心上,有种窒息的疼。

“你……”燕清粼瞬间有股无力感,他原意并非如此。

“萧岭,我们走!”东方慕平抬袖在脸上狠狠一擦,不再看燕清粼一眼,飞身向外跑去。

“少爷,主子只是……”护卫萧岭拦住没头苍蝇似的小王子,急急劝道,求救的眼神频频向飒和翩示好,而那两人仿佛约好般,岿然不动。

“少废话!走不走?”东方慕平挥开萧岭的手,斥道。

“少爷,你何必……”萧岭左右为难,走也不是,拦也不是,更不敢揣度燕清粼的心思。

“好,你不走,我走!”东方慕平一肚子委屈没处洒,本来以为找个台阶下,结果燕清粼根本不理,现下连萧岭也故意为难,他何时这样下贱过,巴巴的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看人脸色!心里愈苦,面上也越发凄然,猛一咬唇,绝然而去。

燕清粼背对着他,右手握上苍雪剑,捏得手指泛白,脚却未有移动。

萧岭回头单膝跪在燕清粼面前,颤声道:“主子,小少爷有伤在身,他……”

燕清粼忽地转过身来,沉声道:“回头再跟你算帐!”随即点步追去。

一直未言语的沐容正要跟上,翩在身后一扯,缓缓摇摇头:“主子的性子,你该清楚。”

沐容眼眸一暗,定在当下。

东方慕平羞恼的直奔马厩,一路上不知撞翻了多少侍从,绊了几个跤,背上膝盖火辣辣的疼,只眼前泪水模糊,暗骂自己自作多情。到了马厩,手哆哆嗦嗦死活解不开马绳,一怒之下挥剑砍断,翻身就要上马。

忽然背后一暖,被来人拥进怀里,熟悉的气息喷在颈侧,东方慕平一时失神,接着回转过身挣扎乱骂,一双拳头不分青红皂白的挥向燕清粼胸腹,腿脚也不知轻重的乱扑腾。燕清粼苦笑着收紧胳膊,不还手,不狡辩,不出声。

“你放开我!燕清粼…呜…我恨你恨你…你放手放手!你不是要我走吗?……混蛋,放开,走就走,你莫小看我东方慕平!……你怎么能如此绝情…要不是担心你…我…你有没有心啊……你…”

忽然,听到燕清粼轻微的闷哼一声,东方慕平登时停了动作,吸吸鼻涕,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人,脑中一片空白。

燕清粼突然抬起东方慕平的下巴,带着些许强势的味道吻住他,紧紧地吮吻着那充满淡淡馨香的薄唇,带走那份甘甜,翻滚着激情,让人莫名心安。东方慕平一惊本能的伸手推拒,却又贪恋那股温柔,欲拒还迎——很温柔,很温柔,总是顾及到他的感受,总是,很宠溺地爱着他。

等两人气喘吁吁的分开时,东方慕平环手抱着燕清粼的脖子,闭着蓝眸,不知是心虚还是害羞,一头埋进燕清粼怀里,不敢再抬头。

燕清粼叹口气,轻抚着他的背说:“消气了?心情好了?嗯?”

东方慕平冷哼一声,抽噎着一口咬上燕清粼的肩,抬眼斜睨着他。燕清粼顿时哭笑不得:几年不见,难不成连属相也改了?不是乱踢乱打,就是张口便咬。

伸手抚开东方慕平额前的乱发,吻吻他颤若蝉翼的睫毛,柔柔道:“瞧你把我府上弄得沸反盈天,都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也不怕奴才们笑话。”说完小心的查看他背上的伤,果然挣开了血痂,血岑岑的唬人,燕清粼倒吸一口冷气。

东方慕平闷闷的不吱声,燕清粼把掌对着他后心缓缓输进真气,看他眉眼倦怠衣衫染尘,知他一路奔波,定是吃了不少苦,想那东方筱澜也不是省油的灯。燕清粼当真是关心则乱,本来是心里疼惜,口里却不免埋怨,加之今天心绪烦乱,免不了发作了他,真真追悔。想来刚刚看到他时,心中的确有丝暗喜。

“可痛?”内衫已经被血印透,燕清粼眉头一皱。

东方慕平松了咬着燕清粼的牙,贴在他胸前摇摇头,只是那张苍白的小脸说明情况并不乐观。

“若痛,再咬我肩便是,不准你……”未说完,燕清粼吻吻他渗着血珠的嘴唇,“不准你咬这儿。”

东方慕平心里一酸,作势推开燕清粼道:“不用你管,反正我就是个累赘,是死是活与你何干?”说完就要翻身上马。

“对啊,根本是个累赘。”不痛不痒地附和着。

东方慕平听燕清粼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有点措手不及,动作一滞,险险坐倒。

“你……”东方慕平带着哭声的质问,少了凌厉,多了心伤,却什么也说不出。

“可为何还让我如此揪心?”燕清粼低叹一声,把东方慕平护在怀里,揉揉他的头发,调笑道:“再说,你见过这么拽的累赘?”结果,东方慕平面上一红,燕清粼很不幸的又“吃”了一拳,人却偎在怀里不再乱动。

怕加重伤势,燕清粼顺势抓住他的手,急点背部几大要穴,仔细用披风包裹住东方慕平,起身向东暖阁掠去。

途中,见东方慕平闷头趴在燕清粼胸前,知他心里还有隔阂,于是俯身到东方慕平耳畔,轻声道:“抱歉,迁怒于你。”只这声音纤小若无,风一吹便无影无踪。

闻言,东方慕平身子一颤,也未吱声,只是圈着燕清粼脖颈的手臂越发紧了,嘴角勾出一抹笑意。燕清粼看他安分许多,也长舒一口气,脚下越发轻盈。

恼情思第二十九章爱怜(下)

刚进东暖阁,见萧岭跪在院内,燕清粼只做不理,飘然走过后,冷冷道:“做这些样子给谁看?还不滚进来!”

容儿听到有动静急忙奔出来,见到燕清粼怀里的人,脸色更是难看:“爷……”

“容儿,你去吩咐厨房做几样清淡小菜来,嗯,荷叶莲蓬汤和紫粳粥不能少,去吧。”接着回头吩咐双喜备水沐浴,伤口也要清洗一下才能上药。沐容见燕清粼忙得紧,不敢扰,悻悻的奔厨房而去,心中对此事却越发计较,一旁的翩只当作是他吃醋了,一笑了之。

燕清粼将东方慕平小心的放在软榻上,翩急忙过来服侍,结果他抓着燕清粼的衣襟不放,表情更是难过,想是伤口开始狰狞。燕清粼俯身软言宽慰,一边握紧他的手,一边小心的将他中衣脱下查看。忽然觉得手中一凉,竟是触到了当初送他的紫石玉链,燕清粼心下恻恻:他原来一直都戴着。

狰狞的伤口似乎有些化脓,燕清粼取来纱布轻轻擦拭,只是这伤口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比如刀口的方向……摇摇头,燕清粼自嘲的笑笑,莫不是想多了罢。

望着小心翼翼的燕清粼,东方慕平竟挤出一个虚弱闪亮的微笑,虽在安慰对方,一滴泪却不受控制的滑出来。那种强忍痛苦的摸样,让燕清粼禁不住心中一湿,疼得有些抽搐。

将东方慕平从榻上抱起来揉进怀里,燕清粼一边吻着他的脖颈一边保证:“慕平别哭,一会就不痛了,别怕别怕。谁伤了我的慕平,我定会百倍讨回。”

谁知,东方慕平咬着牙频频摇头,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也未说出口,只紧紧贴在燕清粼怀里抽噎。

急匆匆赶回来的沐容,看到这副情景,面色稍稍阴郁,别扭的转头向外望去。

这时双喜回禀说,浴池准备妥了。燕清粼小心将东方慕平裹起来,如果不清洗一下,伤药只会事倍功半。知道东方慕平历来是比较害羞的,挥退侍女,也不假借人手,细细帮慕平擦洗妥当,燕清粼见他膝上有几处瘀痕,想必是刚刚摔倒弄得,心下越发计较。

赤裸相向,东方慕平涨红了一张脸,看燕清粼亲自为他料理,心里微起波澜,强撑身子勾起燕清粼的脖子,仰头吻上。燕清粼一愣,微笑着回吻,见东方慕平竟有了欲望,便俯在他耳边道:“慕平想要吗?”

东方慕平闻言一怔,脸颊愈发红润,贴在燕清粼颈侧,软软道:“慕平怕让清粼扫兴。”见了日思夜想的人,他没有感觉才有鬼!若没有这该死的伤,那……

仿佛看透他的想法,燕清粼轻点他鼻头:“傻瓜!”心下苦笑:我怎会趁人之危来伤你?

说罢,柔笑着吻住了他,另一只手则在东方慕平身上游移搓弄,让他呼吸愈发浓重起来,身体不自觉的摩擦燕清粼,口中发出似痛苦又快活的呻吟声,令人销魂。

燕清粼不动声色的起身一使眼色,躲在暗处的瞳和翩立刻闪离。

或许觉得身上之人远离,东方慕平嘟囔一声,面上红潮更甚,不耐地贴着身上之人。燕清粼低头咬住他略肿的朱唇,左手指尖勾过胸部两点殷红周围的敏感地带,逆流往上,沿胸膛之中上至锁骨,右手则往下探去,一把抓住他的脆弱。

顿时,慕平身子抖个不停,真真呻吟漏出,燕清粼不禁加快手上动作,嘴唇也配合着四处撩拨。良久,东方慕平终于低吼一声泄了出来,高潮过后稍稍晕了过去。

不过,在失去意识前,他努动嘴唇,无声说道:对不起。

燕清粼一愣,并未在意。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气息,伸手拿池边干净的亵衣给东方慕平穿好,又拿外袍细细遮了。半晌方才说道:“进来吧。”翩和萧岭走进来跪在当下,燕清粼向翩一点头。

翩端着一盒暖玉膏过来,正要从燕清粼怀中接过东方慕平,燕清粼顾惜东方慕平,自然不在意替他做上药的小事,所以摆摆手,自取来药膏为他敷上。此药膏涂到身上,温润清凉,东方慕平缓缓回过神来,看到一旁服侍的翩,通红的脸色又染上一层红晕。

“这伤是怎么回事?”

燕清粼将东方慕平放在贵妃椅上,站起身来望着萧岭,翩立刻上来给他更衣。萧岭,是当年飒比较得意的门生,比西儿高一辈,虽未收在身边,但也见过几面。当年燕清粼虽然下令撤出北辽全部属下,但似乎飒自作主张了,难道留了几个人?

“属下无能,被东方筱澜算计,未护好小王子,罪该万死。”

“怎么回事?”燕清粼眉头一皱,暗盟培养出来的暗裔怎么可能犯这等错误?更何况是跟在东方慕平身边三年多的裔!尤其是飒的属下,通常是绝对的专家。

“自从北辽皇室只剩两位王子开始,东方筱澜对小王子格外防范,这次出了点小状况,没想到惊动京城府尹,结果让人追杀。幸好,小王子早有算计,找了替身,这才千辛万苦赶到扬州。”

燕清粼眉头一皱:“现下北辽的慕平是谁?”

“主子放心,是萧泽易容而成,足以以假乱真。”

“爷还能信你?”燕清粼嗤笑一声,仿若听了个笑话,心下却有了计较:此事恐怕不那么简单。

萧岭脸色徒然苍白,身子一抖,垂首不语。

燕清粼御下向来极严,东方慕平心里紧张,抓住燕清粼的手道:“我知道不该管你治下之事,可此事都是我任性导致,要不是萧岭,我恐怕早就……”

“你也知是自己错了?”燕清粼的笑容不达眼底。

东方慕平咬着下唇,低头扯着衣襟,作为主谋者,他的确没什么立场为别人讲情。

燕清粼叹口气,把他揽进怀里:“既如此,那就下不为例,可好?”

东方慕平反手抱住燕清粼腰身,爱恋的蹭蹭:“我知你是担心慕平,可与你一别近三年,音讯全无,心里总是空落落,怕你……怕你终会忘了我。”未说完,眼泪便串串往下滚。

燕清粼只是叹息,替他擦干泪道:“我不发作他就是,莫哭。”

此时,双喜进来,冲燕清粼一个万福道:“爷,晚膳备好了。”

燕清粼一点头,给东方慕平略一收拾,便抱出浴室。

东方慕平望着桌上都是自己平时最爱的几样小菜,暖暖一笑,却无甚有胃口。燕清粼明了他累了一天,没食欲,让沐容盛了碗紫粳粥,将东方慕平按到腿上,好说歹说吃了点,随即靠着燕清粼沉沉睡了。

沐容收拾过食具,回头见燕清粼将东方慕平放到床上,便道:“主子,容儿已经为这位公子安排好厢房了,难道……”让他睡在这儿?

燕清粼扯过被子细细掩好:“不用,今晚就在东暖阁好了,宿别处我不放心。”忽又觉得不妥,看沐容绞着衣角立在门口,眉头一蹙:“今夜就别服侍了,逛了一天也乏了,早点去休息。”虽然从未招他侍寝,但看他落寞,心中也有些异样。

“爷,他不能……!”容儿突然抓住燕清粼衣袖,神情着急。

“嗯?”燕清粼有些意外,今晚的沐容有点奇怪。

沐容一怔,错愕的松开手,眼神焦急又无奈,几次张开却未有言语。

“乖容儿,快去吧。”燕清粼抚抚他的头发,心道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沐容半天才抬起头,眼里柔得滴出水,倾身吻过来:“爷欠容儿一次,容儿可记下了。”说罢一礼便回房了。

燕清粼一愣,苦笑着摇摇头,站在院内失神片晌。

夜沈如水,花香殷殷,忆起宫中往事,犹在昨耳。近三年虽一直畅游江湖,所论之事莫过于国事政事,权事,唯独枕帷事独独不会轻触。但每碰到东方慕平,总会闲适得宜,更别提算计攻心之类。一直回避与他感情纠缠,是不想终有一日,敌对相向,要他情何以堪?

其实,当初不过一时兴起才出手相帮,这些年来也曾后悔过,毕竟是自己太草率了,万一出个什么差错,夕午粮庄以及派去的暗卫都会陷入危险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现在才碰到东方慕平的话,不论他如何凄惨,燕清粼都未必像三年前那样大手笔的帮他,只是糊涂事已经做了,后悔已晚。现下只能选择相信东方慕平,若是他……那燕清粼也必不会…手下留情的罢。

不会留情么?谁又知道呢?怕是燕清粼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的心思……

唉,人算不如天算,纵燕清粼多英明神武,也未必在这算计之中。罢了,庸人自扰,燕清粼自嘲一笑,出声唤来瞳。

“爷。”

“嗯,帮爷去查两个人。”

“可是那简烟?”

“嗯,还有在仙客居隐在暗处出手相助之人。”身影好熟,莫非是……,燕清粼冷笑,心下已有几分推测。

“是!”

“还有,”燕清粼微一沉吟,“查查慕平此行目的。”

“爷的意思是……”瞳的眼中厉色一现。

燕清粼柔柔一笑:“只是有点疑心,你莫担心。”

“是!”主子的话向来是瞳信守的教条。

“萧剑何时回来?”

“两日即可。”燕清粼打开扇子,心下了然。

这时房中传出声响,恐怕是东方慕平魇着了。

“爷,早歇着吧,属下来守夜。”

“嗯,让飒来守着吧,你累了一日也去歇着吧。”

“谢爷关心!”

燕清粼微一点头,转身进了东暖阁,脚步有些匆忙。

指上留芳不思量。但见墨云倾明月。而今夜,天色正好,云淡风清,却不知明夕如斯。

恼情思第三十章身份

六月的天最易变,前几日还云淡风清,今天却阴沉憋闷。刚入夜,天忽然开始飘雨了,很细但很密。燕江边上,一袭素色暗花纹长袍的男子,在临江酒楼的小榭内独酌。偶尔举起随身长箫,置于唇边,箫声阵阵,细听好似呜咽一般。

只是,雨夜箫声,更觉凄凉。

一曲终了,他起身站在回廊上,抬头看着天空。暗夜,飘雨,他却爱极了这份阴郁的美,在故乡是绝对没有这种景致的。忽然想起了那日碰到的燕国太子燕清粼,嘴角弯起一抹笑:现下,他该在与慕平颠龙倒凤,这个妙人会被那个小贱种迷住,真真称奇,原来东方慕平也并非一无是处。

突然感觉有气息逼近,他将长箫收到腰间,回身倚在栏上,望着细雨蒙蒙的黑暗,淡淡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藏?”

一阵风吹来,轩阁青帏轻轻舞动,风罢,已有位褐衣少年立在当下,怒目而视。

“姬三殿下?呵呵,别来无恙,请坐。”素衣男子略微有些惊讶,随即微微一礼,满面嘲讽,走到桌前坐下,举手添了一个夜光杯,倒入香味四溢的花雕,“不知深夜找在下所为何事?”

褐衣少年眼神冰冷,面上却无甚波澜:“此话该本王问你吧,东方殿下?”他来到桌前俯视道,“或者,该叫你简烟简公子?”

“呵呵,随便,你不会不知,本王名筱澜,字简烟?”东方筱澜斜睨着他,“怎么,几年不见连你表哥我的名讳都忘了,容儿?本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从不故弄玄虚。”言罢,兀自端起一杯酒使劲灌下。当时有个习俗,男子行完二十岁礼,便可取个字,东方筱澜刚过二十岁不久,又与沐容几年未见,后者不知道也不奇怪。

沐容,不对,应该称为凉庭的沐王爷姬容才对,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眼中却愈发森寒,“你怎会在这里?”

“听说姬三殿下外出巡游三年之久,本王实在挂念,却不想千里寻来,见到你自甘辱没身份做起了男宠,”东方筱澜顿了顿,单手托腮望着他,笑的极为暧昧,“不知他能否满足你呢。”

“不许你侮辱他!”姬容上前一把抓住东方筱澜的前襟。

东方筱澜也不介意,顺势扳住姬容的肩,倾身到他耳侧道:“难道你还没爬上他的床?或许,他更喜欢平儿的味道哦,你……唔……”

东方筱澜闷哼一声,姬容趁他不注意,一拳击中他腹部,随手将他推到亭栏上斜倚着。

“少废话!你此行的目的?”口中虽强硬,心中却阵阵泛酸,他对东方筱澜刚刚的说辞,非常在意。

“跟你无异。”

“胡说!我只是……”

“只是顺便下点毒,顺便做内应,顺便勾住燕清粼,顺便吃了大燕?”东方筱澜打断姬容的辩驳,嘲弄的接着话头,“说这些,你自己信?”

“不是!我没有……”

“那崤关一战又是为何?你跟柯子卿有深仇大恨?”

“哼,他死不足惜。”姬容对柯子卿的嫉恨多是因为燕清粼。

“他死了,燕清粼就是你的了?”东方筱澜暗嗤一句,“幼稚!”

“这不用你操心。还是说,你用自己的弟弟做诱饵就正当得多?”

“哼,不过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罢了。”东方筱澜颇为不屑,他自小对东方慕平轻视万分,除了一张妖祸模样外别无用处,后来见他费力为自己招揽人才来讨好,甚至魅惑住燕清粼,让他得了不少有用情报,这才对东方慕平稍稍有点好脸色罢了。不过,现在父王对东方慕平愈加宠爱,万一头一昏许了他储君之位,怎好?所以早下手为强!

“你利用他对你的情意?!”姬容心下一惊:那东方慕平只是对燕清粼逢场作戏?

东方筱澜哈哈大笑,眼中波光流转,频频摇头,面上的蔑视仿若看到了一个傻子。

“笑什么?”姬容忍无可忍,斥责道。

“你竟痴傻了?”东方筱澜攫住他的下巴,“无情无义帝王家,有的不过是利用而已,更何况他东方慕平不过是个千人骑万人上的货色,还不若那勾栏里的清倌。若连这都不明白,你还是回去安心做你的闲散王爷吧。”

姬容一掌挥开东方筱澜的禁锢:“我无须懂这劳什子的,你把名讳告诉他,就不怕弄巧成拙?”

“担心我?”

“呸!”

“虚虚实实,故弄玄虚而已,再说,攻即是守,主动权可在本王手里。更何况,沐容这个名字,也不见得多么高杆。”

“不一样。他在我凉庭的暗线已被父王奸没,要发现我的身分不容易。”

“哦,是么。”如果对手是燕清粼,那有个什么“意外”也不奇怪。

“哼,我不会坐视你伤他。”

东方筱澜也不理,只自顾自的道:“伤他?也许你对燕清粼有情,不过动机可单纯?恐怕非也,有情无情,真真假假,也就如此,你道自己能逃了去?就算你为了他抛却身份,但能眼睁睁望着凉庭灭亡而无动于衷?崤关一战便是例证,你道燕清粼会允你守在身侧?你别忘了,他可是无情无义的厉君燕元烈的儿子!”东方筱澜看姬容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心中也恻恻:自从知道夕午粮庄是燕清粼手下产业,东方筱澜便明晰,他遇见了强劲对手,虽然名义上燕清粼是个不受宠的睿智皇子,可私下里却能在声震八方的圣君鼻子底下搞副业,甚至称霸粮市。当时他就推测,要么是圣君私下圣眷正隆,要么便是心机颇重隐藏极深,若两者兼有,那更不妙。总之,燕清粼的确非池中之物。

姬容摇摇头:“他并非这样的人。”对,三年的相处让他知道,燕清粼并非一个无情无性的人,而是无心,因为无心,所以漠然。他可以怜惜你,宠溺你,但很难言爱,所以一旦背叛,他会毫不犹豫的驱逐你,而非赶尽杀绝,因为活着,要比死了更痛苦。

“不管是不是,他燕清粼都是燕元烈的心头肉,为了他,连除三个儿子都不眨眼,甚至连他未行太子礼便离京三载都不约束,若本王捉了他,定能一雪前耻!”因为北辽数次作战不敌大燕,让东方筱澜对大燕心有怀恨,这次潜身来此地,也颇有算计。

姬容低声叹道:“表哥,你莫小看他。”

“表哥?”东方筱澜一挑眉,上次姬容叫他表哥时,乳牙还没掉呢。姬容的母妃是北辽公主东方筱澜的姑姑现任北辽国主的胞妹东方润,两人小时也常见面,虽关系一般,东方筱澜对姬容却极为爱护,当作亲弟弟一般,不过,姬容对这个表哥却不感冒。

“这话才是我要对你说的。”东方筱澜抚上他的头顶,“容儿,听表哥的,快离开他回凉庭,你才要莫小看燕清粼,弄不好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只会徒增危险罢了。”

姬容愣在当下:“不可能,他……他不会知道。”燕清粼虽然有些暗卫,但在凉庭的势力应该不强才对,姬容能来到他的身边也是钻了这个空子。

“傻瓜!你以为藿迷散总会有效?你能让他一次两次放松警惕,难道能长久使用?而且,你恐怕每次都……”没用足量,怕伤了他?当时燕清粼身上的淡香极缥缈,若非细细注意根本不能发觉,要是外行人更不可能觉察,可对象是燕清粼,那就更难说了……

“不可能,他不懂医术……”

“可惜,我提示过他了,”东方筱澜下定决心让姬容离开此地,“四叶草。”

“你!”姬容不可置信的望着他,怔怔开口道,“你何苦逼我?”

“你又何苦逼自己?”明知燕清粼对你无意,又何必守在他身边?

姬容眸色一黯:“我该回去了,晚了,他会找我。”转身离去,毫不流连。

“容儿,你……三思。”去者身影稍顿,却终是消失在雨中。

隐在酒楼亭阁影壁后的燕清粼,面无表情,一个时辰来也没有其它动作,只是屏了气息,倚在墙壁上,闭目听着。半路接到柯子卿暗报连夜赶回来的萧剑,和探到简烟背景的瞳,目不斜视的跪在当下,当初两人将暗报犹豫着呈上时,燕清粼撑着下颌,草草一翻,只道了声:“哦。”便没了下文。

当时,萧剑和瞳才知道:原来主子早就有了计较,那费心调查是为了什么?心存侥幸?抑或单纯是安慰自己?他们不敢揣度,尤其是有了柯子卿的前车之鉴。现下心中颇为焦急,他们宁愿让燕清粼怒火冲天的发泄出来,也不愿如此郁积于心。而燕清粼却不知这两人在转什么心思,仿佛事不关己般,一派安然。

两人还没回过神来,就听东方筱澜冷冷开口:“躲了这么久,看也看够了吧,还不出来?”

恼情思第三十一章宽恕

“躲了这么久,看也看够了吧,还不出来?”

闻言一愣,萧剑和瞳瞬间作势护主,燕清粼看他们要释出杀气,忙一眼制止。燕清粼虽踌躇,不过理智认为,现下最好屏气凝神。

东方筱澜又道:“陪我在这赏了半天雨,倒叫我受宠若惊,阁下何不献身一见?”

沉默片刻,突地一阵轻笑:“本只想与大王子说几句体己话儿,又不想扰了大王子的兴致,故而在外头伺候着,没想到竟是三生的福气,蒙大王爷亲召,怎敢不来?”

这话音陌生,语带慵懒,燕清粼不禁冷笑:这扬州还真是热闹之地!

“是你?”东方筱澜语带惊讶,“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将军,若有事,筱澜自当前去拜会,将军何须如此。”

将军?燕清粼嘴角一弯:有意思。

“大王子抬举,焕然寻大王子一月有余,在此遇见实属大幸。”

“却不知所为何事?”

“大王子是明白人,焕然就不拐弯抹角了。焕然知道大王子胸怀大志,兼济天下,乃人中翘楚,又怎会甘心让那庶子欺压上来,故而愿助大王子一臂之力,早登储君之位。”

“柯将军,你在戏耍本王吗?”

“呵呵,大王子睿智,怎会明白其间曲折。事关重大,断不是焕然胡乱言之,也非某杯水车薪所能及,是谁对大王子又如此期望,恐怕您心知肚明。言尽于此,望大王子三思。”

柯焕然?燕清粼心下一惊,此人武功竟是如此深?刚才若非他主动现身,根本没有察觉。若是这样,燕清粼眉头一蹙,难不成这柯焕然早就发现他在此处藏身?

根据暗报,柯焕然跟舅舅应该是故交,现下别名哲赛效力凉庭,他出现在此,燕清粼有些猜不透,不对,应该说猜不透凉庭想做什么。虽然,北辽与凉庭有姻亲关系,但据说当年乃是北辽和亲为主,陪了一个公主,外带大批金银珠宝,此举视为国之耻辱。现下凉庭主动示好,恐怕有离间之嫌,能不好只会弄身腥,凉庭又能得到什么好处?燕清粼心下转过几个念头,都一一否了,还是没有头绪。

“替我谢谢姑姑。”东方筱澜不带情绪的应酬着,“东方慕平,我向来不放在眼里”。

“话我已带到,主意但凭大王子定夺,焕然并无他意。”

“此事筱澜应该谢将军厚爱,不过,筱澜另有一事相求。”

“哦?”

“望将军带容儿返回凉庭,他并不适合勾心斗角,姑姑逼他太紧,过紧易折,还望将军能多提携他。”东方筱澜抬手一礼道。

“王妃也有交代,焕然自然会护沐王爷周全。”

“那就好,那就好。”

前头东方筱澜柯焕然客气几句,也就先后走了。听得许久无声,燕清粼才自影壁后行出,看了眼五步之遥的杯盘狼藉,默默无语,萧剑忙给他披上大髦,跟瞳退在身侧,不敢扰。

只是,漆黑的雨夜中,有风,好冷。

————我是可爱的分界线————

立了半晌,燕清粼方低啸一声:“飒!”

“爷。”飒闪身而出,跪在当下。

“你越发能耐了。”燕清粼调笑的脸上看不出怒迹,但却越发让人心慌。

“属下忠心护……”话还没说完,燕清粼隔空一掌,飒的脸红肿着偏向一边,干裂的嘴角流下一丝殷红。

“谢主子不杀之恩!”擅作主张,就算让燕清粼杀了他都不为过,现下只是一个耳光,其中的深意,飒不可能不明晰。

“若非见你忠心,你道还能站在这儿?”燕清粼上前几步,抬起飒的下颌,眼睛微眯,伸指拭去那道血丝,细细的看着飒惶恐的眼神,不觉有些好笑:这个数一数二的暗影,为何只对他燕清粼有这番表情?

“主子……”

“飒是奴籍罢?”

“嗯。”

“舅舅早就把改户籍的文书给了我,给你除了贱籍可好?”

“主子!”飒一惊,抬头抓住燕清粼的臂膀:你要舍弃飒?

剑和瞳也是一惊,暗影的隐匿性很强,透明的身份是绝对不能有的,他们四人从小便是奴隶,遇到卫少天才被雕刻成才,脱离苦海。他们不仅担任护卫,而且早就将燕清粼当作生命的唯一,现下让飒除去奴籍,岂不就是将飒从暗影中剔除?

“主子,你杀了飒吧!”

“你当本王是傻瓜?”得了便宜还卖乖!

“奴才不敢!”

“你敢!你怎不敢?明明叫你撤出北辽的暗裔,你偏偏私下里搞些有的没的,谁知早就让人家牵着鼻子走了!”想到这几年,他手下的暗裔在北辽的活动都被一旁的东方筱澜看在眼里细细算计,燕清粼心里就一阵抽搐:不仅替东方筱澜除掉继位障碍,甚至让暗裔身处危险而不自知。明知道飒的所为是为燕清粼未雨绸缪,心里怨愤仍不免发作他。

燕清粼心底一叹,借着飒的臂膀扶起他:“终不该都怪你,我亦难辞其咎。”

“主子,飒……”

“既已罚过你,就当此事过去。事不宜迟,现下北辽那边,你要过去料理一下,”燕清粼略一沉吟,“嗯,那边的粮庄也不能就这么扔了,现下北辽那边正是粮草供应季,你说,百姓若买不起粮食会出暴动吧?哼,给本王把动静搞得越大越好!”

“飒万死不辞!”

“行了,别死不死的,都给本王活着回来,若有差池,我把你跟剑葬一起!”

“主子~~~~”剑脸一垮:我招谁惹谁了,干吗要陪葬?

“哼,少装蒜,带本王去见他!”燕清粼冷冷一瞥,甩袖离去,飒起身连忙跟上,撑起雨毡。

“谁?”剑一懵,不知所谓。

一旁的瞳给他一后肘,不动声色地起身道:“行了,别演戏了,爷都知道了,他住你那吧。”

萧剑脸色一怔:“你去查的?”

“你不该瞒着主子。”不浓不淡的说完,瞳飞身逐燕清粼而去,“再发愣,小心主子把你丢江里喂鱼!”

萧剑只觉得后背恶寒,忙起步追上,脑子里只飞着三个字:死定了!

————我是可爱的分界线————

萧剑的卧房在竹清园最偏僻的院子里,因为他平日随燕清粼起居,多宿在东暖阁,所以这边也就是个摆设,只不想,萧剑为掩人耳目,竟在这藏了个人。

想到这里,燕清粼皱着眉,看了眼漆黑一片的院子。

“主子……”剑犹豫着要不要劝谏,当年那一脚差点要了那个人的命,如今万一再发作他,恐怕……

“就在这么……”离东暖阁不算远,燕清粼似乎在自言自语,“离我这么近却不知。”萧达萧达,为何又要来呢?

刚要起步,燕清粼转身道:“飒,你带着岭立刻启程赴北辽,晚了怕来不及。”

“主子,属下能否晚离几天?”这种时候怎么能远走?主子身边埋伏着如许敌人,稍有闪失后悔都来不及。

燕清粼冷颜道:“不用!”遂抬步走进内院,话里分明有股不容辩驳的味道。萧剑接过雨毡,疾步赶上。

飒苦苦一笑,站起身来:“瞳,主子就交给你了。”

瞳了然:“是我的职责。”顿了顿,又道:“其实,主子并非故意迁怒你。”

“嗯,我知。我是故意的。”

“嗯?”

飒淡淡挑眉:“我故意让主子拿我出气。他憋了一肚子火气,不叫他发泄出来,谁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失控?……再说我与主子这么多年,他怎么样也不会做得太过火。萧达回来,我也放心些,主子对他终还是不舍,不过,”飒抬头望着越加细密的雨,道:“今夜这雨恐怕会引发主子的寒症,你跟剑多注意,尤其是沐容的药,尽量少碰。”

瞳点点头。“放心,不会让他们有可乘之机的,你那边……”

“给我两天时间,北辽那边我不会让他们安生的,尤其是东方慕平,”飒的嘴角忽然绽开一丝嗜血的笑,凝望着瞳,一字字道:“我要他百倍偿还。”接着一点头,闪身离去。

瞳一楞,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飒?转而一叹,东方氏真真埋汰人,主子既然敢往你北辽派人,又怎会留个软肋让你踩?再说,夕午粮庄能有今天的阵势,你道是只靠主子一人?

东方慕平,你真真糊涂,主子一片心意,你竟生生拿来利用,这份信任,你怎肯辜负?怎能辜负?怎忍辜负?现下,要么,你最好确信自己未动情,要么,就盼着燕清粼杀了你。

否则,活着比死去更痛苦。无论是爱,还是伤害,你都离燕清粼,远去了。

恼情思第三十二章胁持

燕清粼大概从来都没这么狼狈过。

东暖阁外一片狼藉,燕清粼倚坐在墙边,微微喘着粗气,苍白的脸上有一抹不寻常的潮红,只一双眸子平静如湖水,身形也若雕石般纹丝不动。

因为,一柄吹毛断发的长剑搭在燕清粼肩上,持剑的手不动分毫。

不敢轻举妄动的萧剑被胁制在当下,一双愤怒的眼睛盯着持剑的东方慕平,“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混帐!若没有主子,你今天能站在这儿?!有本事你就真刀实枪的过一仗,要挟人算什么!”

萧剑嘴上厉害,心里却急得要命,燕清粼那日淋雨引发寒症,这寒症本是那米陀香的后遗症,解药吃的晚落下这病根。这几天天气阴湿,病还未愈,就被五个辽奴高手围攻,燕清粼终是不敌败下阵来,这才让一旁应对不迭的萧剑不战而败。

东方慕平不加理会:“强弩之末,何必苦撑?”

“你乘人之危算何好汉!你……”

“萧剑…咳咳…”燕清粼无奈的轻喊一声,谁知一张口便觉一口气上来咳个不止,“你好吵…咳咳…”

“主子……”萧剑欲提步上前,没迈出半步却猛然顿住身形,不仅自己脖子上多了几把剑,燕清粼肩上的剑也多了三分力,却稍稍偏离了脖子上的要害。

东方慕平脸色愈加凄白,小声嘟囔:“我以为你是装病……”原来……

燕清粼仿若未闻,闭了闭眼,道:“殿下既然来了,为何不肯现身?”

片刻,便听见一阵爽朗大笑,身影虚晃便来到身前,一袭素色暗花纹长袍,此人不是东方筱澜是谁?

“燕三爷,别来无恙,啊,哈哈!”东方筱澜张狂的笑着,忽然神色一凛,脸色中隐隐有些怒气:“你果然厉害,不动声色间侵没我北辽三十个城镇,你怎知我在大燕?”说完,眼色阴沉的瞪向立在一侧的东方慕平,后者一双水眸却只望着燕清粼,似未察觉。

关于此事,燕清粼也是昨夜才知道消息,圣君下令,让驻守西北边境的刘世勋带二十万大军突袭北辽南部边境,本来只想敲山震虎,却不想,燕清粼让飒一方面,暗地里散布谣言,说北辽大王子叛国投燕,在扬州之地流连烟花之地,让他德行不存另一方面,利用夕午粮庄的背景,低价储粮,后哄抬粮价,结果闹得北辽数十郡怨声载道,北辽国主昏庸,不是派粮救济,反而增兵镇压,更是激起各地暴乱。飒乘机将粮草运抵北辰,以大燕太子名义,广设粥铺,救济灾民,让东方筱澜民心无依。

结果,正好与前来的刘世勋一拍即和,大燕军队如入无人之境,两天内竟将三十个城镇收入麾下,甚至被称为“仁义之师”。燕清粼看完战报,轻哼一声:又被父皇算计了!

“欲盖弥彰,你懑的小瞧人!”难怪燕清粼那天在仙客居就觉得他面熟,原来与东方慕平是兄弟。做事如此不稳重,竟然正大光明的在燕清粼面前晃悠,这种人不是绝世高人,就是少见的白痴。

这东方筱澜,燕清粼暗暗腹诽,反正不是前者。

被蒙在鼓里的东方慕平却浑身一抖:“原来,你…早就知道,那为何……”为何还待我那么怜惜。

“你的伤,”燕清粼慵懒的瞪着东方筱澜,话却是说与东方慕平,“有破绽,何必自残得那么凶狠?不过,苦肉计,你用得的确不错,至少让我栽了跟头。”燕清粼一见东方慕平背部的伤口便觉得奇怪,是呈一个凸向左臂的形状,下面的伤口明显严重,若是被人从后袭击,一般情况下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起码也应上重下轻,因为挥剑的瞬间是爆发力最强的。

也就是说,伤很可能是东方慕平自己划伤的。不过,当时真真关心则乱,燕清粼竟没想到这一层,平白误了时机。

东方慕平眸色一暗:原来如此。

“大殿下应该好好珍惜眼前人才对,否则后悔都来不及。”燕清粼淡淡说道,听不出什么波澜。

东方慕平握剑的手倏忽收紧,抬头望着神色如常的燕清粼,心中凄然:原来他都知道。

“哼,燕清粼果然厉害,你都不要的人,玩玩可以,本王会看得上?”无视东方慕平瞬间的惨白,东方筱澜走上前来,伸手挑起燕清粼的下巴,见燕清粼秀眉一挑,他轻佻道:“不过,你现下可在我手上,本王还怕扳不回来?”亲昵地捏捏他的面颊,在他耳边低叹:“可惜……”

只觉暖暖的气息拂过面颊,燕清粼方有了火气:被调戏了被调戏了被调戏了?!

眼看着就要被揽过腰身,任他为所欲为,燕清粼凤目一挑,发现颈上的剑似要抽离,低叹这东方慕平真是沉不住气,于是淡淡道:“未必。”

“哦?”东方筱澜蹲下身,双手环住他的腰,往身侧带了带,眼中,势在必得。

燕清粼翻了个白眼,道:“翩!”继而对东方筱澜展颜一笑,“大殿下最好转身看一下。”

东方筱澜面色一沉,转眼一看,果然是姬容被挟持着从外院闪进,接着看向燕清粼,咬牙切齿:“你想怎样?”

“这话该我问你吧?”垂眼看看颈边的青锋,燕清粼敛了笑容,冷了声音。

“你以为我会放你?”

“不妨一试。”

“试?你可知你拿什么在试?”

“清粼并非贪生怕死之流,但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东方筱澜一怔,隐隐觉得不安,还未来得及细想,就见心腹匆匆跑来,附到耳边言语几声,东方筱澜脸上顿时失色。

“大哥?”见他面色不郁,东方慕平急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问问你的好情人!”东方筱澜恼怒地想拧断燕清粼的脖子,因为他刚刚得知:北辽在大燕的隐门被“清洗”,无一人生还。

“你故意的?”

燕清粼嘴角一勾:“不引你出手,怎挖你老巢?”瞥一眼满目不信的东方慕平,“敢在大燕动手,要我说你是猖狂呢,还是痴傻?”

“你……”东方筱澜一时语塞,“这与姬容无关,你若不解气,本王将慕平给你就是,反正都是他撺掇,你何苦发作不相关之人?”

“大哥,你……”东方慕平不置信的咬牙问道。

“住口!没用的东西,若不是你,本王能败的一塌糊涂!”东方筱澜甩袖欲走,东方慕平急忙追上,抓住他的胳膊:“大哥,你说过不会丢下平儿的,大哥……”

东方筱澜眸中精光一闪,右手疾速抽剑,转身挽花刺向东方慕平身侧,东方慕平防备不及,忽觉肩部一沉被拉向后面,燕清粼飞身一脚踹中东方筱澜左胸,只是力度差了点,勉强躲过一招,结果因为强行突破穴道,乱了真气,俯在地上猛咳。

“主子!”姬容顿时失了刚才的稳重,大惊失色。

东方筱澜退后几步,以剑支地,接着飞身向燕清粼刺去,原来燕清粼把容儿也拉拢了,东方筱澜恼怒的定要置他死地。

如许长剑,铮铮作响,带着厉风,疾驰而来,萧剑和翩早已杀进重围,却不及东方筱澜几步的速度,眼看着剑锋就要穿胸而过,燕清粼却抚着胸口,毫无惧色。

“主子!”

燕清粼双目微阖,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撑了许久,身体已至极限,现下思量着是否把瞳唤出来,他恐怕等急了吧。正要发出暗号,燕清粼身体一轻,靠进一个温暖的怀里,失神片刻。

“当!”火星飞扬间,东方筱澜振退几步,躲闪不及,生生地受了一掌,勉强稳住身形,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睁开眼睛,燕清粼正对上一双焦急的水眸,清俊儒雅的容颜多了份刚毅和成熟,只那冒失的脾气似乎依旧。他怎么来了?燕清粼皱起眉头。

“你可好?”柯子卿不知燕清粼肚中转过什么心思,可刚刚那一幕的确让他心脏差点叫停,若再晚来一步,那……,他不敢想,只是将燕清粼如珍宝般拥得更紧。

低叹一声,抬手拍拍他的后背,燕清粼低喃道:“我没事。”

接着,还未让人从刚才的变故中缓过神来,大批官兵已将东暖阁围的水泄不通,萧达斩杀几人,跪在燕清粼身前,看到柯子卿略一迟疑,道:“奴才救驾来迟,让主子受惊,罪该万死!”

随行而来的扬州府尹于洪瑞哆哆嗦嗦的跪在当下:“太子殿下驾临扬州,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行了,”燕清粼大手一挥,“少废话!”

萧达一哂:“隐门已被铲除,请主子示下!”

燕清粼冷冷一瞥:“杀无赦!”

一时间,万箭齐发,萧剑翩和姬容闪出圈内,护到燕清粼身旁,姬容还未站定便抓住燕清粼衣袖:“你答应过我不杀东方筱澜的!”之前,姬容答应做燕清粼的案底,条件便是饶东方筱澜一命。

燕清粼点点头,“要不然,他早死了。”随即冲萧达一使眼色,包围中出现一丝破绽,燕清粼也不回头,随意的问道:“不去么,慕平?晚了,他就死定了。”

东方慕平浑身一抖,握紧了剑把:“我负你,你不恨?”

燕清粼累极的闭了眼:“终是我自作多情,纵被负了,也是自然,悔有何用?”

“做什么清高,你又何尝不是利用我?”身边设着暗卫,一连三年不闻不问,这也算是有“情”?东方慕平气急的跳到他面前,他要求个答案:不过是互相利用,为何你连看我一眼都不屑?!

燕清粼骤然睁开双眼,如针般射向东方慕平:“你竟端得如此心思?若是单单利用,我还不如选……”还不如选那东方筱澜来的利索,不过这话已然没有说的必要了,他燕清粼如履薄冰的护着他,就怕给他惹个通敌的麻烦,让他在北辽无立足之地,没想到费尽心思,到头来竟是如此这般被误会!

说有何用?还需要说些什么?

颓然的摇摇头,燕清粼自嘲的笑笑:“罢了罢了,你既如此,我无话可说。若信我,便听一次,回北辽,取水道,你……你好自为之。”柯子卿见他脸色愈加苍白,便回身抱他进屋,而燕清粼偎依在他肩窝里,也罕见的乖顺。

东方慕平眼圈一红,冲他远去的背影吼道:“燕清粼,我恨你!你听到没,我恨你,恨你,恨……”为什么不留他?他不值得了?不会抱他于怀不会温言慰藉不会宠溺的吻?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东方慕平捂住胸口,那里是揪心的痛,却流不出泪。提剑,转身,救人,突围,飞身而走,却觉背部灼热,回眸望去,那抹温柔的笑靥直击心底,东方慕平喉头一热,虽已离开,泪却长流。

回眸处,才欢悦,早间别…痛煞煞好难割舍。爱,爱不起恨,亦难得。待到发觉时,已然是崩溃般的痛苦。

能遇你,慕平死亦无憾!

恼情思第三十三章吻别(上)

眼见着东方慕平消失在房廊之上,燕清粼敛了强装的笑容,眉头一皱,只觉心口绞痛,气息紊乱,俯在柯子卿怀里一阵猛咳。柯子卿忙用手抵在他后心缓缓引导,让燕清粼斜倚在塌上,这边姬容已经调好药料。

望着那碗浓黑荡漾的药汁,燕清粼小脸一皱,偏过脸去。柯子卿接过要来,凑到唇边尝了一口,姬容白了一眼:“我放了砒霜。”

柯子卿面无表情的看了姬容一眼,转头见燕清粼一副不合作的模样,便硬着头皮将药碗凑到燕清粼唇边,道:“不是那么苦……”燕清粼狐疑的看了他一眼,细看之下才发现柯子卿满身风尘,眼眶发青,想他一路定是日夜兼行提心吊胆,心中顿时有股暖流经过,遂伸手把药接过来,一闭眼灌了大半碗进去,结果差点苦的手指抽筋,萧达忙塞个蜜饯给他,才作罢。

明明苦的要死,竟敢骗他?!燕清粼一个眼刀杀过去,柯子卿面容讪讪,忙低头数蚂蚁。不过见他把药喝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萧达,你带他去休息。”燕清粼用眼色一指柯子卿,“萧剑去把外面的残局处理一下,翩留下,我有话说与容儿。”柯子卿虽欲言又止,终是眼神一暗,跪安离去不提。

“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姬容坐到塌边,埋首进燕清粼怀里。

“三年前,你说我中毒开始。”举手抚上姬容满头青丝,燕清粼柔柔一笑。

“是么,那我岂不是很好笑?”

“呵呵,若一个人突然蹦出来说你中毒了,你也会觉得不自在。而且,你只见了我几面就下结论,我不得不怀疑你的动机。”

“所以,你查我?”

“嗯,不过,身份没什么差错,前提是你的名字的确是沐容。”

“可惜,我不是。”

“所以,薛德也被你们算计了,他到死也不知道,身边的这颗棋子居然是凉庭三王子。”

“你不是也上当了?”

“呵呵,的确,”,燕清粼笑着点他鼻子,“你钻了个空子,那段时间,大燕设在凉庭的暗点被挑了大半,所以纵使我起疑心,也不会查出什么,对否?再者,烟花之地人口本来就复杂,是我疏忽了。”

“所以,你把我带在身边?”

“嗯,我不喜事态失控。”

“然后任我窃取情报?”

“只是没想到你如此讨厌柯子卿。”

“哼,明知故问,燕清粼你好狡猾!”

“你抬举我!”

“带我到南方是为何?”

“沐容是理越人氏,我想看你是否熟稔江南。”

“结果?”

“很失望,你竟连荷叶鸡都未吃过。”

“可你从来都疼惜我,甚至爱护有加。”

“我附庸风雅,怜香惜玉。”

“却从未碰我。”

“燕清粼有贼心没贼胆。”这话倒是真多假少。

“你说谎!”一针见血。

“容儿,你何苦……”燕清粼心虚,若是不喜欢姬容,也不会容他在身边呆。

“我没想过会到这步,”黑嗔嗔的目子泛着水光,“燕清粼你为何要让我陷进来,成这般小女儿情态?”

“我……”何尝不是?只这话说不出的无力。

“我给你下过藿迷散,只是为了麻痹你,好让我……”

“让你窃取文书?”燕清粼一哂,“难怪我会觉得精神有些不济。”

姬容抬起头来,攀上燕清粼的脖颈:“虽然我一直对东方慕平没什么好感,却觉得自己与他一般痴傻,”话未竟,眼中便蒙了层水气,“我骗你,你不恨我?”

手指轻柔地挑开他脸侧的散发,燕清粼缓缓摇头道:“你虽是敌人,却从未害我,何恨之有?”

姬容惨然一笑:“我算明白,慕平为何会说恨你了。你这个人,真真让人讨厌!”爱之深,恨之切,燕清粼你连恨都没有,我姬容之于你还有什么?你既不恨,那就由我们来恨,你燕清粼终是最心狠之人。

“是么。”燕清粼捧起他的脸颊,柔和的话语消失在唇际。姬容颤抖着闭上眼,感觉那温热落在他的双唇,不含情欲的吻,细腻柔软,甚至是虔诚的,像暮春的和风,让他陶醉。

“为何挥退柯子卿?怕他见了拿你说事?”伸手抚上燕清粼的朱唇,姬容唇角微翘,神色却苦。

燕清粼顿觉哭笑不得:“你还真当我是香饽饽,这又干他何事?三殿下还是管好自己才是正理。”言罢也不睬他,燕清粼自闭目养神。

“你不杀我么?”姬容突地大笑,“现下我可是凉庭最受宠的王子,杀了我,凉庭唾手可得!燕清粼,你不心动?不带我回燕都做质子?你以为跟哲赛暗地里的接触我会不知?你想让他带我走,门都没有!”

这副明艳动人,倒叫燕清粼神情一愣,伸手抚过他的面庞,挑起精致的小下巴:“这个主意甚得我心,不妨一试。呵呵,我燕清粼又看走眼了,你何止是没野心,恐怕连脑子也是空的,死了倒也利索,省得这番恼人!”燕清粼心里却越发计较,若想杀你,你道你还能活到今天?就是想留你,才费尽心思逐你离开,若跟燕清粼回去,只怕圣君会让你生不如死。哲赛当然是确信他不会不利于你才决定托付的,若想瞒你,你道以为自己能知道?

“你不会舍得我死,我知道,”姬容扑进燕清粼怀里,轻轻颤抖,语带哽咽,“你不舍得我死……”接着呢喃几句,似自言自语,又似倾诉。

燕清粼闷笑一声,反手搂住他,叹道:“你堂堂的皇亲贵胄,却给我做了三年小厮,要是让凉庭王知道了,还不得砍了我?所以,我当然舍不得你死喽。”心里却暗暗思量,这凉庭王到底端的什么心思,不对,或许应该说润妃是何居心,竟舍得将姬容放在这危险之地,他们认定燕清粼会护他?不可能,燕清粼在外是个什么名声自己还有点自知。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东方筱澜,燕清粼冷冷一笑,难不成是来个美人计?只可惜,他东方筱澜做不了吕布,我燕清粼亦非董卓,姬容虽美,也终成不了貂婵。这个连环计使得精妙,却押错了宝,选错了人。

姬容知他调笑,也不发作,垂首把玩燕清粼的衣带:“你道我乐意会这些东西?从记事起,母妃多病,从小我便侍奉在侧,药石病理均难不倒我。母妃曾被人毒杀过,对外人相当抵触,衣食起居都要经由我手,所以并不陌生。”

“说白了,不就是个使唤丫头?”燕清粼低低笑道:原来如此。

“才不是!”姬容瞪他一眼,却透着半嗔半怪的风情,“若非我愿,你道……”话未说完,眸色一暗,却止了声,更深的窝进怀里,“母妃性情冷淡,从未这般抱过我。她对我期冀甚高,我虽不喜宫廷争斗,也勉强去做,就想让她……”

燕清粼了然,垂首吻住他,伸手抚平眉间的哀伤。帝王家多奸诈少恩情,出身不由人,你摊上了,甩不开就得受着,再苦再痛,也甘之如饴。

“现下你也要弃我?”微分的唇间,姬容不禁收拢双臂,“你明知道我……”

燕清粼突地伸出食指点在他唇上,示意他噤声:“别说,别说,我知道,知道。”如此情意,若不懂那才是个傻子。

姬容眼中的伤痛一闪而过,用力的贴上他的唇瓣,静静的许久未动,直到一颗水珠耐不住寂寞的滚落下来,姬容终是绝望的闭了眼。

“你终不肯抱我一次?”

“容儿……”

“这也要我求你?!”姬容一拳捶上塌垫,“若我离你,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你怎忍心……”

“我这还病着,你不是叫我戒欲来着?”此话半真半假,却显得矫情,当真好没来由,燕清粼不禁苦笑。

“燕清粼!”果不其然,怒了。

燕清粼叹口气:就是不忍心才这般回护,罢了罢了,我燕清粼也不是那劳什子的正人君子,若说身侧有佳人而不动心,那是唬人。有些话,有些情,有些衷肠,非要用身体来倾诉,才愈发刻骨。

恼情思第三十四章吻别(下)

燕清粼把他圈进怀里,任姬容毫无技巧的唇舌纠缠,双臂环在燕清粼颈边,紧的窒闷,青涩的全不似初识时的似火柔情,这也是燕清粼怀疑他身份的疑点。每次亲他,容儿总是羞涩的被动承受,却又想急急得缠住他,结果经常弄巧成拙。若真是小倌出身,那岂不是砸了风雅馆的牌子?想到这,燕清粼好笑的摇摇头。

知他未经人世,心下欲发怜惜,燕清粼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一边亲他耳侧,一边低语:“乖,别急。”手指翻飞间,解了他的衣带,轻轻一扽,露出雪白的肌肤,两点樱红羞涩的微动,细细吻上那精致的锁骨。姬容浑身一颤,媚眼如飞,见燕清粼还衣着得当,嘟囔一声,便伸手到他腰侧,解他腰带,结果弄了半天,不知是性急还是紧张,竟无法得逞。燕清粼一笑,拉他的手除了衣襟,然后定在枕边,邪邪地舔一下姬容微肿的唇,魅惑道:“从哪开始?”

姬容知他调笑,满脸羞红,只可惜双手被燕清粼定在头上,无法掩面,便闭了眼做不见,只那长长的睫毛不停抖动,泄露了心思。燕清粼低叹一口,垂首吻上那秀美的睫毛,转而俯身舔吮那两点樱红,极尽缠绵,末了用牙齿轻滑过顶端。姬容嘤咛一声,挣脱双臂攀上燕清粼的颈项,又不耐的弓起身,两条纤细光滑的腿跨上燕清粼腰侧。

伸手抚上那抹光滑,顺势向内,那里已是一片濡湿。姬容呻吟出声,脸更是红的剔透,雪白的贝齿猛地咬住下唇。燕清粼眉头一皱,低头含住那红肿的唇,细细舔过,撬开贝齿,溜进去,扫过唇瓣,流连唇齿,捕住那颗颤抖的樱桃,与之缠绵。姬容不耐的抬高身子摩擦着,黑嗔嗔的眸子如一潭不见底的碧波,让燕清粼欲罢不能,遂伸手宽下姬容早已湿透的亵裤,年轻的欲望在燕清粼刻意的挑逗中火烫贲发,泄了精华。情欲过后的姬容,眼神有些迷离,唇畔却含着笑意,一时让燕清粼冲动的难以自已。

姬容圈住燕清粼的脖颈,拉下来献上青涩的吻,红艳的唇舔过唇角,一派暧昧,蜜色的脸庞透着股桃红,“我……我…要你。”低若蚊嘤的情话,说到后面已然无声,只是弓起双腿,缠上燕清粼的窄腰,眼里却是不容拒绝的祈求和惶恐。

燕清粼吻住他,顺手将刚刚的精华掬在手里,探到股间,涂抹均匀后,缓缓插入一根手指,紧窒又生涩,顿时有些犹豫。燕清粼并非烟花老手,对男子虽有狎玩,但从未假戏真做过,若是不相关的人倒也罢,但是容儿,的确不想伤他。

可姬容呻吟几声,本能的弓了身子,小声道:“痛!”身子却越发拱进燕清粼怀里。

燕清粼一边试探地抽动扩张,一边安抚的吻着姬容的脸庞,试着又插入一根。姬容猛地收缩,手臂又缠上燕清粼的脖子,温熏娇憨,别有情态。燕清粼虽欲火中烧,却也徐徐而来,手指在内壁中刮搔,四处撩拨,让一团欲火可放难收。姬容有些赌气的伸手抚上燕清粼的青茎,满意地听到一阵吸气声,知他怕伤了自己才忍耐,心中更是欢喜万分,便痴缠着做出邀请。

燕清粼叹口气,气息早已混乱,于是温言道:“别怕,来放松,我不想伤你。”姬容面若桃花的脸庞顿时又红了几分,轻轻点点头,慢慢松弛腰身。顿时火热贯穿其间,姬容小脸一白,脖颈后仰,眸子顿时蒙上水雾,一声呻吟硬生生的被吞到肚里,只是干张着嘴粗喘着。燕清粼心一痛,刚想退出,姬容反手拉住他:“没…没…事,等一下…下…就好。”

苦笑一声,燕清粼汗颜:真不像平日里的自己,怎么也算是从脂粉堆里出来的主儿,虽精于调情,却甚少放浪形骸。如此这般畏首畏脚,倒叫人笑话。想当初为了把两处勾栏拓展,他不知看了多少风月春宫,牺牲了多少鼻血,把萧剑他们几个整的死去活来,都不在话下。只现在,这份决绝让人心疼,姬容姬容,燕清粼能给你的,也就如此了。

看他白着小脸佯装笑意宽慰,燕清粼将姬容抱在怀里,垂首吻着他略白的唇瓣:“别怕,乖容儿。”一手则来到身前,翻动手指,挑动姬容早已肿胀的欲望,借以缓解身后的紧涩。

初尝情事,姬容食髓知味,刚释放过的欲望又漫天袭来,不一会燕清粼便被那细腿缠住腰际,不得脱身。强忍着冲动,慢慢安抚渐渐宽松的甬道,有节奏的律动引来身下人阵阵的战栗,腰际的轻抚则换来姬容更加迫切的需索。

在欲望中沉浮的姬容紧紧抓着身下的锦被,一计更加深入的冲击让他浑身颤抖,随之脱离的双手四处摸索,想抓个物什权作平衡,无意中拽到一个清凉的东西,姬容喘着粗气,勉强睁眼一看,竟是从燕清粼锦带上坠落的忘川玉,遂紧紧攥在手中,那眼中的水雾终于化作水珠跌落下来。

快感总是伴疼痛而来,姬容窝在燕清粼怀里,抵着他的下巴,双臂更是纠缠着不愿放开,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无法自控的从姬容嘴里泄出,惹来身上人宠溺的微笑,和愈加怜惜的吻。

勾住燕清粼的脖颈,对上那如湖水般剔透的眼瞳,里面只有娇媚动人的姬容,那漾满爱意的火,只为他姬容点燃。只看他一眼姬容便觉满足,即便因此沉沦也甘之如饴,所以,姬容挣扎着微挺起上身,凑到燕清粼汗涔涔的心口,张口咬下直到透出丝丝殷红,身上人痛的微蹙起眉头,却未拉开姬容,任他随性而为。许久,姬容方松开口,颤抖着抚上那整齐的牙印,他是在笨拙的告诉燕清粼,与你共舞的是他姬容,而非别人。而聪明如燕清粼,怎会不知这番心思?

只是,火热刺骨,目光灼灼,燕清粼带给他的那团火热无法消减,慢慢聚积起来,直到他不经意地磨擦到某一点,电光石火间,姬容彻底喷发,而随后而来的剧烈收缩也将燕清粼逼至了顶峰。

于是,几番云雨,巫山断魂。一室缠绵悱恻,春光旖旎,让人宁醉不醒。但满室迷情散尽,却已是分别之时。

看着塌上的猩红点点,燕清粼没来由的有丝后悔,辗转起身,正待退出那销魂之所唤人来侍候时,不想姬容趴在胸前摁住他,闷声道:“别……别出来,就这样呆一会,可好?”之后便不发一言,埋首颈间,转瞬已泪湿满襟。

燕清粼转眼不知望着何处的虚无,一手轻拍上姬容的背,他咬紧牙关不能妥协,留姬容在身边绝非明智,于两人都是有害无益,尽管不想推开,但现下却容不得他任性,只顺从地听着容儿哽咽的叮嘱。

“药方给了萧达,你要按时用。”

“嗯。”

“不要贪恋竹叶青,伤身。”

“嗯。”

“不许你熬夜劳神。”

“嗯。”

“天冷记得备手炉。”

“嗯。”

“雨天记得披毡衣。”

“嗯。”

……

燕清粼苦笑着抚上他的青丝,一一应了。

俄而,姬容又道:“还有,不准你忘了我。”

“为了燕清粼,值得?”燕清粼心下恻恻:姬容,如此执着,让我情何以堪?

“你应是不应?”怒目圆睁,唉,又怒了。燕清粼不禁哑然:他从不知姬容竟也会对他尥蹶子。

燕清粼叹口气,轻轻抚他脖颈,强笑道:“娘子要求,哪敢不应。”

姬容面上一红:“谁是你娘子?!”

“谁应了就谁呗!”

“你……”一语噎住,伸手便往燕清粼腋下捣弄,两人又是笑闹一阵,方才作罢。燕清粼吻吻他鼻头,道:“睡吧,闹了一宿,好好睡一觉,我会守着。”

姬容羞红了一张俏脸,抬头回吻燕清粼一下,便闭目而息。想是真的累坏了,额尔已然入睡,鼻息沉沉,只一手扯了燕清粼的衣襟,一手握了那个玉佩,让燕清粼不由苦笑。望着那枚跟了他十多年的忘川玉,想是母妃送给他的,现下给了容儿也算是个念想,于是,燕清粼掏出蜀锦绳,顺势系在容儿腕上。

一手轻轻拂过姬容的睡穴,唤进侍在暖阁外的萧达,方缓缓抱起怀中人入池洗浴。雾气缭绕,姬容满身红痕交错,诉说着方才的逦迤。后庭伤处细细清理,稍顷流出红白浊物,分外刺眼。虽小心翼翼,仍见梦中的姬容皱了眉头,燕清粼竟一时手抖,一旁的萧达忙过来帮忙,被他挥开,哆嗦得上了药,伺弄罢了,才擦干身子,着了干净的锦衣,轻放回塌上。刚换过床褥收拾妥帖的翩,屈膝一礼退下不提。

————我是可爱的分界线————

燕清粼坐在塌边,见姬容睡得并不踏实,辗转反侧,口中呢喃,不外乎“粼,别走”,或者单单重复“燕清粼”三个字。一阵闷气上来竟又是一阵猛咳,萧达忙拿了药丸让他服下,再仔细的披上锦袍方作罢。

燕清粼掏出锦帕,细细轼去姬容长睫毛上悬挂的露珠,不禁失神片刻,方道:“柯将军,既来了便请进。”

一身黑衣,一派慵懒之色,眉眼入鬓,此人不是柯焕然是谁?

看到燕清粼,柯焕然虽有准备,也有些错乱,那眉眼分明与卫少天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神情间的那抹冷厉,像极了那个该死的暴君。

“做笔交易如何,柯将军?”燕清粼起身,勾唇一笑。

柯焕然心脏漏跳一拍,忙咳嗽一声道:“殿下赐教。”

“我那不懂事的四弟在凉庭叨扰多时,是否该回家了?”

柯焕然眉头一挑:“此事殿下大概问错人了。”然后意有所指的望向姬容。不过,对燕清粼的心思,柯焕然却猜不透,这燕清岚虽是一国皇子,但落难到凉庭,受尽凌辱,处境并不乐观,燕清粼难道想救他——一个当初想害他的人?柯焕然不信,燕元烈的孩子,恐怕不简单。

“哦?”燕清粼也不恼,却敛了笑意,“既如此,清粼也不勉强,那柯将军请回吧。”燕清粼冷眉一竖,让翩送客。

“等等!殿下如此把握,难不成认定柯某不会截走小王子?”

“呵呵,请便。不过,若是清粼温言挽留的话,你难道能带走他?再说就算你的功夫了得,也难以以一敌百。况且,别忘了,我手里还捏着东方筱澜一条命,如果他出点闪失,你的主子能饶你?”燕清粼无害的笑着,说得一派轻松。

对着酷似卫少天的面庞,柯焕然也不觉得恼,反倒长舒一口气道:“英雄出少年,果然如此。少天能有此子,定当幸焉。”后一句话,却是密音传送过去,只让燕清粼听得到,后者脸色一凛。

柯焕然看他微恼,知道自己扳回一局,嘴角微挑,上前接过姬容,温言道:“你让我带他走,保不准他会记恨你,想你那位父皇也不会轻饶你,值得?”

燕清粼但笑不语,却多了份苦涩:“最好别让他醒的快,不然出什么差错也说不准。”转身取过萧达递上的一件厚袍,仔细地盖在姬容身上。

柯焕然了然于心,毕竟是卫少天的骨血,纵使他与燕元烈不共戴天,却也挡不住爱屋及乌,所以不管是那雨夜还是现下,都对燕清粼有股莫名的袒护。不过,柯焕然只是担心,那燕元烈现下,肯定已认为自己掌握了东方氏和姬氏的后脉,甚至可能成竹在胸,却未成想燕清粼独断独行,放了手中的底牌,若让那暴君知道了这其中曲折,少不了要发作于燕清粼。柯焕然看了眼身前这具单薄的身躯,心里低叹一声,不知是否承受的住那暴君的凌厉,大概卫少天夹在其中也不会安生。

而燕清粼却端的一派云淡风轻,没有哀忧,也没有恐惧。

柯焕然在心里暗赞一声。

最后,仍鬼使神差的叮嘱:“你就算是不要燕元烈那个混蛋,也别伤了那个人,他看似坚强,实则……,唉……”柯焕然觉得今日自己真真婆妈,暗嗤自己一句,才道:“到时会将你要的人送至边关,柯某向来一言九鼎,”末了,竟狡黠一笑:“不信,你就回去问问他!”

看他孩童般的玩闹,燕清粼有些吃不消,一笑了之。柯焕然望一眼怀中的姬容:“没有话让我转达?”

燕清粼一愣,方道:“让他别怪我,还有,忘了吧。”

话刚出,心痛入髓,终是身不由己。

恼情思第三十五章萧达

天已近寅时,夜色渐渐逝去,柯焕然离了已有一个时辰,而燕清粼立在窗前一动不动,似若有所思,让人猜不透。萧达垂手而立,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燕清粼知柯子卿在外侯着,也不点破,盘膝坐在窗前缓缓导息吐纳。燕清粼的剑法承袭卫少天,只是修炼不到家,不及卫少天的五成,算不上绝高,但也不容小觑,因着他出剑从不论章法,瞬息万变,兵部尚书贾信就曾称其“武中奇才”也源于此,所以卫少天知他偷懒也极少发作。

卫氏剑法的内功极为精妙,就算不习剑法,也能与习者凝为一体,护经保脉。燕清粼七岁开始修行心法,十岁时便融会贯通,算算也就用了三年,比卫少天都快了一年多。只是修此心法,需每日调息至少一个时辰,权作是休息,燕清粼数十年如一日,很少间断。如今身受寒毒入侵,他格外延长一个时辰才觉得浑身通透起来,只除了手心冰凉,心脉微痛,想容儿的药剂果然效果颇佳,俄而心神一暗,抚额叹息一声,遂起身取了花笺,读来分神。

萧达本就是看着燕清粼长大的,此刻便利索的取了檀木梳过来为他束发,虽三年未做,手法却毫不生疏。

“主子……”

“说。”

“奴才从未想过……”萧达一顿。

“嗯?”漫不经心的翻过一页,燕清粼心里冷冷一笑。

“从未想过能回主子身边。”

“哼,偷偷摸摸的跟踪的不是你?本王的话忒没分量!”

“奴才唯愿誓死追随。”

“你道本王为何饶你?”

“主子体恤!”

“别再给本王机会杀你。”燕清粼冷冷一瞥:若非自小你便追随,无害我之心,哼,谁会费这心神。

“奴才万死!”萧达涕零,就势要跪,燕清粼伸手拉住,“行了,要谢就谢母妃吧,她每回书信都不忘给你说情。”

“沁妃娘娘仁慈,奴才却有负所托,未照顾好主子,受之有愧!”

燕清粼掩了书卷,望着镜子里的萧达:“你跟我多久了?”

萧达仿若记起些许妙事,展颜道:“主子刚满月,奴才便跟在身边了,那时除了沁妃娘娘和大将军,主子对任何人都瞧不上眼,可就让奴才抱呢。奴才那年才七岁,刚进宫被人欺,若非跟了主子,恐怕早就死了。”

“七岁么,算来也十五年了。”燕清粼闭了眼倚在萧达身上,吃吃一笑,“难怪我心里一不爽快,就想往你怀里钻,真真让你占了多少便宜去!”

萧达脸一红,把青骢簪挽在燕清粼青丝上,放松了身子让燕清粼倚的舒服些,两手轻轻的把他护在身前,发觉他的手心冷得可怕,心里更计较,自携了煨进怀里暖着,才道:“主子,你莫笑话奴才……”

燕清粼拍拍他,仰首轻道:“那年的一脚差点要你的命,为何不用内力护体,让我白白伤你?”

萧达眼圈一红:“奴才应受的,死有余辜。再说,主子的心意奴才明白,让主子为奴才考虑如此周全,真真无颜面对。”燕元烈派他潜伏在燕清粼身边,虽名为监视,实则为暗护,只是主子的真实目的不会让奴才知道罢了。既然萧达的作用已失,为了皇家名誉一般会将其暗杀,所以燕清粼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让燕元烈知道他看重萧达,让燕元烈闹不清其间的曲折,到时留他一命不难。若燕清粼贸然捅破父子俩的这层墙纸,只怕萧达死得更快,因为太在乎反而更易树敌。所以,燕元烈最忌讳的就是留个致命的软肋在他身边。

“难为你也想到,”燕清粼低叹一声,“你却不该回来,跟着我只会过得不安生,既然离了这火坑,何不走得远远?”

“主子莫想也赶了萧达,奴才就属狗皮膏药,现下粘上了主子,主子休想撤下来!”

燕清粼不觉好笑,见他心跳颇快,手臂也拢得紧了,心知萧达怕是急了,也不便再说:“玩笑耳,萧达莫急。”

许久方听闷闷一句:“主子莫想弃了萧达。”

燕清粼自一笑,起身来到案边,提笔飞写一信:“主子我现下就有事情交待,过会儿你带着这封信随柯子卿返回西南大营,到了再拆,那些个事体你照着上面写的斟酌。”

萧达一怔:“主子,奴才还要伺候您……”刚来就要分开?如今这形势,萧达如何也不放心燕清粼。

燕清粼倒不觉:“萧剑一直对子卿心存芥蒂,怕他误了事,”知道萧达担心什么,便安然一笑,“我会按时吃药,再说就快见着春香冬梅了,你速把事情办好再赶来就是。”

萧达一惊:“主子要回京?”

燕清粼示意萧达收着信封,苦苦一笑:“父皇逼我到这份上,若再不接这太子之位,还不知会出些什么乱子,”俄而一顿,“舅舅三年未离京,听说身体抱恙许久,今春才好些,我也不放心。”派去的影裔都难以查出原因,似乎每到关键处,就被人为的掐掉线索,难不成是父皇?燕清粼着实不太放心。况且,还有些许事体,得自个儿回去面对,父皇,舅舅,母妃,还有那个同胞弟弟,该有三岁了?燕清粼摇摇头,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主子让奴才去是为了?”

“夺苍山十二州。”燕清粼轻抿一口清茶,看萧达一副不可置信,又道:“他柯焕然不在军中便有空可钻,但也不能贸然行事,所以只拿这十二州,一恐凉庭使诈,二防诱敌深入,再者,我也要对父皇有个交待。”

“可若敌人发现我方主帅也不在的话……”

燕清粼冷冷一笑:“别人倒不成威胁,只要瞒住柯焕然便好。”

“所以昨夜主子才支开柯子卿……”萧达暗道:原来如此,主子想的周密,瞒住柯焕然并不易,所以自要故弄玄虚一些,让他猜不透方能取胜。只可惜门外那位,还以为主子是故意给他脸色看,真真是误会。

燕清粼放下青瓷茶碗,拿过旁边的图纸,瞥一眼门外,漫不经心道:“不过是跟柯焕然赌个局罢了,自然不想让他来坏事。”

“万一那柯焕然提前返回,那……”

“若从扬州到边州日夜兼行,需几日?”

萧达略一沉思:“两日有余。”

“嗯,足够了。三日内他柯焕然回不了凉庭。”

“奴才……不明白。”

“呵呵,能者多劳,他要操心的事可不少呢!”燕清粼狡黠一笑,想必柯焕然必定不会放任东方筱澜在大燕遇险,虽然告诉慕平的水路的确安全,但正因如此,柯焕然必有疑虑,且水路费时多,拖一天胜算就更大。哼,以为大燕是集市,想来则来,想走就走?怎的也要讨回本钱来才行!

燕清粼凤眼一眯,“你与柯子卿立刻启程,军营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到时就靠你们了。”算算日子,西儿也应该快到边州了,只是没想到柯子卿会赶来这边,但愿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主子不放心柯子卿?”

“西南军营有些鼠辈忒的烦人,怕束缚了他手脚。”

萧达了然,也不再说什么,回身接过翩送进来的小手炉,硬是把燕清粼劝到床榻上靠坐着,拿被子仔细掖好,又把手炉塞到燕清粼手里方作罢。

燕清粼挥挥手示意他去收拾行装,见萧达行礼后便要离开,思虑半天才出声道:“他怕是伤未愈,走前顺便去翩那里取粒炼魂丹给他,”转头对旁边伺候的翩莞尔,“可别不舍得么。”翩但笑不语,也就应了。燕清粼也并非不通人情,算时日,柯子卿的伤应该还未愈,这次贸然前来又动刀动枪,实在……

萧达一怔,接着明白所指,遂退出不提。

————我是可爱的分界线————

柯子卿在外跪了该有三个多时辰,萧达刚出东暖阁大门,便见他抬眼望来,似有希冀。萧达低叹一声,伸手扶他:“别等了,主子叫我随你回边州,立刻启程。”

萧达还说了些什么,柯子卿都没听到,只接收到一个事实:燕清粼不待见他。立时颓然地立于当下,仿若被人抽了生气。想想燕清粼对东方慕平呵护珍爱,对姬容缠绵怜惜,对苏逸风敬服心仪,对萧达袒护凝思,却唯独对他不冷不热,恐怕就算他将心挖了置于燕清粼眼前,他也吝于理会。柯子卿不止数百次扪心自问:若非当初被家仇国恨蒙了眼,他对自己是否也会那般宠惜?只可惜,终是黄粱一梦。

“你……”萧达觉他体温甚高,心下一惊,忙扶住柯子卿往下沉的身体。昨晚柯子卿担心燕清粼安危,不能成眠便想守在东暖阁,至少离燕清粼近些,哪成想竟碰上燕清粼与姬容缠绵,顿觉五雷轰顶,呆站在阁外失了神。若非萧达发现,急急扯他离开,还不知他会做些什么。

萧达见他气息微乱,忙把手抵到命门缓缓输着真气。也是了,本来柯子卿自己就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又急行一日一夜赶到了扬州,接着替燕清粼挡了一剑,昨晚又未眠未休,能挺到现在恐怕也是奇迹。萧达暗忖,他到底是对主子用情至深,只是主子领不领情那又是另一回事,况且柯子卿又擅自离职,这可是坐实的死罪,万一被圣君知道,那之前的努力只怕作白水长流,主子能不气?可转念一想若非他及时出现,主子万一……,想想都胆颤,萧达低头看看已昏迷柯子卿,狠狠心:算了,冒死帮他一次,也省得他死在半路上给自己添麻烦。(,小达达滴思维绝不同于常人呦)

于是,萧达硬是把身子拧回来,抱着柯子卿进了东暖阁。

恼情思第三十六章安抚

暖阁内,燕清粼正倚在床边,一边闭目凝思,一边听翩回禀飒近日在北辽的行踪,心下颇为满意,嘴上却并不言语,只用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暖暖的紫檀小手炉,让人猜不透。

翩偷瞄一眼,心里没底,也不敢多话,便问道:“主子有指示么?”

燕清粼睁开眼,定在床侧的虚无,许久方道:“让他自个儿掂量着,别再做些出格之事,否则……”凤眸一瞥,“本王饶不了他!”

翩没来由的一寒,强笑着说道:“主子,飒可都是被您宠坏的。”

燕清粼冷哼一声,也不理她,竟自看着苍山十二州的地图,翩尴尬的吞咽一口,脸上讪讪,乖乖的跪在床榻侧服侍着。

门外一阵小声交谈,便见双喜进来俯在翩耳边支吾几句,翩眉头一皱,轻轻起身想不动声色的退出去。燕清粼也不点明,翻过一页战报,没有抬头,只漫不经心地戳破:“谁?”

翩身形一顿,万福道:“主子,是萧达,他……”

“唤他进来。”燕清粼有点意外,难不成还有未交待的?心下不免计较。看翩一脸不情愿,燕清粼倒觉得好笑,连声催促着方见动作。双喜吐吐舌头,万福一礼,便出去引他进来。燕清粼感叹自己对他们果然太纵容,摇摇头继续沉思于手中的公文。

片刻,萧达抱着昏迷的柯子卿进来,跪在床榻前三步处,也不言语,只默默地望着燕清粼。

燕清粼察觉到萧达的气息,捻捻发酸的额头,顺势抬眼问道:“你怎……”忽然瞥见呼吸混乱的柯子卿,眉头一皱,阖上战报冷冷问道:“这是做什么?”

萧达把柯子卿放于一旁,深叩一礼道:“主子,崤山一战,柯子卿率部取边州及西大片沃土,却身中六剑,三十四处刀伤,命悬一线。”

“那,又怎样?”把玩着前襟的吊穗,燕清粼斜睨着问道。

萧达喉结一动,额头滚过一颗汗珠:“他不眠不休急赶至扬州只为担心主子安危,若非他出手,奴才恐怕万死都难抵。”

“哦?你倒知道的细致。”燕清粼笑得满面春风,萧达却只觉得阴风阵阵。

“柯子卿从昨夜便守于主子房外,至今滴水未进,其心可鉴。”

“是么,你倒怜香惜玉。”燕清粼说的更加随性。

萧达却是暗暗一恼:不过是离了主子两年,就把他的习惯给忘了?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于是他话锋一转,抬头望望燕清粼的小手炉,又低头望望柯子卿,道:“奴才只是想,主子是否更愿意换个大点的手炉?”

燕清粼一愣,接着冷冷一哼,面色稍霁,不再跟他抬杠,示意翩上前给子卿诊断,萧达才长舒一口气。

良药入口,又辅助内力调动真气,子卿稍会便幽幽转醒。初始眼前有些迷茫,渐渐恢复神智,见燕清粼正在榻边托腮凝思,便摇晃着提袍单膝行礼。

“坐吧。”燕清粼见他眉眼疲累,比昨晚更甚,心下微恼,顺手挥退萧达和翩,让他们各自去准备事宜。

“罪臣不敢!”

“哦?”燕清粼凤眸一眯,起身走到柯子卿身前,“为何?”

“罪臣害殿下染疾……”

“啪!”还未及他说完,燕清粼抬手一掌,随即喝道:“你是死脑筋么?本王说过多少次,此事已与你无关,做甚巴巴地凑来提醒,就怕本王忘了?”想来,昨晚子卿没成眠可能也是因为这事,燕清粼就更觉可气。

见燕清粼动怒,柯子卿也觉得自己真真坏事,每次都是言不由衷,明明担心得要死,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再者,想想燕清粼对他向来不冷不热,恐怕就算他将心挖了置于燕清粼眼前,他也吝于理会。柯子卿不止数百次扪心自问:若非当初被家仇国恨蒙了眼,他对自己是否也会那般宠惜?只可惜,终是黄粱一梦。

“你说什么?”燕清粼见他喃喃,不解的问道。

“若非当初被家仇国恨蒙了眼,你对我是否也会那般宠惜?”

话刚说完,柯子卿一惊,猛地抬眼望向燕清粼:自己刚刚竟鬼使神差地把心里所想说出了口!

闻言燕清粼一怔:“你还有闲心说些什么碎语!你究竟知不知道,边关将领未接圣旨擅自离职,是为死罪?”

“子卿知道。”柯子卿眸色一暗。

“你道那西南大营几十万口子人不是你的兄弟手足,你竟舍了他们?”

“子卿知道。”神情愈苦。

“你知道?你不知道!!”燕清粼突地提起柯子卿的前襟,“你道那西南军营里有所少双眼睛巴巴地望着你,盼你出糗?你稍有差池便会身首异处,到时连本王都护不了你!本以为你是个将才,费心栽培,却未成想如此不中用,倒是本王看走了眼!”

“殿下尽可收了我的虎符,将罪臣交予圣君发落便是,”柯子卿惨然一笑,“这条贱命终还是有如此多人要,只是,”抬眼望向燕清粼,“我害您一次,您亲手取我此命,也让子卿心安理得,只盼您莫再怨我,可好?”

言尽于此,燕清粼脸变数变,深呼吸一口:“你…你竟端的这般心思?!”

柯子卿眼中含泪,只管望着他,伸出一手,轻触燕清粼面颊:“三年前,您不准我死,我便为您开土守疆,原本以为靠着显赫军功重获信任,却未成想只是我一厢情愿,”柯子卿笑的有些苦涩,“您真真好狠心,帮我设局拿功稳根基,目的却是要我取信于圣君,而非取信于你燕清粼,白白让我空欢喜一场。若我成了大燕的肱骨,您便可以全身而退,对么?”

燕清粼浑身一僵,眸中闪过一丝凌厉,转瞬即逝,冷冷的道:“我累了。”便回身走到榻边,翻身上去。子卿未得到答案,以为燕清粼腻烦与他说话,便黯然起身想要离去。

“你做什么去?”燕清粼突地一喝。

“呃?”子卿一惊,转身道:“殿下休息,属下自当护卫。”

燕清粼叹口气,身子向里挪了挪,轻拍了几下身侧道:“上来。”

子卿身子一僵,仿若未听到般又问道:“什……什么?”

燕清粼凤眸一瞪,竟自下去把愣住的子卿拉过来,按到身侧,继而皱皱眉头:“把外衣脱了。”

“啊?”子卿吞咽一口,似乎没反应过来。

“这还要本王亲自动手么?”

听出话中的不悦,子卿急忙解下外衣,躺在榻上。燕清粼满意的审视一番,随即在子卿身侧躺下,拱到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便要昏昏欲睡,觉察到子卿的僵硬,又道:“别乱想,快睡!”环到后背的手还象征性的拍了拍。

柯子卿不禁苦笑:这怎么睡得着?!不过,燕清粼体温偏低,而柯子卿刚刚高烧,两人正好各取所需,所以燕清粼更是八爪鱼般缠着柯子卿取暖。

爱人在怀,柯子卿有些心猿意马,想到燕清粼怕是知道他几日未眠才有意如此做,来让他安歇,心中便觉得暖洋洋,尤其是闻着曾经熟悉的冷香,这就像是最纯正的催眠剂,柯子卿莞尔一笑,翻动手臂将燕清粼轻拢进怀里,仔细端看不够,顷刻也便沉沉睡去。

恼情思第三十七章子卿

正午时分,一队人马疾驰至竹清园,留下大批人围在门外,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带着两个随从直直闯进来,丝毫不理会门侍的阻拦,推拒中两方人竟起了干戈。结果,一片嘈杂引起内院的注意,萧达带人飞身而至,正要教训这些不长眼的奴才,忽然瞥见他们的着装,心下一惊,脚步也顿下来,尤其是看到那个头领模样的人时,赶忙制止住己方的护卫,上前长揖道:“周都尉,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御林军统领骁骑都尉周青。

“萧总管,你怎么在这儿?”周青收了长刀,愕然道。

萧达却另有计较:“周都尉,不知你这是……”御林军竟会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周青一惊,忙缓过神来,上前凑到他耳边轻道:“太子殿下情况怎么样了?圣君甚是挂念,派属下来接殿下回京。”

萧达心下了然,点点头:“既如此,你这阵势又是想做什么?”燕清粼刚刚歇下,这些人在这儿瞎闹哄,真真让人郁愤!

“我实在不知殿下情况如何,又怕府上有不知殿下身份的人,所以……”周青向身侧拉拉他,面色也颇为踌躇,“再说,圣君让我护太子殿下周全,没成想听说太子竟然被挟持,我怎能按捺?你也体谅些个。”

萧达眉头一蹙:“周都尉言重了,只是主子刚刚歇下不久,若不急,可否……”

“当然当然,现下见殿下没事,周青也放心了。”

“那门外这些人……”

“既如此,我便差他们去营地候着好了。”

“恩,多谢都尉大人。萧达这就命人给大人准备酒菜,先歇息一下,待主子醒了,便代为通传。”

“烦劳萧总管。”周青随即派身后随从去传命。

两人也算是旧识,彼此相见也不再客套,萧达知道周青一行必是来护卫燕清粼安全的,再说,这周青可是圣君的心腹,他也安心不少。其间,又与周青说了燕清粼的病症,以及昨日的变故,两人也稍稍合计合计。未多时便找个借口退了出来,让周青好好休息,自己竟自往东暖阁来。

剑正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护卫着,见萧达走进来,便一跃而下,飞身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是御林军。”

“什么?”剑脸色微变。

“别担心,恐怕是圣君知道主子最近的情况,所以派人来护卫。”萧达故作轻松的低语道。

“哼,才怪,八成是想抓主子回去!主子这次出来,本就是自作主张,而且又放了东方慕平和姬容,你想圣君还不得……”

“剑,休得胡说!”萧达低喝一声,“其实主子也有回京的打算,再说,严冬将至,主子还是回京调养比较好。”

剑欲言又止,末了终是叹一口气,小声嘀咕:“主子不想回去,你知道的。”

萧达默默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言语,转而注视着暖阁的窗棂,道:“主子休息得可好?”

“嗯,气息平稳,也没再咳,”剑略微一顿,“那个……他也在。”

萧达了然,随即拉他坐在树荫处,“这次又要让你多费心了,我此去没个半年恐怕回不了,主子……”

剑一哂,给了萧达一拳:“行了,该做什么我清楚的很,你不在的这几年我不做得好好的。”

萧达淡淡的一笑,也不多说,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守在暖阁外,心里莫名的安稳。

————我是可爱的分界线————

柯子卿是习武之人,真气在体内周转几个时辰便能恢复体力,而且这次破天荒地歇了六个时辰,又吃了炼魂丹,效果更是显著。所以天近傍晚时,柯子卿转醒后望到怀里的燕清粼时,愣是缓不过劲来。

燕清粼的头枕在柯子卿肩膀上睡得倒是舒服,还不时地翻个身子把脑袋往他劲窝里蹭,柔软的头发在柯子卿脖子上来回摩挲,痒痒的感觉让他失神片刻。明知道萧达在门外徘徊多时,柯子卿还是不愿把燕清粼叫醒,他太想这么静静地守在燕清粼身边,哪怕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脸。他大概记不清,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人总是在分离时才学会伤感,就像人总是在失去时才知道什么最珍贵,而对于柯子卿,这两样都让他痛彻心扉。

看着燕清粼睡梦中紧锁的眉头,柯子卿忍不住探出手,想将它抚平。他知道,燕清粼牵挂的事太多,外强中干的性格让人疼得发慌,尤其是知道了燕清粼这身病根与自己脱不了关系,柯子卿更是面色愈苦。

睡得不安稳的燕清粼无意识的翻动一下,顺势将手搭在柯子卿腰上,迷迷糊糊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柯子卿正要回答,结果却听燕清粼叫了一声:“容儿……”

顿时,手臂下的人身体一僵,四周温度骤降,还在犯迷糊的人猛地清醒过来,可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已经被人翻身压在身下,紧紧箍进一个令人窒息的怀里。

埋首在燕清粼颈侧,只听闻柯子卿压抑的粗喘,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却不见有任何动作。感觉到他微颤的胸口,燕清粼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他鬼使神差的叫出姬容的名字,也是情有可原,因为以前只有容儿经常睡在他的床侧作他的火炉,即使是东方慕平,也只在这待过一晚,对他起疑心后,也便遣离了。

可是,面对这个昨天为自己挡剑旧伤复发的人,这样的口误着实有点过分。虽然很不喜欢被人制压在身下不能动弹,可感觉到颈子里有股湿润时,燕清粼心里微叹,下意识地伸出手,揽住柯子卿的脖子,后者身形一颤,片刻后更用力的将他揉进怀里。

“子卿……”燕清粼无奈的低唤一声,“我并非有意如此。”见身上的人没有动静,燕清粼拍拍他的脑袋道:“喂,你很重!”

半晌,柯子卿抬起头来,眼圈微红,缓缓说道:“你知道我多久没听到这声子卿了么?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一低头,柯子卿看到燕清粼刚刚挣开的内衫领中露出的点点吻痕,和心口上整齐的牙印,脸色瞬间没了血色,竟说不出话来。

燕清粼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微恼,推开柯子卿便要翻身下床,正待唤萧达进来服侍,没成想身后的长臂竟大胆伸过来,揽住他的肩膀,随即贴上一具温暖的身体。

柯子卿没有办法,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想抱住他,抱紧他,好喜欢,真的好喜欢,所以压抑不了自己,明明知道这样做他会生气,会厌烦,会推拒,可是还是不能放手,无法放手,他早已深入自己的骨髓。

燕清粼眸色一暗,伸手钳住身前的手腕便要扯离,孰料柯子卿竟把他更深的拢进怀里。

“柯子卿,你放肆!”纵是修养再好,燕清粼也忍无可忍。

“我不会逾矩,但你不要推开我,至少现在不要……”柯子卿断断续续的嗫嚅着,手里却毫不松劲。

燕清粼轻叹一口:“可我会排斥。”

“嗯?”

燕清粼闭了眼:“那个雪夜,你也是这样抱着我,然后,”纠缠上身前的臂膀,若有若无的摩挲,“靠你这具身体给我下毒。”

柯子卿顿时脸色苍白,身体抖了一下,刚刚环住燕清粼的臂膀顿时无声滑落,自己也跌在地上,松垮的内衫顿时敞开大片,裸出他绷带纵横的胸膛,左肩窝处狰狞的剑痕,以及系在颈上的玲珑锦丝袋。

那块摔成两半的麒麟玉,刺得燕清粼的双眼生生的疼。

燕清粼弯下身,帮他把衣衫系好:“把你派到西南,我的确是有私心,这几年你做得不错,受的委屈我也明了,”略微一顿,看柯子卿面若死灰,内心更是计较:“子卿,你若……若想离开,我……可以帮你。”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勾心斗角,跟着自己只会越陷越深,柯子卿也是趁早离了才是正经。

柯子卿闻言猛地抬起头来,不置信的问道:“你……你怀疑我?”

燕清粼一愣,方知他定是误会了,便温言道:“只是认为你或许不愿呆在这种打打杀杀的地方,你莫乱想。”

“把我遣走了,便从此相忘于天涯?”柯子卿苦笑着,一行清泪不受控制的滑落下脸颊,“我不是东方慕平,也不是姬容,这招对我,没用。”

“子卿,你何必如此?你知道我……”

打断燕清粼的话,柯子卿倾身上前:“你还喜欢我的,对么?”

“……”

“喜欢的,对么?不然,你根本不用管我,任我在京城自生自灭好了,也不用救我,让那些蛮子杀了我倒也利索,更不用在意我是饿死累死,还是被圣君处死,是么?”

“……”

“说话啊……,为什么什么也不说?求求你,说话啊……”柯子卿眼中布满绝望,凄凉的话语带了几分颤抖,几分萧索,几分恳求,最终竟化作了几声爱乞,却没了底气,“说啊,说啊……”

没有回应,柯子卿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唱着独角戏,终是绝望的从燕清粼身上滑落下来。

结果,没有落到预想的冷冰冰的大理石地面,只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柯子卿被拥进一个温温凉凉的怀里,燕清粼附在他耳边,低低的叹道:“子卿子卿,我该拿你如何?”

突来的变故让柯子卿失神片晌,接着便抱住燕清粼的颈项,一阵压抑不住的呜咽。

待到萧达进来侍候时,他看到主子站在床榻前,只穿着内衫的柯子卿双膝跪着,正笨拙的帮燕清粼挂着腰间的环佩叮当,他不禁有些愕然:这御赐的平南将军竟在服侍主子更衣?真真有些诡异。摇去脑中的乱想,萧达忙上前帮忙整理衣饰,接着汇报了周青一行的到来。

燕清粼冷哼一声:“来的倒快,过会让剑将周青等人带到书房就是,”接着话锋一转,“你跟子卿稍事整理,趁着夜色走吧,该交代得我都说了,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

“是!”两人一起应道。

燕清粼望了柯子卿一眼:“萧达准备了膳食,你多用些。有他一路照顾,我……我也放心些。”接着,顺手虚扶起柯子卿。

只这几句温言,一个虚扶,柯子卿竟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反手握了燕清粼的手,半晌方道:“属下肝脑涂地,定不负所托!”

燕清粼点点头,“你办事,我素来放心,多注意自己的伤口……。若无事,那就早启程吧。”话音刚落,人已抬步迈出了暖阁,唤来剑,向书房走去。

“殿下保重!”柯子卿双膝跪地,郑重一礼,直到再也觉察不到燕清粼的气息,方才缓缓起身。

萧达自始至终未曾言语,望着燕清粼离开的身影,默默一叹:我又何尝不想留下?

恼情思第三十八章刺杀

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燕清粼深谙其道。

不出两日,西南大军一路推进,苍山十二州已经渐入囊中。

“报——”先遣骑兵从前线归来,跪于帐外,道:“刑关遭遇强敌顽抗,金字号分队,全殁。”

一席话让在座的将领瞬间白了脸,柯子卿放下手中的地图,抬首四望:“各位可有计谋?”

副将陈子辛犹犹豫豫地说道:“这次攻城本就突然,若只是一味的追逐军利,恐怕会有孤军深入之虞……”

“那依陈将军之意,”柯子卿冷冷一笑,“我西南大军只能夹着尾巴逃喽?”

“这……”被说中了心事,陈子辛一阵尴尬。

都尉刘墨然略一沉思,出列道:“将军,属下认为破刑关不该明攻,应佯攻。”

“哦?”柯子卿眉毛一挑。

刘墨然走到沙盘处,指着刑关说道:“此处的敌人之所以猖獗,无非是有地利人和之助,但这并不为惧:刑关虽险,但四周缺乏遮蔽物,将军可选拔军中优秀的弩弓手进行暗伏,定能事半功倍。”

柯子卿点点头:“然后,再派人抄小路到它后营,烧其粮草,阻断后路,待其撤退时,一举歼灭。嗯,这个主意不错,来人!”

“在!”

“命刘墨然为弩弓队都督,方大佑为先锋,即刻进攻,不得有误!”

“喏!”

柯子卿突然话锋一转:“命陈子辛率崤关旧部立刻赶赴敌军后方,若发现敌军撤退,一举歼灭,不得有误!”

“喏!”

柯子卿上前拿过佩剑,带在身上:“众将听令!”

帐内的将军起身抱拳跪地:“是!”

“决战在即,尔等皆应听命行事,若有人敢动摇军心,不论大小官职,一律军法处置!”

“是!”

柯子卿审视一番:“走吧!”

众人都迅速离开,备战去了。

帐幕后闪出一人,正是萧达:“二殿下现下被困,你恐怕要多费些心。”

柯子卿应允道:“前锋过去,他的压力自然会小。”

萧达点点头:“主子估计的果然没错,希望这次不会出乱子。不过,崤关的守卫你为何要调离?”虽然有些不明白,萧达总觉得这步棋走得有些蹊跷:西南大军少说也有几十万人,用得着把崤关的人也调来?

“我自有打算!”柯子卿身形一顿,接着便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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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琐事不断,燕清粼恹恹的没有兴致,又因身子欠佳,在扬州耽搁了六日,方才启程回京,但走走停停,燕清粼也不急不慢,只把周青搞的神经衰弱,因为咱这个主子,是存心要折腾他,不是今天去集市凑个热闹,就是明日去烟花地会个佳人,中途还要为那些拦轿诉冤的百姓做回子主,惩几个贪官。

唉,周青从未觉得京城是如此遥远啊

过了两天,方才到了会宁府,刚进了城门,便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候着,个个官袍玉带,垂手而立。礼炮轰响,震得人耳根子发麻。见此情状,燕清粼嘴角猛抽了几下,他敢确定,圣君绝对是故意这么做的,让全天下的人都眼巴巴地逼着他回京!

提袍下车,燕清粼略为与会宁知府寒暄一番,便以“身体微恙”为由,闭门谢客。

傍晚时分,有人来请燕清粼入席接风,他眉头一蹙,踢了周青去充数,无视周大人泪眼汪汪的抱着他裤脚死也不走的“忠贞”。然后,自上了湘妃榻,倚著长枕,翻了本诗集,打发时间。

“爷。”

“瞳回来了?”

“是。”

“有何消息?”

……

燕清粼眉头一皱,从诗集上转开视线:“怎得不说话?”

“主子可是觉得瞳不可靠?”

“此话怎讲?”

“那为何那日遇袭不叫属下出来?”

燕清粼顿悟,难怪这个二愣子最近沉闷的很,原来是因为上次被东方筱澜袭击时的事儿牵了心怀。

微叹一口,道:“瞳,你可是我的影子。”

瞳一凛,遂轻轻捧起燕清粼置于榻边的右手,神圣的吻在纤细的手背上,然后仔细的掩回被中,方沉声道:“瞳明白了。”

燕清粼放下手中的书,方道:“说吧。”

“恭喜主子,苍山十二州已归我大燕。”

燕清粼曲着手指,轻轻敲着床榻:“意料之中。”

“有消息称,敌方将领哲赛正赶赴凉庭。”

“嗯。”算算时日,他也该察觉了。

“只是……”

“嗯?”

“影西传来消息,称发现一些异常情况,不知主子是否想听。”

“少故弄玄虚!”

瞳一哂,方道:“崤关的守卫被柯子卿调走了大半。”

崤关?燕清粼眉头一紧,柯焕然想要回凉庭,最便捷之处便是崤关,可现下此地已是大燕所有,是否大量驻兵倒是其次,难道子卿另有算计?要抓住哲赛?燕清粼摇摇头,哲赛便是柯焕然,他的功夫如何子卿应该清楚,更何况柯焕然现在带着姬容,更应该会警惕万分才对……,等等,带着姬容,姬……姬容,容儿!

燕清粼猛地打了个冷战,忽然将诗集狠狠掷在地上,吼道:“好你个柯子卿!”急怒之下,一口血竟生生吐了出来。

“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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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天便拿下了苍山十二州,大燕西南军军心大振,将军特令,今夜举行酒宴,不醉不归。这些昨日还在战场是厮杀的兵士,今天则在行酒令上体现着另一番英武。柯子卿笑吟吟的对饮,不时便因不胜酒力,被扶到帐中歇息。刘海服侍完后,刚退出去,柯子卿便睁开眼睛,一片清明,哪还有酒醉之态?

迅速换上夜行衣,取了暗器和匕首,挑开门帘四周逡巡一番,柯子卿便轻巧的翻上帐顶,跃了出去。只不知,一条黑影也如影随形。

柯子卿觉察到身后异样,借着一阵风沙向后攻去,趁机撒出“迷魂散”,萧达躲闪不及,虽及时屏气,却也吸入不少,顿觉浑身乏力,瘫在地上。

“你……”柯子卿一见是萧达,遂停了手。

“柯子卿,你要做什么?”萧达喘着粗气,要不是与凉庭军对阵时伤了右肩,他哪会这么容易中招?真真时运不济!

柯子卿将他背到挡风处,又仔细的将他的披风遮好:“我回来便给你解药。”言罢,便欲走。

萧达无力的抓住柯子卿的臂膀:“别做傻事,姬容杀不得,要不然主子……”

“为了他,我命都可以不要。”

“但主子不会领情的!”

柯子卿倏忽握紧双拳,许久才道:“恨了,便不会忘了吧。”

遂绝尘而去。

萧达疲累的闭了眼:柯子卿,你这个傻瓜!

太史令如是记载:圣元十八年七月初,因凉庭沐王爷及大将哲赛私潜入大燕,圣君怒,听从太子建议,命大燕军还击凉庭,夺苍山十二州,并于崤关处重创沐王爷,置其命悬一线。平南将军柯子卿功绩甚大,特赐黄金万两。然,太子殿下沉疴来势汹汹,吐血症状愈烈,于会宁府停歇一月有余,方始还京。

————我是可爱的分界线————

盛夏,燕江碧波浩渺,岸边杨柳轻拂,道边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江中有一精雕木船,船有两层,在船舷的一侧挂满了透明水纱,随风起伏,好不缥缈。一位白衣公子坐于其中,放了一张琴,通体焦黑,一看就是把价值不菲的古琴。一旁的丫头伶俐可人,手中执壶,一缕碧水倾入小巧圆润的紫砂杯里,登时一股茶香在甜甜的桃花香中弥漫开来。白衣公子手指一勾,一缕清音从指间流泻而出。只听叮叮咚咚,寒意沁人。

清丽公子唇齿含笑,目光自颤动的琴弦转向望着不远处的闹市,人道音由心生,琴音柔和华丽,眼波也是这般柔和绵软,勾转间流出丝丝媚意。单单与这眼光相接,已是醉了,痴了。而那位水波之上的佳公子却全然沉醉其中,那隐隐琴声仿佛如佳酿般让人吞吐不舍

忽然,小船周围的水波轻荡出一轮水晕,渐去渐远。此时正好一曲终了。

“来了?”白衣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富磁性,非常优雅,但是却没有带着任何温度。

“是,爷。一切准备妥当,就等您动身了。”一个黑衣人跪在他面前,虔诚地说道。

“你想,若见到他,我杀他,还是放他?”白衣人起身,踱步至船边,海风高高的撩起他的发带,拂过面颊。

“属下一切以爷马首是瞻。”黑衣人握紧拳头,盯着船板。

回首看了他一眼,清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随即掠过江面向岸边飞去,身影轻巧的像只飞鸿,可见其轻功果然了得。

“柯子卿,就算主子放你,我萧剑也决不饶你!”黑衣人逐其而去。

江面又恢复了安宁,而那暗潮涌动之处,又在何方?

圣元十九年八月初,阔别京城三载的太子燕清粼终于归来。他本欲乘风云汉,回首间方晓高处不胜寒,归去已无路。然,那些痛的记忆,落在春的泥土里,滋养了大地,继而郁郁葱葱。正所谓,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燕清粼,当真是那展翅的雄燕,注定要俯临天下。

花落,春在,他亦在。

追忆篇完

恼情思番外慕平

夜沉如水,借酒酬浓情。

我坐在长廊下的台阶上,抬首望月,举杯而饮,裙带翻飞月光正温柔,寂寞相思锁轻裘。

忽然觉得腕间一凉,垂目一看,竟是从未解下的紫石玉链,泛着逦迤的光芒。我抬起手,放在冷月之下,看那幽幽的蓝光,想起他的颦笑流转:

“为什么送我这个?世间可仅有一块紫玉石啊。”

“傻瓜,慕平也只有一个啊。”

想到他说的这句话,我忽然畅怀大笑,笑得声嘶力竭,笑得忘了呼吸,笑得泪流满面,直至哽咽得忘乎所以。

我一直明白的很透彻,你,就是我注定的求不得。所以,我不爱你,我不会爱上你,我不能爱上你,我决不允许爱上你!

可是,我忘了,即使再怎么麻木,心里还会痛,痛不欲生……

清不可察的脚步声,似乎略微顿了一下,方提醒道:“公子,药好了,您看……”

我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站起身来,大概是坐得太久腿麻了的缘故,竟愣愣向后摔去。

“小心!”

萧岭上前一把扶住,有点担心:“公子,您不能天天都喝这么多酒,不然赶路时又会晕倒。”

我猛地摇了几下混沌的头,稍稍清醒一下:“没事,不然又要睁着眼到天亮,酒可是好东西,会催眠。呵呵,又给你添麻烦了,”遂顺手把药接过来,“这一路上多亏你们照顾,要不然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北辽。”

一出浙江州府,他们便跟着保护,这是谁的主意,我自然不糊涂。

“主子特地交待过的,定要护送公子安全离境,属下自然誓死遵从。”

我惨惨一笑:“你也恨我吧?兴许也想看我被那些官兵杀了痛快。”几个暗卫里,除了萧岭,没有人愿意理我和皇兄。

看到萧岭垂在两旁的手倏忽握紧,我心里愈发苦不堪言,堪堪扭过头去盯着手中乌黑的药汁。

“你怎么忍心伤主子?他病得那么重,你竟下得了手?”

这应该算是最底线的指控,萧岭跟了我三年,是个温和的人。

但即使是温和的人,也会痛恨我,因为这跟性格无关。

我下意识的抓紧左手腕上的紫石玉链,精巧的棱角刺的手心生疼,我默默地靠在长廊上,自言自语般推卸着:“你从没告诉过我他中过毒……”

萧岭头偏向一边:“主子不让说的事,谁敢说?”

“那你现在显什么英雄?”我猛地上前,抓住他的前襟,“谁让他装好人可怜我?我又没求他!”

萧岭没有反抗,只是淡淡地说:“那你哭什么?”

“我哪有……”在萧岭冷冷的眸子里,我发现了丑陋的自己。

真的,好难看。

甩开我的手,萧岭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无须自责,主子根本不需要。明日到了北辰,会有别人接应送你们到兴苑,”中间顿了顿,“你知道的,北辰到兴苑这块地域,现在已经是大燕的版图。”

我大概没听到他后面略带嘲讽意味的话,忙喝住他:“为何换人?”既然只有两三天的路程,这个节骨眼上何必多此一举。我心里一乱,也顾不得那些礼节,上前拽住萧岭:“粼……粼他出事了?”

萧岭身形一顿,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公子……”

“嗯?”我屏住呼吸,恨不得堵上耳朵,生怕听到他的不利消息。

“药凉了。”

“唉?”

萧岭略一躬身:“萧岭告退。”

“站住!”我大喝,“你什么意思?”

“主子的事,您没有知道的必要。”

一句话将我定在当下。

萧岭颇为踌躇,继而轻轻道:“公子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语气清淡,却噎得我说不出话来。是了,论冷静我不如燕清粼,论韧劲我不如燕清粼,纵有不甘,纵有无奈,纵有千般怨万般恼也不能出口了。

东方慕平,你爱上这样的人,不冤。

深吸一口气,我端着药上了楼,敲敲门走进去。

大哥倚在床边,见我进来柔柔一笑。这般温顺对待,让我很不适应,急忙上前扶他躺好。床不大,却很柔软也很干净,被子散发着清香,似乎是新的。

“皇兄,”我见他眉头一皱,也不在意,“把药喝了吧。”

东方筱澜脸色更阴沉,一把拂开药碗,“咣当”的声响让我浑身一凛,接着他抓住我的胳膊,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已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皇…皇兄?”

“闭嘴!你怎么不称我大哥了?”

我苦笑:“不都一样么?”

“不一样!”东方筱澜鼻头一动,脸色更是难看:“你又喝酒?!”

我眉头一吊,转过头去,反问道:“你为何又对我如此关心?”

东方筱澜一阵尴尬:“我没想到你会救我……”

“原来如此。”我自嘲的笑笑,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我侧首望着窗外,月光如水,冷月无声。

“平儿,别这样折磨自己,以后我……我会对你好……”

接着是一声低叹,我的手被轻轻执起,温润的唇落下,在手背上滑过,一遍一遍,仿佛是安慰,又像是许诺。

东方筱澜的唇印在我的唇上,我浑身一颤,虽然以前大哥要过我,但从来都没吻过我,这样的他,让我迷惑。突然,胸前一凉,把我的思绪硬是扯了回来,还未来得及阻止,霸道的手已抚上胸前的敏感,有些刺痛,让我恍然。

——

“谁伤了我的慕平,我定会百倍讨回。”

“消气了?心情好了?嗯?”

“可为何让我如此揪心呢?”

“若痛咬我肩便是,不许你咬这儿。”

“慕平只有一个啊,呵呵。”

——

谁……谁在说话?

我颤了颤睫毛,张开已蒙上水雾的眼,看着身上的东方筱澜——不是他。

火热的身子压上来,耳畔的呼吸越来越重,衣服不知被扔在了何处,我只觉得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双腿被弯曲着压制在两侧,身后的花穴被人轻压按揉。我有些不耐的扭扭身子,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平儿,你还有我,你不是最爱大哥的么?大哥给你,好么?”

我怔忡着,望着东方筱澜对我绽放的温颜,只感到东方筱澜的手在腰侧游移,然后紧紧的勒住,抬高,将火热的坚挺抵在幽处,试图冲进来。

忽然,我睁大的眼瞬间染上惊恐,晶莹的泪在眼中凝聚,滑落,然后死命的挣扎:“啊——不要——不要碰我,清粼救我,救我……”

“谁伤了我的慕平,我定会百倍讨回。”

“谁伤了我的慕平,我定会百倍讨回。”

“谁伤了我的慕平,我定会百倍讨回。”

求求你,救救我,别走,别走……

我仿佛被什么禁锢了手脚,不停的踢腾着。迷茫的眼中,只有他决绝的背影,渐渐远去。我费力的伸着手指,妄想抓住,却力不从心。

不知踢到了哪里,东方筱澜闷哼一声,手劲一松,我便挣脱出来,揪过锦被,迅速的躲到离他最远的床角,只那止不住地泪再也不愿强撑,簌簌而落,汹涌如潮:“你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他从没伤过我,也没抱过我,他的味道不是这样的,你不是他,不是……

“平儿?”东方筱澜的脸上闪过一丝伤痛,“别怕,大哥不会做什么。”

我望着他慢慢接近,却无处可躲。正待要张口喊人之时,东方筱澜却叹息着拉我入怀,轻轻抬起我的脸,手指摩挲着汲取我的泪:“别哭,别哭。”

我一愣,好熟悉的怀抱,只觉得酒劲又上来了,眼前不再清明。望着这个渐渐模糊的人,我犹豫着伸出手指轻触他的面颊,试探着问道:“粼…清粼?”

身前人浑身一僵,随即收紧双臂,埋首在我的发间,慢慢的,有什么东西淌下来,沾湿了我的发,落在我裸露的肩头,凉凉的。

这是默认么?

我大喜,伸臂回抱他:“是你?真的是你?”接着涌出的无奈痛苦和彷徨,让我更深的埋进他的怀里,只哆哆嗦嗦的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晚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我醉了,所以忘了。

而东方筱澜,却压根只字不提。

但从那开始,他对我关怀了些许,却再也没碰过我。

这算是愧疚么?

那我又算什么?

几日后,是夜。

站在兴苑的城门口,我回望着不远处的他:淡淡的月光下看不清男人的长相,隐约可见其轮廓极深的五官,黑色的劲装将他衬得十分高大。夜色中,他只是无声的伫立,阴郁的望着我,杀意凛凛。

只那不经意散发的气势与霸气,让我敏锐的觉察,那是一种属于他的强悍气息。

我知道,男人是他的属下。

“要杀我,就动手吧,不然,过了这道城门,你就没机会了。”我淡淡的陈述现实。

男人抱臂看着我,冷冷道:“有必要么?杀了你,岂非中了你的下怀?”

我瑟缩一下:“你是谁?”

“飒!”

“我身边的人是你埋伏的?”我攥紧拳头,直视着他,有丝了然。

飒鄙视的一笑:“正是。”

“你向他隐瞒了我与皇兄的关系?”

飒的眼中寒光一闪:“对。”

“放出消息让我去扬州找他的人,也是你?”

“没错。”

我咬住嘴唇,一字一句的从牙关中蹦出:“为什么?”

“哼,明知故问!”飒瞥了我一眼,“若论调情,主子哪里是你的对手!”

我脸色一白:“你就不怕我伤了他?”

飒的怒气微盛:“告诉你,两年前主子就撤离你身边的暗卫,若非我对你起疑,你道谁会把功夫下到你身上?!你也不想想,这些年你在北辽势力的扩张,是托了谁的福?现下,你倒和东方筱澜那厮双宿双飞,做甚把我家主子扯进来?!”

话到最后,已是情绪难耐,飒抽出长剑,直逼我颈侧。

我没动,隐隐剑寒让我思及那日胁持清粼时的景象,他那时会想些什么?伤心?失望?还是终于摆脱我这个累赘的舒心?

没有预想的疼痛,飒颓然地收了剑柄,我一愣,还没缓过神来,他已经扔了一个物什过来。我慌忙接了,打开一看,竟是以前送给清粼的那镶着一块璞玉的蓝锦丝剑坠。

在扬州时还见他挂在剑上,怎么……

我垂下头,只闻“咔嚓”,不知什么碎了。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握紧左手腕上的紫石玉链。

“你既然对主子无意,又何必送这牢什子东西?做戏么?”

我徒然的咬紧嘴唇,只默默地轻抚那剑坠,指尖微颤。

为什么送他?我并没有说假话:终是怕他忘了我啊。

“那紫石玉链……”

听他一开口,我心里漏跳一拍:“我不会给你!”

飒一愣,倒也不以为意:“你留着也没用,没人会听它的号令了。”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这番意思,傻子都能明了!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终究是自作自受而已。

飒也不多说,只抱拳道:“主子交待的,我已完成,告辞!”

“等等!”我突地喝住他,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

“怎么?”飒不耐烦地转过身来。

我上前拦住他:“他出事了?”我更加确定,不然,飒怎么会这么容易放过我?

熟料飒眼中风起云涌,顷刻变了脸,一把推开我,绝尘而去,只留一声余音:“管好你自己吧!”

一阵清风卷着缕尘沙,在面前吹过。心中一阵绞痛,我俯身趴在地上干喘。

认了吧,东方慕平,你早已不能没有他,只有他能让你尝尽酸甜苦辣,却离不开,抛不下。只有他能让你甘愿斩断一切,你的心也任他捏扁搓圆了吧。

忽然有丝凄然,我不过是唯唯诺诺的一只蝼蚁,不过是心死情灭的行尸走肉,不过是为博权势出卖色相的下作胚子,你何苦为我做到如此境地?你叫我情何以堪?

“慕平只有一个啊,呵呵。”

“慕平只有一个啊,呵呵。”

“慕平只有一个啊,呵呵。”

我掏出桂花酿,猛灌一口,躺在兴苑城门口,侍卫不敢靠近。

燕清粼,枉你清明如斯,慕平只有一个,你燕清粼也是世上无双啊!

我终是负尽天下人,也不愿再负你一人。

清粼清粼……,我想念你的紧,你为何不来?

你给了我一个梦,好让我不再寂寞,可是,你可知道,没有你,寂寞无孔不入。

我恐怕又醉了,因为我发狂一般跃上马,长鞭一挥向南奔去,我要找他,找他问个清楚!

但皇兄却来了,飞身上马,拉住马缰,搂住我,默默不语。

我将头埋进马鬃里,瘦弱的肩膀不停的颤抖着。这次我没有逞强,因为眼里流出的泪水,模糊了前面的路,就算向前,也看不见什么。粼,我又丢了你的方向。

你,还会等我么?

醉江山第三十九章薄惩

皇城,清漪殿。

燕清粼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楼兰的丝织玉锦地毯,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光洁润滑硬梆梆的大理石地面!

他已经在御座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巳时到京后,直接被圣君宣召,燕清粼本来就颠簸一路,也乐得省下那套繁文缛节,没想到觐见后被圣君来个视若不见!现在,他是既饿又累,尤其是膝盖处,更是麻酸疼痛的钻心噬骨,偏偏又不能甩袖走人,或者破口讲理,终究是自己理屈词穷,不敢放肆。若是顶上个“欺君罔上”“冥顽不灵”的罪名,可就不是跪一下下了,分明是找死!

燕清粼偷瞄一眼软塌上正在凝眉沉思批奏章的圣君,不禁暗暗苦笑,不知道自己这个身子还能撑多久,而圣君视他若空气,不闻不问的态势,更让燕清粼腹诽不已,他心下计较,是否该做点什么让他明了自己还跪在这里等候发落,可思前想后燕清粼仍是明智的乖乖跪着,一忍支百勇,一静制百动。

李德富看见豆大的汗珠从燕清粼额上滚落,却始终不肯求饶,心道这太子怎的如此沉得住气,如此隐忍,只是他不见圣君的脸色已是阴的滴下水,眼光冷的冻死人。李德富叹口气,小心伺候着,将批好的奏章一个一个送出去,不时无奈的看看一旁的燕清粼。

终于,听到圣君长舒一口气,总算批改完奏章,他向后一靠,闭目养神,然后便未载言语。燕清粼颇感诧异,忍不住抬头望去,却见圣君苍白隐忍之态,心头一颤:自己如此任性也让他伤透脑筋吧。

念及此,燕清粼突地自惭自怨心痛如绞。

没想到圣君此时骤然睁开双眼,将燕清粼的表情尽收眼底,脸色一缓,声调却未变:“闹腾够了?你还知道回来?”

“父皇,儿子…知错。”

“错?你何错之有?我大燕三子自幼名动京华,少年意气,有几段风流算得了什么?你自命清高,超凡脱尘,那无视君命算得了什么?你怜香惜玉,当断不断,让边关臣民陷于水火又算得了什么?你无错,你好得很,好得很!”

燕清粼微咬下唇,心下愈苦,强自压住胸内酸楚,他重重叩下去:“父皇说这话莫如杀了儿子,儿子一心为大燕,纵是任性妄为,也不敢拿江山社稷黎民苍生玩笑!西南边州已收回,并向西拓展至苍山,北辽之地更是名利双收,这岂是抓几个皇室子弟为质所能匹敌?如果被有心人利用,让敌国血脉无故死于我大燕,岂非长他人口实?只是儿子制下不严,用兵无方,差点要敌国宵小钻了空子,实在是儿子庸碌无为,特请自贬,绝无怨言!”

听他一席话,圣君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紫,最后已然是勃然大怒,一掌击上御案:“你好大胆子,竟敢威胁朕?怎么,朕不过说你几句,你竟受不了,要弃了这太子之位?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朕?”

燕清粼微叹一口,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都说圣意难测,果然如此,只得连连叩首,缓缓道:“父皇言重了,儿臣愚钝。”

“愚钝?你若愚钝,那东方氏岂能飞出我大燕?”

燕清粼一抖,心下大惊:父皇怎知我派人暗中保护?谁知圣君话一转,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白了脸。

“不过,朕要杀的人,你道你能护住?”

“父皇!您定要如此逼儿子么?父皇定要将儿臣看重的尽数毁去么?咳咳……”

燕清粼心内自嘲,父王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浑然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燕神”,容不得半点挑衅,容不得一丝忤逆,自己出去走了这么一遭,怎地把他的脾气给忘得一干二净?恐怕早在开始就中了圣君的招儿,现下只盼别连累他人才是。

只是一口闷气涌上来,竟又是一阵猛咳,不禁郁愤难耐:这牢什子的病根当真也要随我一生么?

李德富见状,慌忙上前帮他顺气,嘴中也不停劝谏:“太子莫要误解,皇上也是担心您的安危,您有所不知,自从听说你被行刺,皇上连着好几晚都不能成眠,连夜把御林军的精锐悉数派去护卫,若非当时边境敌贼挑衅,皇上国事繁忙,恐怕早就……”

“多嘴!”圣君一声低喝,李德富忙噤声退到一旁。

燕清粼微微喘着,有些奇怪,抬头竟见圣君离了软塌,站到了玉阶上,只是未着软靴,只穿着稠袜立在那儿,竟是因担心燕清粼急忙赶来所至,怕是真的心之所系,不然怎会有如此失态之举但恐怕这气还是未消,因着圣君一脸阴霾,唬得吓人。

李德富忙上前帮圣君着靴披衣,不敢多嘴。

燕清粼惨然一笑,终还是自己错了——错在自不量力,错在自作多情,错在自命清高。而圣君拿捏人心的程度,倒让燕清粼心惊不已。

圣君微叹着走下来,伸手托起燕清粼双臂:“这性子跟你舅…君父简直一模一样。”

君父?燕清粼猛地抬起头,直视圣君。

圣君也不介意,见他双腿因跪微颤,侧身将他揽进怀里:“你既已知道,朕也不想瞒你,他想你……想得紧。”

燕清粼脸色黯然,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是被圣君这样抱在怀里倒生出几分不自在,略微挣了挣,见箍的越紧,也便作罢。

圣君咳嗽一声,伸手抚着燕清粼发髻:“你在外做些什么,朕不愿管,但你身边放些什么人,朕不得不管!朕看你身边的那些奴才也该换换,护主不力就该拖出去乱刀砍死!”

燕清粼心里一紧,口里却温言道:“父皇,都是儿子管教不严,儿子回去定会重罚他们。”

圣君见他少有的温顺切切,心里也不愿再怒:“此次之事……”

“父皇明鉴!”燕清粼突地抬头望来,听圣君缓和的语气,赌一把!

圣君见他面露急色,叹一口:“只此一次。”

燕清粼大喜,圣君居然不追究此事,那定不会再加害容儿他们,忙跪下谢恩:“儿子谢父皇体恤,日后定当竭力为父皇分忧,绝不再逾越。”

圣君大笑:“记住你今日之言。不过你欺君之罪,朕不罚不痛快!”

燕清粼脸色一垮,暗悔刚刚谢恩太早,中了圣君圈套,只得认命:“儿子自当领罚。”

圣君略一思量:“朕罚你禁足三月,留在宫中。”

燕清粼心下计较:留在宫中?圣君难不成要做些什么?心里没底,不过应承着才是正经,反正只能到时靠影子互通消息了。

正在暗暗思量时,忽听殿外嘈杂:“大将军,圣上有令,任何人不能闯入,大将军……”

“让开!”

“大将军……”

“让开!”

大将军?舅舅?燕清粼心里一顿,或者该叫,君父?

抬头望向圣君,竟见他面色闪过精光,燕清粼顿时醒悟,原来如此,难不成两人……,燕清粼嘴唇一勾,既然已被禁足,那不妨拉父皇下水共陪——燕清粼嘴角微翘,计上心来。

只听“嘭”一声,紧闭的殿门被打开,闯进来一人,立时将目光盯在跪于地上的燕清粼身上。圣君眉头一皱,挥手让侍卫退下,李德富也低头退了出去。

燕清粼望着眼前清减如此多的人,心内绞痛,又看他往前猛走几步忽然停下略有些踌躇的样子,更是自责的不能呼吸。燕清粼猛地站起急奔过去,谁知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承受力,没跑几步腿脚便不听使唤,让他向前摔去,燕清粼一双手无声的抓向卫少天,后者身形一抖,提步上前,将失去重心的燕清粼带进怀里。

“粼儿,我的粼儿……”

一声声的低唤如丝丝暖流滋润着燕清粼,他眼中微起波澜,双手自然的圈上卫少天瘦了一圈的细腰,埋首在散着菊香的怀里,轻轻一声:“君父,粼儿回来了。”

卫少天一僵,抬头望向一脸欣然的圣君,顿时明白过来,随即更紧的将他揽在怀里,微微的颤抖。忽然想起刚刚燕清粼腿部的异样,忙伸手探向燕清粼的膝盖,不摸还好,一碰就听到燕清粼瑟缩的“咝”一声,听起来恁的心惊!

“很痛么?”卫少天看他一头冷汗,也不敢乱碰,小心的抱起燕清粼放在一旁的贵妃椅上,然后蹲下身撩起他的长袍,仔细的卷起锦丝中裤,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膝盖处竟红肿了一圈,看那伤势卫少天便明了几分,顿时又急又气,豁的站起身转向对面。

“你竟让他跪了一下午?”这倒不是和颜悦色地疑问,而是兴师问罪的肯定,当然,对象是一直被卫少天当作空气的圣君。

“朕只是……略施薄惩,哪曾想……”圣君也没想到,怎么跪了跪就这么严重?

“你明知他旧疾发作,怎忍得下如此狠心?”

“少天,朕并非有意,你……”

难得看到威风凛凛稳若泰山的父皇如此失态,燕清粼肠子都笑痛了,面上却得平静无波,真真难人。

“皇上可曾答应过臣,不会因此次事情迁怒粼儿?”

“朕……”

“可是君无戏言?”

“……”

“难道皇上是在戏耍臣么?”

“……”

燕清粼不禁一惊:君父竟为我求过情?!那刚刚自己忐忑委屈的恳求,岂不是被父皇玩于股掌,甚至还被禁足?顿时,燕清粼心有不满,气得头晕脑胀,竟被当孩子耍了!

看着一怒一劝,一恼一哄的两人,燕清粼撇撇嘴,火上添油道:“君父……”

卫少天听他唤,忙转身过来:“痛么?”

燕清粼美目圆睁,摇摇头,小声道:“饿了。”

接着小肚子应景的“咕咕”几声,卫少天的额头上顿时暴出几根青筋,蹬了圣君一眼,强忍着怒气问道:“粼儿未用膳么?”

燕清粼眨着越来越沉重的眼皮,无辜的摇摇头,伸手探到卫少天的胳膊便偎过去,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软软道:“君父怜我!”然后惧怕似的蹭一蹭,端的是凄楚哀婉,我见犹怜。

卫少天一听,当下便郁愤难当,又疼又气,偏生顾着君臣之礼无法发作,遂仔细抱起燕清粼转身即走,圣君自知理屈,幸得殿中并无外人,燕清粼那厮昏昏沉沉,他便上前揽住他软言规劝,并立刻派人唤太医去养心殿。卫少天本欲带燕清粼回将军府,但见清粼意识迷离,愈加担心,又思及君臣之身份终不想给圣君添纷争,遂唤来心腹赶去养心殿,以免让闲杂人乱嚼舌根。

许是一路担惊受怕终于尘埃落定,许是见到亲人倍感亲昵收了戒心,许是饥渴难耐疼痛难当贪懒嗜睡,燕清粼竟生生在卫少天怀里昏了过去,但嘴角却携着一抹笑意。

回来,也不错!

醉江山第四十章和解

本是极累,又头痛欲裂,辗转反侧,意识迷乱,燕清粼睡得很不好,却格外粘人,抓着卫少天怎么也不放,梦话胡话说了一大通,听不真切,倒是又呕了几口黑血,想他这几年过得也不太平,卫少天的心里就疼得厉害。

圣君唤太医上来诊脉,燕清粼虽迷障却不配合,手脚乱动不让人碰触,身上更是烫得吓人,卫少天索性把他揽抱到怀里安抚着,待他稍稍安生,眼神示意王太医上来看诊,开方,煎药。

忙活完了,圣君瞅着脸色苍白的燕清粼,嘴里却唤道:“太医?”

王太医垂首禀告:“太子乃是近日繁事操劳,悲喜交杂,郁结于肺,这才吐血,症状应有月余……”

“可严重?”

“太子吐血虽是中毒后遗,但血中带黑,当是排除体内滞留的余毒,倒也有利,但太子连番吐血,已伤肺脾,何况太子身子底子弱,实在经不起折腾,臣为太子开几付疏解调理的药,近期可配合药膳缓解,倒能压下,只是……”

“罗嗦什么?”

王太医一抖,声音微颤道:“只是,会落下…寒…寒症。”腿一弯,直直跪下。

闻此言,卫少天脸色一白,像被人掐住脖子般说不出话来,眼睛一酸,手里的汤碗“啪”一声摔落在地,继而低头将燕清粼紧紧裹在怀里。

圣君挥手斥退众人,自有人去煎药,他见卫少天不待见他,叹口气,上前抚着燕清粼滚烫的额头,两人都未言语。过了半个时辰,李德富猫进来,禀告说左右相和六部大臣已经在御书房候着,圣君略一点头,恰好见侍女端药进来,自己帮不上忙,便出来去了御书房,恰好看见在殿外探头探脑的七皇子燕清翊。

当晚几乎忙坏了整个太医院,燕清粼喝汤吐汤,喝水吐水,一副药来来回回煎了七八趟,卫少天轻拍慢哄好歹给他灌了半碗药下去,见他踢腾的轻了,身上热度稍退,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然后回身将趴在床沿非要看“美人哥哥”的燕清翊抱出去,也不管他如何耍赖打诨,硬是让李德富带他回去歇息,结果正巧赶上圣君处理完政事进来,三岁的燕清翊顿时小鼻头一皱,扑到圣君怀里一阵号啕大哭,一双大眼睛还不时瞥眼卫少天,结果见后者根本不摆他,哭得更是震天动地。

圣君弯腰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软言逗他几句,直到小家伙抽抽嗒嗒息了声。满朝都知道,圣君把燕清翊捧在手心里疼,不过猜测众多,大部分认为这是圣君最年幼的孩子,故而怜惜多些。但只有圣君自己知道,喜欢他多是因为来之不易——这个小家伙几乎要了卫少天的命。

不过世人皆知,圣君燕元烈儿女众多,但关心的没几个,当初对燕清流是放任,对燕清粼是严苛,而对其他子女则是冷漠,而严苛,相对于放任和冷漠,倒是一种别样的深沉的爱意。但燕清粼对此,似乎并无感触。

“君父~~~~~~”燕清翊小嘴一噘,抽噎着唤着卫少天,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

带着哽咽的颤声,听来倒不忍拒绝。平日里,圣君只准他私下里唤卫少天“君父”,虽然燕清翊有点懵懂,倒也不是个糊涂虫。但今天周围除了李德富,还有几个随侍,圣君冲李德富使个眼色,后者明了的带人下去——这几个奴才不能留了。只要威胁到卫少天,他向来是错杀一千也不放一人。

卫少天叹口气,上前抱过那梨花带雨的小娃儿,掏出帕子擦擦他满脸泪痕:“翊儿乖,哥哥要歇着,你不能吵他,明儿个你再过来找他玩耍,好么?”

“哥哥明早就醒?”

“骗你作甚。”

“那翊儿跟他睡好么?”

“不好!”

燕清翊小脸一垮,吊在卫少天脖子上晃来晃去,小声嚅道:“翊儿要哥哥,翊儿要哥哥,翊儿要哥哥……”

听他念佛一样念叨,卫少天顿时哭笑不得,点点他的小脑袋:“翊儿不许任性,你哥哥呀最讨厌臭小子,”接着卫少天凑到燕清翊下巴下猛一吸气,“翊儿臭臭的,是不是还没沐浴?这样是不会讨喜的哦!”

燕清翊瞪起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若有所思的问道:“真的?”

卫少天故作郑重地点点头,燕元烈也笑着应允。

燕清翊眼珠子一转,“咝溜”一声从卫少天身上滑下来:“那翊儿这就让知忧给我沐浴去,君父等我!”话还没说完,小身子已经消失在殿门口。

被晾在一旁的圣君倒看的津津有味:这小子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看卫少天回身走进内殿,他忙唤来小顺子吩咐着取点安神香,让七皇子务必按时就寝。

夜近亥时,燕清粼出了身汗,脸色稍稍红润,卫少天也宽心许多,宫门已关,索性今天不回府,留在这里看着他也好照应。回头却见圣君还坐在一侧,想起明日的早朝便劝他去清漪殿就寝,谁知他竟不应,倒颇费了一番功夫,最后也不管圣君的脸色,直接让李德富拿了孔雀绒披风,卫少天亲自给他系好,拉他向外殿走,临了仍有些挂心的瞥了眼安睡着的燕清粼。

圣君燕元烈眸色一黯,刚出长廊,他手臂一伸,用力搂住卫少天把他抵在门廊上,接着低头狠狠堵上了他的嘴唇,用力地吮吸,一阵天旋地转的翻搅,无可挽回的攻势,激烈火烫得几乎让卫少天窒息,他一双手无力的抵在燕元烈胸口,继而缓缓上移拢住燕元烈俊挺的颈项,颤抖着给予若有似无的回应,结果引来对方更激烈的摩擦蹂躏。

见状,李德富机灵的遣人离开,把备好的御辇停在台阶下,自己不远不近的守着。

唇瓣微分,卫少天靠在燕元烈肩头大力喘息,脸颊绯红,嗔怒的看着他。燕元烈扯开孔雀绒披风,将卫少天仔细的包进怀里,然后倾身把他压回门廊壁,将头埋进颈肩,轻咬着卫少天的脖子,带着薄茧的手掌隔着月白色的长衫流连在他敏感的胸腹,继而缠绵在腰侧,然后滑到微翘的臀,在那里轻压慢揉,手也愈加不安分,顺着臀间的凹陷来回摩挲。

卫少天浑身一颤,忙探下想抓住燕元烈那只造孽的手:“别……唔——”

未成想,燕元烈轻掐他腰部敏感处,卫少天不由呻吟出声,他忙咬住下唇,将燕元烈那只手扯离,瞪了他一眼就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

燕元烈也不介意,弯下身子,轻舔他涨红的耳朵,低语道:“今夜陪朕……”

“休想!”卫少天伸手就要推开他。

燕元烈也不恼,反手握住他打来的手腕,拉来贴在自己胸口处,苦笑道:“少天,还再跟我呕气么?”心里则忐忑不已:两个月了,卫少天借“病”不上朝,不入宫,不奉诏,真真让自己打不得,骂不得,怨不得,抓不得,实在想得紧了就腆着脸去他将军府,结果硬是闭门不见,今日若非将粼儿召到御书房,估计他也不屑理朕……

卫少天冷冷一笑:“臣怎么敢?”推开燕元烈,挪开一步,立在一旁。

“少天,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朕——我么?”燕元烈眉头一紧,“朕走的每一步,不仅是你我之间的小事,还关系到黎民苍生江山社稷,委屈你伤害你,我也心痛,但不得不做——朕是一国之君,粼儿是储君,许多事……不能不做!若你难受,拿朕出气可好?别自个儿闷在心里,朕心疼……”

心疼?亏你说得出口,把粼儿抛出去当靶子时也不见你心疼!

卫少天只觉胸中气郁,打断燕元烈道:“皇上言重了,您能有什么错?臣自知不及江山社稷重,岂敢拿皇上出气?皇上还是早去歇着,省得分神误了国事!”说罢,卫少天抬腿就走。

燕元烈看他说走就走,心里一急上前把他环在怀里:“别走!我知你恼我,不该瞒你粼儿遇刺的事,不该密令柯子卿刺杀姬容,不该利用你把影子派到粼儿身边,不该利用粼儿去造势给边关战事找口实……,可这些不都是担心那个小子么?若非有意护他,我干脆派人抓他回来拴你跟前罢了!少天,他是未来的燕国之君,朕能不小心的栽培么?”

“栽培?栽培就能眼睁睁看他受尽众叛亲离之苦?!你可知,他差点命丧他人剑下?若非当初为了让你铲除薛德,粼儿他能受这毒寒之苦?”

面对卫少天的诘问,燕元烈长叹一口:“这点苦,与朕少时所遇简直天壤之别,若因这点难处就裹足,那他怎能担起这份重任?你也知道,粼儿向来率性而为,他遇的牢什子困局哪个不是他硬把自个儿套进去的,还不生生拿来被人利用!让他吃点亏也无妨的……”燕元烈一停顿,又靠近些,手抚上卫少天白皙的面颊,“他这性子,真真随了你……,若是以前,朕哪会管他如何想,该杀该抓的早就到底了,而今,他所求的朕不都尽量允了?再说,朕做这些都是为了他好,又非害他,哪来众叛亲离之说?”

是了,若是以前的燕元烈,只要有人违逆他,定是没个好下场,他披荆斩棘傲雄天下的霸心也从不动摇。但现下他确实收敛了,纵是为了天下,他也少了份激进,多了股柔情。卫少天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是燕清粼毕竟不是燕元烈,那个心气高的孩子,其实骨子里温柔和善,纵使力争上游也有自己的方式,太多的血腥只会沾染那方高洁。

但在这个问题上,他跟燕元烈显然谈不拢。

“粼儿的性子你会不知?你明明知道不该做,不能利用,哪你还坚持去做?当初,一个萧达就让他气得不轻,你现在若让他知道自己的影子里也有你的人,偏偏还是我送与他的心腹,万一泄露了,你让他作何想?利用他对我的信任,你…你还真下得了手!”

“少天,粼儿不是孩子了,他理智的很,即便他猜到,也会理解你我的良苦用心。况且,就算是柯焕然那厮,不也在粼儿那吃了暗亏?朕听说了他那一计,也佩服的紧……”

“你……”

闻此言,卫少天身体一僵,咬着唇别开头去。

敛了笑容,燕元烈抬手勾过卫少天的下巴,望进他深沉的眼波,细细摩挲:“少天,我如此急切的历练粼儿,你当真不知原因么?”

少天少天,岂不知,你才是我的天下呵……

“你还能有何理由?”

卫少天脸一红,依旧嘴硬,却没有挣脱燕元烈的禁锢,放松了身体靠近背后的胸膛,便垂首不语,他知道燕元烈并非不顾及自己,只是他的野心,每每让卫少天疲惫惶恐,却也无可奈何。他虽是大燕的大将军,可手上并无虎符,长久的试探与掌控,卫少天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倒是跟燕元烈耍起性子来不含糊,可看他一人殚精竭虑,心里却泛着苦,两人的羁绊似乎越扯越深。

情者,英雄豕也,果真如此。

燕元烈莞尔,知道卫少天已经不再气他,双臂收紧拥住这具温热瘦削的身体,将他拉回孔雀绒披风里,下巴垫在他肩膀上,握住那双白皙的手,顺着宽大袖口探了进去,低声道:“在想什么?”

卫少天侧过脸来,薄唇微抿,面露苦涩:“不知粼儿喜不喜翊儿,当年他就是知我有了翊儿才走的,我担心……”

燕元烈心一痛,蓦地拉近卫少天的腰肢,霸道而温柔的以吻封缄,先是浅浅的吮吻,不急于闯进,直到那双薄唇情不自禁地张开,邀请着他的进入,燕元烈方把他推抵在廊壁上,倾身压上,唇舌狂野纠缠,不漏半丝气息的贴合。卫少天有些吃不消的呻吟一声,手臂罔顾主人的意愿,亲密地环住燕元烈,结果自然是被吻到快断气才解脱出来。

燕元烈捏住他的下巴,用拇指拂过卫少天红肿的嘴唇,哑声道:“他敢!朕打他板子!”

“你……你敢!——暴君!”

燕元烈仰首一笑,倒是很乐闻这话从卫少天嘴里说出来,不过若是别人,恐怕这脑袋早搬家了。

“你瞧他今天见了你,不也没使性子?还整晚粘着你不放呢,这小子……”

卫少天知他是来宽慰,心里颇暖,温顺的靠在他怀里,垂首默然:“嗯。翊儿倒是欢喜得紧,今夜他过来,我都没见过如此老实的翊儿,那小眼皮就没眨几下,哥哥长哥哥短的倒叫个不停,若不是今夜粼儿情况特殊,倒让他俩睡也无妨。他平日里老是缠着五皇子讲粼儿的事,简直比四书五经背的还熟,每每都说四公主可幸福了,摔倒了都有哥哥哄,又是摘星星又是摘月亮的,那小眼圈都红红的问我,哥哥怎不来看我呢……”

燕元烈手臂一紧:“少天,翊儿乖巧的很,人见人爱的……”

卫少天摇摇头:“翊儿自幼被你我宠着,应是幸福的。但粼儿,你我欠他太多,太多了……”

一阵沉默。

燕元烈拉起他手来,放在面上轻抚,许久方道:“凉庭,朕定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卫少天一愣,压下心头涌动,想抽出手来,淡淡道:“元烈,你话多了。”

燕元烈紧紧握住:“只冲着他凉庭对粼儿下毒,朕也不会饶了姬康老贼。刚在御书房,朕跟泽平合计了合计,宣他明日进宫给粼儿瞧瞧,总……会好的。”

这番情意,虽非直白,却也切切,倒叫卫少天无须多言,只道一声:“嗯。”手下却禁不住抓紧他的衣袖。

看他眉眼倦怠,燕元烈轻吻他额际:“累了么?”

卫少天刚一点头,身子一轻竟被抱起来飞身而出,几个起落进了清漪殿:“朕陪你睡。”

那还能睡么?卫少天哭笑不得:“两个月你都忍了,还在乎这一日?”

岂料燕元烈瞪他一眼:“你不提还忘了这茬,哼,看我跟你算算帐!”低头便扯他外衫。

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

看他吃气又猴急的样儿,卫少天知道自己这次做得过了,也由着他宽衣解带,直到他赤身覆上来小心翼翼的吻着,爱怜无比,似对待珍宝一般,又似忍着极大痛楚,忍耐坚挺。

卫少天叹口气,伸臂环下他颈项,主动凑了上去,厮磨那双略带凉意的嘴唇,顿时环在腰上的手臂蓦地收紧,燕元烈的呼吸急促起来。

“元…元烈,我没事,没事……”卫少天柔柔一笑。

温言的鼓励瞬间被略显粗暴急促的抚爱代替,长发散乱纠结,落在枕上,披在身上,下身嵌入虚软无力的双腿之间,灼人的硬热时不时磨蹭着大腿内侧敏感的肌肤,引起阵阵低喘,直到最紧密的交合,唇舌纠缠,激狂火热。

龙帷摇曳,一夜缠绵,两情相悦,鱼水之欢,莫道不消魂。

醉江山第四十一章小鬼

“啊——!你你你是谁???”

刚刚睡醒的燕清粼,半撑着上身,吃惊的瞪着趴在身上的一团白白胖胖的肉球。

那团肉球还睡的香甜,小嘴因为挤压错开,微微上翘,只是口水从嘴角流出,有燕清粼胸口前的一滩湿渍作证——强忍着嘴角的抽搐,伸手掐那团肉球的小脸,结果一掐,又流出些许,滴在燕清粼的亵衣上,而那团肉球在他怀里拱了拱,愣是没醒。

燕清粼的手一抖,额头青筋毕露,忍无可忍,提起那个小鬼的后领,失态的吼道:“啊——!你你你是谁???”

护卫太子安全的御前侍卫长周云瑞听到声音,忙带人冲进去,结果正看到七皇子抓着太子的衣裳拱来拱去,太子提着他的后领硬是扯不下来,这也难怪,燕清粼病起体虚,又要提防这个小家伙扯坏亵衣,真真麻烦!

更要命的是,七皇子嘴里不停的念叨:“美人哥哥,啵一个~~~~~~”

“笨……笨蛋,离我远……远点!”

难怪燕清粼扯他后领,但看那小鬼嘴唇上亮闪闪的口水,谁亲得下去?!

周云瑞一看这情形,擦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这俩都不是好惹的主儿,尤其是七皇子,他是怎么溜进来得?明明各个岗位都派了人的,怎么没听人汇报?万一扰了太子殿下歇息,那还了得?

于是干脆非礼勿视,跪下行礼:“给太子殿下请安,给七皇子请安。”

燕清粼闻言一愣:七皇子?母妃的孩子?燕清粼长吸一口气:对,一定是,绝对是,肯定是母妃的孩子,我……我的……弟弟么?

手劲一松,七皇子燕清翊直直贴在燕清粼嘴唇上,开心地“咯咯”笑起来,还笑著把口水往他脸上蹭:“哥哥哥哥,翊儿有哥哥喽,哥哥哥哥……”

听他乱语,燕清粼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细细的盯着怀里不安分的小鬼,话却是问周云瑞:“你说他是谁?”

周云瑞低头行礼:“回太子殿下,是七皇子。”

燕清粼暗暗思量:算算日子,的确应该是这么大了,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清翊,燕清翊,可——问题是,他怎么会在这儿?而我又是在……,燕清粼打量了一下周围,惊叹出口:“养心殿?”——父皇的寝宫?!

那他睡的这地儿,燕清粼仔细的看一眼这龙腾虎跃的帐帷,这明黄色的调子,燕清粼顿时头晕得不行——龙床!怎么会睡在龙床上?——万一传出去,尽管已经是太子,可这算…算怎么回事?!

而且还碰上这么个小麻烦,想及此,燕清粼垂头看着燕清翊,只见那小鬼嘴角扁扁,似是要哭了,见燕清粼望过来,急忙死死的抱着燕清粼的脖子,然后把小小的右手伸到燕清粼眼前给他看,嗫嚅道:“翊儿痛痛……哥哥吹吹……”

燕清粼一看,心里咯噔:原来是自己刚才不注意力道,挥掉他的手时,竟生生的打红了一片,现下一看有些红肿,忙斥退侍卫,吩咐宫女取来伤药。

想必真的很痛吧,肿成这样,燕清粼一阵异样,愣是拉过那只小手凑到唇边轻轻吹着:“还疼么?”

小鬼的黑眼睛里明明闪着水花,头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嘴上硬是逞强:“哥哥吹了,翊儿不疼,不疼。”

“是么。”燕清粼略一踌躇,弟弟么?

取过宫女拿来的药,仔细给他涂匀,完事后一抬头,见小鬼一直滴溜溜的盯着自己看,燕清粼莞尔,伸手摸他的头发:“作甚么一直看我?”

“哥哥不唤我名儿么?”

燕清粼怔然,看他一脸希冀,不好拂他意:“翊…翊儿。”

燕清翊小小欢呼一声,扑到燕清粼怀里拱来拱去,觉得他的体温颇凉,于是吊着燕清粼的脖子:“哥哥冷么?病好了么?还会走么?”白皙的小脸竟少有的敛了笑容,多了份凝重,嘴角竟是又一番撇撇。

燕清粼笑笑:这小鬼当真如此爱哭么?

见他不答,燕清翊有些急:“翊儿很乖,会听哥哥的话,哥哥别走,可好?”小手竟死命的揪着燕清粼的衣角,反复揉搓。

“翊儿……”亲亲他额头,这小鬼都在想些什么?“莫要胡思乱想,哥永远疼你。”血缘,当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燕清粼竟不忍看这个小鬼失望的模样,这番心绪对别的兄弟倒极少有。

“可刚刚哥的样子好吓人,偏是打我,对侍卫的态度都温温和和。”翊儿小嘴一噘,满心不欢。

燕清粼心里一叹,这小鬼还真是打蛇上棍,轻点他鼻头:“是哥错了,那让你讨回来。”遂把手伸到他面前,翊儿看了他一眼,竟真的一口咬下去,燕清粼眉头一皱,倒没吱声。

直到出了血丝,翊儿方松了口,轻轻吻着渗出的血珠:“哥莫忘了今日的话才好……”

燕清粼叹口气,他的确从没想过宫中还会有个这么挂念他的小鬼,现下看来倒真的是欠了他,被吃得死死的。

其实,燕清粼不知,惦着他的又何止一人,只是他难得糊涂和本性懒惰罢了。

见哥哥不睬他,翊儿轻咬嘴唇,委委屈屈的样子实在惹人,燕清粼把他揽到怀里,擦擦睫毛上坠着的泪珠,嘴上却赔不是,直到看他有丝笑意才作罢。

看时辰还早着,闹腾一番燕清粼终有些不济,哄着翊儿在身侧躺了,唤宫女伺候着换了身亵衣,想再会会周公,谁知刚躺下,翊儿便八爪鱼似的扑上来,像小狗一样在怀里一拱一拱,嘴里嘟囔:“一起睡,一起睡……”

燕清粼不禁苦笑,闻着他身上独有的奶香,也不是很排斥,便由着他了。在意识遁入梦乡的那一刻,燕清粼灵光一闪:这小鬼难不成……还未断奶?!

巳时一刻,燕清粼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竟是梦到浑身是血的姬容,他被高空悬吊着,无数鞭子落在柔细的身子上,不著寸缕。突然那双明澈的眸子射来寒光,直剌剌的瞪着燕清粼,那里面有怨愤,有仇恨,有惶惑,有绝望,有丝丝缠绵的情意,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似在追问什么,燕清粼不知所措的后撤后撤,失足落空,一梦惊醒。

唯有姬容的质问环绕耳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燕清粼微微喘着,半晌没缓过神来:梦么?怎么会梦到这样的姬容?恨么?怨么?可那句“为什么”是何意?尤其是那种眼神……,让人疑惑,让人,不安。

晃晃头,稍稍清醒,燕清粼不觉自嘲,不就是梦么。

转眼看那小鬼睡得香甜,只是那口水……,燕清粼又满头黑线,无奈的轻拉下他环在脖子上的小胳膊,抱着放到塌上,燕清粼细细端详,伸手捏他脸,呵呵,触感还不错。

小家伙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蹭了蹭,呢喃着:“哥哥……”

燕清粼失笑,宠溺的摸摸他小脸,掩好锦被翻身下床,唤来宫女伺候沐浴。回来后,发现翊儿仍在睡着,燕清粼喝了点清粥,便盘膝坐在窗前的湘妃榻上缓缓导息吐纳。

一个时辰后,顿觉浑身通透,内力回升,燕清粼深吸一口气,收势凝神,缓缓睁开眼睛,见翊儿穿着睡袍,抱膝坐在地毯上,正痴痴地望过来。

燕清粼捂着心口跳下来,弯腰抱起他:“用过早膳了么?”

小脑袋晃的燕清粼快晕了:“翊儿不饿不饿不饿不饿……”

燕清粼干脆捏他鼻子:“你乖乖用膳,哥有个好物什给你。”

“真的?”

“嗯。”

把这个不安分的小鬼放在膝上,燕清粼取来银调羹,舀一勺银耳莲子粥,放到唇边试试温度,这边翊儿扯着他衣袖“什么什么”的问个不停,燕清粼瞅着他张嘴的空儿,把调羹捅进去,翊儿鼓着小腮帮嚼啊嚼,好不容易吞下去,刚要张口说话,又一勺捅进来,翊儿只好继续嚼啊嚼。

这一来一往,小半碗白粥快见了底,翊儿终于不干了,双手捂着嘴说什么也不吃。燕清粼挠挠头,这小孩该吃多少他还真没个尺寸,估计饿不死就行,于是让人撤了餐具,抱着翊儿坐在塌前的地毯上,掏出个亮闪闪的东西给他。

这个物什倒也稀奇,一个套一个的小银圈,然后有一长约三寸的小棍横亘其间,翊儿用小棍挑着银圈,“丁零当啷”的晃悠着,倒也悦耳,欢喜得在地毯上跑来跑去。

燕清粼快被他转晕了,扯他坐下:“翊儿见过么?”

翊儿头摇得像拨浪鼓。

燕清粼把他环在怀里:“翊儿能把这个环解开么?”

燕清翊头一歪,仔细端详一会,在第一个环上轻轻一拉,解开一个。

燕清粼拍拍掌。

再接再厉,第二个环也轻松的拉出来了。

燕清粼点点头。

可是,接下来就是使出吃奶的劲,翊儿也分不开了。

燕清粼笑着取过来,把翊儿取下的两环轻敲进去,然后灵活的顺着其间的小棍上下翻弄,穿来穿去,但每解下一环,下一环的动作会繁复一倍,不过燕清粼几乎不需游移,一气呵成。

一眨眼功夫,刚刚还缠绕在一起的圈圈小棍,现在分的丁是丁卯是卯。翊儿吃惊的瞪了半天,接着跳起来趴到燕清粼身上吵着学,燕清粼笑笑,却没有立刻吱声,而是拿起刚刚拆下的银环,敲敲打打,穿来穿去,竟又都穿在了那根小棍上,晃都晃不下来。

燕清翊简直像看了戏法一般,非吵着燕清粼教他,他也不再故弄玄虚,倾囊相授。于是,不一会,这哥俩你拆我穿,叮叮当当,玩得不亦乐乎。

所以,等圣君下朝,他和卫少天刚进养心殿,便听见里面的“嘻嘻哈哈”“叮叮当当”“呜呼哀哉”,倒是其乐融融。两人纳闷的对视一眼,圣君忙止了太监的通报,两人悄悄地走进内殿,正见两人歪在地毯上瞅着某个东西叮当,一会嘀嘀咕咕,一会不知道又“咯咯”的乐些什么,翊儿更是跳起来欢呼,扑到燕清粼身上。

这一蹦,正好看到门外的两人,顿时脸一怔:“父皇?舅…君父?”

刚听到翊儿唤“父皇”时,燕清粼暗道不好,忙起来见礼,但一听这声“君父”,愣是杵在那里顿了一下,方才缓缓跪下。

君父?翊儿也唤舅舅“君父”么?

燕清粼不禁攥紧拳头。

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但要面对,却需要莫大的勇气。

醉江山第四十二章病危

圣君唤了翊儿去了外殿,剩下卫少天与燕清粼默然相对。

看燕清粼游移的眼神,卫少天眼神一黯,瞬间挤出笑容走上前拉起他:“怎么刚醒就在这儿闹?好多了么?”

燕清粼点点头,看地板。

“刚刚怜惜说你不喝药?”

燕清粼一愣,想起来刚刚是把一个端药碗的宫女赶出去了,又点点头,接着看地板。

卫少天欲言又止,抬手抚着燕清粼的青丝,终是幽幽一叹:“粼儿讨厌我么?”

“我……”燕清粼抬头辩解,却又无从说起,靠到卫少天怀里,许久才低喃道:“我怕是梦。”

“嗯?”卫少天的手在燕清粼的发丝上一滞。

“怕只是个梦,碎了怎么办?”

卫少天的心狠狠抖了下,隐隐作痛。燕清粼就若未发现般,继续自言自语:

“每每都觉光阴好,友人如兰,孰知是梦回寒堂,离魂消散……”

“小时候你说永远陪着粼儿,却一走八年,留我自小与死相伴,我与谁说……”

“宫中皇子众多,我无权无势,偏偏厌我着最多……”

“我堕落,我沉默,我逆来顺受,却被太监奚落,连逸风都护不了……”

“安妃面似良善,竟设计溺死我,未成,我却被鞭笞三十,她依旧得宠……”

“二哥自小相伴疼惜有加,没成想竟存了那般腌雑心思……”

“萧达伴我自小长大,我视他若兄,他却是父皇之人,妄我信他……”

“我与子卿一见如故,却不知他害你如斯,伤我落病一身,我竟杀不了他……”

“为了一个东方慕平,我赔进去北辽多少心血,却恨不起来……”

“本想行侠仗义,救人危难,没成想遇人不淑,小倌成了王子,又活生生的被我送走遇刺重伤……”

“……”

“够了!”

卫少天低吼一声,拥他入怀,颤抖着抓紧:“是君父的错,是君父的错,粼儿,对不起,对不起……”

燕清粼抬起头,抓紧卫少天的胳膊,眼中起着波澜:“君父,粼儿无害人之心,难道就活该被害?出生到这腌雑尘世,岂非我能选择?”

卫少天摇摇头,后退一步。

燕清粼走近一步,拉起卫少天的左手放到心口:“君父,你当真如此讨厌我么?否则怎会弃我而去?”

卫少天一惊,猛地抽出手,又后退一步。

燕清粼苦笑:“你都不能接受,又何苦假惺惺的疼我?又何苦让我喊你君父?又何必……硬生生逼我接受?!你你好狠的心!”最后竟是无法遏制的狂喊出口。

卫少天懵懵的后退,跌在塌上,望着眼前微微发抖的孩子,却不敢上前碰触。心口的伤疤被人猛地接掉,任是坚强若卫少天,恐怕也不能坦然面对。

燕清粼泪流满面,嘴角苦涩。

说了,都说了,终于说了。

男人生子,燕清粼难以接受,但最令他伤心的,是生他的人厌恶他的存在。小时,他不懂圣君眼中的恨,几乎是深入骨髓,为什么?他不知道,母妃明明是受宠的妃子,凭什么他就要受尽冷落?为了生存,他学会了见风使舵,学会了挑拨离间,学会了绵里藏刀,学会了借刀杀人,他甚至计划好了假死脱身,但卫少天的回归,让一切没了章法。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出身竟是如此不堪,但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何他总会历尽千险。他找过薛德,尽管半信半疑,但求得一个事实:卫少天并不喜欢他。也对,哪个男子会愿十月怀胎?他有自己的地位,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部下,但他,不需要自己的孩子。

所以燕清粼才远远离开南下千里,避开他,忘了他。

但卫少天竟然问他,是不是讨厌他?!笑话,这话该燕清粼他来问才对吧?本来想把这个秘密深埋心底,永不见阳光,可为什么还来逼他?只不过想有个人真心的疼他,有错么?

好痛,心痛得不能呼吸,又是这种感觉,甜腥只往上泛,翻江倒海……

燕清粼粗喘着,抚着胸口,弯下腰,有液体顺着嘴角流下,他不禁自嘲,为什么命贱却死不了,难道受的苦还不够?

卫少天大惊失色,把燕清粼抱在怀里,拼命的喊着“御医御医”,拼命的摇着他,燕清粼的眼神越来越迷离,只嘴唇一张一合,仿佛说着什么。卫少天贴耳上去,顿时僵在原处:

“君父,原谅我……”

原谅我,原谅我带给你的屈辱,原谅我带给你的痛苦,原谅我带给你的羁绊,原谅我任性的言语,原谅我愤恨的眼神,原谅我……我的出生。

卫少天哽咽的频频摇头:“不是的,粼儿,不是那样的,你听君父讲,你醒醒,你听君父讲啊,听到没……”

有人把他抱起来了,有人在拽着他,有人在哭,有个小手在捏他,燕清粼恍恍惚惚的被人摆弄着,头脑越来越沉,心念起伏间,有股疲倦袭来,意识越来越混沌,终于跌进黑暗。

翊儿,哥真的很想疼你……

只有你才会有这无杂质的倾慕……

若有机会……

回来,的确不错……

认识了你……

————我是可爱的分界线————

深夜,西南大营。

“将军,夜深了,您也歇着吧。”

刘海也不知是第几次催着他就寝了,唉,你看那本兵论,他看了一晚上,却还是翻在“第一计”上,而那一页上就这三字。

柯子卿揉揉额角,叹口气阖上书,起身让他宽衣。最近几日,他一直心神不宁,苍山十二州的接管已经接近尾声,似乎没什么差池,现在他在军营的处境也好了许多,将军的位子是坐稳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营帐里的黑暗,晃痛了柯子卿的眼,披上风衣,他起身靠坐在帐口,漫无目的的遥望。偌大的营地里,静得吓人,不时有几队巡逻的兵士经过。高高架起的火把独自冒着黑烟,偶尔噼啪作响的蹦出几点火星,在夜空里飞舞,玲珑剔透,煞是好看,像极了……他的眼睛。

柯子卿嘴角扯出抹苦涩,视线落在不远处一个中型帐篷,那里住着萧达,自从那日起他对柯子卿就半冷不热,没有责备,没有动手,甚至连句话都懒得说,平日里除了公事连面都见不上,大概他想赶快处理完这些事情回京吧,倒是燕清流有事没事往萧达那跑,真真是司马昭之心。柯子卿没想到的是,燕清粼竟然跟凉庭提出接回四皇子燕清岚一事,只是自从姬容重伤,接回燕清岚的可能性就……,是不是又坏了他的大事。

柯子卿不禁深吸一口气,这次恐怕他连看自己一眼,都不屑了。不知道他平安回京了没,病好些了没,过得好不好。自从战事结束,他连暗报都没再送来了,柯子卿想得到他的消息,简直难若登天,他不敢想,若是燕清粼知道姬容伤了,会如何发作,毕竟他们曾经缱绻迷离,他肯定认为是柯子卿伤了他的容儿吧……

柯子卿心口一阵绞痛,于公,姬容是凉庭砥柱,对大燕威胁尚存,百命莫偿,于私,却是为了他……

只是那日情形实在混乱,柯子卿虽受命杀姬容,可突然情况出现异常,到最后姬容重伤也非他一手所为,只是这话要是说给燕清粼听,恐怕又会让他怒目而视,说自己敢做不敢当,无信耳吧。

圣君的话犹在耳侧,柯子卿埋头膝间,肩头微抖,眼角沾湿,自己做的这一切,他必定不会领情,姬容算是他心头人,而自己,却什么,也不是。

忽然,锦旗抖动,柯子卿气息一凝,顺势隐身,只见一抹黑影越过几处岗哨,轻巧的闪进帐篷的阴影里,探察一番,掀帘入内,进的竟是萧达的帐子。

柯子卿一惊,刺杀么?暗卫?不管如何,他都要护住燕清粼的近侍,萧达毕竟曾有恩于他,再说,边疆守卫怎能出差错呢?

人刚刚靠近,只听里面传出“咣当”之声,柯子卿一惊,挑剑入内,还未出招竟定在当下:萧达面东而跪,叩地不起,身形微颤,手中攥着一抹绸缎,而刚刚闯进之人,立在当下,并未劝阻,也有隐忍之态。

柯子卿心里“咯噔”,上前抓住萧达,如许多的话要问出口,到嘴边却生生都说不出来,只是捏着萧达的胳膊,心绪烦乱。

“柯将军来得巧,萧某就不用过去请辞了。”萧达面无表情的说完,起身向外走去。

“等等。”柯子卿一把拉住他,竟看他长泪横流,顿时没了呼吸,“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萧达一把抚开:“兹事体大,不几日你便会收到官报。”

说罢,丢过手中绸缎,柯子卿伸手接了,竟觉得似千金重,只闻萧达沉沉低语:“……你好自为之。”闪身而走。

柯子卿呆愣半晌,一阵寒风吹进,他方知帐内只剩他一人。握紧手中的绸缎,他颤抖着仔细敞开,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来,顿时只觉眼角酸痛,头晕目眩,没了知觉。

明黄的缎子上跌落在地,敞开的绸面上,书写着六个正楷大字:太子病危,速归。

醉江山第四十三章等候

秋近寂寥,凉风瑟瑟,零落泥尘,香乱舞。

京城最繁华的洛泺街,没有往日的热闹,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黄叶萧瑟而落。两旁林立的勾栏瓦斯,门可罗雀,就连最红火的风雅馆,也摘了门头上那排骚包的大灯笼,只有两个小厮在门前打扫着,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开张,刘员外都送了好几次银子要见风航公子,结果愣是没把人弄上床。”

“哼,谁会为了几两银子把命搭上?!”

“你说老板是咋想法,这到嘴的钱还不赚!听说那个红牌柳汀公子就是因为私自陪客,被老板打了半死,你是没见,那白嫩的皮儿,啧啧,被打得快成街头那乞丐样儿了。”

“也难怪,你说皇上都亲自斋戒去圣庙给太子祈福,更别说咱这小地了,老板那心思可精着呢,再说,咱这馆子硬着呢,才停业一个月会有屁事儿!”

“哼,不过这可苦了那些小骚蹄子,整日价见了谁都发情,弄得爷爷我今天没个精神头!”

“怎么?是哪个蹄子上了你这个龌龊杂子?难怪昨晚有人说柴房里闹鬼,敢情是你小子干得爽啊……”

“哈哈,我跟你说那小粉臀绝对迷的你找不着北……

两人聊得正起劲,一个小侍童从外面捧着个什锦盒进来,不防间被一双爪子掐了把屁股,他狠狠的啐了一口,结果引来调笑不断。

小侍童气恼的“噔噔噔”上了楼,心里把那两个混账的祖宗骂了八百遍,才长舒口气,敲敲门进去。

屋内一绯衣男子坐在琴旁,一头黑亮长发梳至头顶,结了条细辫用一个蜓戏莲心的百花冠收了,其余又从头顶散下来,丹凤眼,柳叶眉,温润又寂静,只一双手在琴弦上漫无目的的撩拨着,有些心不在焉,听到叩门声,眼睛忽地一亮,琴声顿收。

“公子,这天都凉了,你再这么糟践自己,司锦可不依!”进来的小侍童放下手中的什锦盒,去床榻上取了鼠灰长袍,仔细给绯衣男子披上。

“锦儿,可有消息?”男子一边配合的穿衣,一边急急转头想从司锦的脸上看出些什么苗头。

那小侍童听他问得紧,脸色一绷,回身拿了那盒点心:“公子,你先吃点东西,锦儿慢慢讲给你听。”

男子一把将盒子拍到桌上,声音都颤的心慌:“他……他到底怎么样了?你……你休想瞒着我!”

“公子别急,锦儿从右相府的门庭那里打听到些虚实,听说罢朝一月后,右相今天去早朝了。”

“皇上开朝会了?”

“嗯。”

“那殿下……”

“听门庭说,右相今天一回府,就去香坛跪了两个时辰,好像每个下朝的大臣都照做呢。”

“为甚?”

“据说皇上为谢天恩在宗庙跪了一个时辰,所以那些个臣子还不跟着把门面功夫做全。”

“谢天恩?……那殿下应该没事了?”男子墨玉般的温润眼睛闪了闪,拽着司锦的衣袖一阵猛摇。

“嗯……好像也不完全是,据说太子虽未清明,但已经有生气了。”司锦笑着拿起点心凑到男子的嘴边,“所以公子要多注意身体,这样才能有机会伺候太子殿下呀。”

男子脸色一红:“你胡说什么?”回身坐到琴旁,抬手拨着一两个琴弦,未再说话,面容上却多了几分忧思:“他或许都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公子你别乱想,太子只要看到你肯定会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虽然花魁赛推迟了几个月,不过公子肯定能夺标,到时还能不称心如意?”司锦说着将桂花糕又一次送到男子嘴边。

男子盛情难却的咬一口:“你呀……殿下不是你说的那么……,他……他很温……温柔。”

听他如此害羞的说辞,司锦一愣。

对,是温柔,那种像春天的风一样的温柔,暖暖的,不热烈,也不刺骨,却让人倍感舒适,忘不了,甩不开,一直等着他,侯着他,念着他……恋着他,就算他不记得了,也要见到他。

“锦儿,我们也去林烟寺进香吧。”男子起身就往外走。

司锦哭笑不得,连忙拽着他:“公子,这都什么时辰了,要进香也得明个儿,再说进香要买很多东西,还得雇辆马车,你这么急躁着去了有啥用?说不定,太子现下已经醒了呢,瞧你急的……”

男子被他拽的一个趔趄,忽然觉出自己的失态,忙稳住身形道:“说得也是,瞧我这急得……不会有事,太子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吉人天相的,一定会,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太子过这关,灵秋就算死了也心甘……”

司锦看把他劝住了,也长舒一口气,他这个温润的公子,只要一扯上与太子有关的事就肯定出格,想到这儿,司锦不禁叹口气,这太子殿下哪能是勾栏中人所奢想的,公子真是痴情痴心啊。

司锦是一年前才到的风雅馆,分配来伺候灵秋公子,这位公子性子好,脾气也温顺,更是弹得一手好琴,虽然灵秋公子本应几年前就要接客的,只不知道什么原因直到现在仍然是个清倌,平常除了陪酒,被人沾点便宜之外也没什么损失,老板对他出奇的袒护,所以即使灵秋公子不是风雅馆的红牌,也没人敢明着欺负他,当然暗地里使绊子的不在少数。灵秋公子向来云淡风轻,也懒得跟他们计较,只是从几个月前从某个大人口中听说太子即将要回京的消息后,灵秋便有神采得多了,着装打扮一个不落,开始司锦还有些纳闷,后来也渐渐开始明了,只要是有关太子的消息他向来打听的一个不落。

只是一个月前传来太子突然病重的消息,这让司锦踌躇了半天,尽管当时没告诉灵秋公子,谁知没过几天,京城乃至整个大燕的勾栏场所都被下诏停业,他还记得那晚老板说了停业缘由时,灵秋瞬间没了血色的脸,接着便不吃不喝整日发呆,多亏老板来对他说了一番话,他才略有起色。

司锦倒也不敢多说,好不容易服侍公子歇息了,他轻手轻脚的躺到外间的榻上,辗转反侧却也睡不着。这个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温柔,可能…么?

半夜,一阵轻烟吹进来,外屋的司锦顿时睡得更沉,一袭火红的身影闪进来,瞥一眼昏过去的小厮,接着飞身入内,拿出一个瓷瓶在灵秋鼻间晃了晃。

“咳咳……”

灵秋只觉得嗓子酥麻,睁开眼睛望着来人一怔,本能的想大声呼救,来人立马上前捂上他的嘴,低声道:“别叫,是我。”

灵秋一愣,接着翻身下床跪在地上,低声道:“灵秋见过翩主儿。”

来人正是燕清粼的四影中的翩。

“嗯,你起来吧,我有话问你。”

“翩主儿请说。”

“有关听风楼一事,你当真确信属实?”

“应该不假,虽是武林贩子酒后之言,但这则消息的价钱他可是叫到十万两……”

“白银?”

“黄金。”

“哦,那人何在?”

“老板已诛之。”

“嗯,处理得好,这我就放心了。”

翩略一思量,没想到听风楼竟是皇家产业,那江湖盛传听风楼于天山之上获得圣药之说倒也合情合理,只是这毒性刚烈的圣药,究竟给谁喝?圣君这样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暴露身份的找寻“清阎滇”,跟主子有何关系?

这种毒药掌在手中,倒是很有威慑力,不过翩倒觉得蹊跷,为何主子一病倒暗盟就会得到如此重要的信息,若是巧合,那运气也太好点,听风楼和皇家,怎么想怎么诡异。若不是巧合呢,翩猛地咬紧嘴唇,那圣君岂非已经知晓……

灵秋略为疑惑,看了翩一眼,便垂首立于一旁,暗盟中的规矩他可不敢忘。

“灵秋,最近馆里都未有大事发生么?”

“没有,只是停业后馆中人有些无聊,倒也未生大事端。”

翩眼珠一滚,声音一喜:“主子应该有救了!”

灵秋猛地上前一步:“此话当真?”

翩露齿一笑,拍拍他手臂:“若我估计无错的话……此事,我还需向人求证,不过,今日主子的确已经有所好转,你且宽心。”

灵秋默默点点头:“如此甚好。灵秋能力有限,不能为殿下做点什么,还要翩主儿多费心。”

翩心下一叹:“你真真是个傻孩子,若你愿意,我便让你入了暗盟可好?反正你虽在风尘,也未让人占了便宜去。你也知道,主子喜欢个么样子的人,我们做属下的无权过问,只是里面的规矩你清楚……”

灵秋脸色一白:“灵秋不敢妄想,只是自从三年前巧遇殿下后,灵秋就算为他尽一份薄力,也心甘情愿。”

翩心中却有愧疚,她便是利用了灵秋对燕清粼的爱慕将其收到羽下,这个孩子的确是可塑之材。只是他不知,风雅馆和宜红院的潜规则,凡是燕清粼碰过的人,通常只有一个结局:死。

这一来是顾及到燕清粼的身份,二来则是将潜在威胁降到底线。灵秋之所以未死,除了翩惜才外,更多的是因为当时燕清粼对这个小倌颇为满意,只不过后来事态变得不宜控制,燕清粼大概早已忘却此事,只是风雅馆的暗卫不敢擅自揣度上意,所以对灵秋礼遇有加。可主子那边,不好说啊……

翩回转身跳上窗台,略微一顿:“若你真爱主子,就要敬他惜他怜他,莫要矫情,更不能背叛。明白么?”

灵秋一愣,接着立时跪于当下,声音微颤:“谢翩主儿成全!”

翩挥挥手:“我什么都未说,你记得做好分内之事。”便闪身离去。

此月中,大燕边疆并不安宁,北辽凉庭均有蠢蠢欲动之势,暗潜之人颇盛,似乎均与太子病重有关。圣君下令严查军防,对有意窥探者杀无赦,一时令边疆民众人心惶惶。

但太子脱险次日,圣君大赦天下,吴雄当先送上贡礼庆贺,北辽凉庭继之,此事便不了了之。

只是尚处于昏迷之中的燕清粼,自然不会知晓其中曲折,倒少了不少乐趣,徒增了他人伤悲。

醉江山第四十四章毒攻

燕清粼醒的时候,燕都刚好下了第一场雪,傲梅芬芳吐艳。

当时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声熟悉的轻唤,头脑却昏昏沉沉,意识模糊,全身的骨架都叫嚣着颤抖,疲惫万分。

勉强睁开眼,一片迷蒙,燕清粼无助的滚动了几下眼珠,嘴唇翕张几下,嗓子更是难过得讲不出话来。

一只温凉的手放到额头上,稍停片刻:“还在发烧……”

顺着声源看去,是父皇。

“皇上,臣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开始吧。”

燕清粼吃力的睁大眼睛,竟看到还有位留长须的强亮之人,长眉虚髯,一袭素色长衫,倒与这皇宫之地颇为不合,却更显君子方正。

“嗯,动手吧。”

燕清粼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被翻身趴卧在一人怀里,头更是晕天晕地,不过倒有一股菊香萦绕鼻间,闻来犹为舒服,他禁不住摇着脑袋蹭蹭。

“粼儿乖,别动。”

身上的衣服被人轻拉下,燕清粼本能的瑟缩着靠向热源,却在听到这句话时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抱着他的,是君父。

卫少天把他往怀里紧了紧,这边李德富已经把加了木炭的火盆拿到榻边,接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充斥开来。燕清粼感觉有人在他背部敷了一层药膜,热得像火烙,他身体一僵,嘴角泄出轻微的呻吟,一双手倏忽绞紧卫少天的衣袖。

“唔……”

但似乎没人理会他,燕清粼咬着嘴唇,背后的药膜被人从颈部到尾椎一遍遍的捋着,力道均匀,却痛入骨髓,仿佛有一整面的针齐齐扎进肉里,不一会儿燕清粼已是满头大汗。

“粼儿,痛就喊出来,乖……”

燕清粼眼皮瞪不开,想问问这是在做什么却张不开口,接着有人疾点他背部几大要穴,似乎有百会穴命门穴之类,他感觉不真切,只知道背部难受的快着火了,体内的真气也失控似的四下乱闯,引得腹部一阵绞痛,燕清粼喘息不及,只觉得胃部内不停的往上泛,他干呕几口,顿时疼得满头大汗,却如何也感受不出到底是哪里痛。

卫少天一手抵在他前心,缓缓疏导,一边在他耳边轻语:“忍一忍,粼儿乖,把毒血吐出来,吐出来就没事了……”

话还没说完,燕清粼胸口一窒,“哇”一口吐出浓浓黑血,接着全身痉挛似的隐隐作痛,不停抽筋。他死命的咬着嘴唇,呻吟声断断续续,只那唇上已是血肉模糊。

“粼儿别咬着……”

迷迷糊糊间,一只手臂凑到嘴边,燕清粼张口就咬住,呜呜咽咽的承受全身的抽痛。昏了痛醒,醒了痛昏,不知吐了多少次,也不知过了多少时,直到一碗药汁凑到嘴边,燕清粼睁开汗淋淋的眼睛,他已经浑身脱力,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尤其是那药味闻到就想吐,所以他干脆把头费力的错开到一边,闭眼装昏。

燕元烈腾出手来,捏住他下巴,轻轻把药碗凑过去:“粼儿,必须喝下去,到这一步了不能前功尽弃,乖乖喝,等你好了,朕绝不会再让你受此苦……”

燕清粼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腥苦的药汁顺着咽喉流进肚里,强忍着呕吐愣是喝完了整碗,接着便是昏天昏地的干呕,直到晕晕沉沉的睡过去,才稍稍安稳些,就连卫少天给他洁身,都没醒过来。

“这样就行了么?”卫少天给他盖好锦被,转身问一旁给燕元烈包扎手臂的风泽平。

“嗯,余毒已清,只是没想到太子能硬生生的挺过来,连眼泪都没掉,不容易……”

卫少天伸手展平燕清粼微皱的眉头,叹口气:“刚才那药是……”

风泽平看一眼燕元烈,后者正试着攥攥拳头:“这小家伙还真是嘴下不留情,咬得这么狠……哦,那药里朕掺了清阎滇。”

“清阎滇?”

卫少天一惊,不可信的望着风泽平。

清阎滇,百毒之王,天下难觅,据说曾经被中原药王独孤虬拿来增强内力锤炼丹药,一度绝迹。有传说,它既能见血封喉,又能解世间奇毒,是难得的宝贝。

风泽平点点头:“当年太子一中毒,皇上就传书命我找寻清阎滇,但此物实在隐秘,臣费了不少周折,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是巧了,若是太子没有毒发,皇上也会想法儿催发余毒,否则清阎滇作用再大也无效,正所谓以毒攻毒,至少从今往后,太子是百毒不侵了,皇上也可以放心。”

燕元烈起身,李德富立马过来给他披上龙袍:“迷佗香的毒性太诡异,单单只有靠某种解药的作用并不大,再说当年粼儿中的也并不完全是迷佗香,所以朕对于薛德给的解药并为寄予多大信心,与其天天担心凉庭对粼儿做手脚,倒不如来个一劳永逸的解决。”

卫少天细细看了风泽平收集的药渣,眉头微皱:“这药的后劲恐怕小不了……元烈,此事你怎未跟我提过?”

“你在怪朕么,还是怀疑朕?”

卫少天一咬嘴唇:“我…只是担心粼儿。”

燕元烈脸色微凛,挥退李德富,自己上前拉住卫少天:“你也知道,粼儿当初毒发时曾服过魂归,若想让它药性全发少不了清阎滇,朕当时不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再说,朕的把握也不大,清阎滇毕竟记载甚少,又何必让你也挂心呢,更何况那时你也无暇顾其它……。”

卫少天一挑眉,似乎也想起三年前那段日子的种种遭遇,便不再论及此事,但心中总归是有些疙瘩,“清阎滇”的确是千金难买的圣药,可对于燕清粼这沉疴连累的身体来说,莫不是一大负荷,若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但事已至此,卫少天也知道燕元烈是怕凉庭那边再做手脚,低叹一口,默默回身给燕清粼咬伤的嘴唇小心涂上药膏——若非当时因薛德发生的混乱事端,他跟燕清粼或许现在是另一番相处模式,但毕竟这只是假设。

“不过,往后两天也够折腾粼儿的,这毒物的后劲的确大,到时想必风泽平也要多费点功夫。”燕元烈走到榻前,抬手摸了摸燕清粼稍长的额发,许久方道:“这才是朕的儿子,快点好起来……”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均是愣在当下,卫少天欲言又止,风泽平一旁拉他一把,轻轻摆摆手,卫少天明了,点点头,回身取了新的浸过水的丝巾,轻轻敷在燕清粼额头,见他睡得乖巧,便也顺话道:“快点好起来……”

燕元烈今天的心绪颇佳,他微微一哂,轻点燕清粼冒汗的小鼻尖,调笑道:“等他醒了,朕就拿他给少天出气!”

听他此言,卫少天眼圈一红,笑得苦涩:“别吵他……对了,你的手臂如何了?让我看看……”

“无妨无妨。”

燕元烈说着便把衣袖稍稍撩开,白色绷带上还沾着些许血丝,分外刺眼。

风泽平看他们一眼,轻舒口气,径自收拾妥当,悄悄退了下去。

接连几天,燕清粼都被折磨的浑身脱力,每隔三个时辰都会被灌一碗腥膻的苦药,然后是黑天黑地的呕吐,抽筋,痉挛,高烧不停,苦不堪言。开始他还略微挣扎些,有时能一掌挥开那避之唯恐不及的牢什子苦药,后来完全是被强行灌进,再后来他根本不知道是如何喝进去的,因为持续的高烧他意识始终游离,昏多醒少。

直到有一天,燕清粼睁开眼,看到的不再是黑黑的药汁,而是卫少天欣喜的笑脸时,他不得不从心底慨叹:造化弄人。

“粼儿,”卫少天抚着他柔顺的发丝,声若柔水,“不管到哪儿,君父都陪着你。”就算死,卫少天也不会让你独自过那奈何桥。

只这温柔的话语,却轻易地就击溃了燕清粼强装的坚强。

他在卫少天怀里狠狠哭了一场,像个真正的孩子,像个幸福的会撒娇的孩子。然后便安心的沉沉睡去,心里却塞满了从未有过的温馨。

燕清粼虽然醒了,但身体亏虚的厉害,多半时候极易疲倦,下床更是万万不能,所以圣君依旧让他老实呆在养心殿,依旧禁足,不过倒是把他的贴身太监萧达招进宫来侍候,毕竟萧达对燕清粼日常起居格外熟悉,照顾起来也放心,而且风泽平每日都会待守在侧,所以卫少天便不再每日留在宫中,赶回去处理积压许久的军务,又是一番忙碌。

这日下午,燕清粼好歹喝了碗红枣莲子羹,便恹恹的靠在枕上睡着了。萧达小心的将锦被盖严,把炭盆调的更旺了些,方跪在榻前仔细守着。他从军营拼了命往回赶,结果回来后既不能进宫,也见不到燕清粼,他跟萧剑不知找了多少门路都不成,皇上下的禁令,任何人都不得扰,最后还是大将军传来的话,让他们稍安勿躁,萧达一行人才冷静了许多。结果当真见到昏睡的燕清粼时,他竟长跪不起,磕头磕的印堂血流不止,倒是卫少天将他扶了起来,温言几句才作罢。

忽然想起风大人的药该送到了,便起身去查探。谁知刚出养心殿门,便看见五皇子燕清悠在门外徘徊,望见萧达到有些腼腆,想来定是被殿外的侍卫阻了。

萧达自然将他引进内殿,虽然圣君下令外人不得扰了养心殿安静,可燕清粼毕竟也需要个人说句话之类,所以便告诉燕清悠,主子在休息,他可以稍稍等他醒过来。

燕清悠点点头,独自走进内殿,结果一阵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心中一痛,几步奔到床榻前,看着病的如此惨淡的燕清粼,鼻间一阵酸楚,轻轻握着燕清粼放在榻侧的手,哽咽在喉。

燕清粼回来如此久,燕清悠从未见他一面,试想上次见他还是燕清粼养病离京之时,没成想三年后重见还是这般光景,燕清悠心中的触动可想而知,尤其燕清粼自病倒后,饮食不继,清减了许多,那苍白得吓人的脸,更是平添几分荏弱,念及素日如此精明干练的人,如今竟被折磨得如斯,燕清悠心中酸楚,一行泪延脸颊滑落,砸在燕清粼同样苍白的手中,弯下腰俯在榻侧,小声抽噎。

睡得浅浅的燕清粼,被手中温热的水滴弄得心神一乱,睁开眼看到双肩耸动的燕清悠,清不可闻的一声低叹,伸过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哭甚么?谁欺负你了?”

燕清悠哽咽的抬起头,隔着水雾望向浅笑着的燕清粼,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燕清粼抬手帮他拭着脸上的泪珠,边笑他道:“都长这么大了,怎地还这么能哭鼻子?丢不丢啊?”

燕清悠抓着脸侧的手,下一刻扑到燕清粼怀里哭得更难过:“三哥,三哥,三哥……”

燕清粼被他扑的一阵眩晕,苦笑着揽他入怀,请拍他脊背,也不多说,只燕清悠唤一声,他便低低应一声,已足矣。

醉江山第四十五章浮躁

燕清悠的母妃是北辽的陪嫁公主东方安儿,被圣君封为安妃,后因意欲干政失宠。燕清粼虽性格清冷,但对安妃向来无好感,因着小时被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害过不少,险些丧命。当时他以为安妃不过是妒嫉燕清粼的母亲沁妃,可照目前来看,恐怕这个安妃不简单,先不说圣君未将她赐死或打入冷宫,至少她将矛头对准燕清粼这个当时默默无闻的皇子来说,就是一件格外诡异的事情。

但对燕清悠,燕清粼却并无多大恨意,一来他燕清粼本就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二来燕清悠性格温婉,实在不像有东方氏的血统,从小经常怯怯懦懦地追着燕清粼,而后者对此很少有自觉——事实上,燕清粼对所谓的“兄弟”并不感冒。

当然,对燕清翊或许是个例外。

不过,对于燕清悠不加掩饰的担忧,燕清粼倒是心头触动,难得有耐心的拍哄,过了两盏茶的时间方安稳的埋在燕清粼怀里。

燕清粼轻抚他后颈:“下次不许这么使性子,若让父皇看见指不定怎么发作你,切切莫忘,这份心思三哥自领了便是。”

燕清悠没吱声,紧了紧环在燕清粼腰间的手,许久才冒出一句,声音倒透着股憋屈:“反正我有三哥……”

“倒是怨上我了?”燕清粼捏捏他脸颊,哑然失笑:这个小五,怎得如此小孩心思,闹着别扭不含糊。

“三哥信我么?悠儿自会有所作为,随时供三哥差遣,定不叫三哥失望!”燕清悠抬起头来,眼睛直直望着燕清粼,右手握成个小拳头。

“你……”燕清粼一愣,心中倒是有点恼,只不知哪个嘴碎的在小五面前乱嚼舌根,若发现了定拖出去砍了。可看燕清悠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燕清粼只觉得好气又好笑,点了点他额头:

“你啊……,真是!那也得看你是否进益了,三哥要求可严着呢!”

燕清悠笑道:“三哥懑得小瞧人!”

“前些个听说你去吏部帮差了?”燕清粼把他拉起来坐在榻边。

“嗯,本来是想去兵部,可父皇不准,先遣我到吏部跟着苏大人历练一番。”燕清悠嘴一撇,满心不欢。

燕清粼没来由的好笑:“苏逸风得罪你了?”

“那倒没有,他很照顾悠儿,我学了不少东西。”

燕清粼轻轻一叹:“这个自然,苏逸风虽年轻却满腹经纶,你要好好跟他学着,早晚也是你的下属。再说,有了成绩,父皇才能准你要求么。”

燕清悠脸上讪讪:“他对我要求甚严,以前他每年还去趟江南,结果近些年都留在京城,害得悠儿偷个懒都不成。”

燕清粼心里一奇:“这是哪年的事儿?”

“好像有三年了吧,父皇说苏大人勤于政务,夸过不少次,三哥查的那些贪官存档都是苏大人经手的。”

燕清粼若有所思:“倒辛苦他了……”

燕清悠显然不想多说此事,便转言道:“七弟很想三哥,每天都捧着你送得物什,等过几天就送他回宫见你……,三哥,也很想他吧?”

“嗯,那个小家伙……

那个小鬼,燕清粼勾唇一笑,回想那日种种,倒真的分外想他,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玩九连环了。上次听母妃说他在宫内闹得不可开交,非要呆在养心殿,结果差点让圣君发作,最后还是燕清悠将他接出宫才作罢。不过那个难缠的小家伙,定是不好相与就对了,燕清悠想必也吃了不少苦。

燕清悠看燕清粼一脸宠溺的笑容,心里泛着酸,从小到大,燕清粼对他从来是敬而远之,宠而不爱,有无皆可。他之于燕清悠,终是一场幻梦,一丝希冀,一份奢望,但就是不愿从有燕清粼的梦里醒来。

回神见燕清悠一脸落寞,燕清粼一楞神,待要说话,萧达从殿外走进来,端着药碗:“主子,该喝药了。”

燕清粼眉头一皱,作势要拱进被子里,萧达忙栏了道:“主子,风大人这次的药不苦,他新开的方子……”

“不喝!”那只臭狐狸,每次都是如此说,反正遭罪的又不是他!

“主子,这次是真的……”萧达尴尬的立在榻侧,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还是风泽平识相,自从上次与燕清粼讨论药理差点被气晕后,干脆玩失踪。倒是燕清悠把药碗接过来,凑到嘴边浅酌了一口:“嗯,一丝甘甜,一丝清香,三哥,这真的是药么?”

燕清粼瞪他们一眼,也不多说,萧达立马将药碗端过来凑到他嘴边:“主子……”燕清粼闭眼将药灌进嘴里,倒意外的尝到一丝甜儿,看来这次倒费了不少心,哼,他才不领情!

见燕清粼把药喝了,萧达忙扶他躺好,将锦被盖严。燕清粼刚刚说了不少话,现在喝完药才觉得精神更不济,也不强撑,乖乖闭了眼。

燕清悠过来给他紧了紧被子:“三哥好好歇息,悠儿改日再来看三哥。”

燕清粼闭目点点头,刚想嘱咐几句,突然觉脸颊一湿,睁眼看去,燕清悠满脸通红,二话没说转身奔出殿外,燕清粼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而瞥一眼立在一侧非礼勿视的萧达,伸手抚上脸颊,一阵尴尬:竟竟被吻了?!

燕清粼咳嗽一声方道:“父皇赐我的蓝田玉还有么?”

“有的,主子要用么?”

“你捡几块成色好的,去打两副九连环,给五皇子和六皇子各送去一副,”燕清粼略一思量,“就说是带回的小玩意,若不会玩个,只管来问我便成。”

萧达明了:“是。”

“另外,知会萧剑他们一声,说爷我好着呢,别整些有的没的,该做的事情赶紧处理利索了。这个月底若再拿不到凉庭的暗报,”燕清粼脸色一沉,“让他们自个儿都掂量着!”

萧达脸色一凛:“主子放心。”

燕清粼哼了一声:“放心?那姬容之事是怎么回事?!”

萧达脸色一白:“奴才万死!”

“那倒是,”燕清粼瞪他一眼,“较之飒,你的确差强人意。”

飒这次任务的确完成的堪称完美,燕清粼御下向来严谨,即便是暗影四卫,也难在燕清粼冷漠的眼神下撑一盏茶的时间。所以,燕清粼交待的事情,他们办起来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不消燕清粼开口,他们自会领罚,所以燕清粼暗中产业能发展到如今的态势,并非没有道理。

“奴才……”萧达跪在榻下,双拳紧握,“此次之事,奴才一直觉得有些蹊跷……”

“是么?”燕清粼眼睛一眯。

萧达深叩一首:“主子,柯子卿不是傻子,违背您意愿的事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这也算理由?”燕清粼冷冷一笑,“萧达,你真真是退步了。”

“主子,皇上既然插手东方慕平离燕回辽一事,为何独独放任姬容平稳回凉庭呢?这实在……”

燕清粼揉揉眉间,有些头痛:“你终于说到正点上了。柯子卿是谁的人,我自然清楚,他虽耿直,却不糊涂。只怨我当时没考虑透彻,才会一着错,步步错。”

萧达听得有些糊涂:“主子?”

燕清粼叹口气:“刺杀就像一把双刃刀,既能伤人,也会伤身。柯子卿偏偏就做了这么件两面都不是人的活儿,你道他这是何必?”

萧达略一思量,猛地惊醒:“主子是说柯子卿不是去杀人,而是……救人?可为什么皇上没有下旨办他,而是赏他呢?”

燕清粼疲累的闭了眼:“这就是父皇的离间计使得妙啊,你想想最想置姬容死地的是谁?”

萧达转念想想,猛地一顿:“难道说……是……夺储?”

燕清粼赞赏的笑笑:“千算万算,我忘了凉庭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王子,纵使姬容再没有野心,在别人看来也是一块挡板,既然不能视而不见,当然是除之而后快。”

萧达倒吸一口冷气:竟没想到这一层!

燕清粼猛地攥紧拳头,心里隐隐不安,若他猜测没错的话,事实应该如此:圣君密令柯子卿在繇关刺杀姬容,不过柯子卿私心作祟,尽管为了刺杀而去,但并不想置姬容于死地。后来情况有变,碰到另一支刺杀之人,这样一来,就算姬容并非为柯子卿所杀,到时也与大燕脱不了干系。恐怕圣君早就将消息放给某些有心人,若姬容死了,便是借刀杀人,到时再拿出证据便能让凉庭陷入内讧若姬容未死,说不定反而促使姬容立为储君,这对大燕来说总是利大于弊。

细细推敲,燕清粼总觉得还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总觉得漏了些什么,比如说刺杀一事,就算姬容当局者迷,那哲赛呢?遇到两路暗杀者难道就没疑心?若让燕清粼处在圣君的位子上,他就算是嫁祸,与其费这么大周章,还不如找替死鬼扮成凉庭的杀手来得容易,也能让自己掌握主动权,用的着真的让凉庭王子出手么?万一被反咬一口,岂非陷入被动?

燕清粼突觉一阵烦躁,姬容终是他心头一块肉,这次恐怕误会难免,最糟的莫过于容儿对他心生恨意。毕竟,这虽不是燕清粼本意,可也算是间接造成,若他在凉庭有个闪失……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已经与姬容没了关系,他做这些又有何用?燕清粼不禁苦笑,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想这些有的没得,真真笑话。

萧达看燕清粼一脸抑郁,伸手静静按摩着他头部,直到燕清粼缓缓入睡才小心起身,站在榻侧又细细端详了他一阵,萧达叹口气,转身想去添点安神香让燕清粼睡得更安稳些,结果没走两步便看到一人立在内殿门廊处,一身明黄,脸部坚毅的线条威严悚然,萧达腿一抖顺势跪下:“皇上……”

圣君挥手打断,抬步越过他走近床榻。萧达紧张万分,他不知圣君是何时到的,听去了多少,是喜是怒,主子现在身子欠佳,若是圣君发作起来,那能撑得住?!

燕元烈微微眯眼,俯视着侧身沉睡的燕清粼,沉吟良久。末了,低叹一声,坐在榻侧,燕元烈抬手抚上燕清粼消瘦的面庞,自言自语道:“若给你指个太子妃,你就能收心了吧。”

萧达身形一僵,头埋得更深,肩膀却不受控制的颤抖着。燕清粼仍然沉沉睡着,无意识的蹭蹭放在脸庞一侧的手。燕元烈抚着他柔软的发丝,若有所思。

只有那盈满烛泪的红烛,颤颤巍巍的抖了几下,终于,熄灭了。

醉江山第四十六章强大

快到年末,各部忙着整理文宗,准备明年规划的折子,圣君通常都要在最后一个月份御览各部今年的成就之事以及明年规划之途,以应对不时之变。曾经有一位户部侍郎虚报国库账目,尽管只有区区几千两,结果圣君一旨灭了他九族,以儆效尤,所以敢徇私舞弊者甚少,草草应付者几乎没有,若让圣君看出其间的差池,那只能是吃不了兜着走。

一大早,五皇子燕清悠骑马到了吏部,自从他出宫立府后,便被圣君指到吏部帮差,现任吏部尚书苏逸风少年得志。为人和气,两人相处倒也安生,只是或许碍于君臣身份之类,并不算交心之友。

与几位大臣打过招呼,燕清悠便开始整理近几日的案宗,以及各部重要官员的档案。吏部每到年末都会有考核官员一项,所以事务比较繁琐,尤其最近几月圣君理政鲜少,大量折子需列表筛选上呈,同时还要经过左右两相,经常让人忙得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燕清悠揉着突突乱跳的额头,走近吏部特设的茶室休息片刻,谁知刚踏进去便看见苏逸风一人坐在窗前品茗,他略微一怔,刚想小心退出来,谁知品茗者已然觉察到了。

“五殿下怎不进来坐坐呢?”苏逸风起身一礼,接着举手一让。

燕清悠见躲不过去,便回礼坐在对面,拿起苏逸风添的茶喝一口,味道香美,茶色鲜亮:“这茶……”

“殿下不喜欢么?”

“苏尚书误会了,清悠只是说这茶好香,应该是今年新下的碧螺春吧?”

苏逸风嘴唇一挑:“逸风最好喝此茶,没想到竟碰到知己,真是幸焉。”说罢又给燕清悠添了一杯。

燕清悠也不接话,只默默地安坐一旁,望着窗外银装素裹,这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今天应该停了吧。看着看着倒也生出别样情绪,燕清悠靠在椅背上,清吟道:“朔雪盈门,尽是银装素裹王榭堂侧,不过百姓之家。”

苏逸风一怔:“殿下此番……”

燕清悠突觉失态,忙呵呵一笑:“瞧我乱语,真真是累糊涂了,苏尚书别介意啊。”说罢,低头饮茶。

苏逸风倒不介意:“殿下眉间隐有疲态,平日应注意身体才好,不然皇上肯定会以为臣定是劳累殿下了,要治臣的罪呢!”

“苏尚书抬举,清悠只是昨夜未睡好,无甚大碍。”自他出生到如今,圣君与他说的话绝对超不过十句,燕清悠自然晓得自己的身价,这场面上的话也不过是应酬罢了。

苏逸风点点头,然后轻轻摇着青瓷茶盖,若有所思,燕清悠也乐得不用多语,两人便沉默下来,偶尔谈几句朝政诸事,零零碎碎,煞是费心,随手定下几个章程,也算是劳逸结合,接着又是良久的沉默。

燕清悠见苏逸风不说话,自己倒有些沉不住气,他将茶碗一扣,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许久方道:“这碧螺春,还有一人喜好……”

苏逸风浑身一僵,默默直起身来:“嗯?”

“三哥,三哥也喜欢嫩叶碧螺春。”

燕清悠收回视线,望着苏逸风甜甜一笑:“所以清悠才对碧螺春的味道特别熟悉,苏大人呢,又是因为何故?”

苏逸风汩汩喝了两碗茶,才慢慢道:“殿下,多心了。”

燕清悠嘴唇一抿,随手拈了个樱桃放在嘴里,酸的要命,便咂着嘴道:“清悠知道苏尚书从不请人喝茶,若有事大人直言无妨,但若是三哥之事,清悠怕是爱莫能助。”说罢起身欲走。

苏逸风苦笑一声:“是么?逸风并非强人所难,只是想知道他…他…如何了而已。”

“其实,我也进不得养心殿,父皇怕有闪失,叫禁卫军护的严严实实,”燕清悠衣袖中的手猛地一攥,稍一游移,贝齿咬着下唇,“不过,前些个儿三哥精神好些了,还提你……。”

“叮当”一声,杯子坠地,下一刻燕清悠便被人拽着转过身来:“真的么?”忽然发现自己所行冒昧,苏逸风忙放开手,无措的挠挠头:“我…我失礼了。”

燕清悠摇摇头走出茶室,默默踱到院子里。有那么一瞬他私心里并不想告诉苏逸风,没有缘由,就是不愿他跟三哥走的过近。想到此处,燕清悠自嘲地弯着嘴角,他又有何立场起了这种念想。可看苏逸风如此高兴,三哥也该乐意吧,反倒是显得自己太卑劣。燕清悠自忖比不过苏逸风与三哥从小的情谊,但每当记起与燕清粼度过的极少片段,难以想象的战栗便会侵袭全身。不过他知道,要想让何其高傲的燕清粼注意到自己,只有变得更强大才行而若想与他相伴,强大只是一块跳板。

伸手折下一枝喷芳吐艳的雪梅,燕清悠深吸一口冷气,逼退眼中聚起的水雾,踱步走进议事厅。

只是燕清悠不知,若是他真能自私一些,燕清粼或许也不会受那锥心之痛,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我是可爱的分界线————

养心殿里,燕清粼依旧是睡多醒少,精神却好了许多,只是仍旧不能下床。卫少天去了东城军营,每隔一日定会派人问询,燕清粼心血来潮时会提笔画些日常琐事让人带给他,卫少天看完总会抿嘴一笑,细细收好。

圣君每晚都会来养心殿转转,燕清粼开始觉得别扭,后来也就顺其自然,若精神好,还能跟圣君说几句,有时圣君干脆将奏折搬到榻侧,一边批改,一边与燕清粼探讨,倒也算让燕清粼长了见识。只是,他心里倒有许多事情想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圣君看他欲言又止,也不戳破,自个儿依旧我行我素。

过了晌午,风泽平定会来例行诊脉,有时也会陪燕清粼下棋,讨论一些时政。圣君已下旨让风泽平接任太子太傅一职,燕清粼耸耸肩不置可否,这事便定下来了。其实,燕清粼心里倒有自己的算盘,风泽平是圣君面前数一数二的亲信,大燕立朝后,他便消失不见,而今却仍然甚得帝心,他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身在何方——燕清粼很感兴趣。

年末,风泽平终于取消他的禁行令后,燕清粼才真正体味到什么叫“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躺在床上三个多月感觉还不明显,当真下地后燕清粼却发现那双腿软得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若不是萧达在旁边扶着,两三步路的距离都会累到喘得心悸。不过,其后每日,燕清粼必打坐四个时辰调息吐纳,恢复得速度让风泽平颇为吃惊。

这日他刚刚收气凝神睁开眼睛,便看到沁妃笑盈盈的坐在榻侧望过来,似乎等了不少时辰。

“母妃!”

燕清粼眉开眼笑,直直扑过去。

沁妃揽过他,从琉璃手中取来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燕清粼额头上的汗珠,嘴里嗔怪:“刚能下地,你就这么拼命,若是再病倒那还了得?”

“孩儿哪有……”

“你就这么不想呆在宫里?不愿意陪陪母妃么?”

燕清粼眼皮一耷:“母妃……”

沁妃叹口气,摸摸他头顶:“你呀……怎地就是不学乖呢,我虽不是你亲娘,但你终是我心头的肉,母妃最看不得的就是你受委屈,可你从小格外懂事,吃了亏也憋在心里,前些时日你昏迷着时倒哭得痛快,见了谁都不避嫌,可现在稍稍好了就又开始逞强,对母妃也用这个样子?不管你流不流泪,只要看到你这副模样,母妃的心就疼得厉害。”

“让母妃心疼,孩儿真该挨板子,下次肯定不敢了,孩儿天天往母妃怀里钻!”

“傻孩子……”沁妃温柔的笑笑,“那样的话,你君父岂非要吃母妃的醋啦?”

燕清粼一愣,接着脸上讪讪,吐吐舌头道:“君父才不会……”

沁妃叹口气:“你们俩还真是一个性子……,粼儿,有些个事体非要亲身体会才能知晓个中滋味,你……尽管这有些强词,但母妃还是希望你多体谅你父皇和君父……”

“母妃,孩儿到底有何特别?”

燕清粼总觉得有些事体自己不知道,每每总是被动的处在风暴的中心,成为众矢之的,这对一国皇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抬举。而若是单单归为巧合,那接二连三的与人勾心斗角,燕清粼岂不是世上最不幸的人?

沁妃一怔,接着抚住燕清粼的脸庞:“因为你很优秀。”

这算是什么理由?燕清粼眉头一皱,极为不满:“母妃骗我。”

“你不优秀么?”

“我当之无愧。”

“那就得了,”沁妃伸手理理他稍稍凌乱的额发,还未说话,眼圈却红了:“你只需记住这一点就行。”

燕清粼猛地攥紧拳头:“若母妃要我如此,那……罢了。”

有些事不去探究,对自己来说是种仁慈,对别人,或许是种解脱。

沁妃说完,温柔一笑,回身从琉璃手里接过出一套海天靛蓝的珍珠盖碗:“风大人嘱咐应该让你多吃一些滋补的东西,好好养养身子,我就帮你炖了几品当归燕窝粥,味道很鲜。你这几个月饮食不济,虽然药不伤身,可毕竟伤了肠胃,这得慢慢养,来先喝一碗,以后每天让萧达去我那儿取,好好补补。”

燕清粼眨眨眼睛,笑着点了点头,想了想突然低声说:“母妃喂孩儿喝粥。”

说完后,燕清粼自己倒先害羞的脸红了。

沁妃微微一笑,低下头拿羹勺在碗里调了调,舀起一勺粥送到燕清粼嘴边,他脸微微有些发烫的张口吃了,沁妃又是一笑,接着舀起一勺喂给他。

“慢点喝。”沁妃仍然笑得温暖,一旁的琉璃小心帮燕清粼擦擦嘴角。沁妃一勺一勺的喂,燕清粼一口一口的咽,一碗粥喝下去,燕清粼竟觉得格外爽口。

“累了吧?”沁妃帮他把软枕靠好,琉璃将碗勺收拾妥帖后端下去。

燕清粼想了想,伸手拉住沁妃衣袖,小声说:“母妃陪陪我。”

沁妃轻笑着抓住燕清粼瘦了一圈的手:“你这孩子,学什么都快,撒娇撒得也越来越顺手了……”不过,话虽如此说,沁妃当真坐在榻侧,温柔而慈爱地拍着他:“睡吧。”

燕清粼默默地闭了眼,直到听见琉璃悄悄关上门退出去,他才低低的问道:“母妃,幸福么?”就算是有琉璃陪在身旁,你也幸福么?

他没睁眼,只觉得背上的手停了半刻,方轻轻落下:“嗯,好极。”

燕清粼安心的舒口气:“是么。”

世间的一切也许就是这样,没有真理,只有判断。若当真存在幸福,燕清粼宁愿相信,并以身试法。因为他知道,人的价值一向不同,你可能绝对主宰,也可能终身为奴,这取决於你的魄力和胆识。

而魄力和胆识,燕清粼向来得心应手。

醉江山第四十七章雄鹰

“混账!”

圣君一声怒喝,抬脚踹上跪在眼前的黑衣人,那人不敢躲只能硬生生的受了,嗓子一痒鲜红的血从齿间溢出。

“属下无用,请帝座降罪!”

黑衣人挣扎着起身,单膝跪在圣君面前,身形坚挺,不落分毫。

圣君冷哼一声:“无用?你简直就是无能!本座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拦住粼儿派往凉庭的眼线,你都做了些什么?嗯?竟让他们跟姬容有了联系,还把岚儿弄了回来,你你还真有本事!”

黑衣人脸色一白:“帝座息怒,这次若非飒叛变,属下……”

“住口!”圣君一声喝止,“一个小小的影子,不过是朕的棋子,你道他真有这个本事?”

黑衣人猛地抬头,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帝座是说太子殿下……”

圣君冷冷一瞥,黑衣人立马噤声,不过他心里倒有了算计,肯定是太子殿下已然知晓飒是圣君的人,所以才来了场离间计,真真厉害……

圣君转眼望向一直跪在一侧的风泽平:“泽平,朕也小看粼儿了……”

风泽平摇摇头:“此次臣也有失察之罪。再说,皇上莫要自谦,您定是知道期间的曲折才是。况且,太子殿下何其聪明,同一个招数恐怕不能用第二次。”

“是啊,朕大意了。上一次借凉庭之手毁了粼儿在凉庭的势力,的确少不了飒的里应外合,不过东方慕平之事,朕让飒做的过了,难免会让粼儿起疑心,听说在扬州之时,粼儿还下令驱逐过飒,”圣君略一恍神,“这个混小子,病还未好全,还有闲暇去顾及别人,难不成还真忘了这身病是为何人所害?真真好了伤疤忘了痛!”说到最后,圣君眼中冷意更甚。

风泽平忙上前言道:“皇上息怒,太子殿下做事定有道理.再说,据暗卫回报,那姬容似乎并未怎么搭理,而且四皇子好像也……不太好……”

圣君一挥手,转身望着御座后龙腾虎跃的图腾:“这些朕不关心。你莫小看了东方润,这个女人阴狠的很,那个姬容又是她的儿子,朕担心粼儿吃亏……”

风泽平使个眼色,黑衣人倏忽闪没。风泽平整了整衣锦,上前跪在阶下。

“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圣君燕元烈望着身前跪着的风泽平,他衣不解带的为燕清粼救治了三月有余,一脸倦怠,却字字铿锵。

“讲!”

龙袍一甩,燕元烈坐上软塌,示意他免礼,谁知风泽平跪在当下并未起身,反而深叩一首,燕元烈眉头一皱。

“臣一直后悔,若当初没有将森爻族的传说告诉皇上的话,今天是否就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太子殿下也不会对卫少天怨恨甚深,更不会差点玉殒。”

自从三年前因七皇子诞生被召回,风泽平就一直没离开京城,好久没过这种把脑袋别在腰上的日子,倒让他好生不适应,但看过燕清粼病时了无生气的濒死挣扎卫少天日日守候寸步不离的憔悴,风泽平不得不出来批一次逆鳞。

“你什么意思?”燕元烈瞳孔一缩,声音冷厉。

“皇上,您忘了七皇子诞生时所经历的痛楚?难道皇上还想尝试么?”

卫少天差点因燕清翊难产丧命一事,风泽平亲临亲为,这些年未离京也是为卫少天损伤的身体戒备,他自然知道圣君的软肋在哪。

“你——放肆!”燕元烈一拍龙案,从榻上跃起,“风泽平,你找死么?”

风泽平苦笑一声,低头深叩一头,“皇上,臣是心疼您啊!臣自幼与您长大,您经历的风雨臣都明白,以前您就算如何雷厉风行,臣都没话说,因为那是别人欠你的,你当然要夺回自己的东西——皇位,权势,疆域,人心,甚至爱人。但是,皇上您的方式错了,并不是所有的光环都会臣服在强权之下,人并非物,刚过易折,力过易竭,抓得紧了会夭折啊,皇上!”

听他说完,燕元烈胸前起伏,前行几步,抬手指着风泽平:“全是废话!朕费心教导他有何错?那些无关紧要的同情善意,甚至是感情,简直无谓,怎能生,怎能有!他出事,朕能不心疼?看着少天担忧,朕能不揪心?朕不过是让他看清,他所看重的,所以为的,所珍惜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什么东方氏,什么姬氏,他乐意,爱怎么新鲜怎么新鲜,朕懒得管!结果呢?闯下个这么大的烂摊子,还巴巴的去为人家思前想后!你说,若非朕看着他,他还指不定捅个什么篓子出来,朕这样也错了?笑话!!”

风泽平听着燕元烈略微发抖的声音,心里叹口气:“皇上,你忘了一个事实。”

“什么?”

“太子他本人并不知晓那个传说。”

“那那又如何?那种传言朕从来就没当回事!”

“但别国的皇室并不这样认为啊,他们费尽心思的接近太子殿下,让殿下受伤很深,他还如此小,却经历生死,实在……。皇上,当年您费尽心思的暗地保护,难道就是把人逼到这种境地么?”

“朕逼他了么?他!作为一个储君,连稍微的自觉都没有!朕只不过在教导他,如何把朕的江山朕的天下朕的千秋,好好的垒起来传下去!他倒有能耐,竟竟敢以死威胁朕?!若没有清阎滇……他真真能耐?!”

气极之下,燕元烈一把扫下案上的奏折,那块罕见的松香砚台生生摔得四分五裂,李德富忙过来收拾,结果被燕元烈一脚踹了出去,接着又是一阵摔器物的声音。

风泽平不禁暗暗吐气:终于让他发泄出来了。自从燕清粼气息微弱后,他从没见过如此颓废的燕元烈,不仅破天荒地去了宗庙祈福,还素食斋戒,颁了不少诏书,甚至把风泽平的命也要挟了进去,就是唯独没发怒——这不是个好兆头啊,风泽平跟了他这么多年,怎会不知燕元烈的脾气?若不让他泄泄火,那估计又会是一阵血雨腥风。

听他“叮叮当当”一通后,燕元烈便坐在龙椅上闭目喘息,风泽平吞咽一口,权衡着要不要现在打破沉默,做炮灰这种事他向来拿手。正当风泽平犹豫间隙,却听燕元烈沉沉一言:“粼儿受的委屈,朕都知道,但泽平,朕朕是皇上啊,有些事,身…身不由己,你明白么?”

风泽平直起身来,看着自己的君王,未搭腔。

“朕的确曾厌恨过这个儿子,因为他朕差点失了少天……可这些年来,独独对粼儿,朕真的……真的拿不起,也放不下……”

垂下眼睑,风泽平仍然沉默。

燕元烈抬手轻捏额头,“当年朕的后宫中,来自各国的嫔妃云集,她们的目的多半也是听了那个传言前来探察,所以朕自然把他放的轻些,让人们以为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少天…他想去边关,朕也准了。朕承认,私心——朕有,可回护之心,朕也有啊,只是其间的曲折,他怎会了解?他怎能体会?”

这最后却是颤颤的声诉!一个君王,家国天下,孰轻孰重,哪由得他来选?最是无情帝王家,这“情”怎能生?怎能有?这本身就是禁忌,可一旦陷进去,便难以全身而退了——命不由人。

风泽平膝行一步:“臣知道,当年太子的诞生的确招了不少是非,但沁妃娘娘都敢于担当,您还顾忌什么?卫少天不是不好相与之人,虽然他起初的确对此事颇为恼怒,但也是因着森爻族一事惹的祸,对太子他的确关心备至,而太子此番发作,也与您和卫少天对他的待遇有关,实在是情理之中。至于太子殿下少时在宫中的遭遇,皇上自是知根知底,虽然您是为了保他周全,可他本人却受了不少委屈,一个孩子,您想让他能有多大理解呢?”

“……”

“皇上,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沧海万顷唯系一江潮。有些事情,纵使不能完全倾言,您也要守住啊。毕竟是父子,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呢?太子虽然有些小孩心性,但其运筹帷幄的慧根不容小觑,不说北辽,单单是苍山一役,他对战事的敏锐和灵活,就连卫少天也赞不绝口。有此等储君,分明就是天佑圣君,天佑大燕啊!”

“……”

“七皇子的降生,臣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兄友弟恭自然是最好的,臣定当竭尽全力让大燕及早一统。”

“……”

风泽平再叩一首:“少天刚从东城军营回来便陪了太子一整日,他心里的苦不比您少,臣劝他去清漪殿歇息了,不然,太子刚好,他也要病倒了。”风泽平见皇上脸色微松,于是膝行一步,“皇上,雄鹰就是雄鹰,纵使不能龙吟阵阵,也该翱翔长空,若只是锁在金丝笼中,恐怕就折翼断志了。况且太子殿下终究是您的儿子,贴心啊,请皇上万万相信殿下!”

燕元烈浑身一抖,猛地闭紧双眸,一手撑额,疲乏的挥退风泽平,又沉坐半晌,方起身向清漪殿走去。

一进内殿,便看见刚刚沐浴完的卫少天呆坐在龙榻上,发梢仍在滴水,阴湿了大半亵衣。燕元烈眉头一蹙,接过李德富手中的干巾,挥退他便上前轻轻擦那湿漉漉的头发。

“这是哪个奴才伺候的,若是明天你有什么闪失,朕饶不了他!”

卫少天眼中微起波动,似乎终于察觉有人近身般,轻揽住燕元烈的腰身,靠近他怀里,身体微颤。

燕元烈一愣,手中的动作停滞:“少少天,冷么?”

环在腰际的手更紧了紧,卫少天轻不可闻的嗫嚅道:“元烈,元烈……”

燕元烈心头一痛,起身揽着他缓缓靠在软枕上,一手轻扯下他湿透的亵衣,仔细拿被子把卫少天裹进怀里。肌肤相触,燕元烈感到他还在微微发抖。

“少天……”轻唤一声,燕元烈吻吻他额间,一手缓缓顺着他乌黑的长发,“睡吧,朕陪着你,没事了。”

卫少天靠在那温暖的胸口并未言语,只是微颤的睫毛泄露了心事,直到一个温软的物什贴在眼睛上,卫少天才稍稍安稳些。

许久许久,就在燕元烈以为他快睡着时,传来卫少天低低的声音,似乎是梦呓:“他原谅我了。”

燕元烈紧了紧怀里的人儿,轻不可察的勾起嘴角:“嗯。”

雄鹰,他的雄鹰,他就是雄鹰的天,雄鹰只能为他而飞,他不会放手,绝不!

醉江山第四十八章莽撞

进了腊月,天气便一日冷似一日,燕清粼已经能跟卫少天比剑练武,不过仍旧被禁足。这天下午,燕清粼收到暗报,说燕清岚竟被姬容打成重伤后随手丢给大燕,现下燕清岚身在西南边境危在旦夕,而圣君却漠然视之,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自然也不愿去管这个叛国皇子的命运。最糟糕的是,姬容甚至放言说“此生不愿再见燕清粼,若见之必杀之”,要求必须原话转达。

瞳说出这句话时,明显感到身周温度骤降,虽然自始至终燕清粼未说一句,他的脸色相当难看,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凌厉,末了竟起身直闯清漪殿,意欲上前阻拦的侍卫均被他一招撂倒。

“主子三思,皇上正处理国事,主子……”

“滚!”

燕清粼踢翻上前阻拦萧达,飞身奔往清漪殿,一路上侍卫只敢规劝不敢动手,直到清漪殿外,周青一行人才将燕清粼围了起来:“太子殿下,请不要为难属下,皇上嘱了您是不能离开养心殿的,您……”说着就要动手拦住燕清粼。

燕清粼冷瞥他一眼,也不废话,提起一掌直击周青要害。周青倒机敏,大惊之下,还能侧身避开要害,这一掌击在他左臂之上,咔嚓一声,臂骨碎裂,不过身体被掌风带偏,斜斜摔了出去。

“谁若拦我,与他下场一斑!”

轻言轻语,却让周围的侍卫浑身恶寒,但身形却未动半分。燕清粼冷哼一声,欲抽剑强闯。

“放肆!”

一声怒吼,剑拔弩张的一群人浑身一凛,接着跪地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燕清粼握着剑把的手紧了紧,缓缓跪倒,抿着嘴不发一言。

圣君立在清漪殿台阶上,他望了一眼护着左臂跪着的周青,眉头一皱,语气森然:“你这是胡闹个什么劲?还有没有规矩了?!”

燕清粼一咬嘴唇:“儿臣求父皇救救四弟,若是把他这么丢在边地自身自灭,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说……。”

“朕还没死,哪轮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圣君气得脸色铁青,“给朕滚回养心殿,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父皇!”

“别让朕说第二遍!”圣君说罢转身就要进殿。

“若今日身处险境的是孩儿,父皇也会置之不理么?”

一席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白了脸:如此近乎威胁的抬杠,万一圣君发作起来……

圣君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燕清粼脸色一僵,望着圣君铁青的脸,瞬间怅然:自己当真傻了么?

燕清粼当然不是单单为了替燕清岚求情而来,他知道燕清岚能呆在凉庭如此久,圣君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且不说他是叛国皇子理应被斩,圣君恐怕早就想好怎么利用这枚棋子,否则以圣君的能力怎会让燕清岚活上这么久!现下他燕清岚被凉庭驱逐,显然没了价值,可没成想竟被容儿弄成重伤,燕清粼虽然还闹不明白容儿如此做的缘由,不过若是燕清岚因此丧命,就理所当然地给大燕提供了出兵讨凉的好借口,毕竟无论如何,燕清岚是大燕皇子——只是,“虎毒不食子”,最让他在意的是,难不成他燕清粼就真真这么无用,定要踩着如此多人的尸体才能坐稳皇位么?白白的跑来这里是想问问圣君,为了他燕清粼一人做出如此多被天下人耻笑背弃的事情,值得么?他想要的东西,自己有自己的方式得之,圣君对他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么?

可现下怎的又惹怒他了?

深吸一口气,燕清粼深叩一首:“父皇,孩儿…儿臣莽撞……”

“给朕滚进来!”

圣君长袖一甩,挥退闲杂人等,走进大殿。

燕清粼咬着下唇,萧达忙上前扶他起身,走过跪地的侍卫时,他看了眼托着手臂的周青,并未止步,只是轻声道:“只用了五份力,将养十日即可,萧达你记得给周侍卫用药。”

萧达“喏”一声便应了,周青蓦地抬起头来,眼中熠熠闪光,吞咽几口却只憋出一句话来:

“周青谢殿下恩赐!”

恩赐?燕清粼苦笑着挣开萧达,独自一人走进清漪殿。

那日直到上灯时分,燕清粼仍然未从清漪殿中离开,萧达一直担心的主子会被打一事也未发生。辰时二刻,卫少天带着御医温了五六次的药去了清漪殿,才见李德富长舒口气的奔出来吩咐小太监快快传膳。

次日,圣君下旨派御医前往西南边陲救治燕清岚,并特准他燕清流跟随回朝的西南大军一起返京,同日,又一道圣旨飞往西北,言“思自家兄弟,特准定北亲王携女入京与朕守岁”之类云云,并命回京述职的刘世勋随程护卫。

燕清粼听说之时,手下拨着的琴弦没有什么波折,娓娓琴声让人动容。萧达立在一侧,心中戚戚,过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便说道:“主子,姬三殿下他…您别往心里去,风大人说主子要静心养着,身子才能好的快些……”

“嗡”一声,琴声乍停,这突兀的琴声仿佛敲在萧达的心上,让他呼吸一滞。

燕清粼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答非所问的说道:“萧达,你说要成为帝王,这双手得沾多少血呢?”

萧达一愣:“主子……”

燕清粼凌厉的望了他一眼:“你要时刻记住,本宫是大燕太子!”

萧达一抖,顺势跪下:“奴才懵涨了。”

燕清粼起身走到窗前,阴沉沉的天冷得可怕。容儿,容儿,燕清粼怎会不明白他的苦衷?那句被刻意强调要原句转达的话里,其实大有文章,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这俩人有深仇大恨,其实莫不是暗度陈仓的一种把戏。燕清粼叹口气,姬容不过是在告诉燕清粼,千万不要贸然见他,否则…有人必杀之。他特意要求原句转达,莫不是怕燕清粼误会,可是你我两人均为两国王子,燕清粼自然懂得进退尺度,对彼此……都好。

看着燕清粼一脸落寞的望着窗外,萧达心若针扎,燕清粼活得太清醒,太洒脱,太…怕伤害,这样的燕清粼最让人心疼。萧达起身取来灰鼠裘,上前给燕清粼细细掩在身上:“主子,天凉儿,还是去内室吧。”

“萧达啊……”燕清粼向后靠在萧达怀里,温吞的唤道。

“主子?”萧达熟练的放松了身子,双手不放心般的环着燕清粼纤瘦的腰。

“你说父皇帮我看上的会是哪家的小姐?”

“啊?”

难得见萧达如此失态,燕清粼弯起嘴角,却察觉身后人越发僵硬,心里一叹:“萧达……”

“主子该有个知心人,守在身侧也好照顾,奴才…奴才也放心……”

话还未完,音已经没了。

燕清粼回身靠在他身上,苦笑道:“你…你也催我…,有了便知心么……”嘴上调笑,心下黯然。

“奴才知道主子不稀罕,可有个知暖察凉的总是好的。”语调酸酸,燕清粼倒觉得好笑。

“知书达理也便罢了,若是善妒,或是娇纵,如何是好?”燕清粼闭了眼,自嘲道:“量她也不敢找我晦气,可若是你和春香他们,自小伴我长大,现下要去侍候别人,免不了受委屈,我怎舍得么。”

“主子……”

燕清粼收敛笑容,拍拍他肩膀:“算了,该来的躲不了,多想无益。抱我回内室歇着吧,昨儿个运内力还是勉强了,有点累。”

萧达喉头一哽,弯腰将燕清粼打横抱起,再看时燕清粼已经斜靠在他肩上渐入沉睡,呼吸益沉。

萧达伸出手,将燕清粼冰凉的手包在手心里,喉间一热,强自咽下。

寒夜郁郁,烛火流连,萧达立在床侧久久未离。燕清粼太冷静,又傲气,面上和气温存,内里似寒玉,美则美矣,却暖不了手心。

这样的人,若不成为帝王,更待所何?

醉江山第四十九章算计

清漪殿中,气温骤低,风泽平与四个黑衣人跪在当下。

“查到了?”

燕元烈冷睨着逡巡一周。

黑衣人被这股戾气压迫的抬不起头来,纷纷垂首默然。风泽平深吸一口气,膝行上前:“属下已经派人查实,此人的确是…森爻族人,而且……”风泽平略一踌躇,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燕元烈甩掉手中的狼毫,狠瞪他一眼:“说!”

“而且他是……”风泽平抬眼看了燕元烈一眼,忙又低下头,“阴性体质。”

燕元烈脸色一沉,咬咬牙:“这是怎么回事?”

“森爻族本就是个神秘的族类,若非当年他们献出宝药,皇上也不会放任他们苟活至今,”风泽平吞咽一口,“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算计如此深,会派人在大燕潜伏如此久。如果不是皇上您起疑心,恐怕他会对太子殿下不利,现如今只要不动声响的做掉他……”

燕元烈眸中寒光一闪:“不,留着他。”

“皇上?”风泽平一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竟然敢在朕的头上动土,就该有种觉悟才对,”燕元烈依在椅背上,曲着食指轻敲扶手上的龙首,“再说,朕也想知道他的目的到底为何。”

“但…,”风泽平仍有些迟疑,“万一他有了太子的骨血……”

燕元烈轻哼道:“那岂不更好?”

风泽平身形一僵,有些糊涂的望着燕元烈。

燕元烈支着下巴:“你说森爻族是个神秘的族类,朕也很感兴趣。再说,朕还想再推粼儿一把,他还差点火候。”

风泽平顿时恍然:原来如此,这不是在冒险么?既然森爻族敢潜伏进来,想必是想从燕清粼那儿得到什么,而且那人血统上乘,自然是产子的最佳人选。同时也是对燕清粼的一次严苛考验,真真是……残酷的较量!

“若粼儿再想从你这儿问出些什么,你便把能说得都告知他好了,也是时候让他接手了。”

“是。”

“还有,”燕元烈眯着眼瞪着殿下的人,“此事朕不想让少天知道,若有人泄露……”

“属下谨遵帝座之命!”

腊月十四,西南大军隆重回京。然后,进城,游行进宫,谢恩进庙,还神。柯子卿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些繁文缛节,忙完时已近日落时分,大部分将领都在兵部与多年不见的同僚叙旧畅谈。对于他在军中职位的飞升,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微词,有人甚至冷眼相对,柯子卿自然看在眼里,不过他倒不在意,反正他的军职是靠一笔笔血功累加起来的,纵使你有意见也不得不认可。只是最让他在意的——他一双眼睛不停环绕着周边的大臣,却没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面上虽未露分毫,心里却翻江倒海般痛得难受。

西南大军中,有不少将领出自卫家军,他们对大将军的敬慕是不言而喻的,所以卫少天一进来,刘墨然等几员大将便快步上前行礼,未说几句眼睛便红了,卫少天笑着拍拍他们的肩膀,由衷地赞叹,一时场面便热络起来。柯子卿除了刚开始见礼时靠的离卫少天近些,其他时候都远远的站在大厅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他在朝中熟识的人几乎没有,而他与自己的部下向来没有私交,所以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他早已习惯。

只是卫少天,柯子卿心里总是难以面对,尤其是卫少天越大度,他就觉得越愧疚,但那句该说的话却怎的也说不出,柯子卿只寻思,念个机会把这个债赔上便是,却不知卫少天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正寻思着,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温和的声音响起:“想什么这么入迷?”

柯子卿猛地抬头,正撞进卫少天略含笑意的黑眸里。

“我…我……没没有。”

卫少天眉毛一挑,也不多说:“这次征战多亏了你,真是后生可畏啊。”

柯子卿打拱自谦:“大将军笑话子卿,若非大将军一手教导,子卿哪来如今的成就?”这的确是真话,只是心态不同罢了。

卫少天长舒一口气:“罢了,在我面前没必要如此周旋,倒显得生分了。明晚圣君会设宴庆功,今日你便好好休息吧……呃,对了,圣君还未给你赐府?还是来我府上,你住的那间厢房还留着,待会儿让安虎帮你搬行李过去……”

“不用麻烦,我住客栈便是……”

“哪有回家了还住客栈的道理?”卫少天眉头一皱,“这事儿就定了,你也别多言,照做便是,再说这客栈人来人往,你住那儿也不方便。”说着便回头唤来侍卫安虎吩咐着。

多年未见,安虎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见了柯子卿虽然也有欣喜,但一想起他对卫少天做的事儿,这心里还是磕磕绊绊,索性低头不语,直接办事得了。卫少天知他心思,也不多说,柯子卿乖乖的取了行李,像三年前一样搬进了大将军府。

说实话,就算是习惯寂寞的人,也畏惧严冬里的独处,柯子卿也不例外。

寒暄几句,这些武夫们也就三三两两的散了,或者去那酒楼里喝个天昏地暗,或者干脆就找个温柔乡解那禁欲之苦,爽个透顶。卫少天刚刚应了刘墨然陈子辛他们喝酒的邀请,这边李德富就从宫里奔来说皇上宣召大将军议事。

卫少天苦笑着跟他们告辞,心里倒也对燕元烈有些怨怼。自从前几天送七皇子燕清翊回宫,卫少天便忙着处理各地军令调行,又加上不少边关将领回京述职,以及几路大军开拔回京,这事儿自然不能怠慢,所以燕元烈宣召过几次,卫少天也未加理会,恐怕这人少不了使性子。

再说,自从那兄弟俩住一起后,卫少天心里也挂念着,索性趁着空闲进宫去看看他们处的好不好。

栖幽居,燕清粼在宫中时的寝殿,后来燕清翊出生后,圣君便将栖幽居修葺一新,转赐给燕清翊了。

所以燕清粼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后,便主动搬出养心殿,陪燕清翊住在这栖幽居。毕竟,那养心殿可是皇上的寝宫。

平日里,燕清粼便潜心阅读从藏书阁取来的列国志,圈圈点点,注目凝思,倒有了几番储君的自觉。圣君那边自然看在眼里,虽然面上未表现明显,心里却有股暖流,所以尽管知道燕清粼在暗暗探寻圣君的身家,圣君也不做声,反而有些高兴。只是燕清粼不敢贸然触惹圣君,就转而拿风泽平开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倒也有趣。只苦了这个看似温吞实则城府极深的新任太傅。

每日燕清粼上课,燕清翊都不敢扰,只是探了个脑袋在门边静静等着,或者坐在燕清粼身边,歪着脑袋临摹书法。不过,不管燕清粼到哪儿,他肯定会像个小狗一样跟到哪儿,燕清粼想甩都甩不掉,真真哭笑不得。但想到这个小家伙刚回到宫里时,对燕清粼又打又闹,哭得嗓子都哑了,说燕清粼“骗人”“不要他”“要去很远地方”之类,倒真让燕清粼的心里狠狠痛了一把,只有道歉的份儿。

其实,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可能不会理解“死”的意义,但是对离别的恐惧,是没有年龄之分的。

所以,对燕清翊,燕清粼倒也格外疼宠,两人逗蛐蛐蹴鞠骑木马,玩得不亦乐乎,甚至两人串通好了“陷害”风泽平,将他整的很惨。这样的童年,燕清粼从来不敢奢望,但不愿让燕清翊也错过。

想到这儿,燕清粼挑着嘴角,无奈的笑了笑。

风泽平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燕清粼一脸沉思的望着窗外,他抿嘴一笑,跪地行礼,然后便招呼燕清粼到桌边下棋,燕清粼眉毛一挑,眼中精光闪过,接着脚下踉跄,风泽平忙上前扶助,燕清粼正撞在风泽平腰侧。

“殿下小心!”

“无妨!”

风泽平棋艺颇高,燕元烈也经常在他这儿尝到败绩,不过这个太子倒是别有一套,每每让他丢个半子一子,却也激他斗志大增,所以每次来授课时,总会假公济私的杀上几盘,尽管每次赢得都大汗淋漓。

“殿下选黑子还是白子?”

风泽平将棋桌放到榻上,拿出方正的棋盒问道。

“白子。”

燕清粼靠在软枕上眨眨眼睛。

风泽平眉头一挑“殿下想后发制人么?”

燕清粼嘴角一吊,未置可否:“师傅喜欢黑色么?每次都捧着黑子棋盒当宝贝,学生抢得来么?”

风泽平身体一僵,面上讪讪,他在口头上似乎都没占过上风,却每每不长记性,只得闭嘴坐到对面下棋,一室之内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两人互有攻防,不相上下。

“殿下今日…很…安静。”风泽平落下一子,低声自语。

“嗯?”燕清粼捻着棋子,歪头思量。

“难不成有事问臣么?”风泽平抬起眼皮,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呃?”燕清粼落棋,收手支住下颌望着一脸狡黠的臭狐狸。

“但,”风泽平垂首望着风起云涌的棋局,语气一转,“臣什么都不会说,殿下别打歪主意了。”

“哦?”燕清粼眉毛微挑,耸耸肩。

嗯呃哦——燕清粼全是单音节的回答,这风泽平分神片刻,手一抖棋失手落盘,恰恰是个拙着,风泽平顿时觉得右眼皮跳得厉害。

“师傅”

一声柔到骨子里的轻唤让风泽平背后恶寒,燕清粼笑得无害,一手则毫不客气地取了棋盘上被吃掉的大片棋子。

“师傅请放心,学生没有恶意。”

“好说好说。”风泽平额头青筋突突。

“下棋不语真君子,若师傅真有秘密相告,不妨先忍耐片刻可好?”

“无妨无妨。”豆粒大的汗珠沿额间滚落。

“那为了解师傅倾诉之苦,学生这就速战速决了……”

“请便请便。”风泽平脑中警钟大响。

燕清粼笑眯眯的落棋,给风泽平致命一击:“说起来倒是我又让父皇费心了,这些年我暗盟托你罩着,实在感激不尽。”

风泽平下意识地摇头。“这倒不必……”话一出口就知不对,忙道:“不不不,这跟皇上和臣有何关系……”

“唉,师傅该先解释说你不知道什么暗盟,问我那是什么才对。”燕清粼认真教着风泽平该怎么说谎。

风泽平张口结舌,脸上的神情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掉。“那……暗盟是……”

燕清粼又叹息了声,谆谆教诲。“现在问我暗盟是什么,好象已经太晚了对不对?”

对你个大头鬼!风泽平苦着脸腹诽道。

他这几天一直忙得焦头烂额,手头上有些秘信要处理,燕清粼定是发现他今日精神不济才抽空下手,而且风泽平过分在意最近圣君让他调查的事情,刚刚一听燕清粼问的不是此事,还有些庆幸,结果就失了戒心,谁知竟被白白套了话去!

帝座的骨血,果真不能掉以轻心!

只见对面那只刚刚偷腥成功的猫儿又在微笑,“师傅放心,学生不是多口之辈,自然不会将你泄口一事告诉父皇的。”

“是生是死,泽平都毫无怨言!”

果然如此!燕清粼心里暗暗计较。

“那么学生能请教一下师傅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呢?”

“恕臣无礼,臣所受的命令一向不外传。”

“哦,不过目下情况可不一样啊。”燕清粼说着掏出个物什在手里把玩。

风泽平见了,脸色大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师傅哪,你东西怎么能就这么随便放着,硌得学生好痛哦,相信师傅也很痛,所以学生就擅自拿出来了。咦,这个东西样子看起来好奇怪,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谍令?听说只要将这个蓝玉对着太阳一照,就能通知方圆百里之内的人自己行踪所在,不知这传说是不是真的?”

燕清粼一口一个师傅说得温和恭敬无比,手上把玩着小小的谍令牌,小指在那块蓝玉上敲敲打打,笑吟吟地看着风泽平,有几分跃跃欲试。

风泽平这下子脸色彻底黑掉了,如果让这暗令发出去,不仅通知了周围“遁”里的人,同时也能惊动江湖上的某些宵小,到时这偌大的皇宫岂能脱得了嫌疑?要是圣君震怒下来,那他就是百死也难赎其罪。

“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说便是。”

风泽平吞咽一口,真该去看看那黄历,今儿个他是不是“诸事不利”才对。

“师傅这么说学生很惭愧的,好象师傅是被学生要挟逼不得己才说。要挟威胁这等小人行踪,圣贤不为,学生虽不敢自比贤圣,亦饱读诗书,学生当明白孟夫子常云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之理,若是父皇怪罪下来,学生岂不是百口莫辩……”

风泽平额头上的青筋已然多出几根,他勉强堆出个笑来:“能够为殿下解疑答惑,臣荣幸之至。”

“可是师傅好像很生气的样子?”燕清粼老老实实的指着风泽平额际的青筋说道。

风泽平努力深呼吸几口,极力扯大嘴角,响起要死不活的笑声:“殿下别折磨臣了,求求你,问吧……”只要不问到敏感话题,相信有些事儿也该让燕清粼知道了——这些都是圣君曾经吩咐过的。

燕清粼收起眼底的笑意,直起身来。

“那本宫就不客气了,风大人!”

刚进宫门,便见风泽平灰头灰脑的出宫。卫少天淡然的略微一礼,便想与他擦身而过。

“少天……”风泽平唤住他,语气有些无奈,“我们不能像以前那般热络了么?”

卫少天停了脚步,却未回身,也未说话,黑暗中他的身形有些萧索。

“就算我拼了命救了太子,你也不会感激吧。”风泽平吐出口气,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笑容,

“都十多年了,你……还是不能原谅我,无论我做什么……”

卫少天微扬起头,叹口气,抬脚走了。

“其实,”风泽平咬着嘴唇,望着卫少天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我也后悔过……”

醉江山第五十章出场

腊月十五晚,大宴设在暖鎏殿。虽说是因着西南大军的凯旋,实则也是为了恭贺太子殿下燕清粼的康复。

燕清粼最不喜的就是这牢什子宴会,皇家官家不过那点事儿,明面上虔诚康敬,暗里下套,使绊子,穿小鞋,当人耳报神,一样儿也落不下,有些东西躲也躲不过。纵使圣君如此睿智狠绝,也不能面面俱到。

沐浴更衣,燕清粼打起十二分精神,顺便把那个在水中玩得不亦乐乎的小鬼捞上来,嬉闹一番,好歹让怜惜给他更了衣,才牵着燕清翊边说边笑的向暖鎏殿走去。

燕清粼来的稍稍迟了些,殿中的人已经不少。上殿自然是帝位与诸位嫔妃,圣君还未到,中殿是王室子嗣依年纪爵位就座,嫡系皇子皇女成家还不多,所以倒也安生,下殿自是股肱之臣,文武将相。

燕清粼一进入大殿,喧闹的人声出现短暂的消弭,仿若看到了天外的仙子下凡,一时都愣忡忡的望着他不语。

一挑眉,燕清粼故意咳嗽一声,缓缓走过下殿,这时众人才从恍惚中醒来,纷纷见礼。

月灰的狐皮袍子,滚着硫色的边腰上扎着镶铂金边的翡翠带子,下面垂着一块泛着水色的双龙配,恰与燕清翊腰间的配对头发长长一束,用镶着玉珠的金冠收在顶心足登一双芽白长靴。四个多月的病榻休卧,燕清粼消瘦很多,脸也憋得更加白了,他面色和煦的走进来,微皱着眉,抿着嘴,略点头示意,那浑然天成的贵气,有礼而疏远,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燕清粼一眼看见大将军卫少天,含笑示意,燕清翊已经喊着“舅舅”跑过去了,回身便见左相纪无心正冲他招招手,当是唤小狗么?燕清粼心里不悦,扭身装作没看见,过去跟右相秦淮祀和和气气一通,无怪乎“太子殿下洪福齐天”之类,倒也听得顺耳,他儿子秦准娶了大公主燕若曦,圣眷正隆。薛德被杀之时,他居然能明哲保身,甚至官至右相,这其中的伎俩断不会清白了哪去。

寒暄一番,燕清粼托辞离开,回首但见户部尚书李在元迎到跟前行礼,燕清粼忙伸手止了:“师傅如此,倒叫学生惶恐。”李在元,是燕清粼的启蒙之师,他那套精打细算的生意经便受传于此人。

“殿下,让老臣好生瞧瞧……”李在元握着燕清粼的手,颤巍巍的拍了拍,喉间哽塞:“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那边右将军刘思成带着儿子刘嘉卫起身行礼,燕清粼点点头。刘思成与卫少天是生死之交,曾教少时的燕清粼练剑,而刘嘉卫从小便陪皇子练武,倒还是有点印象。

接着是兵部尚书贾信,也算燕清粼的半个武师傅,为人相当豪爽后头坐着工部尚书北堂青,是个严谨内敛的主儿,最近几年才被委以重任,燕清粼与之并不熟稔在后面是礼部尚书许然庭,已过不惑之年,是个耿直之人,堪比御史,树敌不少,若非圣君惜才一直护着,恐怕早就被人害了不知多少遍再之后是刑部尚书赵凌西,卫少天举荐的能臣,据说办过几件漂亮的案子,燕清粼对他颇感兴趣。

转了一圈,燕清粼没瞧见文官席上的吏部尚书苏逸风,心里倒颇为失落。本想告诉他,栖幽居里的梅花开了,邀他去看看,想当年两人一起从御花园挑花苗来栽种,倒生了不少乐趣。可现下……燕清粼向殿门望去,忽然眼中光芒闪动,呼吸一滞。

——说曹操曹操到,那人玉面朱唇,黛眉入鬓,骨秀神清,一身鹅黄,立于殿门侧,隔着人群,怔怔的望过来,满目喜悦,惊讶,恍然,和心痛。

来人正是吏部尚书苏逸风。

燕清粼低叹一口,正想迎上去,不想燕清翊恰巧跑过来抱着他腿脚,眨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哥,舅舅唤你呢。”

燕清粼伸手抚着他头顶,眼睛却望着正奔向这边的苏逸风:“嗯,好。”话刚落,便调开视线,转身去找卫少天。苏逸风眼看他走向上座,心里一急,嘴张了张,却喊不出来。若是喊,又能喊什么呢?

经过柯子卿时,燕清粼略微扫过一眼,点点头,无甚表情。柯子卿欲言又止,身形一晃,就要上前拦住他,燕清粼眉头一皱,冷冷的望过去,恰在此时,却听李德富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燕清粼忙拽着发愣的柯子卿躬身行礼,众臣也俯地高呼万岁。明黄的袍子穿过下殿,停在燕清粼身侧,圣君打量了一下燕清粼的着装,微皱着眉:“天寒露重的,别跪着了。”

“儿臣谢父皇体恤!”燕清粼深叩下去,在一旁蹦蹦跳跳的燕清翊忙扯着他的胳膊拉起来。

圣君微微一应,转而唤过燕清翊,在他额头上敲了个响指:“翊儿怎地越来越没规矩了?见了朕也不行礼?”

燕清翊冲燕清粼做了个鬼脸,捂着头凑过去奶声奶气的说:“父皇,孩儿这么小,跪在这些人里您万一看不到翊儿咋办呢?孩儿知道父皇想孩儿了,所以才会故意让父皇瞅见啊,父皇还怪翊儿”小嘴儿撇了撇,燕清翊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瞪着圣君。

燕清粼一惊,顺势将那撒泼小鬼揽过来:“翊儿不许对父皇无礼!”看着一干众臣低头大气不敢喘得样子,燕清粼心里沉郁。

圣君爽朗一笑,弯腰将燕清翊抱进怀里:“无妨,是朕的错了,不怪朕的小翊儿!”说完又凑到他的下巴颌处一阵搔痒,直逗得燕清翊“咯咯”笑着乱躲。

这么旁若无人的疼爱,倒叫燕清粼颇为称奇,再看周围臣子见怪不怪的样子,想必圣君宠溺燕清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只是这孩子被捧在手心里,性子也越发任性,稍有不顺心便发作于旁人,就算是朝臣也对他敬畏三分。可问题就在于,燕清翊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这么骄纵,不知深浅,对于一个皇子来说岂非是致命的弱点?还是圣君料定了燕清粼会护他周全所以才这般么?

正分神间,忽听圣君沉声道:“众卿平身!”

“谢皇上!”

燕清翊跟圣君闹够了,便伸着胳膊要燕清粼抱:“哥”

“怎地不喜欢父皇抱么?”

燕清翊只管扭着身子从圣君怀里往外钻:“父皇胡子扎人……”

圣君又是一笑,转身道:“粼儿也过来吧。”说罢,便双手抓着燕清翊闹着向上位走去,路过卫少天时,两人相视一笑,只可怜了燕清翊被夹在圣君胳膊下,苦着小脸望向仍在下殿的燕清粼。

“让开。”燕清粼望着挡在身前的柯子卿,皱起秀眉,低声喝道。这个柯子卿,太不知深浅,这殿上有多少眼睛看着,他竟将太子拦住,燕清粼想不着恼都不行。

“我……,”冷淡的语气让柯子卿一阵心慌,“我……你……你还…好么?”

“死不了。”

柯子卿浑身一颤:“别……这么说。”

燕清粼侧过身,装作谈话甚欢的样子跟附近的几位将领点头示意,嘴中却轻声的冷言冷语:“你若再敢拦我,必不饶你!”

柯子卿猛地握紧腰间的铠甲,上面的棱角生生钻进肉里,却不感觉到疼。燕清粼目不斜视的与他擦身而过,面上虽看不出喜怒,眼底却更加幽暗。

这个笨蛋!

醉江山第五十一章黄梅

中殿上人已坐全,皇子公主见燕清粼过来,纷纷起身行礼,燕清粼笑着寒暄几句便在帝座左下首的皇子席上坐了。燕清川仍在西北,燕清流已被削了皇子爵位,这皇子首位上自然坐的是燕清粼,而四皇子燕清岚回京后还未曾露面,五皇子燕清悠便进到燕清粼下首,接着是六皇子燕清昊,今年八岁了,其母亲泽妃是圣君北巡之时收的一平民女子,开始被封为美人,后因产下皇六子才被封妃。

这七皇子燕清翊的席位上自然空着,燕清粼正走神,便听圣君唤他,忙起身走过去。

“今晚你照顾着翊儿吧,若累了就早去歇着,这份心思尽到就成了,反正是他们武夫的庆宴,我们不在他们也自在些。”圣君笑吟吟的把燕清翊送过去,这小鬼伸手勾着燕清粼的脖子便不松手,生怕圣君反悔似的,结果又惹来圣君一番调笑。

燕清粼伸手将燕清翊接了,又应了圣君便退回自己席上。

“你怎地这么不安生?”燕清粼捏捏小鬼的脸颊,佯装生气的叱道。

燕清翊抱着燕清粼的脖子,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哥哥,翊儿饿,翊儿要吃烤乳鹿。”

“你……”燕清粼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伸出两只手捧住燕清翊的脸,揉来拧去,拉成奇奇怪怪的形状,“不听话就饿着你!”

燕清翊脸一垮,嘟着嘴,粉可爱:“哥”

燕清粼投降,伸手拿起竹箸,夹起一块白切鸡送到他嘴边:“这个味道不错,翊儿尝尝,鹿肉吃多了肚子会难受的。”

“翊儿你慢点吃,鸡骨头要吐出来啊。”

燕清翊自己咬了一大块,眨着眼推到燕清粼嘴边让他吃,跪在一侧侍候得萧达刚想去阻止,谁不知燕清粼最爱干净,别人碰过的东西他向来退避三尺,更别说吃别人碰过的食物!结果,让萧达眼球暴出的是,燕清粼竟笑吟吟的吃一口,慢慢嚼着。

突然觉得有几道冰冷视线射过来,燕清粼一凛,装作无意的抬起头来四处逡巡,对面是公主席,大姐燕若曦和她的夫君秦准坐在燕清粼对面,侧坐一子一女,接着是二姐燕若珊,她与燕清流是龙凤胎,和大姐燕若曦都是一母所生,性格安静,对燕清粼极好,从小做些点心之类都不忘给他送些过去,所以燕清粼丝心里对这个二姐格外看重三姐燕若彤随侍太后左右,常住行宫,所以不在,坐在她位子上的是四妹燕若碧,她与燕清悠是一母所生,这些年燕清粼不在皇宫,燕清翊让他们照顾不少。最后的是五妹燕若菲,与燕清岚一母,受累于薛德及玉妃,虽然还留着封号,可没有后台的公主自然不能为婚事做主,少不了做个政治工具去联姻。

燕清粼没发现什么异常,心里略微思量,面上则依旧笑吟吟的喂小鬼吃东西。正这会儿,李德富开始念圣君亲拟的诏书,内容无非是天佑大燕,早成大业之类,然后是封赏有功之将,燕清粼端着一杯竹叶青凑到嘴边,默默听了,心中却腹诽良多。

好容易念完诏书,圣君今日心情不错:“朕的大业离不了诸位爱卿,平日里你们做的那番功夫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朕念这份忠心能顺天之兆,恩泽百姓,如今朕的粼儿得天庇佑,只盼他能早日一承大统,各位贤卿也要多费些心,所以朕特准他行走御书房,参政要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燕清粼也被惊得险些撒出酒来:这是什么意思?如此仓促的将他送到储君的位子上,燕清粼猜不透圣君的心思,更不知这会不会在周边他国引起骚动,念及此,燕清粼心里微烦。

可竟没有人反对!燕清粼深吸一口气,瞬间明白过来:你不看看那朝堂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几乎每个重要职位上的人都与燕清粼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有些竟是从燕清粼小时便安排与之亲近,然后再慢慢提拔,如今自然成了燕清粼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先不说卫少天,纪无心是如此,李在元是如此,苏逸风是如此,贾信是如此,刘思成是如此,而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有些关系,就算那些刚被提拔上来的臣子,也多为耿直之人,只要燕清粼稍稍费点心思,收服自然不在话下,但仍然会有像秦淮汜这样的人夹杂其间,让你有所顾忌,由此可见圣君拿捏人心的能力,实在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想到这儿,燕清粼轻捏酒爵,猛地灌了口酒。

见群臣默然,圣君心里满意,故示意李德富开宴。一时美酒佳肴丝竹舞乐,倒也把众人心思引到别处去了,这事儿便不再提。

酒过三巡,圣君便借口让大将军扶着退席了,燕清粼轻酌几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般难受,试着深吸几口气,忽然又觉得身侧有道视线在背,转眼一看,竟跟燕清悠相视,那一瞬燕清悠躲不过,脸“烘”的红了一片。燕清粼挑着眉未置可否,刚要问询,却觉得手中的酒爵一歪,燕清粼忙回过头来:“翊儿!你怎地偷喝酒?”

劈手拿过帕子,燕清粼就要让他吐出来,结果那小鬼“咕咚”一声吞下去了,顿时被辣得直咳嗽,泪汪汪地咧着嘴:“哥哥,好难喝。”

“你……”燕清粼浑身无力,忙叫萧达取了核桃汁给他喝,又拍又哄。这竹叶青酒性烈,后劲强,燕清翊没喝过酒,虽然只抿了一小口,燕清粼看他红彤彤的小脸,心里有些担心。

“三哥交给我吧,”燕清悠从旁侧伸过手来,“我去让太医弄些醒酒汤来,翊儿喝一点就没事了。”

燕清粼略一迟疑,抬头看见柯子卿面前越摆越多的酒坛子,只得叹口气:“劳烦悠儿,我一会儿便回去。”

说罢,命人护送两人回栖幽居。

回眼再看柯子卿,他被轮番敬酒,来者不拒,虽然他酒量甚好,可那越堆越多的酒坛,越来越危险的表情,燕清粼知道他不能再喝了。

突然,燕清粼凤眸一眯,脸上的表情登时冷下来。只见刘墨然走到柯子卿面前,凑到他耳边劝说:“子卿,酒过三巡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再喝下去你要醉了。”

柯子卿推开他,摇摇头:“大军得胜归来,我心里高兴,要多喝两杯。你不要拦我,是兄弟的话你也陪我喝几杯!”说罢又吩咐左右的奴婢拿几坛酒来。

“子卿,你别喝了。”刘墨然叹口气,想去搀他,结果被人一撞,柯子卿愣是倒在刘墨然怀里,一阵晕眩后竟反手抱住了刘墨然的脊背:“墨然,别…别拦我。”

说完,便推开他,柯子卿拿起酒杯自斟自酌。刘墨然有些许的怔忡,俄而叹口气,索性坐在他身侧帮柯子卿挡酒。

燕清粼隔着远,当然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不过心里更是憋得难受,索性也退席不提。

刚到殿外,燕清粼忽然止住脚步:“你就在这儿守着,把柯子卿送出去,别出任何差错。”

萧达一抬头,帮燕清粼披好白狐裘:“主子,先让奴才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燕清粼挥挥手,“宫中守备森严,没事。”说罢,便向栖幽居走去。

萧达叹口气,忙唤出几个暗卫吩咐好了,便回身又进了暖鎏殿。

冬夜萧瑟,燕清粼打了个冷颤,他的寒症虽然轻了许多,但恐怕这辈子都除不了根了。自嘲的一笑,燕清粼紧了紧狐裘,沿着小径漫步而去,两侧的梅花,芬芳暗吐,格外销魂。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燕清粼深呼吸一口,勾起不少往事,尤其是那边的墨竹亭,曾经跟东方慕平在此斗嘴……燕清粼莞尔,只是没想到会变成如此境地。忽然亭中黄裳飘动,燕清粼眼中一亮,嘴角勾起:“逸风,我没扰到你的兴致吧。”

苏逸风满面怔忡的立在亭口,直直望过来。

燕清粼叹口气,侧身凑到一支淡黄色的腊梅上,鼻翼翕动,赞一口:“这御花园中的腊梅是越开越光鲜了,难怪逸风会中途离席来赏呢,倒叫我……”声音戛然而止,燕清粼只觉得背后突地一热,腰间便被人紧紧箍住了。

“逸风……”燕清粼试着挣了挣,却被抱的更紧了,他抿了抿嘴唇,松开手中的黄梅,“你…怎么了?”

“别动……求你,”身后传来苏逸风略带哽咽的声音,“就一会儿…我怕…”

燕清粼心里一痛,回身将他揽在怀里,轻声安抚:“我没事,没事,不会像小时那样了,真的……”

小时候,有一次苏逸风被燕清川他们猥亵,随身小厮赶来通知燕清粼,结果他一怒之下打了那几个欠揍的家伙,谁知正巧被父皇看到,不分青红皂白,竟硬生生被拉去杖责三十。当时燕清粼不过是七八岁光景,身体本来就多病,又加上年纪小,哪能受的了?当时,只要他讨声饶,或者认个错,便不会受这皮肉之苦。

可燕清粼从开始到昏迷,愣是一声呻吟都没出,嘴唇却被咬得血肉模糊,若不是沁妃及时赶到求情,后果不堪设想。结果,当晚燕清粼便高烧不止,后来干脆出气多进气少,整个太医院诊了三天才把燕清粼唤醒。在这期间,圣君一次也没踏进栖幽居,不过定是下过令的,要不然就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纵使燕清粼死在栖幽居,也不会有人管。

不过,燕清粼醒了后,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性子也冷了许多,对圣君却越发恭敬了,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整个人规矩的让人心疼。

但燕清粼的那段经历让苏逸风刺激过甚,整整有几个月的时间燕清粼每晚只能抱着他睡,不然苏逸风定会噩梦连连,这也让燕清粼格外内疚,他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死竟会让苏逸风如此在乎,所以便答应他以后两人“不离不弃,永远不离”,只是长大后,燕清粼对此只能一笑而过。

许久不想过去的事儿,乍一忆起,燕清粼心里堵得难受,

其实当时苏逸风是以皇子侍读的身份进宫的,也就是暖床,原因是苏大学士触犯君颜被贬了,所以家道没落,苏逸风也只能是如此下场。他的到来,的确给燕清粼的生活增彩不少,也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尤其是苏逸风出众的相貌,每每让人垂涎。他与燕清粼应该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亲小摸倒也脸红心跳,让燕清流嫉恨的不行。后来苏杭之病殁,苏逸风去江南丁忧三年,再回来时已经物是人非,燕清粼也不是原来的那个燕清粼了,他对苏逸风几乎是本能的恭避三舍,这就象是生生在他心里扎把刀,却没有资格喊痛,他还没来得及控诉,燕清粼便悄无声息的去了江南。

就像这次,燕清粼明明回京四个多月了,苏逸风却是今晚才见到他,而两人竟是形同陌路。

忽然感到前襟未湿,苏逸风双肩不停抖动,压抑的抽噎像锤子一样打在燕清粼心上,他叹口气:“逸风,别这样……”

“你…你明明…答应过我…不离不弃…,”苏逸风抓着他衣领,“结果你说走就走,回来却……”

“逸风,我本以为你每年都会去江南给苏大学士扫墓,为此我还在扬州多呆了些时日,结果你这几年都没离京,而我不喜这里,你知道的,所以我也没办法。你莫怪我了,好么?在京里,我最挂念的也就是你了。”

苏逸风瞪大了眼,生怕这一切是上天赐他的美梦一场,他屏住呼吸,一手抚上燕清粼略带疲惫的面容,声音低哑微颤:“你……真的……真的想我?”

或许是勾起了往事,或许是心疼得没了知觉,燕清粼点点头,一手揽过他的腰,一手勾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霸道的不容拒绝的亲吻,品尝着他记忆中曾流连过的唇瓣,辗转反侧,银丝奢靡。

苏逸风低喘一声,闭上眼睛,掩住眼底的痛苦之色,双臂环上他的颈项,将燕清粼拥得更紧了些,柔顺而热情地与他唇舌交缠,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醉江山第五十二章信任

一吻终了,苏逸风伏在燕清粼肩头轻喘个不停,黑眸中全是浓浓柔情蜜意。这个怀抱,过了如许年月,终于又重新接纳他,苏逸风只觉得若梦般虚幻。

十指绞缠,苏逸风抵在燕清粼颈侧,许久方道:“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燕清粼一怔,顺势后倚在栏杆上,没有吱声,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苏逸风披在后背上的滑顺黑发。

“我想你得很,心里却不愿你回来……”苏逸风哽咽一声,举手抚在燕清粼心口,来回摩挲:“我知道……你这里很痛…”

燕清粼的手一滞,低头吻在苏逸风白皙的颈侧,淡淡的道:“是麽。”

听着这么不在乎的话,苏逸风心里一痛,下意识环住燕清粼颈项,主动上去一吻。燕清粼心里掂量着苏逸风的心思,面上既不配合,也不反对,只任他在自己唇上作孽。末了,苏逸风缓缓拉起燕清粼的手,窝进怀里温着,燕清粼眉头一皱,正要缩回来,不料被紧紧拉着,苏逸风仿若未察般,慢慢环住燕清粼腰间轻道:“从没见过你这么冷的人,都冰到骨子里去了。”

燕清粼叹口气:“逸风,你想对我说什么?”

苏逸风笑着摇首:“三爷的心思还是这么细腻。”

燕清粼苦笑:“怎地也学会跟我绕弯子了?这么晚在这里遇到,难不成你喝莽撞以致迷路了?”

苏逸风侧目想了一阵,展颜道,“也是呢,三爷就当逸风是醉了,有些话想说与你听,”接着突地望进燕清粼眼中,“三爷,你不恨逸风吗?”

“为什么要恨?”

“若不是我没劝谏圣君,三爷在江南之时,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更不会被人伤害至此,听说……凉庭的三王爷……”

听到这里,燕清粼的脸色沉下来:“身为人臣,你也有自己的顾虑,算了,这事也不怪你,若真论起来……”

“你又要说是自己的错,是不是?”苏逸风面上一恼,“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三爷还为那些人……”话未竟,苏逸风脸涨得通红,不再说话。

“难道不是?”燕清粼笑得冷然,“是我考虑不周,若非如此,父皇也不会暗下绊子了。”这话虽然大不敬,但燕清粼此刻却是有些恼火,他知道圣君的确栽培苏逸风,只是没想到竟然如此信任!毕竟,燕清粼在江南所遇到的事情外人是不能知晓的,圣君不可能让大燕储君的弱点握在不相干的手里。不过,想到苏逸风深陷在这场争斗的漩涡,燕清粼没来由的心烦意乱,总觉得阵阵不安。

到底漏掉了什么?!

苏逸风察觉到他的异常,攀着燕清粼颈子对上他的眼睛,结果被那里面的冷寒冻得打了个冷战,他紧咬着下唇:“你总是这样……我……我能帮你,我……”

燕清粼抬手将苏逸风的手臂从脖子上拉下来,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你什么也帮不了我。”

苏逸风一慌,反手拉住燕清粼的衣袖:“你生气了?”

燕清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转身背对着他:“逸风,看我这么落魄,你很开心吗?”

“当然不是!”苏逸风声调徒然提高,伸手抓住燕清粼的双臂:“我没有……我怎么会?”

“逸风,你该知道我的性子,我认定的事儿没有人能动摇,而我最痛恨的就是被人束缚。你都忘了吗?还是说,父皇给了你什么好处?”燕清粼没有反抗,他眯着眼睛轻声扔出个炸弹,顿时将苏逸风定在当下。看他那副惊愕迟疑的表情,燕清粼心里一沉:果然猜对了。

且不说苏杭之是个罪臣肯定会连累儿子苏逸风的仕途,单说苏逸风今年不过十八岁便已经官至吏部尚书,这本就是一大奇迹。而这些年来,朝中大事圣君对他多有倚重,从私心讲,苏逸风平步青云,燕清粼为他高兴,可一旦想到他也参与那些龌龊之事,心里就憋闷的难受。

苏逸风看着燕清粼越来越冷的表情,自己从头到脚仿若被浇了一桶冷水,麻木的忘了呼吸:“我……我……”

燕清粼叹口气,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与苏逸风擦身而过。

“难道我错了吗?!”

看燕清粼毫无眷恋的离开,全不似刚刚的温存,苏逸风心里涨的发痛,激动下竟愤然出声:“我父亲因一首诗就被贬官发配,全家沦为贱民,我娘亲在南迁时死于瘟疫,这对我就公平?父亲临终嘱托我光耀门楣,我…我又能如何?就因为我进了官场,三爷就将我视为陌路,那份苦闷我向谁诉?我…我…”苏逸风说到最后,止不住地泪珠从脸庞滚落,“我们从小的情分就这么不堪信任吗?”

“信任?”燕清粼自嘲的咧着嘴角,“我配有信任吗?逸风,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回身看了苏逸风一眼,燕清粼勉强一笑,“逸风,今夜是我莽撞了,你别往心里去。这宫中不能乱闯,你…早些回去吧。”说罢,衣衫缥缈,已然绝尘而去。

望着燕清粼渐去渐远的背影,苏逸风死死地掐着手臂,才能止住即将绝堤的泪水,他弯下腰哽咽出声:“若非站在这样的位子上,我怎能伴你永远……”燕清粼,你就给我一个反应,让我知道你还在意,我的努力不是白费,可你却吝啬得背过身去。

燕清粼,你……变了。

“五殿下,您也歇会儿吧,”怜惜一边端走醒酒茶,一边冲燕清悠做了个万福,“王太医说七殿下睡一晚就没事儿了,您放心吧。”

“嗯。”燕清悠点点头,在榻侧坐了,顺手帮燕清翊掖掖被角,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暖鎏殿散了?”

“还没有,不过太子和诸位文臣退席了。”

“三哥退席了?”燕清悠皱了皱眉,捏了捏袖中的物什,游移不定,“那怎地还没回来?”

“这……奴婢不知……”怜惜稍稍迟疑,“这天这么冷,太子莫要受凉才是正经。”

“那还不去拿大髦来!”燕清悠从榻上跃起,“我去接接三哥。”说罢,一边回头吩咐怜惜,一边向门口走去,谁知没走几步直撞上一堵肉墙,燕清悠来不及躲闪向后摔去,眼看要坠在地上时,来人猛地将他拉起抱了个满怀,一声温润的声音响起:“清悠走路怎的不看人呢?难不成是我家怜惜长得如此好看,竟让你看迷了?”

燕清悠晃过身来一看是燕清粼,接着又被他调笑,一张脸早就红的通透,有些无错的偎在燕清粼怀里。倒是取来大髦的怜惜听见燕清粼的笑谈,臊得呸呸两声,冲燕清粼翻了个白眼,便端了药碗给主子:“主子就知道调笑奴婢,天儿这么冷主子还不早回来,要是有个什么闪失,皇上还不得扒了奴婢的皮?”

燕清粼望着眼前的黑黑药汁,一闭眼灌了大半碗,怜惜忙取来一块桂花糕塞到他嘴里。燕清粼压下那份涩味后,才苦笑着讨饶:“不敢不敢,父皇还没扒你的皮,主子我就被你的唾沫淹死了。”

怜惜又一阵“呸呸”声,气得直跺脚:“主子乱说,刚刚好了,怎么还说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谁都没听见……”

看这丫头神神道道,燕清粼无奈的耸耸肩坐在厅中的湘妃榻上,燕清悠掏出帕子递过去:“三哥好点了吗?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无妨,不用大惊小怪的。对了,翊儿如何了?”

“三哥放心,七弟没关系,只要睡一觉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燕清粼莞尔:“有劳清悠了。”

“三哥怎地这么说?”燕清悠有些局促的捉着衣角,“这几年三哥不在,清悠跟七弟走的近,照顾些也容易……”

燕清粼叹口气,上前拉他在身边坐下:“跟三哥怎地还这么见外?前些时日,翊儿在你府上添了不少乱,还烦你体谅些个,那小子任性的很,平日里除了父皇没人敢惹他,你若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告诉三哥,三哥肯定会揍他替你出气!”

一番话将燕清悠逗乐了,神情也不似方才那般拘谨,他抓着燕清粼的胳膊一阵撒娇:“三哥,你又排遣清悠!”

燕清粼长舒口气,刚刚看燕清悠不似往常般亲热,还以为是不是有心事儿,看来是自己多想了。

“我这几日忙,等过了节,三哥带你去猎兔子可好?不知你的骑射技术有没有长进,到时可别丢咱皇家的脸呢。”

“真的?”燕清悠高兴的从榻上一跃而起,“三哥懑地瞧不起人,就等着看悠儿弯弓射大雕吧!”

一边说着,燕清悠一边做出拉弓的姿势,燕清粼饮着杯中的碧螺春,笑吟吟的看他耍宝,这样的性格倒比燕清悠小时好多了。谁知,不察间只听“叮当”一声,一个白色反光的物什从燕清悠袖中滑落,清脆的跌在地上。

燕清粼有些疑惑的顺着望去,只见一块白玉跌落在地,虽隐在烛光的暗影里,却似曾相识,燕清粼不禁站了起来。

燕清悠一认清自己掉的是什么,脸色瞬间没了血色,忙的扑过去。慌的燕清粼一把按住他手。正要争抢,燕清悠却猛地扑到燕清粼怀里拦住他:“三哥,你…你别看……”

恍然间,燕清粼打眼看清了玉面上的内容——一个龙飞凤舞的“粼”,燕清粼浑身一震,推开燕清悠上前拾起那块玉佩,有些轻颤的反转过来,燕清粼顿时一阵窒息。

反面是一个千沟万壑的“慕”。

抓紧手中的玉,燕清粼猛地抬头,定定盯着眼前人,直至燕清悠心虚的垂下头去,面色惨白。见他这个反应,燕清粼胸中一股无名火腾起,站起来牢牢按住他瘦肩:“说,从哪来的?”

燕清悠垂首默然。

“说话!”燕清粼大吼一声,手下不自觉用了力,燕清悠吃痛一缩,慌得抬眼望上来:“三哥……”

燕清粼心里一软,语气也缓和几分:“三哥不该吼你,弄痛你了?”

“三哥,”燕清悠咬着嘴唇,“你别生悠儿的气,我不是故意的,我……”

燕清粼一听这话,心里一沉:“东方慕平来了?”

醉江山第五十三章出宫

燕清悠以为燕清粼担心东方慕平安危,咬牙偏过头:“三哥别担心,表哥他没事。”

燕清粼听他一说,神情一怔,接着明白过他的意思,恼得一把拽过他肩膀:“你这浑小子在想些什么?你以为我担心东方慕平?你……”燕清粼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的无名火,“你忘了你四哥现在的境地了?”

燕清悠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白得像张纸,有些语无伦次:“父…父皇…他……不会知…知道……我……”

“天真!”燕清粼叹口气,心里略微思量,“这大燕发生什么事能逃得了父皇的眼睛?就是你今夜呆在栖幽居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早就巴巴的传到养心殿去了。”这话虽有些夸大其辞,但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燕清悠绞着衣角立在当下,若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是……

“三哥放心,悠儿不会连累三哥的!悠儿敢作敢当,父皇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你倒有长进?!”燕清粼冷冷一笑,“既如此,我这栖幽居你也甭呆了,省得污了你的豪情!”

说罢,燕清粼一甩衣袖,回身向内室走去。

“三哥!”燕清悠一急,猛地抓住燕清粼衣襟,跪在他脚下,“三哥…悠儿不是…,表哥虽然想来,却不成想父皇似乎察到了什么动静,在三哥昏迷时边境驻了不少兵,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表哥也没了消息,反而有个暗探把这块玉交给我,嘱托说这玉是千年一诞的御寒蓝玉,对寒症尤其好,可是却吩咐定要打磨成另外的样式,怕…怕三哥见到会扔了了事……”

燕清悠抬眼看燕清粼并没太大反应,心里也没了底:“可悠儿猜这样给三哥应该最好,我……我本来想今夜告诉你的,可又有些犹豫,就怕三哥气……”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燕清悠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眼噙着泪珠跪在地上。

燕清粼叹口气,扶他起来:“行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你别说与外人,父皇那边你只别理。旁的,有我。”

燕清悠瞪大了眼睛:“三哥?”

燕清粼摸摸他头顶:“你啊,真真是个傻子,唉……”

燕清悠眼睛一酸,扑到燕清粼怀里,一阵呜咽:“三哥……”

萧达进来时,就看到燕清粼坐在湘妃榻上发愣,他拿过一侧的暖裘走上前给燕清粼细细披上:“主子,天晚了,您早歇着吧。”

燕清粼眼神一荡,缓过神来:“回来了?”

“是,柯将军虽然醉了,不过已被奴才差人安全送回了。”

“嗯。”燕清粼点点头,起身活动活动有些酸痛的关节,拿起茶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只含了望着杯盖发愣,半晌方道:“凉了。”

萧达觉察到燕清粼的异常,忙撤了凉茶要换上新的,燕清粼眉头一皱:“算了。”

“主子?”萧达不小心洒了茶水,有些惶恐的望着燕清粼。

燕清粼起身走到窗前,回头惨然一笑:“萧达,这栖幽居我真是喜欢不起来,总让我想起那些龌龊……”

“主子……”萧达眼里闪过一丝疼痛,上前跪在燕清粼脚下,“主子,有萧达在,纵使刀山火海,奴才死也甘愿!”

“你……”燕清粼不禁苦笑,还是让他担心了,“罢了,你明日传信回去,这两天我会去处理盟中事务。”

“主子要出宫?”

“嗯。”燕清粼点点头,“也是时候了。”

“主子?”

燕清粼嘴唇一勾:“你说,我该北上,还是西进呢?

萧达浑身一震:“主子的意思是……”

“没甚意思,”燕清粼笑得魅惑,“不过,来场坐山观虎斗的戏吗,你觉得如何呢?”

萧达略微思索,恍然大悟:“主子英明!”

燕清粼冷哼一声:“难怪父皇会破天荒的召回北定亲王,这场戏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说罢,甩袖去了内室。

翌日,早朝后,清漪殿。

“出宫?”

圣君手中的朱笔一顿,望了眼立在当下的燕清粼,语调听不出什么波折:“也罢,出去多走走,身体好的也快些。这些天,朕让人把你府里修葺了一番,倒也说得过去,既然你不愿去东宫住,朕也不勉强你,只是你的府里的确冷清得很,该是有个人帮你打理一下了。”

“谢父皇!”

燕清粼撩衣袍轻轻跪地谢恩,心里却颇为腹诽:不就是赐婚吗?干脆来个痛快算了。面上却做足了恭敬谨慎,丝毫看不出情绪。

圣君眯了眼瞅着他:“听说翊儿粘你的紧,你好好跟他说说,中午就来养心殿陪朕用膳吧,咱父子俩也好生聊聊。”

燕清粼一怔,应了后便退出来,却恰好碰到前来议事的六部尚书,纷纷向燕清粼见礼,他见苏逸风过了一夜竟是憔悴不少,略肿的眼神里多了份沉寂的哀伤,盯着燕清粼不语。

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燕清粼干咳一声,转身走出清漪殿。虽然他自己也觉得发作苏逸风当真好没来由,但现在却是一点也不想见到他。出了御花园,却见纪无心笑吟吟的立在小径旁:“殿下,岂是不识得老夫了?”说着提袍行礼。

燕清粼忙上前止了:“师傅这是做甚?快快请起。”

“老夫见殿下漫步而来,不忍扰了殿下的兴致,没成想倒是殿下先看见老夫了。”

“父皇召见师傅吗?”燕清粼眼珠骨碌一转,“若是晚了,父皇龙颜震怒可就糟了。”

纪无心笑了笑,捋捋长及胸前的胡须:“殿下还是如此聪颖,那老夫也不兜圈子了。殿下大概听说了吧,最近北辽和凉庭的边地,不太平哪。”

燕清粼眼色一沉:“是么。学生最近安于修身,朝廷政事涉足的少,听闻得不真切。”

“还有一件事,吴雄又递上国书说想要借粮,今夏就曾提出过,殿下在扬州之时恐怕也听说了,但圣君一直未准,不过,照现在的天下形势,恐怕有点悬。”纪无心装作未发觉燕清粼的不快,只管说自己想说的。

“师傅专程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燕清粼眯着眼,深吸一口气。

纪无心摇摇头:“殿下,老臣从小看你长大,有什么事就算不便跟老臣说也就罢了,但老臣的一片心意殿下万万要理解,”见燕清粼有些迷惑的眼神,纪无心走近一步,倾身凑到耳边:“殿下当真没有考虑过北辽与凉庭起冲突的原因?”

燕清粼身形一僵,不可置信的望着纪无心。

“借刀杀人罢了,殿下可要三思后行。”

纪无心深深看了燕清粼一眼,施礼退下。

燕清粼怔怔的立在当下,有些恍然。昨夜,他揣度圣君定是要下狠攻了,因着三番两次被北辽凉庭偷袭,脾气再好的人也不会安然,但以圣君的脾性,硬碰硬是不明智的,而且单看两国联合攻燕来看,北辽凉庭定是有约定的,所以与其从外部强攻,倒不若从内部离间瓦解。这招用的妙,若成功的话,不但能消除两个强敌的威胁,还极有可能让两者反目成仇,可从哪下手呢?

燕清粼长叹一口气,难怪姬容被刺的时候总觉得漏了点什么,现在想想才醒悟过来:东方慕平和东方筱澜之所以能安全离燕,恐怕圣君早就没想杀他们,没准还暗自高兴燕清粼派人护送,只要让姬容死伤的话,你说凉庭会作何想?圣君的为人他们都清楚,凭什么你们东方氏安全无恙,我们姬氏却死里逃生?这不是明摆着北辽与大燕成一伙了嘛,而蒙在鼓里的北辽就算满身长嘴恐怕也说不清楚。

而另一方面,东方慕平和姬容无恙,圣君也可借此安抚燕清粼,到时和和气气,岂不幸哉?

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好计策!

燕清粼自嘲的笑了,纪无心这么忧心,估计就是怕燕清粼会像以前那样逆了龙鳞。可是,经历了如此多的事儿,燕清粼怎地还能如此莽撞?再说,那些人,值得他拼命吗?

晃晃脑袋,燕清粼轻快的回了栖幽居,见燕清翊醒了后正在发脾气,这小家伙恐怕还头晕得厉害,他无奈的笑笑,伸手接过燕清翊,嬉闹了一上午,中午便一起去养心殿陪圣君用膳,席间倒也融洽。下午,燕清粼去静心阁向沁妃请安,顺带说了离宫之事,沁妃又嘱托几句,便让他去准备了。

结果回到栖幽居,燕清翊听说哥哥要走,小脸一变死拽着燕清粼不放,哭得脸都青了。没法儿,只得向圣君请了命把这小家伙接出去住几天,燕清翊这才抽噎着收了声。

傍晚时分,好歹忙完了宫中的事儿,燕清粼终于可以回府了。出了宫门,燕清粼把靠在他怀里睡着的燕清翊仔细盖好,便从马车里走了出来。萧达忙牵了匹枣红马,小心扶着燕清粼上马,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随行在侧,便向太子府出发了。周青带着一队御林军左右守护,自己则护在燕清粼另一侧,两个人一路只闲聊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倒是让周青有些受宠若惊。

转过宫门前街,路面便宽敞了许多,燕清粼抬眼漫目一望,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竟有些愣住了。

淡淡的晚风吹来,一个男人淡雅的身影站在路旁,夕阳将他素色的衣裳染成淡淡的粉色,那倔强的身形让人在远处也不禁为之动容。

柯子卿?燕清粼有些诧异,难道他在这里等自己吗?

听到了渐近的马蹄车轮声,柯子卿转过头,却见夕阳下燕清粼策马而来,光晕从他身后照来,衬着那长发飘起,有几分不真实的梦幻,柯子卿痴然的望着他。

燕清粼曲起右臂止了随从,马鞭轻轻一抽,枣红马顺从小跑起来,直到柯子卿身前才停下。燕清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了他片晌,方伸出手去:“上来吗?”

柯子卿听他这么一说,稍稍愣在当下,接着白皙的脸上浮起淡淡粉红,下一刻便把手放到燕清粼伸出的手心里,轻轻一跃坐在燕清粼身后,一股熟悉的冷香飘来,柯子卿顿时一阵安心。

“你们先回府吧,我去去便来!”话未竟,两人已经打马离去,徒留一缕浮沉,惹人遐思。

醉江山第五十四章你侬

策马疾奔,燕清粼抿着嘴未发一言,路上的行人纷纷向两侧躲避,尖叫声四起。柯子卿望着燕清粼消瘦了些许的背影,有些无所适从。

他遇到什么事儿?

不过这么任性妄为的燕清粼倒是不多见,弄得如此人仰马翻的,估计京城府尹蒋平可要伤伤脑筋了。而且,明早朝会上,圣君定会收到礼部尚书许然庭弹劾太子扰民的折子,他可是堪比御史的主儿。

想到这儿,柯子卿心里沉了沉,上次边关之事还未讲明,估计燕清粼此次兴师问罪的可能性更大,若他脾气上来,纵使你再解释也无济于事。柯子卿前后思量间,两人出了城门,直奔京郊而去。夜幕下的山野,有股冷寒的气息。

在远离京城三十里的护城墙前,燕清粼突地揪住马缰,枣红马喷着鼻息焦躁的踏了几步停了下来。燕清粼翻身从马上跃下,也不管柯子卿,只自己穿过各处守备的岗位,向护城墙的高层走去。

柯子卿稍稍迟疑,叹口气也从马上跃下,拿出腰牌交给值班守卫,这才急急忙忙的追燕清粼而去。

护城墙上,燕清粼凭栏而望,京城里灯火透明,安居乐业,一派祥和,快到年关了,这种气氛更显得弥足珍贵。柯子卿上来时,便看到燕清粼嘴角略含笑意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被月光蒙了一层水气,微颤着望向远处,黑亮的长发被风高高扬起,又柔柔的落下。有那么一瞬,柯子卿觉得燕清粼仿若仙子般,要消失在凡尘。

心里一急,柯子卿上前揽他入怀,头抵在他颈子处,就算是下一刻会被他打下城墙也值得。意外的是,燕清粼稍微一愣,偏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看不清甚么表情,却没推开柯子卿,只若有似无的长叹一口气:“本来我是打定主意不放过你的,”话落,清楚地感觉到柯子卿瞬间僵硬的身体,燕清粼眉头一皱,“子卿,你该知道,容儿在我心里,是个什么分量。”一句话,让柯子卿淋了个透心凉。

“你不问……问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不用,我猜的到。”

“殿下早该知道,我…我是皇上的臣子,皇上曾有恩于我……”

“所以就对我阳奉阴违?”燕清粼斜睨着他,凉凉的口气没有起伏。

“我……”柯子卿被堵的脸色通红,咬了咬下唇,“我就是要……要伤他又如何?他……他不是还差点杀了我?”

燕清粼微微一怔:他这是在……

柯子卿泛着水光的眼眸中满是委屈:“他杀我时,殿下只装做不知,却听说我要杀他时,竟气得要……要不放过我?!果然人贱若敝缕,倒是子卿不该手下留情,趁早杀了姬容爽快,反正脱不了一死!”说罢,收了手臂,扭头看着一边,只那微颤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燕清粼瞪大了眼睛瞅着别过身去的柯子卿,一时竟无语凝噎:这是在吃醋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燕清粼有些懊恼,男人吃起醋来真是好些不讲理。

没打算去安慰,转过身去拍了拍手下坚固的城墙,燕清粼语气一缓:“这座城墙已经修建了六十多年,经历了四五个王朝,你说,它坚固么?”

柯子卿以为燕清粼会因自己的无礼而发怒,没成想竟当作没听见般转了话题,柯子卿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是喜是恼,只点了点头。

“可它能守住什么?!”燕清粼声调突然提高,一指指向京城方向,“这安平盛事是这座城墙换来的么?这大好河山是它守住的么?嗯,是么?”

看着燕清粼瞬间严厉的表情,柯子卿一阵怔忡,缓缓摇了摇头。

燕清粼叹口气:“城墙坚固有什么用?关键,还是人心啊。”

柯子卿浑身一抖:人心?人心。

燕清粼转身走到他身前,倾身过去:“城墙坏了可以重修,宫殿毁了可以重建,可这世道人心坏了,”燕清粼白素的手指抚上柯子卿起伏的胸口,“要如何修呢?”

宛若耳语的问询,却让柯子卿听得心惊胆战:他不信自己了?他不信了?他不信了。

看着柯子卿那双清亮的眼睛慢慢若死灰般没了神采,燕清粼愕然:这个傻子,难不成会错意了?

想到这儿,燕清粼不由抬手将柯子卿面上纷乱的发丝拂开,修长的手指在那苍白的唇上轻抚着。这张脸曾经痴迷的看着自己,就算对他长剑相向,他还是心心念念的爱着自己这张脸也曾经诱惑着自己,就算恶语相加,他也默默承受。对于一个男子而言,已是难能可贵。只可惜,只可惜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责任和感情中,从来没有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过问题,所以明明是风花雪月的事儿,却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看着柯子卿一副疲惫的样子,他前日刚刚从西南赶回,昨日因自己宿醉,今日又守在宫门等自己,想来也没怎么休息。燕清粼叹口气,手滑到他后颈扶住,垂首吻了上去。

含住那微白的唇瓣,燕清粼只沿着细细的唇线慢慢勾勒,直到柯子卿吃惊的微张开嘴时,他才灵巧的溜进去,捉住柯子卿有些无措的舌,反复吮吸翻舞,用贝齿轻咬柯子卿敏感的舌尖,清楚地感觉到他浑身的振颤。

睁开眼,却见柯子卿仍是满目吃惊的看着他,燕清粼眉毛一挑,顺势一带,将柯子卿压在城墙上,唇瓣也沿着脸颊吻到柯子卿耳侧,声音有些嘶哑的问道:“这种时候,你不该闭上眼睛?”

柯子卿瞬间恍过神来,被燕清粼温柔绵绵的话语一振,下体自然而然有了反应。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被燕清粼这样调戏还没反应,那柯子卿也就不必被燕清粼吃得死死的了。

感觉到大腿上的异样,燕清粼一愣,接着笑倒在柯子卿怀里:“你……你怎么……”

柯子卿被羞得满脸通红,以为燕清粼定是拿他开心,心里不禁又痛又怒,扭着身子要挣脱出来。

燕清粼见他恼了,也不再调笑,干脆用力将他压回去,在他耳边低声问道:“要不要我帮你呢,男公子?”

柯子卿听到这句话一愣,魅惑的眼睛直直盯着燕清粼:“你……你叫我什么?”这种语气,这股温柔,他在做梦?似乎又回到刚相识的那日,调笑拌嘴交好,柯子卿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痛,只怀疑又期盼的望着燕清粼。

燕清粼见他这副担忧的神色,只感觉心中似乎涌出了什么,融化了那股抵触和冷漠:“子卿……”尾音消失在相触的唇间,无意外的受到热烈回应。温热的呼吸夹杂着淡淡的冷香和无尽的深吻,柯子卿仿佛要将心里的压抑和痛楚统统溶入这个吻中,让燕清粼感同身受。沉醉间,两道温热的泪水从他脸颊滑落,混进纠缠的唇舌中,那股苦涩的味道让燕清粼一顿,接着又急切的加深了这个吻。

看到柯子卿眼中顾盼流萤的喜悦,燕清粼不禁收拢手臂,一手抚上他滑腻的颈侧,顺着结实的胸膛滑下,解了他腰带,握住那处火热。柯子卿闷哼一声,浑身无力的靠在燕清粼肩头,呼吸越来越急促。

缓慢而有力的撕磨,柯子卿有些难耐的扬起了头,燕清粼一双凤目更深沉了些,低头咬在柯子卿上下滚动的喉结上,柯子卿一阵战栗,竟失神般攀上了高峰。然后,他便软在燕清粼臂弯里,脸上泛着一丝红晕,衬着那红肿起来的唇和顾盼流连的眉眼,竟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燕清粼呼吸一滞,忙掉开头去深吸一口压压火,掩饰似的干咳一声又转回头来:“我们走……你…你干什么?!”

只见柯子卿衣衫半解,拉过燕清粼的手放在裸露的胸膛上,燕清粼被他的举动吓到了,继而怒道:“你疯了吗?这么冷的天……”说着,忙抽出手来帮他拉上衣襟,谁知柯子卿一言不发的勾住燕清粼的脖颈,突地吻上来:“我…想要…你……”

“你……”燕清粼抬眼,看到柯子卿眼中闪过的挣扎痛苦担忧,他不放心吗?还是说经历了一次次背叛,一次次受伤,他已经绝望到这种地步了?若是这场梦醒了,可得到却是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那岂不是更残酷的事儿?

燕清粼叹口气,将柯子卿裹进厚厚的狐裘披风里,吻了吻他的鬓角:“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不许叫停哦。”

柯子卿被这句话说得满脸通红,只抬头吻上燕清粼的嘴唇,免得他再说些没遮没栏的话。燕清粼莞尔,任他肆意妄为,一只手则借着刚刚的白液,试探的进入他股间,只觉得柯子卿身形一僵,燕清粼将他往身前拉紧:“放松点……”

感觉到在身体四处游走的柔荑,柯子卿尝试着呼出一口气,慢慢松弛下来。燕清粼嘴唇一抿,轻抬起他一条腿,搂紧腰肢,借着体重的力量,缓缓进入。粗重的喘息,细微的呻吟,主动的迎合,伴着冬日的冷风轻轻吹来,带来淡淡甜香,脉脉的情话,就像两人的心境般令人陶醉。

情投意合……终究还是甜的……

醉江山第五十五章旧账

打马回到太子府时,天已经黑透了。昔日的“三皇子府”匾额换成了镏金遒字的“太子府”,门口灯火透明,萧达等人在此已经等候等候多时,见他回来了便跪地迎接。

燕清粼盯着门口跪着的四五十口子人,微微皱眉道:“都在这儿做什么?散了吧。”

说完,他揽住柯子卿的腰从马上跃下。只是刚一落地,柯子卿浑身一僵,险些向前摔去,燕清粼忙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二话不说提步向府中飞身而去。萧达见状,忙遣了下人,急追上去。

凭着记忆,燕清粼回了自己的居室,望着房前挂着的“风月阁”,嘴角一勾:“回来了。”

柯子卿被他脸上轻松的笑容振颤,下一刻已然被燕清粼打横抱着走了进去,轻放在塌上:“不知伤着没,让我看看……”

柯子卿脸一红,刚想握了他的手推开,恰巧萧达跟了进来,目不斜视的盯着地面:“主子,暖池的水已经备好,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燕清粼瞥他一眼:“沐浴吧……”接着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放到柯子卿手里,“先喝点茶,你嗓子可痛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柯子卿只觉得这脸皮快要烧熟了,忙接过茶碗低头喝着。

燕清粼面上一愣,耸耸肩没在意。

“主子……”萧达有些游移,若有似无的瞥眼柯子卿,没了下文。

燕清粼眉头一皱:“怎地还不去?有什么事儿?”难道不能说与柯子卿听?

“皇上…皇上赏了几个人下来……,想请示爷怎么安排。”

“这事你自己斟酌着办不就成了?跟往常一样分派下去就行。”

“这次……不太一样,奴才…做不了主。”

燕清粼脸上有些烦躁,转过身来:“哦?”

“这次赏的不是仆从,是侍宠……”

听到这句话,柯子卿脸一白,手中的茶碗“啪”一声摔在地上,跌得四分五裂,未喝完的茶渍伴着星星点点的碎片溅在燕清粼的衣摆上。

燕清粼素来好洁,见那污物沾身,眉头微蹙。

“主子小心,莫伤着……”萧达急忙拿帕子擦着燕清粼微湿的下摆,仔细把那白瓷碎片挑出来。柯子卿本是失手打碎,见燕清粼皱着眉头,也忙下榻来看。

“你……”燕清粼叹口气,拦住他:“行了,等会让萧达找人扫了就行,你先沐浴用膳,我……去去就来。”说罢转身走出去。

柯子卿心中一悸,撑起上身,却没有喊出口,眼睁睁的望着燕清粼走出风月阁。

萧达望了他一眼:“柯将军稍等,一会儿有人来服侍。”

“萧总管,”柯子卿突然叫住他,“殿下此去是不是着恼了……”

萧达走至门前,回身道:“不是任何人都会如柯将军般幸运,这次主子既然不追究,柯将军应该明白主子心意,不要闹些别扭,主子最近身体刚复原,操心的事情多了去了。”

柯子卿苦笑道:“他的心里装了那些许人,我跟他又隔着层层心结,要想解开是千难万难。”

“将军果然不了解主子。”

柯子卿一怔:“是么?”

萧达长叹一口:“这情思,说白了就是种伤害。残忍的人,选择伤害别人善良的人,选择伤害自己。你说,主子哪次不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就算如此,他也愿意再信你一次。”

柯子卿眼眸一暗,胸口紧窒。

“萧某不妨告诫柯将军一句,主子的心你只要明了即可,其他的莫要揣度,否则……你该知道东方慕平的事儿吧?希望将军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萧达径自走了。

柯子卿垂下头,看着自己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还留着刚刚被他握着的感觉,竟似痴了……

刚出风月阁,萧达便见燕清粼站在当下:“主子,奴才……”

“萧达,”燕清粼轻唤一声,“你今夜话多了。”

“奴才只是……担心主子。柯子卿他……不值得主子如此…如此…”

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燕清粼迈步走着:“你啊……不了解他,子卿这个人倒没你想得那么坏,而且于公于私,我总不能放着他不管。”

“主子还是想栽培他?”

燕清粼嘴角一弯,不置可否:“有些东西,不是想放就能放下的。”

萧达望了燕清粼一眼,垂下头默默跟着,不再说话。

顿了片晌,燕清粼转移话题道,“我怎没见着春香冬梅两个丫头?知道爷回来了,也不出来打声招呼?”

萧达忙拭了拭眼角跟上来说:“主子还说呢,刚刚都在门前迎着主子,谁让主子眼里只有柯将军……”

燕清粼被一针戳中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道:“那现在她们跑哪儿去了?”

“春香去给主子准备膳食,冬梅…去熬药。”

“熬药?我今天不是在宫中吃过药了么?”

“不是给主子…是给邢公子…”

燕清粼脚步一顿:“谁?哪来的邢公子?”

“是前些天皇上赐下来的……”

燕清粼眉头紧蹙,是个男子么?这倒奇了:“怎么会病了呢?”

萧达吞咽一口:“这邢公子倔得很……脾气也糟,昨个儿没看好竟让他服毒了……”

“服毒?”燕清粼冷哼一声,“姓邢?不会是……”

“主子英明,是当年飞骑将军邢之的么子,名叫邢璨。邢之将军兵败边城后战死,圣君将其九族贬为奴隶,没有深究。”

燕清粼心底了然:父皇父皇,你是见不得我清静哪,送这么个烫手山芋给我,又打了什么心思呢?

“主子?”萧达试探着问一声,“要不要去看看这位公子?”

“算了,毕竟是父皇赏的人,吃穿用度大方着点,要死要活也随他,别拿这种事儿烦我。”燕清粼头痛的揉揉额头,“你不是还有别事儿要对我讲吗?”

“主子……”萧达一慌,手不自主地绞紧衣角,“没……没有。”

“是么?”燕清粼眉头一挑,“萧达呀萧达,你知道你每次说谎都会做什么吗?”

萧达一惊,忙松开快扯烂的衣角:“主子息怒!”

“说!”

“剑他们已经在听雨轩候着主子,奴才觉得这事儿不该让别人知道,就没声张。”

燕清粼脸色一僵,四周温度骤降,寒意沁骨,只听他冷哼一声,加快脚步向听雨轩走去。萧达暗道不妙,疾步跟上。

听雨轩,燕清粼的书房,因建得镂空别致,夏日雨天时犹如叮咚泉水,非常悦耳,故得名。

刚踏进去,便见四人跪在当下,感觉到燕清粼的气息,四人同时抬起头来,眼圈涨红着结结实实扣了个响头:“属下见过爷!”

燕清粼未搭理,径自走到桌案后坐下,萧达忙奉上碧螺春:“这是五王爷给主子送来的,今年进贡的新叶,主子尝尝看合口么。”

“嗯,还是悠儿有心。”燕清粼端起茶碗凑到唇边一呷,“果然是新茶,好香好香。”

“主子……”剑抬眼望着燕清粼,声音哽咽:“剑从没跟主子分开这么长时间过,属下……属下想主子……”

燕清粼“啪”一声将茶杯摔在桌案上,让在场的人心颤了两颤。他眼皮也没抬,懒懒问道:“瞳,爷让你查的事儿,有眉目了?”

一袭黑色劲装的瞳膝行几步:“属下给爷请安,凉庭那边属下已经安好眼线,听风楼也接手完毕。只是有关森爻族人的探查,进展比较缓慢,因为历史久远,再加上这个族类本来就隐秘,圣君似乎插手毁了些证据,所以……”

“我不想听废话。”燕清粼突地抬起眼皮,直望进瞳的眼里,厉声问道:“这次,不会像上次凉庭一样被挑了?”

这话虽然是说给瞳听的,跪在一旁的飒背部一僵,雪白的外衣上印出朵朵红渍。

燕清粼眼一眯,起身走到飒跟前,用折扇挑起他衣襟,只见缠满绷带的胸腹上血迹斑斑。

燕清粼眉头一皱:“你以为来个苦肉计,爷就饶了你?”

“属下……属下不敢。”

“不敢?”燕清粼冷嗤一声,抬脚毫不留情的踹上飒的胸口,“你什么事不敢?!”

飒不敢运功,被踢得向后飞撞在墙上,又重重摔在地上,咳个不停:“爷…爷……咳咳,属…属下…”

萧达忙上来拦住燕清粼:“主子,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动气,此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翩见状也过来扶住燕清粼:“爷,您别为飒气坏了身子,他…他心里是有爷的……”

“胡说!”燕清粼一把挣脱他们,指着飒说“有我?有我能不声不响的毁了我在凉庭的暗盟?有我能偷偷摸摸隐瞒东方慕平的诡计?你…你真真好能耐,居然敢监守自盗!居然还有脸说……为了我?笑话!”

一口气上来,燕清粼嗓眼儿闷痛,一阵猛咳,这可吓坏了在场的人,忙过来帮他顺气,谁料燕清粼一把将他们挥开:“别碰我!”

“爷……”

燕清粼冷冷逡巡他们一周,忽然仰首长笑,笑得声嘶力竭,突地弯下腰低咳几声,像极力忍耐着什么,萧达暗道不好,上前扶住燕清粼的肩部,谁知被突然推开,接着燕清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本能的抬手掩住口,指缝间又淌下几缕猩红。

“主子!”

醉江山第五十六章自荐

天刚蒙蒙亮,柯子卿就醒了。风月阁的炉火每个时辰换一次,不知是萧达还是春香,动作轻手轻脚,绝对弄不出一点声响。厅中紫檀香炉内,淼淼轻烟扶摇直上,安神怡人。

柯子卿望了望怀里熟睡的人,呼吸绵长,睡得正香,仿佛不放心般,他低头轻触燕清粼的额头,热度退了,蒙了薄薄一层细汗,只那嘴唇白的几近透明,让人疼的揪心。

昨晚,走时明明好好的,结果过了一个时辰,竟是被萧达抱着送回来,衣襟上沾满刺眼的红猩。当时,燕清粼还有意识,只吩咐不要声张,别惊动睡在隔壁的七皇子燕清翊,便昏了过去。结果,当晚他就高烧不退,汤药不进,柯子卿从未如此惊慌恐惧过,只管运功帮燕清粼疏解身体内的淤血,谁想燕清粼体内虚火过盛,真气难以为继,柯子卿又怕伤了他心脉,只能费尽心血缓缓取舍,这一弄就是两个时辰,燕清粼的脸色方有了血色。

然后,喂药擦身,燕清粼睡得很不安稳,额头明明高烧,身子却冷的像冰窖,好歹让他喝了药,柯子卿退了下人,便脱了中衣和靴子上床,干脆将他搂进怀里温着,除了一开始略微的挣扎,燕清粼便顺从的偎在他颈子里睡了过去。

叹口气,柯子卿估摸着上朝的时间到了,便将燕清粼细细裹好,才从榻上翻身下来穿衣。弄好后,柯子卿走到门边,顿了顿,复又折回来,轻轻拉开帐帷,只见燕清粼微侧着身,陷在柔软的棉被里,一派安然。

柯子卿一抿嘴唇,缓缓跪在榻边,伸手轻抚着燕清粼铺满枕头的青丝,接着亲昵地轻吻上他的额角,停了良久,才轻手轻脚的起身离去,

刚出了风月阁,便见萧达等人跪在门外,柯子卿一愣,想他们是跪了一晚吧,可这腊月晚上,冰冻三尺,就这样跪着,看其中一人还伤势颇重,岂不是要命?

萧达见柯子卿从阁里出来,便起身迎上去:“主子……好点了?”

柯子卿点点头:“退烧了。下半夜才睡得安稳,莫搅了他。”

萧达长舒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萧达已经为将军备好马,请随我来。”

柯子卿点头称谢,从院中经过,与萧剑目光相接时,被那里面的忿恨与厌恶刺的一阵尴尬。另外三人,却低头不语,仿佛未察觉到柯子卿的存在。

就为了保住他们?柯子卿想起昨夜燕清粼喘着粗气阻止他们宣太医的情景,如果太医来了,圣君便会知晓,而圣君知道了此事,这几个人恐怕……死定了。柯子卿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咬了咬嘴唇,扭头跟着萧达离开不提。

果然不是任何人像他那样幸运,一旦被遗弃,便……没有退路了吧。

早朝上,圣君主要说了北定亲王即将到京一事,着吏部尚书苏逸风和礼部尚书许然庭共同准备,两人出列陈述主要事项,圣君点点头:“北定亲王是朕的兄弟,用度上斟酌着点,莫怠慢了。”

两人唱喏,结果许然庭向前一步:“臣还有本要奏。”

“说。”

“臣……”许然庭似乎下了大决定,上前一扣:“臣参劾太子殿下昨日纵马街市而肆意扰民一事!”

一言出,朝堂上出现片刻静谧,卫少天眉毛一皱,颇感意外。而其他朝臣却不敢妄语,只在心里揣度着圣君心思,好随声附和。

柯子卿面上一凛,抬眼望向上座,不期然与苏逸风视线相触,两人互带试询的探视良久,末了,苏逸风眼色一黯,垂头默然。

圣君听后,神情一愣,面上有几丝抽搐的重复一句:“你说什么?”语气渗着不易察觉的波澜。

“臣昨日从京城府处所知,太子昨日出宫后,竟策马从京西街上横行,虽没造成人身伤害,但却让整个京西街乱作一团,损失颇重。太子身为国之储君,此行……实在让臣忧虑,特请皇上责惩!”

只听“噗哧”一声,圣君竟笑出声来:“他……扰民?哈哈,少天少天,朕说的没错吧,这小子就是不能放出宫,你看,野了吧?”

卫少天叹口气:“此事……恐怕有些蹊跷,粼……太子不是如此不知分寸的人。”

“大将军此言差矣,这几百口子人都告到官府要求赔偿,难不成还是许某冤枉太子不成?”接着,许然庭向圣君一打拱,“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所行欠妥,烦请圣君定夺。”

圣君凤眼一眯,不答反问:“许爱卿,你说这大燕是谁的?”

许然庭一愣:“当然是陛下的。”

“那就是我燕家的喽?”

“当当然。”

“那朕的儿子在自家里骑个马还犯得着你在这儿闲言碎语么?!”这声可是带着隐隐不满了。

“臣……”许然庭一愣,这圣君岂不是在这儿强词夺理?他不服道:“皇上……”

“退下!”圣君不耐烦的挥挥手。

“臣……”

此时,苏逸风硬扯着他退下来,小心附在耳上说:“你莫逆了龙鳞,又不是大事,皇上的性子你还不知道?”

许然庭挣了挣,才在圣君越来越沉的脸色下退回列中站好。

朝议继续,户部尚书李在元说了吴雄借粮一事,认为年后即可向其运两千万担小麦。不过,此事争议甚大,百官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毕竟两千万担粮食不是小数目,这些年大燕也经历几场大战役,军粮的供给相当紧张,更何况,吴雄虽安于平寂,但对大燕伟业而言,岂非出兵攻占来的利落?圣君燕元烈倚在龙椅上,眯眼望着下面议论纷纷的臣子,脸色越来越沉。

“行了!”圣君一挥手止了快打起来的两派人,“这事儿就定了,关键是要选个妥贴的人将粮食安全送到。李爱卿年纪也大了,去吴雄路途遥远,朕也不放心。”

李在元跪在地上:“臣谢皇上体恤!臣愿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爱卿不必如此,这些年你的辛劳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接着圣君将眼光向四处一瞄,“朕不是瞎子,也不是昏君,各位爱卿做了什么,想做什么,朕心里明白得很。”

一句话将心怀各异的朝臣打了个七零八落,忙跪下齐声道:“臣忠心可鉴,不敢欺瞒!”

圣君冷哼一声,向后倚在龙椅上,眯眼望着堂下:“既如此,哪位爱卿毛遂自荐替朕办好这件事?”

一片寂静……

这不是个美差。首先,谁都不知道圣君打得什么主意,这吴雄到底是救是攻?虽说粮食是运往吴雄,可难不保路途上出个“闪失”,万一圣君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想拿这批粮食搞出点“花样”,意在夺下吴雄,这其中的利害平衡,可不是任何人都做得来的。

再者,就算圣君没有别的念头,其他国呢?难保不会使个绊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大燕跟吴雄亲近,到时候若提防不够,脑袋绝对保不住。

所以,这些臣子思前想后,都裹足不前,心里还指不定盘算着让谁来垫背呢!

就在圣君的脸阴的快滴水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臣愿前往,为君分忧!”

施施然走出来的,是吏部尚书苏逸风。

圣君嘴唇一勾,刚想开口,谁知有一人出列跪在地上:“儿臣……也愿前往,为父皇分忧!”

苏逸风略微惊讶,一看竟是五皇子燕清悠。

“哦,”圣君也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也好,悠儿是该历练一番才是,跟着苏爱卿朕也放心,到时可别丢了皇家颜面。”

“儿臣领旨。”

“苏爱卿,”圣君曲着右臂抵在下颌上,玩味的笑着,“你可真是朕的肱骨呢,堪称群臣表率,”接着语调一转,“你们——也不嫌老脸挂不住,竟还不如人家年轻人有担当,哼!”

这一冷嘲热讽,又让一群人惶恐半日,跪地求饶。

“皇上错爱,臣……担不起,只愿为君分忧。”

“那就好,”圣君意味深长的笑了几声,“那就好!”

卫少天眼中流波一转,若有所思地望着傲然站立的苏逸风,许久才敛了眼神,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醉江山第五十七章影子

自从被燕清粼“阴”过后,风泽平很受伤,又加之他要务在身,所以失踪了几日。不过,燕清粼每日的用药都需经他之手,不管身在何处,风泽平都会派心腹按时送至。今日回京后,风泽平担心燕清粼的恢复状况,便赶到栖幽居探望,没成想扑了空,而圣君一上午都在进行朝议,所以他便掉转头奔向太子府。

风泽平身份特殊,没有官职在身,除了圣君身边少许的亲信,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存在。所以他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进入太子府,从侧墙边翻入,小心避过巡逻的侍卫,风泽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伸出两指在盒壁上轻轻一夹,盒盖立马弹开,接着飞出一只闪着紫色荧光的蝴蝶,亭亭玉立在风泽平的肩膀上。

“小乖乖,快点带我去找他。”说着,风泽平向那蝴蝶背上轻轻一拍,它便翩翩飞起,在他头顶旋了几圈,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风泽平嘴唇一勾,这只蝴蝶是用与燕清粼喝的药成分相同的药粉喂大的,对同类气味尤为敏感,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眼见着那蝴蝶飞过花园,风泽平倏忽逐其而去。

静,太静了。

这是风泽平唯一的感觉,就算是仆从端茶送水,也手脚麻利,绝不会弄出声音。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刚来到一处院子,还没缓过神来,风泽平突然眼睛一眯,向后连翻几个跟头,“唰”的从腰间掏出剑来,“乒乒乒”连挡住三把剑势,一个鹞子打滚翻出包围圈,立在五米之外。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太子府?”

凌厉的问话又夹杂着逼人的剑势,直扑向风泽平的面门。

好功夫!风泽平暗赞一口,漂亮的侧身腾空,再转身时手中又多了把剑,双剑合璧招呼过来。

“风大人手下留情!瞳,你别莽撞!”

一声呼喝传来,对剑的两人均一惊,本能的错过激锋,对峙当下。

“他是谁?”收了剑势的剑和翩走到萧达面前问道。

“殿下的……师傅。”萧达斟酌着说道,接着向风泽平一打拱,“刚才多有得罪之处,请风大人莫怪。”

“算了,也是我莽撞了。”风泽平收了剑,逡巡一周,突然看到一人跪在廊前,从他一出现到现在未动分毫,风泽平眉头一挑,“呦,见到个熟人!”

飒身形一颤,有些僵硬的抬头望了风泽平一眼,接着低头不语。

那苍白的脸色,透过外衣的血迹,和略显微弱的呼吸,风泽平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太子殿下呢?”

“殿下……”萧达觉得有些口干,“殿下还在歇着。”

“睡着?这都快晌午了!”风泽平一愣,接着回过神来怒道:“殿下到底怎么了?”

萧达扑通跪在地上:“风大人别恼,主子昨夜睡得不踏实,现在好不容易入眠,请您……”

“你们……”风泽平咬牙瞪着他们,压低了嗓子道:“你们吃了雄心豹子胆,这么大事儿也敢隐瞒,要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拿什么赔?!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达眼圈微红,心里也急得火烧火燎,断断续续地将昨晚之事说了一遍。

听完后,风泽平瞥了一眼飒:“现在连圣君都事事顺着太子,就怕他急火攻心,你们倒好……”

说罢,一甩手进了风月阁,风泽平刚想轻轻掀开帐帷,不成想燕清粼正斜倚在榻上,笑吟吟的看着他:“师傅,多日不见哪。”

那声“师傅”叫得风泽平的小心肝颤了几颤,他掩饰尴尬般的干咳一声:“殿下是嫌臣活得太长了么,自己的身子都不爱护,要是让圣君知道这事还指不定怎么发作臣呢!真是的……”

风泽平边说边拿起燕清粼的手腕,开始诊脉:“这清阎滇本就是千年难得的宝药,极易造成虚火于内,郁结于心,若按时服药三月,便能化解,偏偏殿下不自惜,又遇急怒,这才伤了心脉,以致吐血。”

见燕清粼仍是一脸不在意的笑意,风泽平只觉得怒火中烧:“殿下!臣所言甚为重要,请……”

燕清粼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瞟了眼床内侧。风泽平顺眼望去,看到一个小孩子正抓着燕清粼的胳膊睡得香甜。

“七……七殿下?”

“也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的,”燕清粼无奈的笑笑,顺手点了燕清翊的睡穴,转头望着他,“师傅,我的身体我清楚,你不用担心。”

风泽平叹口气:“希望殿下真能如此,倒不用臣唠叨了。”接着瞥了眼外面,“他们跪了不少时辰了吧?若是为飒的事儿,殿下也别这么着恼,若真论起来,臣……臣也有责任。”

燕清粼眉毛一挑:“哦?”

“说起来倒不光彩,”风泽平叹口气,“他跟着你这么多年,哪有那么容易收买?不过是威胁利用罢了。”

“你用我威胁他?”燕清粼低下头去,眼神冷然。

风泽平长舒口气:“对,不过圣君自然没有伤害殿下的意思,只是……”

“只是要我顺着他指定的路线走?”燕清粼冷冷一笑,“那…我又算什么?玩偶么?”

“殿下慎言!此话臣就当作没听到,圣君做事从来都有深意,殿下只要相信就对了。”

“深意?”燕清粼突地抬起眼皮,“那你告诉我,父皇为何千方百计阻挡我在凉庭的势力?”

威胁飒,不过是因为他负责燕清粼在凉庭的暗盟暗令子卿,不过是因为容儿对燕清粼意义特殊而后来,又千方百计阻止燕清粼往凉庭增派的眼线,这……怎能让人不在意?

风泽平神情一怔,从怀里掏出药瓶,上前喂燕清粼吃了,方说道:“臣刚刚已经说了,殿下只要相信圣君就对了。”

“相信么?”燕清粼嘴唇略弯,“哪用得着威胁我的心腹?”

“殿下……”

“算了,你不说也罢。反正上次你将听风楼转给我也够本了。”

“殿下……”风泽平只觉得满脸黑线,听风楼啊~~~~~~。

“我累了,你退下吧,顺便让他们也该去哪去哪。”

说罢,燕清粼翻身向内侧,不理人了。

风泽平尴尬的站在当下,太子这种状况他哪敢走啊?只是……唉,先把外面的麻烦事处理了再说吧!

只是走到门前,风泽平叹口气,扶着门把低声说道:“殿下,您以为圣君不知您的心思?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殿下若想从京城抽身,难若上青天!单凭一个暗盟,殿下就以为能金蝉脱壳功成身退?哪有呢么容易……凉庭那边,圣君主要是怕殿下吃亏……,一些事不是臣能说的。但殿下现在接手了听风楼,便该知晓其在江湖上的地位,而圣君能把他送给殿下,您就没想过圣君真正的实力么?所以,殿下还是……收收心吧,要成长为圣君满意的储君,殿下还要费点心思,所以……请三思。”

风月阁的门一关,燕清粼蓦地睁开双眼,一片清明。

自上次从风泽平手里要来听风楼,燕清粼便吩咐瞳对暗盟进行重组。既然圣君对他了若指掌,那燕清粼也没必要偷着掖着。作为代价,夕午粮庄被收归户部所有,因为在北辽时,东方筱澜已经洞悉粮庄与燕清粼的关系,所以浮出水面只是时间问题,而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圣君,也不失明智之举。

只是凉庭那边……燕清粼脸色一黯,最近总有些隐隐不安,容儿性子淡薄,不是太有野心的人,但据说他的母妃相当得宠,所以估计容儿也没法安生,就算他自己对皇位不感兴趣,那他母妃呢?

正在这时,忽然听外面传来几声嘈杂,燕清粼头疼的捏捏额角,估计是飒他们不肯退下,跟风泽平起冲突了?

心里转过几番心思,燕清粼突然轻轻唤道:“飒。”

门外瞬间安静下来,片刻后风月阁的门开了,飒有些踉跄的走到厅中,踌躇着停下脚步跪下来,不敢再靠近。

“爷。”

燕清粼叹口气,冲他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爷,我……”

“难不成让我过去?”燕清粼半撑起身子,蹬他一眼,作势要下来。

飒一看急了,忙扑到榻前:“爷,您别……”

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燕清粼眉头紧蹙:“把上衣脱了。”伤得这么重么?

“爷,属下没事,伤口脏……”

“少废话!”

燕清粼一把扯下他上衣,倒吸一口:“你领了多少杖罚?不要命了么?”

飒的背上,横横竖竖淤痕遍布,表面上虽只有几缕血痕,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伤棍棍入里,怕是早就伤了内腑。

“不过……二百廷杖,飒…没事。”

燕清粼冷哼一声:“没事?想认罚怎不自己抹了脖子?搞成这样给谁看?”

飒脸一白:“爷,我……”

“你见我过的太安生了?嗯?要死要活都给我滚远点,少来惹我上火!”

“爷,飒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你就是!”

“爷,飒……”

“就是就是!你就是!”

如此蛮不讲理的燕清粼,从小到大,飒早已见怪不怪。可现在听到,飒心里一热,上前捧住燕清粼的手,有些哽咽:“主子,您可吓坏属下了……”

燕清粼佯装冷哼一声,却没有抽出手来:“为何不跟我解释?任凭我不知情况的冤枉你?”

在扬州时,燕清粼只是怀疑,直到从风泽平处得到证实,他心里隐隐窝着火。尤其是经历了萧达一事后,燕清粼对身侧人格外敏感,与其说气恼,倒不如说失望。所以明明告诉自己冷静冷静,结果还是……

飒浑身一僵:“属下……”

燕清粼打断他的话:“从小到大,你们四个里,我对剑多有放纵,对瞳多有信任,对翩多有宠溺,而对你……却是最为严苛,犯了错我从不姑息,对你打骂也是经常,你是在怨我么?”

“爷,属下怎么会?!殿下这样说真是折杀飒了,飒……飒对爷……”

“那你知道我为何这样对你?”

飒点点头:“属下是爷的影子。”

“错。”

“啊?”飒一惊,“爷,飒对爷真的一片忠心……”

“是最后的影子。”

“啊?”飒一顿,有些不可置信的重复一遍:“爷?”

燕清粼嘴唇一勾:“明白了?”

飒狂喜,这转变来的太快,他一时激动,结结巴巴道:“属……属下……”

燕清粼叹口气:“别再让我失望。”

“属下……不敢!”

“下去把药上了,晚上跟我去趟风雅馆。”

“爷,属下没事……可爷还是先多加休养才是。”

“没事,”燕清粼试着调动了下体内真气,通畅了许多,果然是好药,改天从风泽平那里要些过来才是,“那边不去看看,我不放心。”

“爷……”

“行了,我呆会儿打坐调解一下就行了……哦,对了,你在凉庭时,有没有见过……容儿?”

“属下见过,但……”

“但?”

“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不仅对爷说了些不敬的话,属下还差点被他的毒箭所伤……”

“是……么。”

“爷?”

“各人……有各命,算了。”

燕清粼费力地吐出口气,忽然觉得心口……好疼。

容儿,我做错了么,不该……放开你……么?

醉江山第五十八章念想

司锦捧着一盒玫瑰粉进来的时候,正见他家公子坐在梳妆台前发愣。

“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没妆扮?”

一边说着,司锦利落的拿来木梳,将灵秋一头黑亮长发梳至头顶,编成两根细辫,用个紫檀簪定在头顶,然后将剩余的散发披在胸前。这时,司锦打开刚刚拿进来的玫瑰粉,正要给灵秋扑上。

“这是什么?”灵秋用手一挡,好看的眉头蹙着,“我不是说不用这么甜腻的粉么?”

“公子!你说这风雅馆里,就是那最嫩的雏儿也知道把自己里里外外弄个香喷喷的去接恩客,你却常年用那几乎没啥子味的梅香粉!照这样下去,那风航枫丹安琦相公,还不得爬到我们头上?!他们今天还说……还说……”

灵秋漫不经心的打开粉盒,一股淡淡的梅香迎面扑来:“说什么了?”

“说……公子别想舒服一辈子,老板……早晚会玩腻你……”

灵秋手一抖,粉扑上落下一片雪白,正好沾在他绯色的衣服上。

司锦一看急了,赶紧拿出帕子帮他擦:“公子别生气,锦儿知道公子跟老板没什么,他们就是妒忌公子……”

“算了,再难听的也说过。”灵秋强装一笑,“我准备好了,去拿琴吧,今晚儿是谁点的我?”

司锦面上一犹疑:“是……礼部中丞大人家的裴信少爷。”

“裴少爷?”灵秋接琴的动作一滞,“那不是风航的客人吗?”

司锦咬咬嘴唇:“公子别去了,指不定风航公子又要让你出丑。”

灵秋叹口气:“你啊……这风雅馆是我开的么?客人想听我弹琴我便弹,难不成还能挑三拣四?至于风航……他是冲着我的,你莫去管。”

“可他们说的那么难听,公子都不生气么?”

灵秋脸色一暗,自嘲道:“生气?气了就有用?还不是跟自己过不去,我犯得着吗?反正,早晚不都跟他们一样去伺候男人,要真有那么一天,我宁愿……”

“公子!”司锦吓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别乱想,听说太子殿下已经没事儿,指不定哪天就能来咱风雅馆,你还愁见不到太子么?到时……到时……”司锦又急又怕,却也不知该怎么劝他,毕竟风月场的人怎能有那么不且实际的念想?

“到时又能怎样?我能……”灵秋一阵欲言又止,末了,“好了,我该去了。”

说着,他苦笑着拍拍司锦的肩便扭身走了。司锦看劝不了,心里也憋得难受,一跺脚只好去楼下伺候着。

风雅馆的二楼以千奇百态的镂空阁子出名,每个阁里四周挂着淡色轻纱,其上绣着精致的春宫图,而阁与阁之间连块纸都没有,你在这边干些什么说些什么,隔壁可听得清清楚楚,但二楼的位子却出人意料的火热,没有预定是绝对进不去的,而且一晚的价格就够在明月楼吃半个月,这还必须顿顿满汉全席。

水灵秋进的是二楼的牡丹阁,刚撩开门前的绿纱,便见几近半裸的风航正跨坐在裴信腿上,水蛇般的缠着他的恩客说些什么。

“灵秋见过裴少爷。”非礼勿视,灵秋低着头行了一礼,便退到门前的琴案旁,施施然坐了下来,并未抬头:“不知裴少爷今天想听什么呢?”

风航拿眼瞄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才说起风凉话:“裴爷,您今天可真是有耳福,能让水公子来伺候呢!所以,您可得好好珍惜着点,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裴信就一典型的官家纨绔子弟,虽不是玉树临风,倒也没有肥头大耳,他一手伸进风航薄若蝉翼的红衣里,在腰间一掐他软肉,风航便娇吟着倒在怀里:“怎地?本少爷还愁没食吃么?那我就先搞了你再去尝尝他,你说如何呢?”

说着便传来一阵靡靡之声,灵秋虽然低着头,脸也红了大半,忽然听风航大叫一声,似痛得狠了,灵秋忙抬眼去看,接着愣在当下:风航被抓着腰肢上下贯穿,他痛苦又享受的猛地向后仰去,脸恰好对着灵秋,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睛直直的望进灵秋眼中,让灵秋觉得脊背有股冷风吹过:那里面有冷漠怨恨嘲讽鄙夷……

灵秋一抖,一把抱起自己的琴,略施一礼:“我…我先……”话还未说完,灵秋便向门边快走,眼看着就要跨出这个诡异的地方。

“慢着!”一声飨足而懒散的声音响起,裴信将软在怀里的风航推到一边,抖抖衣衫走过来。

灵秋一振,缓缓转过身来,抬眼看向眯着眼肆意打量着他的人。

裴信冷笑一声,伸出手,捏住灵秋的下巴,挑了起来:乌黑的长发,目如星漆,肤若凝脂,唇不点而红,尤其是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愈发让人迷恋。鬼使神差的,裴信蓦地俯身含住那微张的嘴唇,一阵翻腾。

灵秋只觉得脑子“轰”一声变得空白,阵阵恶心直逼嗓子眼儿,等灵秋意识过来,他已经将手里琴狠狠砸向裴信。

京城最繁华处当属洛泺街,而洛泺街上生意最红火的莫过于风雅馆了。夜幕降临,风雅馆门前,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风雅馆门前,萧达从马上一跃而下,打开车帘:“主子,到了。”

扶着萧达的手,燕清粼从马车里钻出来,萧剑急忙上去给他披好长裘。

门口的几个小童一看就知道是个贵客,早利索的过来伺候,飒和萧剑在两边一挡,小心护着:“爷,这里人杂,还是直接去三楼的雅室吧,萧霆已经在上面等爷了。”

燕清粼点点头,打开扇子折住半边面,悠悠哉哉走了进去。

一片嘈杂,一派奢靡,口哨声调笑声浪叫声,正应合了“醉生梦死”之说。燕清粼颇为玩味的望着这一切,慢慢踱上楼梯:萧霆,果然不错,偌大的一个风雅馆,让他接手后经营得有声有色,声名尤为远播,其间下毒杀人探取情报更是得心应手,尤其是听风楼,便是萧霆手下的人发现的。这次燕清粼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见见萧霆手下这个资质不错的手下。

上了二楼,燕清粼有些不堪忍受呛鼻的香气而轻掩住口鼻:只是这味儿……这个萧霆就不能把这些俗脂艳粉换个味道么!天天在这里,不精尽而亡,也会被活活薰死!

看燕清粼一脸不悦,飒便知道了缘由,忙快走几步在前方带路,转过一个弯角,燕清粼四处打量着,谁知突然只听“啪”一声,接着从某阁门里突然飞出个人,直直撞向燕清粼,他一惊本能的伸手将那人抱了个满怀,竟是个模样清秀的绯衣相公。

醉江山第五十九章哥俩

“就是这个人么?”

昏黄的烛光下,燕清粼坐在床沿望着昏睡中的灵秋,他的脸颊处有大块青紫,嘴角也被血浸的殷红,长长眼睫毛投射的阴影下,有股淡淡的忧伤。

忧伤?燕清粼一愣,接着无奈的笑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是,爷。”

萧霆,风雅馆的老板,协助翩管理此处,是个阴狠利索而又忠心耿耿的角色,功夫顶好,与剑不相上下。他看着燕清粼若有所思地盯着灵秋,嘴唇一勾,笑得暧昧:“爷要是对他有兴趣……”

燕清粼眉头一挑,突地抬手欲打,萧霆忙抱头后跳一步:“爷,别介啊,萧霆怕疼……”

飒瞟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萧剑鄙夷的咧着嘴:“瞧你的出息,不嫌丢人啊!真不知翩的眼咋长的,不会跟名儿一样“偏”了吧,怎会看上你?!”

萧霆是翩一手栽培的,不过听到这句话倒没恼,反而笑得暧昧:“难不成是剑~哥~哥~看上灵秋了?你早说嘛,萧霆肯定先偷偷给你留着……”

“你!……”萧剑被他说的一阵脸红,恼得抬手要揍他,“叫你胡说……”

萧霆笑着揪住燕清粼的袖子:“爷救我,剑~哥~哥~好~可~怕……”

那声剑哥哥,让萧剑抖了几抖,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哗哗”往下掉。恶狠狠的咬牙瞪他一眼:你等着!

燕清粼叹口气,捏捏发酸的额角:“得嘞,你俩怎地这么聒噪?都给我闭嘴!”

飒咳嗽一声,看了眼低头老老实实站在两侧的萧剑和萧霆,才道:“爷,恐怕这个裴信会再来馆里闹事,万一传出去怕对爷不利……”

“那就让他闹不成!”燕清粼嘴唇一勾,刚刚被海扁一顿后裴信猖獗的自报家门,没想到裴信的爹竟是李在元手下的中丞:“有这样的犬儿,估计他爹也清白不了哪儿去,让人查查,再透露给李在元就成,以师傅严谨律下的作风……哼!”

飒明了的点点头:“爷放心。不过……”他转头望了一眼萧霆,“你也太大意了,这样不成气候的小倌你也弄进馆来,如果每次都出现打客人的情况,你叫爷次次都给你摆平么……”

萧霆脸色一凛,收起了刚才的玩世不恭:“这次让爷受惊,是属下万死。但此人是翩主儿看中的暗线,而且……”说着他抬眼望了燕清粼一眼,才吞吞吐吐道:“他也算是爷的人,我怎敢让他接别的客人……”

燕清粼听了一愣,狐疑地问道:“我…我的人?”说着又看了一眼灵秋,难怪刚才跌到燕清粼怀里时,他竟惊得目瞪口呆,翕张的嘴里似乎说了句什么才晕了过去。

可是,尽管看他有些亲切,燕清粼对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不过他身上的梅香……倒还不错。

“让他好好养着吧,”燕清粼轻轻抽出被灵秋握着的右手,站起身来,又稍稍一顿:“我…过些天再来看他。”

“爷……”萧霆护着燕清粼从侧门出去,“这边的事儿爷就放心吧,有萧霆在呢,爷先把身子……养好,属下们都……”

说到最后,萧霆低着头没了声。

燕清粼轻笑出声:“行了,扭捏的像个姑娘!爷知道,你呀……”说完拍拍他肩膀,等在外面的萧达急忙迎过来小心扶着燕清粼上了马车,接着跟飒一起上马走了。

萧剑刚要驱马上前,萧霆上前拽住他:“爷,就交给你了,若有什么差池……”

萧剑像打苍蝇一样一把挥开他,冷哼一声:“用不着你费心……”说完一打马追燕清粼而去。

萧霆望着溅起的飞尘,和那渐行渐远的人影,轻笑着久久而立,在寂夜寒风之中……

“主子,你可回来了。”

刚进风月阁,春香和冬梅就迎了出来,伺候他换衣。

“怎地了?”燕清粼有些疲累的活动了几下,“泉池里的水备好了?”

“嗯,爷现下洗刚好,”春香应着,过来帮燕清粼揉捏,“不过七殿下闹的格外凶,嗓子都哭哑了,刚刚在里面睡下。”

燕清粼一顿,怎地把这小子给忘了?可他又不能去哪儿都带着这小鬼,当年燕清粼这么大时,圣君早就给他派了四五个师傅了,可为什么燕清翊到现在还没听说给他安排师傅?

想到这里,燕清粼稍稍一怔,是有点奇怪,以前怎么没想到呢,父皇明明那么疼翊儿,怎地在教育上如此疏忽呢,难不成还另有……打算……

“爷,柯将军也来了,奴婢说爷歇了,他呆了许久才走……爷?”

“嗯?”燕清粼一回神,“你说谁?”

“爷,是柯将军,他在院外等了好久,奴婢没让他进来,因为爷吩咐不让任何人知道您离府的事儿,所以……”

子卿?燕清粼点点头,“无妨,改日给他解释便成。”

这时冬梅端着药碗进来:“爷,赶快趁热把药喝了,洗个澡就歇着吧,省得累着……”

燕清粼笑着应允不提,等沐浴完了翻身上榻时,正见燕清翊侧身而卧,隐隐着还有些抽泣,倒是格外让人怜爱,燕清粼小心地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方见他睡得安稳些,叹口气,这个小鬼的确喜欢粘着燕清粼,不过想到刚刚念及的燕清翊仍没师傅的事儿,燕清粼眉头一皱,很在意。

不过,太子“身体微恙”的事儿还是被圣君知道了,差点发了龙怒,于是燕清粼乖乖在床上躺了几日,哪里也没去,问题是想去也去不了,圣君可是派了二百御林军把太子府给围了,估计连个鸟也飞不出去。

这日,燕清粼哥俩正在听雨轩里嬉闹,本来说好的要认真练字,谁知练着练着燕清翊便淘气的画得燕清粼全身墨点斑斑,任是脾气再好燕清粼也恼地以牙还牙。结果,一时之间,听雨轩墨迹横飞,

等萧达进去送茶时,吓得差点扔了盘子——整个听雨轩,跟里面那两个黑糊糊的小祖宗,简直惨不忍睹!

好歹把燕清翊洗干净了,燕清粼把在水里玩的不亦乐乎的小鬼提留出来,不管他怎么扑棱,直接用厚浴巾裹了一阵猛擦,结果燕清翊刚露出头来,张口就咬上燕清粼脸颊。

倒没用多少力,燕清粼也就不计较,伸手抚着他后颈:“你可不能总是如此任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父皇疼你,可毕竟还是皇上,听说你有时连行礼都懒得,还常给父皇脸色看,这怎么行?要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编排几句,少不了你吃亏,哥能护你一时,岂能护你一辈子?再过几天,翊儿就四岁了,要懂事点,嗯?”

燕清翊闷闷地趴在燕清粼肩头,许久才道:“哥说要永远疼翊儿,可记得?”

燕清粼笑着拍拍他的小脑袋:“记得。”

“那让翊儿护哥一辈子!”

燕清粼一愣,接着不在意的抱起他:“好啊。”

燕清翊抬起头,笑得开心:“哥,翊儿说真的哦,你可要信我……”说着头顶在燕清粼怀里一阵撒娇,“哥哥哥哥哥哥……”

燕清粼笑着摇摇头,一边应付,一边带他去用膳。

午膳后,燕清粼难得清静的坐在风月阁里抚琴,萧达立在身后伺候着。许久不练,燕清粼觉得有些手生,接连换了几首曲子都不满意,结果“铮”的一声,他推开琴,站起来。

“主子?”萧达一愣。

燕清粼端起茶杯清啜一口:“发生什么事了?怎地唉声叹气?”

萧达脸一白:“主子,奴才……奴才想主子是不是该去看看偏院里的那位公子……他死都不喝药,只剩一口气吊着,当然他要死要活也跟主子无关,可……毕竟是皇上赏下来的,要是就这么死了……”

燕清粼忽然想起府里还有这么一号人:“还没……死么?不是服毒了么?”他让人查过,是飞骑将军的么子,听说曾是个高傲自负的主儿,现下不仅被贬为奴,还被送到太子府做侍宠,也难怪会服毒。若死了便罢了,最糟糕的就是吊着口气,半死不活。

听燕清粼说完,萧达嘴角一阵抽搐,难不成是盼着那人自杀么,可皇上那边如何交待?

“主子……”

“听说当年这个刑小公子还颇有名气,飞骑军里就有他不少亲信,是么?”

萧达点点头:“嗯,刑之将军当年对这个公子很栽培,所以格外优秀,只是不知这三年受了些苦后,他还行不行……”

燕清粼立了片刻,心里转过几番心思,突地问道:“刘世勋还有几天到京?”

“最迟后天。”

“如果北辽和凉庭即将开战,父皇怎能如此心安理得将刘世勋调回来呢……”

“难不成另有主将人选?”萧达一惊,没想到主子想的如此深。

燕清粼嘴唇一勾:“走,去看看他。”

醉江山第六十章收服

燕清粼喜欢安静,所以整个王府很少嘈杂,不过除了这个西北角的小院子。

“滚……出…出去!”

一声气喘吁吁的吼叫,略显底气不足,接着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摔器物声。

几个小侍慌慌忙忙得从里面退出来,一个跑得不利索还被扔出来的药碗砸了个正着。

萧达低着头,不敢看燕清粼已经阴的快滴水的脸,只听得一声冷笑,接着道:“吩咐厨房熬双倍的药来,你们都退下!”说罢,燕清粼屏退下人,自己走了进去。

精致的上房,此刻却一片狼藉,燕清粼几乎找不出一块能立足的地儿。床榻上,一人斜卧着喘粗气,只是在看到燕清粼时,明显一愣,直到燕清粼走到榻前,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拳朝着他面门招呼过来,只因身体虚弱力道少了些许。

燕清粼轻轻一笑,一指抚上他手腕的“会宗穴”,趁他酥麻之际,扼住那人手腕突地往身前一拉,邢璨吃惊的间隙,燕清粼已卡住他下颌抬了起来。

眉毛一挑,燕清粼暗赞一声:果然是美人。

碎玉一般的牙紧紧咬着下唇,那人满含怒意的丹凤眼喷火似的瞪着燕清粼,只那两颊上有股病态的潮红。

“你叫邢璨?”

燕清粼眯着眼睛望着这个倔强的美人,懒洋洋地问道。

谁知刑璨竟然不领情,猛地把头一扭,嘶哑的嗓子尖锐的骂道:“你这个昏聩的太子,想让我刑璨乖乖让你上,下辈子吧!就你这种男生女像的人,我刑璨最瞧不起,若我死不了必定……”

“啪”一声,刑璨猛地被打翻在床上,只觉得耳朵嘶鸣,鼻孔里有股血腥,他愣愣的看着眼前冷意毕现的燕清粼,一时缓不过神来。

“美则美矣,却令人生厌。”

燕清粼冷笑一声,拿帕子仔细将手擦干净,扔到一边,“刑之有你这样的犬子,真是不幸,还是你自己有自知之明,”燕清粼斜睨他一眼,有些失望,“不过下次多服点毒药,免得死不了,吊口气让人闹心。哼,也算我看走眼!”说罢,抬步转身即走。

“等…等等,”刑璨听出其中蹊跷,见他说走就走,慌得从榻上跃下来,摔在地上,“你……你什么意思?”

燕清粼嘴唇一勾,接着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来:“刑璨,你未必太看得起自己,纵使你武艺高强,学富五车又能怎样?没有兵权,你能做些什么?为你爹报仇?重振刑氏一族?简直是做梦!小小年纪,无权无势,却自负轻狂,目中无人,连最基本的忍辱负重的自觉都没有,你这种人活着为何?倒不如死了干净!”

一番话将刑璨说的脸色稍白,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梗着脖子顶回去:“你又作何假惺惺的对我说这些?当初我爹只不过被凉庭算计失手,结果战死沙场不说,还牵累全族被贬,若非如此,我刑璨能落得伺候床第的下场?这本就不是我之错,为何要我承担后果?”

燕清粼冷冷睨他一眼:“你怎的不去问问勾栏处的人是不是有苦衷?他们天天欢送笑往,又有何人去管他们?而你在我府上,可有吃过亏?”

邢璨脸色一红,咬了牙扭头看着一边。

燕清粼摇摇头,踱到桌案边,望着被摔得七零八落的湘南砚,眉头紧蹙:“从你父战死到现在,你除了受点皮肉之苦,又有过什么损失?你的那些表兄弟姐妹,不都是发配北寒之地或进了勾栏为奴?你这种自大自狂之人,还腆着脸皮在这儿说自己委屈,你丢不丢人?”

“我……”邢璨激动的直起身来,虽欲抢白,却吱了一声后没了下文,只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燕清粼,“我…我有努力过……”

“努力?是么?”燕清粼嘴唇一挑,眼里闪过丝狡猾,话里却字字带针,毫不留情:“哼,你身为大燕名将之后,不思保家卫国,却辱骂太子,是为不忠你已成人又是邢家嫡子,却不顾你父被凉庭所杀之仇,是为不孝你的兄弟姐妹受尽欺凌无处求援,你却在这惺惺作态目无君父,是为不仁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何等悲惨何等凄凉,却不念飞骑军中多少患难与共的将兵,是为不义。像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有何资格在这里理直气壮的与本王争执?!”

“你……”邢璨脸色惨白,一时语塞,无力的跌在地上,身子抖的厉害,只听他猛地抽噎一声,一滴眼泪从腮边滚过。

看他这副模样,燕清粼倒有些不忍,他后倚在案上,四处打量着这间惨不忍睹的上房,叹口气:“父皇为甚留着你,为甚把你送到这里,我不想过问,也没兴趣,不过,”燕清粼语气一顿,托着下颌,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若你有份自觉的话,我倒不介意……帮你一把。”

刑璨有些怀疑的望着燕清粼,置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拳,似乎在隐忍般微微颤抖,末了他缓缓膝行到燕清粼脚边:“求…求太子……恩宠。”

燕清粼一愣:他不会以为本太子在威逼利诱?顿觉失笑,又见刑璨梗着脖子,紧闭着眼睛的死鱼样儿,燕清粼彻底无语,伸手轻轻捏着额角:“从今天起,刑璨这个人,死了。”

刑璨一惊,疑惑的望着燕清粼:“太子刚刚还说……”

燕清粼打断他,冲门外喊道:“萧达,将药端进来。”

一紫檀托盘上,乌黑药汁灌了一杯,刑璨看了一怔,接着恍然地冷笑道:“果然是皇家人,用毒控制属下,就不怕让人耻笑么?我本以为太子殿下光明磊落,没成想也有这番龌龊心思,实在不敢恭维!”

“抬举抬举,”燕清粼轻嗤道,“那就别废话,赶紧喝吧。”

刑璨气哼哼的望着那碗药,略微挣扎着端在手里,然后狠瞪了燕清粼一眼,“我邢璨一生只为报仇,莫说一碗毒药,就算雌伏于下……”邢璨脸一红,又咬住下唇,“但若你骗我,我就算死了也不放过你!”

说完猛地灌了进去,结果,这味儿……

“不…不是毒药?”刑璨被反转的有些怔忡,“你……”

“是春药哦。”燕清粼痞痞一笑。

邢璨惊得想昏厥,忙不迭的要吐出来:“你……你真是……唔……”还以为他想帮自己,结果果然是个色胚……

燕清粼眉头一挑,依旧笑得无害:“那是药,笨!那种手段,我燕清粼从不屑用。若是不中用的人,用得着我费心控制么?没有价值的东西,自然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何谈利用呢。你……可明白么?”

在失控之前,你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所以,自然会有人了结你。燕清粼最不喜的,就是事态失去控制。

刑璨浑身一抖:“刑璨明白了。”

“那最好,”燕清粼向前几步,慢慢蹲下身,与他平视:“从今天起,刑璨这个人死了,你懂吧?”

只有放弃过往的人,才会激发最强的爆发力。

刑璨咬着嘴唇一低头:“刑璨会……听太子吩咐。”

燕清粼无奈的吐口气,语气一冷:“给你两个月的时间。”

“呃?”

“两个月,我要看到重振雄威的飞骑军!”

刑璨一怔,接着狂喜:“刑璨接令,必不让殿下失望!”

燕清粼嘴角微弯,走到门边时突地转过身来:“若是完不成的话……”

“呃?”邢璨望着燕清粼,喜形于色,“但凭太子处罚!”

“是么?”燕清粼眼睛一眯,“那就洗干净了等着吧。”说罢,他大笑着走出门去。

邢璨眨了眨眼,这才醒悟过来,脸顿时红的更甚,嘴中虽仍旧嘀嘀咕咕一番,看向燕清粼的眼神却少了几份锐利和敌意。

“主子,这个刑璨,信得么?”

回风月阁的路上,萧达望着一脸波澜不惊的燕清粼,心里很没底儿。

“不过人尽其才罢了,”燕清粼望着路边的蓝梅,含苞待放,玉枝亭立,他轻轻凑鼻上去,好香,“刑璨未经世故,难免桀骜些,这种性子适合军中,尤其是飞骑军,是刑之一手创立,但因着刑之将军死后,军心涣散,父皇大概注意到了,所以想让我借着刑璨拉拢人心罢了。”

军权,父皇向来控制的厉害,而飞骑军尤为精锐,当年燕清岚逃亡凉庭时,曾经派往追杀,只是自从邢之将军死后,这支军队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燕清粼轻轻折下一株开的艳丽的梅花,捻在手里,慢慢踱着。

“可若是如此,圣君怎的……不明说呢,这样岂非……”

“父皇么,他估计已经知道了……”

“啊?”

燕清粼笑着。拿手里的花枝敲在萧达头上:“你呀真真变笨了,这太子之位岂是闹着玩的,父皇的心思,自然要多试探我几次才能放心……”

说到最后,燕清粼望了眼手里的花枝,嘴角微弯,转身走了。

“主子……”

“嗯?”

“那个……柯将军在风月阁候着。”

“哦?”燕清粼脚步一停,“来了多久?”

“大概一个下午了,”萧达略一游移,“下人告诉他主子在刑公子这儿。”

“哦。”燕清粼默默应着,心里略微计较,提步向风月阁而去。

刚进门,却见一袭青衫的柯子卿背对着他站在厅中,正望着挂在墙上的苍雪剑发愣,似乎没有吃醋的迹象,燕清粼长舒口气,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后,蓦地圈住他腰肢偎依过去。

“你怎地来了?”

柯子卿浑身一震,显然被吓得不轻,燕清粼轻笑着收拢手臂,将他拥的更紧:“吓着了?”

“没…没有……”

柯子卿有些无措,这样温柔的燕清粼他从来不敢期望,真正拥有的时候,却觉得是个梦境,而宁愿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是么。”燕清粼瞥一眼挂着的苍雪剑,“这剑……”

柯子卿一听到这句话,脸色“唰”变得惨白,置在身侧的手紧紧蜷在手心里。

燕清粼看他的反应,叹口气,低头轻吻在他颈侧:“子卿,我就这么不可信么……”

柯子卿身形一僵,有些微微颤抖。

燕清粼眼色黯然,只觉怒火中烧,他抬手解了柯子卿身侧的衣扣,有些粗暴的扯了他中衣,直到肌肤相触,柯子卿才恍过神来,他急忙按住燕清粼的手,却被燕清粼挣脱直直按在左肩窝处。

瞬间,两人都止了动作,寂静的风月阁里只有两人略微急促的呼吸。

那里,有道长约两寸的疤痕,狰狞的疤瘌可见当时伤他之人绝没有手下留情。

“别…别看…求…”

柯子卿突地挣扎着拿衣衫挡住那处伤痕,声音略微哑瑟的哀求着:“求…求你…别看……”

“子卿……”燕清粼错步转到他身前,挑起他下巴,直望进那双悲怆的眼睛里,“还记得在扬州时我说过什么吗?”

轻抚在自己用苍雪剑刺出的伤疤上,燕清粼吻住柯子卿紧咬的下唇:“我已经忘了,所以,你也忘了吧。别拿它折磨自己,也别折磨我,好么?”

背叛,再一再二不再三。第一次,就当你无知第二次,当你无心若再有第三次,你便出局了。所以,别给我再次对你举剑的机会,否则,你我便万劫不复。

醉江山第六十一章求情

当夜,柯子卿夜宿太子府。

萧达轻手轻脚的进去添了炭火,掩上门,冲隐在暗处的萧剑略微示意,便守在风月阁外,纹丝不动。

夜很深,很静,很撩人,却让人有丝不安。

又是那个梦,只是比以前更清晰了些。

浑身是血的姬容,被高空悬吊着,无数鞭子落在柔细的身子上,不著寸缕。那双明澈的眸子寒光点点,直剌剌的瞪着燕清粼,那里面有怨愤,有仇恨,有惶惑,有求助,有绝望,有丝丝缠绵的情意,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似在追问什么,又仿佛在呼唤,声声敲在心上。

“粼!粼!!粼!!!……”

“容儿!”

猛地从梦中惊醒,燕清粼急促的喘息着,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他略微一动才发现竟被柯子卿从背后紧紧搂在怀里,环在胸前的胳膊压得燕清粼透不过气来。他眉间一蹙,心里愈加烦躁。

燕清粼自小就不愿与人过于亲近,更别说与人同榻而眠,后来他寒症频频发作,燕清粼体温过低不得不借别人体温缓解浑身的疼痛,这才稍稍习惯榻边卧着别人。不过,尽管两人昨夜颠鸾倒凤,情意绵绵,燕清粼沐浴后仍是独自翻到床榻内侧安寝,柯子卿直等到他睡熟后,轻轻从后面连人带被揽进怀里温着,这才放心安睡,而燕清粼本来在冬季就易寒,所以热源一靠近,他本能的贴的愈紧,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噩梦后,这样紧贴倒让他颇为排斥……

轻吐出一口气,燕清粼挣动了几下,想推开环在胸前的手臂,只是他醒后浑身脱力,怎么也无法摆脱这个密密实实的禁锢,反而让柯子卿两条腿又缠上来,将他拥的更紧,燕清粼眉头一皱,正思量着要不要狠狠咬住眼前这结实的手臂,就听到他睡意刚消的声音,略带着一丝急切:“冷了么?”

柯子卿抬起上身,一只手抚上燕清粼的额头,温温凉凉的,表面却有层薄薄细汗:“做…梦了?”

拿来帕子细细给他擦了,柯子卿有些忧心。

忽然想起那个梦,燕清粼深吸口气,仍有些心悸,就翻过身来侧卧着,回抱住柯子卿的腰,没有说话。

倒是看到柯子卿心急担忧的目光时,燕清粼胸口的窒息感舒缓了不少,他埋到柯子卿颈子里,低声应道:“嗯。”

“能说与我听?”

“没事。”

“哦……”

燕清粼听他应了一声后没了动静,便安抚地轻拍他脊背:“睡吧。”

柯子卿欲言又止,却见燕清粼枕在他肩头,已经闭了眼,便叹口气,低头轻吻在燕清粼唇边:“你…担心他?”

刚才那声容儿,看来不是梦……

燕清粼突地睁开眼,冷意毕现,直剌剌的盯着柯子卿,没有接话。

柯子卿只觉得透心凉,疼入骨髓:“我…只是猜…猜而已。”

“子卿……”

“我们不谈了。”

“子卿……”

“我们睡吧。”

“子卿!”

燕清粼声调一高,豁得翻身坐起,瞪着柯子卿的眼睛里满是探询:“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看到柯子卿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燕清粼更加肯定了语气,“是不是?”

柯子卿眼神一游移,吞咽一口,强装笑意:“没…没有。”

“是么。”燕清粼眼睛一眯,接着面无表情的躺下,“那就算了。”

柯子卿心里一慌,燕清粼不在意的态度更让他不知所措:“你……生气了?”

“没有。”

“你……担心东方慕平?”

略微一顿:“没有。”

“那……是姬容?”

顿了良久:“没有。”

柯子卿苦笑:“我……没伤姬容……”

“我知道。”

“是因为我没伤他,才原谅我…的么?”

燕清粼一怔,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这算是默认么?柯子卿惨然:“我早该想到……”

燕清粼叹口气,翻坐起来,直直看着他:“子卿,你怎地如此……姬容与我是两国王子,立场利益迥异,怎能容我做别的念想?而东方慕平……早在他对我挥剑那刻起,便已与我为敌了。”

“我……愚昧了。”

“不,你没错,”燕清粼摇摇头,捏了捏额角,“我是不放心容儿……可那又怎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与责任,躲不掉的就得心甘情愿的担着……容儿也不例外。”

“粼……”

燕清粼笑得有些苦涩:“所以,我在这儿瞎担心是不是…很…可笑?”

“不,不是,”柯子卿倾身拥住他,“是我多心了,其实……我本来想告诉你当初刺杀姬容的是凉庭王室中人,但又怕你担心……”

是容儿的兄弟么?燕清粼耷下眼皮,任由柯子卿抱在怀里,不置可否。不过这倒是在预料之中,若是在大燕杀了姬容,不仅为凉庭王储之争扫除障碍,还能嫁祸大燕,岂非一举两得?只是他们没想到,圣君早就料到此计,所以便将计就计,既挑拨了凉庭内讧,又让凉庭北辽反目,最大的赢家还是大燕。

但,知道这些又怎样?若是燕清粼处在圣君的位置上,未必不会用此计,毕竟两利相权取其利,两害相权取其轻,只有先发制人,才能笑到最后。

在这一点上,燕清粼还欠点火候,性情与理智,孰轻孰重,对一个帝王来说不言而喻,所以圣君的用心,正中燕清粼软肋。

“冷……”燕清粼闭了眼,小声道。

柯子卿拉紧锦被,将燕清粼小心的裹进去,又端详了许久,才在他身侧躺下,拥着入眠。

就在意识快进入梦乡时,柯子卿隐约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夜更深了。

腊月二十,定北亲王燕元靖携独女抵京,随行将军刘世勋亲带十万大军护卫,这番架势,明着说是皇恩浩荡,实际上也不过帝王御人之道罢了,纵使是亲兄弟,也要恩威并施,不会稍稍含糊。

不过,这定北亲王既然千里来京,又是圣君的兄弟,朝廷上下自然不敢怠慢,不仅用度上遵循诸侯标准,沿途悉心接待,圣君还下旨,着太子殿下于玄武宫门处代帝迎候。

所以,燕清粼一大早便被萧达从被窝里挖出来,开始准备着装,以免误了时辰。

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凳上,看春香他们忙东忙西,有些怔忡。

“主子,昨夜睡得不好?”

春香一边将燕清粼及腰的青丝挽了,一边用太子冠扎在顶心,看燕清粼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有些担心。

“嗯。”燕清粼懒懒应道,接过萧达递上来的茶。

“主子……”春香有些结巴,犹豫着该不该说。

“嗯?”燕清粼吹吹漂浮的嫩叶儿,轻啜一口。

春香瞥了他一眼,吞咽一口,像是鼓足勇气似的说道:“太医说,殿下身子未未痊愈,忌…忌…忌房事过度!”

“噗”一声,燕清粼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很没形象的喷了出来,结果自然是一阵猛咳:“你……咳咳……”

“主子……”春香忙过来帮他顺气,“奴婢只是……只是担心主子……”

萧达瞪了她一眼,见燕清粼的衣服湿了,又伺候他换件新的,这才罢了。燕清粼在镜前端详了半天,倒没怎么生气,面上也无甚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末了,他低低一叹。

“萧达。”

“主子?”

“子卿何时走的?”

“回主子,是寅时三刻,柯将军赶去上朝了。”

“哦。”

燕清粼小声应了,便不再说话,心里却有几番思量:估计子卿也没怎么歇着,昨晚因着一场噩梦,也弄得子卿不得安生,真真是自己太多心了。唉,何时变得如此忧郁细腻,容儿的事儿以后莫再多想才是正经,反正他母妃手段多,又深得凉庭王宠爱,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想到这儿,燕清粼略一游移,眉间隐隐有丝自嘲。

“主子,你说要不要给郡主带件礼物呢,带什么好呢……主子?”冬梅嘀嘀咕咕的走进来,见了燕清粼就一番聒噪。

“嗯?”燕清粼一愣,调回思绪,“什么?”

“郡主啊,听说定北亲王家的郡主堪比仙女下凡呢,美得不可方物。”

“是…麽。”燕清粼略微迟疑,好像是有个郡主来着,叫什么来……想想…哦,对了,若冰,燕若冰。

“哼,天下何人能比得上咱家主子?”春香斜他一眼,“咱主子才是顶顶俊呢!”

“那是那是,”冬梅笑得一脸暧昧,“莫不是春香姐姐已经在吃醋了?放心,就算郡主进了门,主子还会照样疼你的!”

“你…你找打!”春香被她臊的一阵脸红,抬手就追着冬梅打过去,春香拽着燕清粼的衣袖,边躲边笑骂:“被我说中了吧?春香姐姐你就认了呗,主子主子你看,春向姐姐脸红了……”

被两个臭丫头推来推去,燕清粼额头青筋暴露,按捺着快暴走的火气,他咬咬牙道:“你们两个臭丫头,敢拿主子开涮!”

结果,两人静了片晌,忽然眼睛放光的齐声道:“主子发怒的样子,真俊哪!”

燕清粼嘴角一阵抽搐,只频频感叹家教甚松,让这些小蹄子不知天高地厚,真真欺负到主子头上来了。他懒得费口舌,戴上苍雪剑便出了风月阁,脚步倒轻松了不少。

萧达见状,急忙跟上,末了偷偷冲春香和冬梅使个眼色:“别闹得太过了。”

“可是主子心情好了很多啊,”冬梅小声嘟囔,“还以为主子有什么心事,昨夜晚膳时不还好好的,怎地今早就……”

“今早送柯将军走的时候,他似乎也有点异样,”春香叹口气,“不过,我只想让咱主子有个知心人就好,省得主子一个人苦在心里,让人心疼得发慌……”

三人相看一眼,了然的垂下头,叹了声气。

燕清粼带着翊儿进宫面圣,这个小鬼一路上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眼睛瞪得溜圆,像极了小蛤蟆,估计是因昨夜没让他宿在风月阁而着恼了。

两人骑在马上,燕清粼将他护在身前,一手揉揉他顶上的头发:“怎地了?也不跟哥说话?”

这小鬼扑棱着脑袋,不让燕清粼碰,扭头看向一侧,闷闷的不出声。

燕清粼轻笑一声,也不介意,由着他闹腾,干脆将这个任性的小鬼揽在怀里,紧紧用双臂夹住,无奈的叹道:“你这个小鬼头,非要让哥认错么……”

燕清翊委屈的撇了撇嘴角,没再乱扭动身子挣脱,倒是安生许多。

燕清粼嘴唇一勾,策马进宫不提。

在养心殿,回了圣君问询,又领了圣命,燕清量便退出来,准备去玄武宫门迎候定北亲王,燕清翊被圣君留下了,倒让他省了不少麻烦。

带着萧达和萧剑,燕清粼慢慢踱步,正思量着是不是该去见见母妃,忽然看见两个纱衣女子立在御花园口,犹犹豫豫地不敢向前。

抬眼望去,燕清粼眉头一挑,竟是二公主燕若珊和五公主燕若菲。

燕清粼正疑惑着,却见两人快步行过来,双双跪在他身前,燕清粼一惊,忙伸手去扶:“二姐,五妹,你们……这是做甚?”

却见燕若珊哽咽的抬起头来:“求…求三弟……太子殿下,救救清流和清岚吧!”

醉江山第六十二章失望

“求…求三弟……太子殿下,救救清流和清岚吧!”

燕清粼一愣,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攥成拳收在身侧,他未说话,只抬手揉了揉酸痛的额角。

燕清流回京后便被禁在京郊军营中,他是被废的前太子,又是除了名的皇子,按理说只能永久囚禁,但三年前因着大公主与二公主求情于燕清粼,他出面愣是向圣君讨了个特赦,着燕清流和燕清川戴罪立功,这才免了过那生不如死的监禁生活。

自从他回京后,燕清粼也未格外在意。对于燕清流,他心里也有几分计较,尤其是燕清流对他那种从不掩饰的倾慕,每每让燕清粼头疼不已。昨日不知什么缘故,燕清流竟然打伤侍卫意欲从军营里逃脱,结果自然是因为藐视圣令吃了些苦头,所以…她担心了么?

至于燕清岚……燕清粼瞥了眼跪在眼前的五公主燕若菲,一母同胞的兄妹就是不一般,只可惜这对圣君来说,是根本不值一提的羁绊,尤其是薛德谋逆在先,所以燕清岚就是死了估计也没人管,恐怕自从回京后他也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她也担心了么?

只是,她们的方式……燕清粼不动声色的环视四周,接着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燕若珊见他脸色冷了下来,心里一慌,忙抓着燕清粼的衣袖道:“三弟,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可…可清流是我胞弟,也是…是你二哥,他脾气是顽劣了些,可这次不也在军中受了教训,只不知为何前些日……”

“二姐!”燕清粼一挥手打断她的话。

“呃?”燕若珊一怔,擦了眼角的泪珠,抬眼望着他。

燕清粼伸手将他们二人搀起,略微一顿:“此事…二姐还是少费些心。”

“为…为何?”

“祖上的规矩,”燕清粼转过身立在当下,抬手挡挡有些刺眼的日光,“后宫不得干政,二姐忘了么?”

“我……”

“二姐如此做,不就是对父皇处罚的不满么,你就不怕父皇知道后对二哥他们处罚更甚?还是说,”燕清粼望着脸色愈加惨白的两位公主,心里不由冷笑,“还是说,二姐想让清粼再次以身试法,逆回子龙鳞?”

燕若珊猛地咬住嘴唇,浑身颤了颤。

燕清粼笑着摇摇头:“呵呵,二姐真当我是傻瓜么?不过几年未见,二姐竟变得如此……心机深沉,真是让清粼…刮目相看呢。”

这话说到最后,已然是嘲讽多于调侃,燕清粼看着抖得更甚的燕若珊,眼中多了几分失望。

这皇宫是何等地方?在这御花园里公然给当朝太子行大礼,所言所行还都与圣君意图相左,做这种大不韪之事谁不是偷偷摸摸,私下进行,谁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帝眼皮底下目无法纪?

燕若珊是傻子么?当然不是,她精明得很,她就是要让人都看着她向燕清粼求情,让他脱不了干系,就算是圣君真的知道,牵扯着燕清粼,他也不会发作太甚。所以,到头来,燕清流自然能躲过一劫。

她这算盘打得响,岂不知燕清粼早已不动声色的作了安排。燕清粼尽管性子冷淡,不过终不是绝情之人,自从他知道燕清流和燕清岚回京后,就派人去打点了,或许无法讨到赦免的诏书,但至少让燕清流和燕清岚少吃些苦头,还是可能的,毕竟,除了圣君,还没人敢不卖个人情给当朝太子……而今日,燕若珊的言行,真真让他感到…心寒。

叹口气,燕清粼懒得再理会,转身向宫门走去。这下,连去静心阁探望母妃的心思也没了。

“三哥留步!”

一声羞涩却决绝的声音响起,燕清粼脚步一滞,颇有些意外。转过身来,他看着身材略小的燕若菲:“怎的?”

却见这个五公主直跪下去:“五妹谢三哥相助!”

相助?燕清粼眼神一眯,有意思,这个五妹可比二姐灵动多了。不管你帮还是不帮,她先取得先机再说,反正在她看来,刚刚燕清粼也未说不帮嘛。

“五妹知道哥哥之所以能活着回来,就是拖了三哥的福,三哥这份恩情,菲儿没齿难忘……”

“三哥别恼了二姐,宫中不比宫外,人情冷暖我俩…真真受在心里,有苦…难言,才出此下策……这其中的绊子,三哥也在宫中久居,岂非感同身受……”

“五妹只有…只有三哥能依靠了!”说完竟似有隐隐啜泣之态,又对燕清粼下一城。

燕清粼眉头一挑,颇为玩味,真是小看这个五妹子了,他向来是吃软不吃硬,更何况她句句说到燕清粼心里去了,倒是让人没法儿拒绝,罢了,反正皇家儿女,又都能简单到哪去?而且,她的这番实话,倒比燕若珊的惺惺作态,让人舒服多了。

“算了,你们都起来吧,此事清粼也做不了主,能插手的地方,清粼记得便是。不过,下次见到他们时你们记得多嘱咐几句,免得好了伤疤忘了痛。”

“三哥,真…真的能见到他们?”

两人都是面上狂喜,自从燕清流他们被圣君降罪后,她们早已断了再见自家兄弟的念头,能让燕清粼救命已是不敢期望,要是能相见……

“下不为例。”

这话虽未明说,至少表明燕清粼答应帮忙就对了。燕若珊破涕为笑,两人明显的松了口气,又要再跪,燕清粼忙摆了手,离开御花园。

想是她们在宫里被欺负的很了,不然,也断不会有此幼稚的算计。燕清粼摇摇头,宫中果然不是人呆的地方。心里想着,脚下不由加快脚步。

“子卿,怎地来这么晚?”

玄武宫门外,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都尉刘墨然看见姗姗来迟的柯子卿步行入列,便笑着迎过去打招呼,却见他面上恍惚,似有沉郁,叫了他几声都未搭理。

“子卿?子卿!”

柯子卿猛地醒过神来:“刘…刘兄?”

军中时虽有等级之分,不过两人关系甚好,私下里也就兄弟相称,从不避嫌。而且,柯子卿能在西南军中立足根基,也离不了刘墨然的鼎力支持。

“你在想什么呢?如此场合还犯迷糊,你不怕待会儿出差子么?到时有你糗的。”看他无恙,刘墨然松口气,话里多了分玩笑。

柯子卿略微一笑:“有劳刘兄,我没事。”

“那就好,”刘墨然拉他到一边,“这几日你都躲哪儿了?我们兄弟几个去吃酒都找不到你,大将军府又不敢擅闯,真真麻烦死了!”

柯子卿面上一红,支支吾吾搪塞着:“你又不是不知我跟他们处不来,我不去,你们也自在些,省的麻烦。”

“你莫不是瞧不起他们官阶比你低吧?”

“当然不是!”

“那还废话什么?军中之人最厌矫情,你跟他们处的少,自然没法让人了解你嘛,大家同喝一壶酒,哪还能分的丁卯清晰?”

“我酒量又不好……”

“子卿,你若再推辞,就太不够哥们了。”

柯子卿吞咽一口,叹口气:“刘兄,我今日还得回趟京郊大营……”

刘墨然本就豪爽,刚想驳他,却听一声温言温语插进来:“墨然,你又在为难人嘛。”

鹅黄长衫在眼前一晃,来人笑吟吟的拍拍刘墨然的肩膀,竟是吏部尚书苏逸风。他与刘墨然是同年的文武状元,两人虽各有所长,却惺惺相惜,又是同年入朝,所以更多了几份亲近。

刘墨然一看是他,早就笑着招呼过来:“逸风,你又诋毁我,怎地说我又为难人嘛。”说完,他还冲立在一侧的柯子卿无奈的耸耸肩。

看清来人,柯子卿神色一黯,强扯出一丝笑意,扭头看向别处。

“柯将军公务繁忙,你别以为任何人都像你一样无所事事。”

“我哪有!”刘墨然觉得自己甚冤,“子卿有什么公务?我们回京述职后,就等着圣君派遣,现下及时行乐才是正经呢!”

“谁说的?”苏逸风嘴角溢着笑容,含着几分嘲讽,“柯将军可是天天往太子府跑呢,想必每日忙的废寝忘食吧。有你这样的肱骨,太子殿下该是…幸焉。”

“是…么。”刘墨然一怔,“原来你真有公务在身么,早说便是了,倒是我不知深浅,在这儿瞎安排。”

可是,越过圣君,造访太子……这件事,于情于理,都有些…诡异,刘墨然心里有些别扭。

一话刚落,柯子卿脸色骤白,转身直直望着苏逸风:“应该的,为了殿下,子卿肝脑涂地也心甘情愿,不过苏大人说错了一点。”

“哦?”

“子卿能伴着殿下,应是子卿幸焉,想来并非任何人等都有这种资格,你说是不是呢,苏大人?”

果然是以牙还牙,尤其是那声加重语气的“伴着殿下”,让苏逸风一阵窒息,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本来只是猜想,没想到竟……猜中了。

醉江山第六十三章迎接

从圣旨发出到定北亲王抵京,只用了短短二十几天,他们穿州过府,一路急行军奔赴燕都,任谁也不敢耽搁。

车马进城前,停下来整理装束等待吉时。京里来的管事急火火的巡察各处准备情况,以防出现纰漏。刘世勋策马四周检阅,紧张的气氛让随行侍从有些拘谨。毕竟是天子脚下,容不得半点马虎。

“王爷,过会儿便能进京了,烦劳您再等片刻。”刘世勋从马上跃下,走到定北亲王的马车前,单膝跪地行礼。

车帘一撩,一身紫色长绒披风的人影从车上下来,爽朗一笑:“无妨,我且活动活动,去看看冰儿换好装束没有。”

此人正是定北亲王,燕元丹,圣君燕元烈的嫡系亲兄弟。

“天冷路滑,王爷小心些个。”

刘世勋说着便伸手扶他,熟料燕元丹大手一挥:“不用麻烦刘将军,本王自己过去便成。”

说完,燕元丹不给刘世勋任何插嘴的机会,大步向车队中唯一罩着华丽的织锦刺绣围幔的马车走去。

刘世勋眉头一蹙,这定北亲王怎地总是拒人千里之外……

小心窥探四周一番,燕元丹才利落的上了郡主的马车。

“冰儿,装扮好没?”

车中的梳妆镜前,随身婢女青儿正迅速的帮主子穿衣着妆。

“爹,一定要穿的如此繁杂么?”

一声温和磁性的声音传来,没有女子的尖利,也不似男子的粗犷,听起来如冬日暖阳般让人舒心。

那人起身回转,只见她穿了一件梅红礼服,掐金边走银线,富丽堂皇,耀眼生辉,那精致的瓜子脸上秀眉远黛,唇薄亦微翘,不点而红,长长的刘海呈“心”型平展在额头,似乎与那浓黑的睫毛相亲相爱,难舍难分。

此人便是定北亲王的掌上明珠,燕若冰郡主。

“你看这扣子,竟有二十几个!还有……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刚刚孩儿差点将里衣当外衣穿了……”

燕若冰眉间隐隐有着几丝怒意,将头上戴了一半的冠冕扯下来扔到案上:“爹爹,孩儿定要穿成这个样子么?”

“主子……”青儿小心的护好被扯下来的冠冕,生怕弄坏了。

燕元丹脸色一变,突地捂住他的嘴:“我的小祖宗,这可是已经到了京城了,你以为还是在咱北疆啊。万一不小心漏了馅……”

“那爹叫孩儿……孩儿怎么嫁给那个太子?!孩儿又不是……唔唔……”

燕元丹干脆将这个死孩子的嘴堵住:“冰儿,你莫要如此任性,这周围人多口杂的,你想造什么孽?且不说别人,那个刘世勋便是圣君一手提拔,若让他起了疑心,爹爹怎护你周全?”

燕若冰紧咬着下唇,半晌才憋出一声:“爹爹请放心,孩儿不会给您惹麻烦,那个太子……孩儿定不会让他娶孩儿的,尤其还是个病秧子,敢情爹爹的孩儿就只能给他们冲喜的么?”

“你……唉,万事多考虑自个儿,爹爹这辈子就只有你一个……”此行京城福祸难料,圣君为人多变冷酷,当年兄弟多人,如今就只剩下他一人罢了。若残了此生也便无谓,只是为何要将自己的骨肉也牵扯进来,难不成圣君对他这个闲散王爷还不放心么?

还是说,他已经对冰儿起疑心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外面催促:“吉时已到,请王爷郡主准备进城。”

燕元丹忙咳嗽一声应了,这边又吩咐青儿赶快给燕若冰整装,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去。

正午时分,车队整齐有度的缓缓进城,走在最前列的是凯旋而归的西北大军,刘世勋单骑走在最前面,百姓夹道欢迎,将车队围的水泄不通,堪比柯子卿回京时的壮景。

直到转进玄武宫门外的大街,刘世勋远远望见沿途站满的群臣,直到尽头上那抹淡黄色的御仗。

夹紧马肚,车队加速前行,直到宫门前阶下,刘世勋从马上跃下,跪地行礼:“末将刘世勋参见太子殿下!”

燕清粼逡巡一周,出乎意料的从阶上大步走下,一把扶住刘世勋:“刘将军辛苦了,请免礼。”

刘世勋眼里一热:“谢…谢殿下!”

燕清粼嘴唇一勾,转眼看到马车上下来的华服男子,已有苍老之态,约摸着该是定北亲王,所以疾走几步就要见礼:“粼儿见过皇叔!”

“使不得,使不得,殿下这使不得……”燕元丹见燕清粼这就要跪下去,忙倾身拦住,“殿下这是要折煞叔父么,使不得……”接着作势也要跪下去。

燕清粼忙拦了:“皇叔见外了,侄子给叔父见礼是应该的,不然父皇会打粼儿板子呢。”

说完,恭敬的行了大礼,燕清粼这才笑吟吟的唤来宫人赐酒:“这是父皇赏的,着粼儿代他给您接风,请皇叔饮下!”

燕元丹一惊,强装笑脸道:“好……臣谢皇上赏赐!”

燕清粼知晓他担心什么,便笑着斟满两杯酒,端起一杯递给燕元丹,然后自己端起另一杯:“粼儿也沾皇叔的光,尝尝这御酒的味儿呢,皇叔可不能向父皇告我的状哦!”

“你……”燕元丹脸上一怔,方知道自己担心过度了,忙掩了尴尬道:“殿下……殿下真是……臣…谢主隆恩!”

这厢叔侄二人热络,那边宫人已经小心的扶着燕若冰下了马车,走到近前。

“爹……”

感觉到燕元丹刚刚的不安,燕若冰有些担心,却只能看两人将酒饮下。

“冰儿,来,快给太子殿下见礼!”

一晃神间,燕若冰已经被按在地上,膝盖一阵疼痛,她不明白爹爹到底在担心什么……这个太子,还是说那个未曾谋面的圣君,究竟有啥可怕的……

“若冰……见过太子殿下!”

燕清粼眯眼打量着这个妹子,的确像在北疆长大的女子,少了宫中皇女的娇柔,多了份坚毅和……燕清粼眉毛一挑,正对上燕若冰眇上来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惶恐,倒是有几分不耐烦,和挑衅。

哼,有意思。燕清粼垂下眼皮,略为思量,总觉得有点异样,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免礼,若冰不必这么见怪,跟悠儿一般叫我三哥便成。”说罢便转身不再搭理,径自牵着燕元丹向宫门走去。

“皇侄的身子可是好多了?”

“劳烦皇叔挂念,粼儿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臣从北疆带了些名贵补药来,皇侄要多吃些,也算聊表臣的切切之情。”

“粼儿知了,谢皇叔体恤……”

两人在前你一言我一语,倒是熨贴,似乎全然忘了被忽略掉的某人。

燕若冰被扶起来跟在后面,她一双眼直直望着三步之远的燕清粼,咬咬牙:本以为她的不敬会惹恼燕清粼,谁知竟被……无视了!

从清漪殿退出来时,天色已晚,燕清粼长舒口气,终于忙完了。

现下燕元丹正在面圣,圣君着燕清粼去歇着,他便乖乖应了。可一走出宫门便见苏逸风立在马前,似乎等了许久。见燕清粼带着萧达出来,便迎上来拦住他。

“我有事要说与你……”

私下里,苏逸风极少与燕清粼毕恭毕敬,虽然知道不合礼数,却因为燕清粼的放纵而延续至今,现下却成了两人关系非比寻常的印证。

至少苏逸风是如是认为的,至于燕清粼……有点难说。

“嗯?”燕清粼一边应承,一边冲萧达使个眼色,他便会意的立时去办事了。

“我……”苏逸风见燕清粼没有恼色,便抓住他衣袖:“你说过回来要请我喝酒的……”

“哦,今日么?”

“嗯,可以么?”

燕清粼歪头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妥:“晚些时候,我让萧达去明月楼定位子……”

“不要!”苏逸风突地声调一高,“现在不行么?”

燕清粼眉头一皱:“逸风,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有话要说与你,”苏逸风深吸一口气,更紧的攥住燕清粼的衣袖,“反正都到晚膳时间了,你……”

燕清粼脸色有些沉凝,拉开他,便要上马:“我有些事儿,你……”话还没说完,燕清粼顿时噎住。

一双手臂穿过腋下将燕清粼紧紧拥住,胸腹相贴,呼吸相融,亲密无间。

“我不要你去……”

低低的哀求让燕清粼的心在那一刻骤然缩紧,他叹口气,仰头望着满空星光:“逸风,你从前不是这么斤斤计较的,子卿哪里惹到你了么?”

今日刚到玄武宫门,萧剑便秘报说柯子卿告假走了,原因不明,只是怕与苏逸风脱不了关系,两人似乎起了争执而分道扬镳。

燕清粼当时就觉心里窝火,这圣令之下的恭迎亲王,岂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苏逸风也真会添乱,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的人,怎的今日偏偏跟他较上劲了?越想越烦,索性放任不管,他燕清粼也不是神仙,总不能天天围着此等事儿转吧?

可思量想去,还是放心不下柯子卿,所以燕清粼从圣君处告退后,便想去趟大将军府,卫少天最近忙于东城大军的军营调度,经常两地奔波,燕清粼也是多日未见他,估计卫少天今夜或明日便能回府,燕清粼对他也挂念的紧,正好今夜便宿在君父那儿算了。

谁知刚出宫门,便遇到苏逸风,倒是让燕清粼有些措手不及。

“我不要你去……”苏逸风仿若没听见燕清粼的话般,只重复这一句话。

“逸风,你以后……”

“他有什么好?”苏逸风埋在燕清粼背上大吼出声,“你怎么能…怎能…跟他……”

燕清粼眉头一皱,回转过身:“逸风,你该了解我性子,若再继续放肆下去,休怪我翻脸!”

却在转身的同时,他也瞥见了不知何时站在宫门口处的梅红色身影。

燕若冰?燕清粼唇边冷笑,脸色愈加阴沉。

一番话让苏逸风浑身一僵,他怔怔的望着燕清粼,一股寒流随着奔涌的血脉掠过全身,直逼心肺,他只觉得呼吸紧窒。本来他俩从小相伴,情投意合,苏逸风就认为长大后必会水到渠成,却没成想变数如此大,自从上次他被燕清粼推开,苏逸风心里那种患得患失的悲凉感渐出端倪。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能这样呢?

苏逸风眼神迷离的望着燕清粼,可望而不可即,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来证明……这只是场梦……

下一刻,他滚热的唇已经封住了燕清粼。

燕若冰的身形晃了一下,仿佛低叫了声,燕清粼冷冷一笑,回臂圈住苏逸风回吻过去,带着一丝狂野,舌头近乎粗暴地探进他口中翻搅吸吮,猛烈的让苏逸风一阵战栗。

“清…清粼……”微微含着一丝喜悦,苏逸风浑身酸软的靠在他怀里。

燕清粼仍旧冷着脸,话里也透着寒:“这样你便满意了?”

“呃?”苏逸风一愣。

“还是说,你已经迫不及待了呢?”话是冲苏逸风说的,燕清粼却斜睨着缓缓走过来的燕若冰。

顺着他的视线,苏逸风望见来人是谁,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整个人像掉进冰窟窿里,从头冷到脚,他忽然明白了刚刚燕清粼的热烈回应究竟是何缘故,自己原来只是个跳梁小丑,而已,如此而已。

“三哥,”娇滴滴的声音,燕若冰将手伸给燕清粼,“能否劳驾三哥送冰儿会驿宫呢?”

苏逸风突地抓紧燕清粼的衣襟,心里默默祈祷。谁知,他腰间一松,下一刻已经见燕清粼缓缓伸手接了那双柔荑。

“可以。”

一句话让苏逸风晕眩不已,窒息般的感觉夹杂着心中的闷痛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蔓延,越来越清晰。松开手,苏逸风下一刻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望着苏逸风萧瑟而去的身形,燕清粼脸色更是阴的沉凝,心口像堵着一块巨石般。他狠狠闭上眼,握紧拳,心痛的时候本来已经凄惨,若再被人看到落魄的样子,那便连尊严也没有了。燕清粼知晓,现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燕若冰,这个人,果然是个角色。

只是,这些不让人省心的主儿,倒真够燕清粼头痛。或许,就这样误会下去,对彼此而言,都是解脱吧,解脱了便能抖落满心的伤痛,到时也便能顺畅的呼吸了。

这样,似乎也不错。

醉江山第六十四章怀疑

“三哥不进来坐坐?”

驿宫门外,燕若冰见燕清粼告辞,眼珠一转,便盛情邀请。

燕清粼唇边勾起抹冷笑,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道:“男女有别,这夜黑风高的,冰儿不怕闲话滋生么?”

燕若冰脸上一僵:“冰儿…冰儿只是想与三哥热络热络,恕…冰儿考虑不周。”

“哦?”燕清粼转而作恍然大悟状,坏心的解释:“我道是冰儿想制造点街闻,趁机迫不及待嫁我呢,敢情是皇叔家教不严,教出个礼数不到的女儿。”

说完,燕清粼眨眨眼,促狭的耸耸肩。

这番双管齐下,让燕若冰脸上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尤其是最后加重的两个字,让她心里漏跳一拍,面上惨白。

燕清粼看她神色,心里暗道果然有鬼,面上却依旧笑容满面,娓娓告辞。正待他翻身上马之时,却听燕若冰强装平静的声调传来:

“三哥觉得冰儿如何?”

燕清粼眉头一挑:果然是个雏儿,如此耐不住性子……

他转过身来:“冰儿何意?”

“冰…冰儿自幼生在北疆,过不惯…京城的生活……”

“哦,哪又如何?”

燕清粼勾起垂在身前的长发,凑到鼻尖一嗅,风轻云淡的姿态,仿若探讨的问题与他无关。

燕若冰眼中冷意一闪:“三哥不是喜欢男人?那是不是不该耽误冰儿的姻缘?”都说得这么明显了,他还装傻充愣?可恶!

燕清粼眼皮一抬,瞬时闪到燕若冰身前,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一手揽住燕若冰柔弱细致的腰肢,一手挑起她的下巴,凑到她身前抱了个满怀:“本王喜欢什么样的人,冰儿可愿以身试法么?不然,现下就匆忙定结论,是不是匆促了点?”

白色的呵气,伴着一股幽幽冷香,扑面而来。

燕若冰愣愣的盯着燕清粼近在咫尺的脸,精致的不可方物——果然是惊才绝艳,天下共倾,只这一眼,还不知勾了多少魂去。

燕清粼看她只傻傻的望着自己,若是寻常的贵族淑女,早就被他的轻佻吓得大声呼救了,这个

燕若冰……岂止是皇叔太过放任,简直就没有闺中女子的自觉,分明就是个草原上长大的野孩子,假小子嘛。

等等…假小子……么。

燕清粼眉头一松,有些豁然开朗,难怪总觉得怪怪的……这定北亲王也忒大胆了吧?

虽然只是猜测,不过得费番功夫才能查个水落石出。

“啊——”

一声尖叫,燕清粼蓦地被大力推开,他正想揉揉被吼痛的耳朵,只觉得一股掌风迎面而来。

这个燕若冰竟然想打燕清粼的耳光么?

真是好大的胆子,好烈的掌风,好强的力量。

燕清粼略错开一步,才伸手扼住她手腕,萧剑已经倏忽挥剑到跟前,怒目瞪着这个气喘吁吁的郡主。

燕若冰羞红了一张俊脸,挣了几下却发现手腕被燕清粼抓的更紧了:“你…你这个伪君子……”

“哦?”燕清粼眉毛一挑,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我是伪君子,那你呢?”说罢,轻轻一松手,燕清粼转身翻上马,“我会以为你在欲擒故纵哦!”

在他挑衅的爽朗一笑中,燕若冰咬着嘴唇,不发一言。燕清粼说得没错,第一次见面,燕若冰竟张口让大燕太子送至驿宫,于情无关,于礼不合。她本来是想探探燕清粼的口风,没成想却成了他的猎物,还被这番吃豆腐……

她还能说什么?最好,不要让燕清粼看出破绽才是,燕若冰暗暗思量。

岂不知她这番情态在燕清粼眼里,却是另一番意义——心虚,只有心怀叵测的人才会使力争辩,以图掩饰内心惶恐。所以,燕清粼心里已有六七成的把握。

“冰儿还是早些歇着吧,三哥先告辞。”

见好就收,古人之训也。燕清粼深谙其道,

“等等!”

死缠烂打,愚人之拙着。燕若冰越陷越深。

只是,梅红色的衣衫,被凉风一吹,在冬夜里倒格外惹人遐想,燕清粼蓦地想起了栖幽居里的淡淡梅香。

“冰儿还有事么?”燕清粼揉着额角,颇为不耐。

“三哥…欠冰儿一个解释!”

“哦?”

“为何对我……这般……这般……”

燕清粼瞥她一眼,冷笑道:“冰儿,我送你一言,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燕若冰一愣:“你…你何意?”

燕清粼不再看她,伸手抖抖马鬃:“若我燕清粼不愿的事儿,没人能强迫我若我燕清粼非要达成的事儿,也没人能阻止我。你,明白了?”

燕若冰浑身一抖,嘴硬的强辩道:“你就不怕我将苏逸风勾引太子之事…告…告诉圣君?”

燕清粼脸色一沉,眸中冷意毕现,语调却是平平淡淡:“奉劝一句,别碰他。”

“你心疼了?”燕若冰嗤笑道。

“你碰不起。”仍旧平淡,无波澜,“我敢让你看见,难道还怕你威胁?”

“你……”燕若冰气结,跳脚大声道:“你身为大燕太子,却为男人所迷,就不怕天下人笑话么?”

“你身为大燕郡主,却当街破口狂衅,就不怕丢了皇家脸面么?”

燕若冰顿时哑口无言。

燕清粼斜睨着她,长鞭一挥,“我那句忠告,你最好细细捉摸,否则,怕误了卿卿性命!”说罢,策马而去。

萧剑瞪她一眼,立即翻身上马,逐其而去。

徒留燕若冰停在当下,气结于心,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你不让我动,我偏动给你看!”

冬日的夜,彻骨的寒冷,燕清粼疾驰数里后,缓缓停下,慢慢遛着。

今天劳累不少,身体却似乎没什么不适,反而运动后有几分热气,由内散发,燕清粼长舒口气,这“清阎滇”果真是好药,不仅让你百毒不侵,只怕好利索后这内力也会提升好几倍。现下从日渐增强的经脉看,燕清粼倒觉得之前因为这该死的药吃的苦,算是值得的。

父皇,这般心思,倒叫孩儿…受之不起。

“爷……”萧剑见燕清粼独自沉吟,话也不说,倒有些沉不住气了。

“嗯?”

“柯子卿……回京郊大营了。”

“哦?”燕清粼一怔,“由着他吧。逸风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萧剑撇撇嘴角:“他做的那些事儿还用得着说么。”

“剑!”

“爷,属下没说错……”

燕清粼叹口气:“你啊……怎么总跟个刺头似的,平日里明明通情达理,独独对子卿分外苛刻……”

“他有什么好,值得主子这般对待……今天爷竟对苏大人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儿……”萧剑低着头,小声嘟囔着,“还要跟那个男人婆一样的郡主成亲……”

燕清粼嘴唇一弯,抬手敲了萧剑一个暴栗:“没大没小,口无遮拦,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再说,谁说我要娶她了?”

萧剑正捂着脑袋叫痛,结果一听这句话就愣了:“不是么?圣君下旨让定北亲王带着郡主千里迢迢地赶来不就是为了给爷指婚么?”

“父皇说了么?”

萧剑一顿:“似乎…没有,可这不是明摆着的?要不然为啥今年特地宣定北亲王进京呢?”

燕清粼侧着脸,看不清什么表情,只听他略微沉思的声调传来:“所以,这才是父皇的厉害之处。”

“呃?”

“越是认为理所应当的事儿,越是具有最大的欺骗性,稍不留神便掉到陷阱里去了。”

“爷……”萧剑似懂非懂,“难不成圣君另有人选,还是说,这个定北亲王……”

“算了,”燕清粼长舒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父皇的心思,可都没那么简单呢。刚刚逸风那样走了,不会又去喝酒了吧?”

萧剑心有戚戚,爷果然跟以前不一样了,若在当初,圣君的计策哪有这么容易看穿,每每都是爷受了亏才幡然醒悟,现在…却能如此未雨绸缪。

果然,不容小觑。

“嗯,据跟着的影子说,苏大人去了明月楼,似乎……不太好……”

萧剑略微斟酌着用词,看燕清粼脸色无异,才道:“苏大人向来自持甚好,今日却仪态大失,竟当面提及柯子卿当年侍奉…二皇子…之事,所以…两人都…”

燕清粼眉头紧蹙,因为这件事么?二哥,二哥……

“你去趟明月楼,务必…把逸风送回他府上,不要弄出别的事情。”

“爷……”苏大人明明等的是你……

“瞳!”燕清粼懒得理他,低啸一声唤出影子。

只见黑影一闪,瞳已经跪在地上,恐怕有重要之事吩咐,萧剑只得行礼离开去办事。

“去查查定北亲王……”

“是!”

“……的夫人。”

“啊?”瞳一个不妨,差点被口水呛到。

燕清粼脸上扯出个笑容,依旧风轻云淡:“知道了?”

“属下遵命!”

纵使是心有疑惑,也不问东问西,这才是影子的素质。

“你也觉得我对逸风做的过分了?”

瞳依旧低着头:“爷…永远是对的。”

“是么?”燕清粼瞥了他一眼,低叹一口:“累了,送我回府吧。”

“属下遵命!”

冷风萧瑟,吹得更猛烈了些,天上似乎飘起雪花,一片,两片,三片……万千飞舞,渐欲迷人眼。

只是,一点相思,两处闲愁,这酝酿的情怀,不是去面对对方,而是一起看向同个方向。如果方向错了,便再无返顾。

醉江山第六十五章开战

除夕前日,战报传来,北辽与凉庭开战了。

在燕都,依旧喜庆四溢,似乎战火是遥不可及之事只是朝堂中,忙碌里多了份忐忑和捉摸。

另一方面,大燕给吴雄的粮食支援,依旧马不停蹄的筹备着,以期明年夏季前给吴雄送去。

谁也不知这仗能打多久,谁也不知大燕是否会牵扯其中,长年的战事,让不少人都见怪不怪了。

只是,最让人在意的是,自从得到开战消息,圣君从未在朝堂提及此事,也未见做什么准备,倒让人有些猜不透。

两国开战,利益牵扯,总会有坐不住的人耐不住寂寞。

枪打出头鸟,聪明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漆黑的夜,北风呼啸,月光下的街道覆了一层硬硬的雪。一人走在上面,头上罩着一顶乌纱,踽踽前行,直到看到前方阴影中的一抹熟悉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鹅黄长衫,亭亭玉立,隐在黑暗里,似乎等了多时。

来人上前,跪倒。

“我的王。”

那人似乎有些嫌恶:“不要这样称呼我!又有何事?”

“我的王,时不我待,大王已是弥留,我族的希望就寄托在您身上了,请您速速决策,早日诞下圣子,我国已不能没有明君啊!”

“谁说我要做这种事?如此…如此……你让我以后如何面对他!”

那人气愤的一跃而起,伸手指着他,微微颤抖。

“我的王,您的人生是万里江山,怎能为一人所羁绊?”

“你…放肆!”

流落民间如此多年,一直无人问津,谁知不过因着这所谓的高贵血统,就要人违心地放弃…一直视若珍宝的一切么?

这……值得么?

“我的王,纵使不想想自己,难不成也不管为您精心谋划的五殿下么?他可在等您回去啊。”

“你们!你们别逼我!!”

来人垂下的眼中写满嘲讽:“那人三番四次让王伤心,值得让王为他如此着想么?千秋大业,族人兴亡,还请王三思……”

“你……混…混蛋……”

粗重的喘息,这话正中下怀,勾起他心底的伤疤。

那人许久未言,末了:“你们…都不许伤燕清粼,否则…我绝不回去……”

“王请放心,圣子只要回归本族,臣等便无甚他求。”说完,伸手递上一个锦丝荷包,“王所需要的药,属下已经备好,请您……”

伸手攥进手心:“这是我为本族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若敢有违我的意愿,我必不饶你们!”

北风撩起,徒留一抹淡黄身影,那人已飘忽而去。

跪地之人露出一抹冷笑:“当然,我的王。”

明日便是除夕了,燕都的大街上年味甚浓。刚降了雪,各家挂出的灯笼映红了白茫茫的一片。

由远及近的一队人马,踢踢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悠远回肠。只听嘶鸣一声,停在太子府门前。

一人从马上越下,低声吩咐几句,随行之人便行礼离去了。

敲开门,门人一看来者是谁,慌忙迎了进去。

“不知大将军深夜来此,奴才们失礼了。”

萧达听下人说大将军来了,忙从风月阁里迎出来。

“嗯,刚从东城军营回来,放心不下粼儿,过来看看。”

卫少天边说,边走进风月阁:“他睡了?”

“回将军,主子已经睡了,这几日事情比较多,怕主子累着,所以奴才劝着他早歇了。”

卫少天低低应了声,春香忙过来给他解了披风,看卫少天一番风尘仆仆,想是一路回京,也没怎么歇着,就跑来太子府了。

“大将军,奴才给您准备热水沐浴,今晚就宿在……”

卫少天一手拉开帏帐,将另一食指放在唇上示意萧达噤声,接着点点头应允。

萧达忙应了,退下去准备。

卫少天舒了口气,转身看着睡得正香的小主儿。

燕清粼略向外侧着身子,暄软的棉被包裹着他瘦了一圈的身子,长长的睫毛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一丝阴影,像蝉翼般轻柔。

风月阁里点着安神香,怕是风泽平在药里也加了不少催眠的成分,不然燕清粼不可能睡得这么沉,至少有人近身时不会这么无知无觉。

大病初愈,充足的休息格外重要了。

习惯性的摸着他的头发,卫少天低头触上他额头,温温凉凉的感觉让他眉头一蹙,伸进棉被中抓住燕清粼的手,一点汗意都没有。

这番动作,倒是扰了燕清粼的清梦。他皱皱鼻头,似乎魇着了,睡得极不安稳。

卫少天忙解了外衣在塌上躺了,小心将燕清粼揽进怀里,伸手在他背后轻轻拍哄,才见他睡得安稳些。

稍稍动了动身,燕清粼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眼前的人,他忽闪了两下眼皮,蓦地拱进卫少天怀里,蹭了蹭就不动了:“舅舅……”

卫少天一怔,苦笑着轻拍他几下:“嗯,乖,睡吧。”

燕清粼又嘟嘟囔囔的说了些什么,才逐渐响起悠长的呼吸声,又睡着了。

估计燕清粼刚刚睡莽撞了,这样恍惚的样子,倒是格外可爱。

只是,那声舅舅,让卫少天心里一阵苦涩,他内心里该是不愿叫自己君父的吧……

仔细端看着熟睡的燕清粼,卫少天低叹一声,自从燕清粼回京后,两人的关系较之三年前,不可同日而语。燕清粼对他有心结,他对燕清粼有愧疚,中间隔着层纱,让两人都迷失了彼此。

粼儿,粼儿……

萧达进来时,便见卫少天揽着燕清粼躺下了,于是悄悄将风月阁掩了门,退了出去。

一大清早,燕清粼被隐隐约约的鞭炮声吵醒了,睁开眼,萧达正跪在一侧等候,他见燕清粼醒了,忙起身过来伺候。门外也有了动静,想是春香冬梅在给他准备洗漱用具和早膳了。

打了个哈欠,燕清粼慢慢起身,突然一愣,发觉身侧的床被有些异样:“昨晚…谁来过?”

萧达一愣,接着恍过神来:“回主子,是大将军。昨晚刚从东城军营回来,大将军想主子了,所以陪了主子一晚,今早早朝时方走。”说完,抬眼观察燕清粼的表情,没甚变化。

君父?燕清粼有些意外,不过心里舒爽不少。略微一挑眉,他要起身,春香带着几个婢女进来为他洗漱换衣,手脚麻利,低眉顺眼,弄不出一丝杂音,燕清粼喜静,除了几个近身婢女,别人都不敢在他面前出声,大概被管家早早交待过的。

一身水绿色长衣,外罩丝绸锦绒小衫。春香看了挺满意,吩咐婢女将呈着玉佩和香囊的紫檀木盒端上来,挑了那枚双龙配给燕清粼戴上。

燕清粼闲来无事,用手在紫檀盒里拨来拨去,丁丁当当,格外有趣:“怎地有这么多,我都戴过么?”

春香嘻嘻一笑:“主子今儿个好兴致,比这多的都有呢,只是奴婢一般都捡着主子喜欢的色泽端过来,主子若是不满意,下次奴婢多拿些来便是。”

燕清粼耸耸肩,不甚在意,结果随便一瞄,顿时定在那儿。

叹口气,燕清粼将那枚埋在一堆宝玉里的剔透蓝玉取了出来:“这是从哪来的?”

春香一看,歪头想了想:“哦,似乎是主子衣服里的,主子出宫回府后没提及,平日里也没见主子戴过,所以春香就给主子收着了。”

燕清粼点点头,不再说话。

只是,一侧的萧达看到那块淡蓝玉佩,有些讶然,尤其是那千沟万壑的“慕”字,像把利剑般,刺痛了他的眼。

这不是东方慕平给的那块么,怎地忘了收起来?要是主子怒了,那萧达自然会觉得自己真真该死。

而燕清粼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玉佩的边棱,面上无甚表情,也没说话,良久才叹息一声:“不用伺候了,都下去吧。”

“主子,待会儿奴婢把早膳和药汁端来。”春香冲他一个万福,便招呼众人行礼退了出去。

萧达有些踌躇:“主子……”

“嗯?”

“……奴奴才就守在门外……主子有事便唤我……”

“嗯。”

房门一关,四周顿时静谧下来,燕清粼放松的仰在湘妃榻上,闭目凝思。

半盏茶的时间,燕清粼突地睁开眼,低唤一声:“瞳!”

黑影一闪:“在,爷?”

“有消息了?”

瞳略一停顿:“此战为凉庭先挑起,主将是凉庭猛虎将军巴奔,随行皇室成员是凉庭二王子姬澈。巴奔善于闪击战,所以首战大捷。”

“北辽呢?”

“北辽情况…堪忧,先不说被打个措手不及,其前线大军内部人员似乎分化严重,主将与监军处的不甚融合,所以……”

“主将是谁?”

“耶律青石,是当年耶律雄才之子。”

“哦,那监军是……”燕清粼凤眸一眯,心里自然明白了。

“是……”瞳向上瞥了一眼,“是东方慕平。”

果然!

就凭着东方慕平当年跟耶律雄才的关系,而且耶律雄才又死于非命,两人处的好才怪?只是,怎么会派这两人搭档,这北辽国主昏聩,那东方筱澜呢?他还看不清这其中的曲折么?将领不合,难不成想让东方慕平死在战场上?

燕清粼心里转过几番心思,都一一否了。

这番沉思,倒让瞳会错了意,他略一低头:“若是爷不放心,属下让萧岭过去保护东方小王子,他曾跟在小王子身侧,应该没问题……”

听他说完,燕清粼一愣,眉头紧蹙,心里颇为着恼:“难道你认为,东方慕平的命能比得上萧岭么?”

瞳脸色一喜:“爷…爷圣明!”

“此事便到此为止,如是以后再敢……”

“属下遵命!”

叹口气,燕清粼捏捏有些酸痛的额头:“北境的驻军情况如何?”

“还没有动静,皇上似乎并未在意。”

燕清粼冷笑,不愧是父皇,果然沉得住气。

“放心,父皇这是在暗地里探察合适人选,不出十五,大燕就会增兵北境的。”

瞳有些明白:“那这个时机,派柯子卿不就正好?他是爷的人,能力也不逊色,而且关键是他跟凉庭和北辽都交过手。”

燕清粼端起桌上的碧螺春轻啜一口,不置可否:“你觉得他合适?”

瞳一楞:“爷一直拉拢他,不就为了用在关键上?”

燕清粼眼中冷意一凝,蓦地抬起眼皮:“放肆!”

“属下…逾越了。”

瞳脸色一白,真真该死,怎地如此得意忘形?刚刚见燕清粼没有着恼,便如此不知分寸了么?

正当气氛骤凝之时,忽然传来轻轻叩门之声,接着萧达的声音响起:“主子,有客到访。”

燕清粼缓缓闭上眼,长舒一口气:“谁?”

“怕是要劳烦主子见见,据说四皇子…四皇子怕是…不行了……”

醉江山第六十六章清流

来人是临棣宫的管事,燕清岚正是被禁足在临棣宫,这个管事曾经被燕清粼嘱托过照顾好四皇子,所以他见情况不妙,便立马过来禀告。据他所言,从昨晚开始燕清岚突然高烧不断,昏多醒少,状态很糟糕。

皇家在京城有数十处行宫,其中有两处是用来囚禁被除名的皇族之人,坐落在京城外的御麓山上,骑快马也得两个时辰。

中午时分,燕清粼一行人才带着太医到了临棣宫。

萧剑扶他从马上跃下,萧达忙上前给他系好披风:“主子,先用点早膳吧,您这一上午了什么东西都还没吃……”

“无妨。”

“主子……”

燕清粼听也不听,带着萧剑抬脚穿过跪在两侧的侍女太监,走进临棣宫。萧达脸色一苦,急忙跟上。

临棣宫,说白了就是个金碧宽敞的牢房,里面住的虽是高贵的皇室人员,却是带罪之身,太医是请不到的。这次燕清粼擅自做主带了胡太医来,少不了要顶上圣君的叱责。

拾级而上,燕清粼四处打量着这个冷清的别宫,萧瑟四壁,连些花草都没有,几乎见不着个人影。

穿过弯曲的小径,来到一处别院处,燕清粼漫无目的的四处逡巡,忽然瞥见一个身影,抱臂于胸的倚在半圆形的院口,冷冷的望着燕清粼,目不斜视。

燕清粼一愣,脚步本能的停下来,略微一垂眼皮,低声吩咐道:“你们先去,我…待会过去。”

“主子……”

看那人已经走过来,萧达和萧剑有些不放心:“还是让奴才们跟着主子……”

“少废话!”

话刚落,燕清粼低垂的眼前便见一双靴子——灰褐色的军靴上,一尘不染。

萧达与萧剑对看一眼,接着施礼后带着太医去了燕清岚所居的庭院。

那人就这样站在燕清粼身前,一言不发,只是一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身侧,青筋暴露。

燕清粼皱皱眉,怎地忘了他也被禁在这儿?真是…麻烦。

叹口气,燕清粼慢慢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二哥,别来无恙。”

“二哥?我当得起么?太子殿下!”

燕清流眉毛一挑,张口便是冷嘲热讽。

燕清粼的笑容一僵,脸色沉凝:“二哥若不待见我,那粼儿还有别事,不扰了。”说完便侧身穿过燕清流,欲往里面走。

突然,燕清流猛地抓住燕清粼的右臂往后一扯,燕清粼不防,向后一个趔趄,被燕清流扯着右臂拉到胸前禁锢住,他盯着脸色沉下来的燕清粼,咬咬牙道:“你…你别太过分!”

听到这话,燕清粼彻底无语,他这般无故发火,到底是谁过分?

燕清粼懒得理他,试着要挣脱,却被抓的更紧,声音里隐隐带了些不耐:“放开!”

听他这般冷漠,燕清流气得嘴唇抖了抖,强压下心里火气,二话不说扯着燕清粼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你放开…燕清流……”

燕清粼被抓的生疼,他骑了两个时辰的马,腿本来酸涩,现下在雪未化净的地面上被拖着疾走,脚下踉跄不说,冷风呛进口鼻,连呼吸都困难。

只是,不管他怎么抗议,燕清流一点怜惜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拐进另处宫闱,一脚踢开门,把燕清粼甩到榻上,干脆地欺身上来,将日思夜想的人圈进怀里。

燕清粼一惊,话还未出口就被一吻封缄。

霸道而激烈的亲吻,带着惩罚的意味,让燕清粼避无可避,顿时有股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刺眼的血色随着唇舌翻搅。

燕清粼本来就没怎么进食,被这股血腥味一刺激,胃里更难受,连累着抵在燕清流胸口的手臂使不上力。

燕清流一只铁臂紧揽着燕清粼的细腰,一手已经拉下他的披风和绒衫,直接从燕清粼水绿色外衣一侧探手进去,四处逡巡。

或许燕清流当真是气得失了理性,或许是他多年未见燕清粼,忘了这个主儿的脾性,他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迷散。

缓过神来的燕清粼,脸色越来越沉,他突地一曲右腿,正踢中燕清流昂扬的下体,趁他吃痛之时,燕清粼略点脚尖,借着酝酿的内力猛地翻身。

眨眼间,攻守互换。

脸颊飞红燕清粼刚挣脱出来,便猛地提起燕清流的衣领,挥拳作势要打,却突然看到燕清流大敞的衣领口处,从后背上延长到右耳边斑驳狰狞的刀疤。

这些年的战场生涯,对于一个过了近二十无忧生活的皇储而言,该是相当挑战的事…吧,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他却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一拳落下,堪堪落在燕清流脸侧,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若有下次,我决不饶你!”

燕清流刚刚被踢到要害,疼得脸煞白一片,手却依旧箍紧燕清粼的腰不放手:“若能得偿所愿一次,死了又如何?”

“你!”燕清粼额头青筋暴露,每每燕清流总是让他情绪坏透,看来两人根本就是克星!

“不信你就试试,”燕清粼揉揉胸口,每呼吸一次那里便阵阵疼痛,看来刚刚又牵动了新生的内力,想到这是拜谁所赐,他横了燕清流一眼,“小心我打你不能人道!”

燕清流一愣,下一秒便笑出声,将燕清粼往身前拉了拉:“我不怕,正好让你负责,这样你便更逃不了。”

“你……”

燕清粼本想伸手去拉束缚在自己腰上的铁臂,谁知心口处若隐若现的疼痛骤然加剧,直冲桑眼:“快放开,快…咳咳……”

本能的掩住口鼻,燕清粼急点身上几大要穴,疼痛略减,咳嗽却益剧,他一手支在床侧,止不住的干咳从他指缝中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如重锤般敲在心上,格外难受。

听他咳得声嘶力竭,燕清流慌了,忙起身将他揽进怀里,用手帮燕清粼在胸口处顺气,见没有明显效果,便想唤人进来去拿药,结果话还没出声,一只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别…别叫人…咳咳…你不要命了…咳咳咳…父皇…会知道…咳咳……”

又一阵气息上来,燕清粼伏在燕清流怀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微微发抖的捏紧燕清流的衣袖,这股内力过于强劲,燕清粼吸收的格外吃力,只得埋在燕清流胸前,压低声音小声咳着,不一会便满头大汗。

“你……”燕清流说不清到底是感动还是心疼,喉头被他那句话哽的一阵难受。这时他还能想到那么周到,若是父皇知道燕清流的所作所为导致燕清粼出现状况,那这个罪名……

他做这些,都是为了燕清流么?

想到此,燕清流低头靠上燕清粼的额头,将他揽的更紧了些,然后抬手从他后心处缓缓输着内力,小声嗫嚅着:“粼儿,粼儿,粼儿……”

渐渐呼吸顺畅了些,燕清粼脱力地窝在燕清流怀里,紧闭着双眼,柔弱蝉翼的长睫毛微微颤着,他心里略叹口气,果然还是勉强了点,这种体力能够消化以前的内力已是极限,问题是现在每日渐增的新元气,反而成了负担。

“三年零六个月……”

呃?兀自乱想的燕清粼忽然听到这句话,他一愣,有些迷惑的睁眼望着燕清流。

“果然只有我会在乎这种事,”燕清流自嘲着皱起眉头,“我们已经有三年零六个月没见过了,自从…那晚……你果然都不在意……”

燕清粼只觉得头晕得更甚:“二哥……”

“你怎么总能让人恨得牙痒,却不舍的发作?”燕清流叹口气,“这些年我在西南战场遭遇许多宫中所没有的际遇,若说不恨你,那是谎话,但绝非因为失了太子之位,这个位子……本就不好做,你来做,也好,但若是因此让你……”燕清流抚上他瘦削的面庞,“你知道我听说你中毒病危时有多担心?”

燕清粼一怔,略垂下眼皮,没有接话。

“本来想着见了你肯定要像小时那样狠狠揍你一顿,让你就算是虚假的应对,也不要对我这样不闻不问,可一听父皇要给你指婚,我…我便……”

燕清粼抿抿嘴,有丝了然,难怪燕清流会冒犯天颜,私自从军营逃脱,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么?这又…何必?

“二哥,”燕清粼直起身整好衣衫,稍稍立在床侧缓解晕眩,“二哥疼粼儿,粼儿很感激……”

“谁要你感激?!”燕清流忽地从榻上跃下来,站到燕清粼面前,“你定要跟我撇清的这么彻底?”

装作没听见:“二哥,这次回来好好跟父皇认个错,军中虽自在,却不适合你,还是早点回京做父皇的左膀右臂才是正经。”

燕清粼闭闭眼,还是晕天晕地。

“燕清粼!”

一声怒吼将燕清粼的意识彻底打散,他正要跟燕清流理论,却被千金重的眼皮压得没了气力,好想…睡……

“燕清粼…清粼?……粼儿!”

浑浑噩噩的,睡得一点都不踏实。他只觉得一只温润的手附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摩挲着。

燕清粼缓缓睁开眼,似乎天已经黑了,阴阴的。转过头来,看到身侧的人时,燕清粼一愣,有些恍然。

“醒了?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卫少天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接过萧达递上来的燕窝莲子粥,拿起调羹轻轻搅拌着,热气腾腾:“怎地不好好用膳?冬日这么寒,不吃东西能受的住么?”

燕清粼盯着送的眼前的调羹,张口接了:“我…今早恰好有些事……”

“为了四皇子么?”

燕清粼忽然想起一件事,忙转身问:“君父…君父怎么会在这儿?”这明明就是临棣宫,卫少天怎么会在这儿?

卫少天嘴唇一弯:“才想起来么?我从风泽平处听说你前些天的出了些状况,昨晚未来的及说与你,所以今早早朝后去看你,谁知你竟偷偷跑着来了,我怎放心的下……”

说罢,他将盛满粥的调羹送到燕清粼面前,见燕清粼乖乖吃了,便叹口气:“你关心四皇子无可厚非,但是总得考虑下自个儿,你这刚能走动还不到一月,就如此乱来,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你父皇那边要怎么交代?”

燕清粼咬咬下唇:“粼儿…错了。”

父皇,父皇……父皇若是能多关心一点,他能大老远的来这里么?

卫少天端粥碗的手一顿,心里黯然:“粼儿…越发乖巧了,以前哪会乖乖认错,每次都是缠着我闹一番才好……”

“……”

“粼儿,有何事不能跟我讲的么?”

“……”

卫少天叹口气,摸摸他的头:“你啊……”到底让我怎么办?

两人一时无话。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有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门声一响,两个太监进来后恭敬的跪在门两侧,然后一袭黄袍闪了进来,冷眸中带着些微怒气扫视一周,室内温度骤降。

燕清粼脸色一苦,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醉江山第六十七章疑惑

燕清粼从榻上下来,跪在厅中:“儿子见过父皇,父皇万岁万万岁。”

圣君挥退近侍,转眼冷冷的瞪着他,没有说话。

卫少天见状,略微皱皱好看的眉头,只得挤出个笑脸迎了上去:“怎地才来?四皇子怎么样了?”

圣君脸色一缓,拉过卫少天在桌边坐了:“还没醒。”

“太医如何说?”

“需…费些功夫。”

太医都没辙,看来燕清岚情况不妙呐,卫少天暗暗思量,却见燕清粼还跪在厅中,便对圣君道:“礼见过也便罢了,皇上快让粼儿起来吧,这腊月寒冬的,他身子还没好利索,万一寒着又少不了吃苦。”

圣君刚刚因卫少天而柔和的脸庞瞬间冷凝:“让这个不知长进的东西给朕跪着!”

燕清粼浑身一僵,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身侧的手,却是不知不觉的攥紧。

果然怒了。

卫少天叹口气,私下里握住圣君的手:“今日来时你不是应了我不发作他的么?”

“让他跪着说他两句就算是发作了?”圣君根本不买账,“若非顾及他身子,朕早让人打他二十大板了!哪还会让他在这里使小性子!”

卫少天笑着嗔道:“粼儿本来就很乖巧,怎么到你这儿就变得如此苛刻?”

“乖巧?”燕元烈反握住卫少天的手,语调依旧冷淡,“你不在的这半月时间,怎不问问他都做了些什么?”

卫少天一奇:“粼儿不是在府中安生养着么?还能去哪儿?”

燕清粼吞咽一口,有些心虚的略勾嘴唇看着卫少天,接着便垂首不语。

“养着?”圣君瞥他一眼,“他安生的了么?先不说刚出宫便纵马街市,他竟在风月之地为了一个小倌,先把裴家小儿揍了个半死,然后找了裴侍郎得罪证,愣是让李在元把那人给撤职查办了。你说他能耐吧?”

“小…小倌?”卫少天不可置信的望着跪地默认的燕清粼。

“父皇息怒。”燕清粼一边感叹众口铄金的威力,一边实实磕头道,“儿子任性妄为,请父皇降罪!”看来事后得跟君父好好解释一番了。

圣君冷哼一声:“降罪?朕降得起么?朕的谕旨你都敢假传,谁还能降你的罪?”

又转到这上面来了:“儿子只是觉得当时情况紧急,所以先召了胡太医跟来,而且四弟情况危急,儿子觉得……”

圣君凤眸危险一眯,突然打断他的话:“他危不危急,朕还没得到消息,你是从何得知?嗯?”

燕清粼一惊,暗道不妙,背后瞬间起了冷汗。

他沉静片晌,圣君面前最忌讳的便是说谎话,所以…只得见招拆招了:“儿子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嘱托奴才们关照着四弟一些……”

“你好大的胆子!”圣君一跃而起,疾步走到燕清粼跟前,“朕还没死,哪轮到你在这儿放肆!”

“儿子…不敢。”突然而来的压迫感,让燕清粼有些心悸。

“不敢?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朕不是警告过你不要插手凉庭的事务,你全当耳旁风了?”

在圣君看来,燕清粼这么热心的救燕清岚,只怕除了兄弟之情外,他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估计是想从燕清岚处问到一些细节,然后来揣度圣君不让他与凉庭过于密切的缘由。

想到这一层,圣君就恼怒颇盛,若非顾及燕清粼身体状况,恐怕圣君早就一掌下去了。

燕清粼一顿,缓缓出了口气:“儿子…记得。”连他的影子都要挟了去,他能不记得么?

“记得?那就好,朕再说一遍,你如何瞎闹腾朕不管,但是关于森爻族的事情,该走哪一步,粼儿心里该清楚才是,别逼朕出手折了你的翅膀!”

一席话让两个人顿时白了脸。

燕清粼是因为圣君如此坦然的承认对自己暗部的掌控而讶然,而卫少天则是震惊于燕清粼对自己身世的执着探查。

卫少天惊疑的望着圣君,凉庭,凉庭,粼儿竟怀疑到凉庭了么?若是让那个女人在粼儿面前乱说一通,那……那还指不定在各国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难怪圣君要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他了。

但事到如今,要让燕清粼做个糊涂鬼,怎么可能?

都是森爻族的传说惹的祸,卫少天曾经被这份责任与特殊的身份受尽苦头,没想到燕清粼同样掉进这个漩涡。

这…是命运么?

卫少天上前挡住燕清粼:“这事我或许不该插手,但他还是个孩子,而我们瞒着他,也是有错在先……”

“孩子?笑话!!他是朕的大燕储君,明白么?是储君!你我像他这般大时,早已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了!可你看他现在都在做些什么?!”

“那时是形势所逼,我们不得不如此,可现在情况不一样,粼儿…只要把身子养好,这才是最重要的,旁的,能比他重要?”

“没有大燕基业,何谈他一人?”

“你…你怎能如此说?”

“朕为何不能如此说?他自小到大朕费了多少功夫,为了他,朕把清阎滇都找来了,这个孽障非但不好好吸收,竟三番两次跟自己过不去,你道朕能不怒?”

卫少天一听这话,脸上也失了笑容,他蓦地转过身,稍稍顿了片刻,才上前扶着燕清粼的肩膀拉他起来:“你不该找么?”

你不该去费尽心思救燕清粼么?

“呃?”圣君一怔。

“若翻旧账,粼儿自小多病又是拜谁所赐?他能活过三岁已是奇迹,你还想…怎么样?”

燕清粼一听,怔在当下,这…又是些什么缘由?

“你莫不是怕凉庭的东方润诡计多端,加害粼儿,但难道不是也深信圣子护国的传说?”

东方润不是容儿的母妃么?跟他的身世有何关联?……圣子护…国?…——这都是些什么啊?燕清粼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少天,你定要惹恼朕么?”圣君脸色闪过一丝狠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不敢,臣只是陈述事实,”卫少天没有转身,弯腰抱起燕清粼,“粼儿体虚,臣先带他回城了,皇上想必还要去看看你的另外几个儿子,臣不比皇上,只有粼儿跟翊儿…而已。”

话刚落,人已点足离去。

圣君嘴唇抽搐几下,一股熊熊怒火从心里直往上腾,末了他挥掌一劈,一张名贵的雕兰青花桌顷刻变成了一堆烂木头。

“李德富!”

门外正哆哆嗦嗦自求多福的太监总管李德富,听到皇上喊自己的名字,心里一抖,只得硬着头皮去承受这番暴风雨了。

醉江山第六十八章身世

除夕那夜,大燕曾经的四皇子燕清岚,殁了。

他终究没有熬过新年,好端端的一个皇子,却因着他母妃和外公的叛变毁了一生,所幸叶落归根魂归故里,所幸最后沉睡在圣君的怀里。

可喜…可贺么?或许,对燕清岚来说,这便足够了吧。

毕竟是一个除名的皇子,所以没有隆重的葬礼,只发了讣闻,从此薛氏一族在大燕彻底没落了,这是后话。

那晚,燕清粼受到双重打击,一个是燕清岚的离世,一个便是他纠结已久的身世之谜。

不过,一直掩盖的秘密,当真被燕清粼知道后,似乎没有预想的那么震惊。特别是卫少天低沉的语言,反而像安慰剂一般让他莫名的心静。

出了临棣宫,一路风驰电掣,卫少天将燕清粼抱在怀里,用厚实的披风紧紧包裹着,生怕他受些凉。

燕清粼没有吱声,只有一眼没一眼的偷看着卫少天的脸色。

叹口气,卫少天低头挨着燕清粼长发乱飞的额头:“别怪你父皇,他虽脾气暴躁了点,其实心里是格外关心你的,本来他跟我今日到你府上,原想接你进宫一起过除夕,没成想……”

燕清粼后倚在卫少天怀里,低低应了一声——他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刚刚卫少天对圣君说的那些话。

他自幼多病难道是…有缘由的么?

“想知道么?”看燕清粼闷闷不语,卫少天略拉紧马缰,低低问道。

“嗯。”

叹口气:“没想到你如此在意……森爻族,你该知道吧?”卫少天略减慢马速,一队人马远远的跟在后面护卫着。

“只知道他前朝时便因蛊惑百姓被官家屠杀没落了,这个族又神秘莫测,所以粼儿也没找到有用的东西。”一阵风吹来,燕清粼觉得呼吸一窒,不自觉的抓紧卫少天的衣袖,静听下文。

沉默片晌,耳边只闻呼呼风声。仿佛下定决心般,卫少天长吁一口气,才张口说道:

“圣子,你是森爻族的神传说中的圣子。”

“圣…子?”讲神话故事么?他又不是小孩子!

燕清粼微蹙着眉头,不置可否。

“圣灵之子,森爻族的守护者,命中注定的行天下道义之人。在野,必为护国良相,在朝,则必为…千古一帝。”

“呃?”千古一帝?那不是父皇一直期望的雄心么?

“所以,你自小拥有的过人之处便源自此,你自小横遭数灾也是源自此,元烈对你要求苛刻…也是源于此。”

“那立我为太子呢?”难怪各国的王室都打他的主意,敢情是因这层原因么?燕清粼啊燕清粼,枉你自负才情如此多年,竟全是一场闹剧么!

卫少天一滞:“粼儿……”

“也是因这个原因吧,”燕清粼自嘲一笑,“圣子,不可笑么?一个神秘莫测的族类,你们又是从何得知的这个传说?又凭何认为我便是那牢什子的圣子?”简直可笑至极!

“因为…我是。”

燕清粼一愣,突地望着依旧脸色柔和的卫少天,有些不可置信。

“我是圣灵之子,所以…连累你受了这些苦,”卫少天面色愈苦,“你别怪你父皇,他自幼受过太多苦,对皇权过分的执著,所以有时对你严苛了些,粼儿莫要因此跟你父皇扛上。”

“君父,你…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但燕清粼却不知道,卫少天活得太清醒,圣君在意的皇权,在他眼里不过如过眼云烟,这不是因为他太清高,而是在卫少天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燕清粼蓦地抓紧身前的披风:“那翊儿……”

“翊儿不是,圣子只可能是我的…第一…子,若是个女儿,则圣子重回轮回,百年再生,且必为男子诞临。若与本族男性诞子必为阴性圣子,但与外族男子诞子则…意味着圣子便不能再产子,所以圣子重回轮回……”

“君父信么?”燕清粼突地打断卫少天的话,简直…简直太荒谬了!

卫少天一怔:“嗯?”

“君父信这个传说么?”

卫少天脸色一苦:“我本不信的,却以男子之身诞子,让你受尽苦头……再说,森爻族它并没有…消失。”

“什…什么?”

“他们还活在世上……粼儿,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我明明攻陷了理越,为何没有乘胜进攻吴雄?”

燕清粼心里一抖,闪过一丝猜测:“他们竟……”

卫少天摸着他的头发:“对,大隐隐于市,谁都不会想到他们竟执掌了一国,存在于我们身边。”

“那父皇为何放过他们?论国力来说,吴雄根本不堪一击……”燕清粼忽然一顿,不对,圣君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拉拢天下百姓的良机,既然没有攻击,那必是……受制于人!

受制于人…么,为何?

“你不知道那段日子是何等昏暗,你父皇…当时…”卫少天脸色一黯,“当时他几近弥留……”

燕清粼大骇,父皇怎…怎么会死?

“他自幼便被…毒害,蛊毒甚深,活不久的,但…森爻族长告诉了他解毒之法,以此要换得本国的祥和与安宁。”

“解毒之法?”

卫少天忽然呼吸急促,揽在燕清粼身前的手臂一阵颤抖:“……圣婴之血…此盈彼亏……”

“圣婴之血…此盈彼亏…圣婴…彼亏…”燕清粼默默念着几遍,脑中灵光一闪,顿时僵在当下。

他愣愣的调过头来,不可置信的望着卫少天:“君父…骗我么?”

“粼儿……”卫少天猛地咬紧下唇,“我…对不起你……”

“怎么…会?”燕清粼突然觉得怎的如此好笑,他…他竟是圣君的解药么?他这身与生俱来的病体,竟是在替圣君受那噬骨之痛么?

燕清粼只觉得心中窒闷的难受,颤抖着请抚上胸口,好…难受。

难怪从小到大圣君都不待见他,难怪数次濒临死亡都无人问津,难怪他从记事起就身不离药,原本还以为是命运多舛,没成想…竟有这般曲折?!

他…又算什么??

“粼儿……”卫少天将他揽在怀里,“都怪君父,都怪…我迟钝……我竟没有看透这层……生生地让人把你当作…当作……”

这声痛彻心肺的自责,仿若重锤般,让燕清粼心里一悸,或许当年卫少天弃他远走北境,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都怪我……”卫少天紧紧抱着燕清粼,“我从未想过他会如此狠心,如此……我对不起你……”

“粼儿不信!”燕清粼突地转过身来,抓住卫少天的胳膊。

卫少天不妨,忙止了马:“粼儿,危险!”

“君父,粼儿不信!”燕清粼浑身一抖,“你不常教导我说人定胜天的么?粼儿不是什么圣子,粼儿也没吃过什么苦,粼儿…不是父皇的解药,粼儿…粼儿不是过得很好么,粼儿自小不是就想让君父做父亲的么,所以…所以……”别如此自责,别如此难过,别独自承担一切……

纵使再孤独无助,有我,还有我!!

默默地,一行清泪沿着燕清粼煞白的脸悄悄滑落,苦涩的味道。为了这个王室争夺的秘密,卫少天他吃过多少苦?父皇…父皇的爱,也终是逃不了这个传说的诱惑,皇帝的爱,就如那罂粟花般,危险而美丽。

你…你为何如此委曲求全?你…你为何把一切的过错都背负在身上?

不要,不要,不要……

燕清粼已经麻木的心脏,早已分不清苦涩与疼痛,他只是不想…不想让无辜的人…再受到诘难……

纵使惟有清泪长流,也无所谓了……

卫少天长叹一声,欣慰的抚着燕清粼的长发:“粼儿,粼儿,你果然长大了,我…便放心了……”若是君父不在了,你也会…勇敢的担当下去…么……

没有回应,只闻燕清粼抱住卫少天发出的压抑的哽咽,随风而散。

除夕夜的天子家宴自然没有举行,初六晚,圣君大宴群臣,定北亲王也位列其中,尤其是各位重臣都可携女参加,圣君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燕清粼领着翊儿先去给沁妃请安,然后才不急不慢的往宴会上去。翊儿一路上都不老实,这边玩玩,那边闹闹,拽着燕清粼四处乱跑,这几天他住在太子府,燕清粼被卫少天和风泽平指导着尝试心诀调息,每日有近五个时辰用来练功,所以他一直内疚疏忽了翊儿,凡事也便对他颇为宠溺,以作补偿。

结果这小鬼给鼻子上脸,每每缠着燕清粼提些无理要求,上树捉鸟扑蝴蝶,吃饭都要燕清粼亲自喂,每晚睡觉前都要燕清粼讲些小故事……不过,燕清粼性子格外的熨贴,不怒不恼,倒是让萧达他们有些吃惊,后来也就以为,燕清粼当真对燕清翊格外疼爱,尤其是刚刚失去了四皇子。

而实际的缘由,则只有他心里最清楚吧……

“哥~~~~”燕清翊拿着一串炮竹扑到燕清粼怀里,“我要去给父皇放炮竹!”

燕清粼莞尔,弯腰抱起他:“好啊,不过翊儿记得见了父皇一定要行礼哦。”

燕清翊一张小脸皱成个包子:“哥~~~你都说了十遍了,真唠叨!”

燕清粼一拍他脑袋:“你这小鬼,怎地这么没规矩?”

这小鬼长了一岁,也重了不少,燕清粼抱着这个在他怀里一点都不安分的小鬼,真真失笑难言。

燕清翊趴在燕清粼耳边,言笑晏晏,说自己今儿个怎么把虫子放到春香头发上,吓了她个半死。燕清粼摸摸他后颈,笑着应了,偶尔斥他几句,倒是召来那小鬼一口咬在燕清粼脸侧,真是惹也惹不得呐。

想到这儿,燕清粼望了望养心殿的方向,卫少天已经去了两个时辰了,却还未出来,过会儿宴会上,难不成跟父皇一起么?燕清粼叹口气,心里颇为计较,西南那边最近不太平,本来他是想过凉庭定会担心大燕插手凉庭与北辽的战事,所以保不准在西南边境做些手脚,只是没想到,这次他们派的竟是凉庭大将哲赛!

久经沙场的卫少天,显然早就预料到了凉庭的打算,所以年前他就已经在军营中瞒着圣君开始按部就班的准备此战,所以他顶着圣君的压力告诉燕清粼身世真相,所以这些天他几乎抽出一切时间陪在燕清粼和燕清翊身边。

哲赛的统兵能力自不待言,大燕,不,当今天下,除了卫少天,有谁能抵抗得了他?

圣君没有选择。

大燕没有选择。

卫少天,也没有选择。

所以,龙颜定会大怒,却也仅仅只是大怒,而已。

江山,爱人,正如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而燕元烈是出了名雷厉风行的明君,他从来不会压错筹码。

殊不知,这才是最残酷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纵使有情亦无情。

叹口气,燕清粼调回视线,转过花园角,便到了暖鎏殿外。

“五哥!”

燕清翊眼尖,远远看见燕清悠站在殿口吩咐着什么,便张着胳膊大声喊了一声,结果周围的人见太子到了,立马跪了一片。

燕清悠见着燕清粼,面上一喜,疾步过来,顿了一下才行礼:“悠儿…见过三哥。”

“免了,”燕清粼笑着扶他起来,“翊儿没扰了你吧?看你刚刚再忙些琐事,没关系么?”

“三哥见笑,刚到了几封文书,侍郎找不到苏大人盖章,只好找到宫里要悠儿定夺,所以不是什么大事。”

燕清粼眉毛一挑,调笑道:“逸风平日里不是最严于律己的,怎地今儿个对公事如此不上心?亏得父皇总是夸他呢!”

“苏大人平日里是尽职尽责的嘛,三哥又不是不知嘛。只是最近他得早出晚归的,所以找他比较难了……”

“早出晚归?”

“三哥不知么?”

“什么?”

“若冰表姐每日都要苏大人带她游京城啊。”

燕清粼突然觉得额头好酸:“何时的事儿?”

“嗯,该有六七天了吧,若冰表姐亲自向父皇请的命,所以苏大人每日都要早出晚归。”

真是忙糊涂了,怎地把这个主儿给忘了?燕清粼嘴角一阵抽搐,末了见燕清悠疑惑的看着自己,忙咳一声掩饰尴尬:“悠儿真是有长进呢,谁像这个小鬼一样,天天长不大!

燕清翊听燕清粼说他捣乱,心里满是不欢,便一挺身挡住燕清粼的视线,头对头,眼对眼,鼻对鼻,两腮气鼓鼓的。

燕清粼知晓他又闹别扭,干脆两臂一夹,两手搔他胳肢窝,结果刚刚还盛气凌人的小翊儿顿时笑趴在燕清粼怀里,声声讨饶,两人便一打一闹嘻嘻哈哈的进殿不提。

落在后面的燕清悠,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眼神一暗,只是张嘴无声地唤道:三哥,三哥,三哥……

醉江山第六十九章反常

燕清粼离宫时已经子时了,因为燕清翊在宴会上就瞌睡,所以燕清粼便差人将他送到静心阁交给沁妃。

没有他在身边,倒像是少了些什么。

燕清粼无奈的笑笑,望了望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的燕清悠,真是耐不得清闲,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今夜也倒奇了,平日里不怎么贪杯的燕清悠,拼了命的帮燕清粼挡酒,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休想靠近燕清粼三步以内,倒真是被那些女人恨得牙根痒痒。

不过,今夜的宴会,父皇和君父最终都没来。

燕清粼叹口气,伸手挑开厚厚的窗帘向外望去。

马车外,冬日的冷风呼啸而过,似乎卷起了几片雪花。

“爷,这天儿冷,你莫凉着。”萧剑见燕清粼探出头来,忙策马靠近。

“嗯,先绕道去五皇子府。”

“是!”

“三哥,三哥,别不理我……”

燕清粼一愣,忙探回身来查看。

燕清悠带着浓浓睡意的低喃,有一丝撒娇,一丝惶恐,让人听得心疼。燕清悠在他怀里蹭了蹭,胳膊圈着燕清粼的腰,寻了个舒服姿势,继续美梦,也不知梦到了些什么,嘴角留着摸淡淡的微笑。

眼色一柔,燕清粼向后倚在靠垫上,拽过披风盖在燕清悠身上,突然手中一凉,燕清粼好奇的拿过燕清悠掉在马车里的荷包,本以为里面也就是些个玉佩之类,结果掏出来一看竟只有个璞玉制成的九连环,擦得一尘不染,暗夜里看还亮晶晶的。

燕清粼嘴唇一勾,真是个贪玩的主儿,这个东西也随身带着。刚想将九连环装回去,燕清粼突然一怔,突然拿起那块九连环细细察看一番,顿时愣在当下。

和…和田玉?!

这不是当初让萧达送给燕清悠和燕清昊的么?他怎…怎的…这么珍惜?

燕清粼抬手抚上燕清悠稍显稚嫩的脸庞,寒气渐渐从车外渗进来,搅动着燕清粼纷乱的思绪,软软的,酸酸的,让他动容,让他…心痛。

黑暗里,燕清粼苦涩一笑,这份心思,聪明若燕清粼,怎会不知,怎会不晓呢?

悠儿悠儿,真是个…傻孩子呐。

送燕清悠回府,燕清粼直到看他睡安稳了,才起身回府,燕清粼累得难受,却了无睡意,只恹恹的没有精神。

子时三刻才到府,萧达小心扶他下了马车,便问道:“主子,让春香温点白粥喝吧,酒后暖胃,再说主子也没吃些什么,怕是要饿得。”

燕清粼点点头,没有说话,直往风月阁去了。现下,他最想做的便是洗个热水澡,祛祛这浑身的不自在。

“主子回来了。”刚进风月阁外的花园,冬梅上来做了个万福,“柯将军在风月阁等了主子一晚上了。”

“嗯?”燕清粼脚步一滞,身形缓了下来,“他来了?”

“是,晚膳时来得,风尘仆仆的,刚从京郊大营赶回来。”

“谁准他进府的?”

冬梅一愣:“主子,这……”

“算了。”

燕清粼眉头一皱,抬脚走了几步,刚推开阁门,顿了一下:“备好热水后,你们便不用伺候了。”

萧达和冬梅对看一眼,喏一声,悄悄准备去了。

风月阁里只点着一只红烛,昏昏暗暗。燕清粼微眯了眼睛,才发现趴在桌边的一个黑影。轻移脚步走过去,柯子卿支着胳膊睡得不是很沉,微蹙的眉峰,抱紧的双臂,倒像个没安全感的孩子,一晃一晃的,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碰到桌面上。

燕清粼本欲扶住他,可伸出去的手却僵在半空慢慢攥成拳。叹口气,他伸手勾起柯子卿滑到腮边的一缕长发,放到肩背上。

柯子卿气息一乱,睁眼望着眼前人,迷迷糊糊间猛地意识到这是何人,他倏忽从位上站起来,正要说话,却腿酸得一软直向前摔去:“我……”

燕清粼一拉他手腕,转瞬间将柯子卿甩到旁边的榻上,欺身压上去,接着突然低头吻住他。

铺天盖地的吻,带着淡淡的酒香,舐咬,闯入,唇舌交缠,燕清粼仿佛要把这些天的痛楚和压抑都融进这个吻里,辗转厮磨,激烈而温柔。

“嗯……”一丝呻吟从相接的唇间溢出,柯子卿惊讶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本以为他会为自己的不告而别发怒,不成想竟会有个这么紧窒的怀抱。

索性探舌回吻过去,本想与他一起缠绵,燕清粼却一触即离,只有手指流连在他古铜色的颈侧,他微抬着上身勾起一抹冷笑:“怎地急了?”

柯子卿一愣,忽然因为燕清粼的突然抽身感到冷风凄凄。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

燕清粼仍是唇角含笑,他伸手挑开柯子卿的衣带,除了他外衫,纤长的手指便在柯子卿淡薄的亵衣上若即若离的游走着。

柯子卿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粼…我我…唔……”

“怎地?我做的令柯将军不满意么?”燕清粼笑意更冷,缓缓凑到他耳颈边一嗅,“沐浴过了?好香好香。这是打算拿你自己赔罪么?”

柯子卿听他如此说,脸瞬间涨的通红,刚想反驳,结果突然觉得耳内温热一湿,顿时一股酥麻感顺着脊柱如电流般灌到全身,脑中立时一片空白。

“不…不要…粼…啊…唔……”

衣裳散了一地,喘息声渐渐低沉阴郁,片刻之后,夹杂了压抑不住的呻吟。

“不要什么?”

燕清粼歪着头,仍撑着上身一脸无辜的望着满脸绯红的柯子卿,只除了那只按在他胸前红色茱萸上的手指。

略微用力的按住那颗挺立的茱萸,轻柔的打着圈,然后突然一松,漂亮地弹起。

一股电流激窜而上,柯子卿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被褥,咬紧牙没出声。

眼神一黯,燕清粼有些失望,他从榻上下来,挑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怎么不反抗?”以前的你,可是睚眦必报,一点亏都不吃,如今这番顺从又是为何?

一丝不挂的卧在床上,柯子卿缓缓起身扯过被子掩住自己,紧闭双眼,全身僵硬得一丝也动不了,只有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泄漏了心底的害怕……

“我…我以为你会继续……”

“继续?”燕清粼自嘲的笑笑,“强行的交欢,我没那种雅趣。”

柯子卿猛地咬紧下唇,撇过头去看这一边:“我不是故意招惹苏逸风的,也不是故意不告而别,他…他……”

未置可否,燕清粼倚着精致雕花的屏风坐倒在榻前的地毯上,微仰着头,紧闭着双眸,许久都没说话,末了才低低一叹,声音里带了几丝颤抖:“子卿,我真的…累了。”

柯子卿被那话里的疲惫惶了心神,今夜的燕清粼失了往日曾有的所有光彩,空空洞洞,仿若快要离去的谪仙般充满绝望。这样的燕清粼,只消看一眼,柯子卿便尝到了那填满心脏的酸楚。

“粼……”柯子卿心里一慌,从榻上滑下来坐到他身侧,只单单望着,却不敢碰触,“你…怎么了?”

“你们…都有目的……”燕清粼仿若未察般,依旧自言自语,“子卿,我燕清粼何德何能让你们如此重视?”

“粼…我我不是……”

“那你又为何待在我身边?”

柯子卿面上一苦:“我…我…我爱你。”

“爱?”燕清粼冷嗤一声,仿若听了个大笑话。

柯子卿听出他不在意,忙倾身上前抓住燕清粼的双肩:“我…我说真的。”

“是么?”燕清粼偏过头去看着他,“苏逸风,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明白么?你每次都会这样闹别扭么?”

闻言,柯子卿一愣,动作也停了下来。

燕清粼挣开他的手臂,深深望进柯子卿的眼眸里:“所以,我没那么多心神跟你躲来躲去,子卿你应该找个……”

“你要推开我?!”柯子卿一跃而起,抓起燕清粼的衣襟一阵猛摇,双眼发红的死盯着他,“就因为我当面斥了苏逸风几句,就因为我私自回了军营?你就…你就……”

“子卿……”燕清粼被他摇得一阵晕眩,头忽然晕得厉害。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能…不信我?”

“信?我如何去信?”燕清粼轻叹一口,脑中更是昏沉,寒光一现瞬间灌到全身,燕清粼顿时觉得浑身冷的难受。这好歹是冬日的深夜,燕清粼怎的如此荒唐呢?这浑身的寒毒虽有内力压着,也不能如此掉以轻心。

“子卿,我好冷,真的好冷……”

话还没说完,他头靠上柯子卿,竟这样睡着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如此奇怪的反应,如此…让人心疼。

柯子卿叹口气,敛了敛刚刚郁结在心的怒火,轻轻将他抱起放到榻上,拉过锦被盖好,然后连人带被抱进怀里。低头望着怀里的人,燕清粼双眉紧蹙,睡得极不安稳,摇摇头,柯子卿妥协般的吻上他的脸颊:“睡吧睡吧,有我陪着你,乖……”

温柔的嗓音若一缕春风化了燕清粼萦绕心头的那股浮躁,他双唇一颤,第一次主动蜷进柯子卿怀里,闭上眼睛。

本章未完

一大早,柯子卿是被阵阵凉意冻醒的,习惯性的伸手揽向身侧,结果摸到早已凉透的被褥。

柯子卿一惊,睡意没了大半,突地坐起身来四下望去,结果凉飕飕的风直吹到他穿着淡薄亵衣的身上,让他连着打了几个冷战。平日里,风月阁的室温总是不高不低,因为燕清粼冬日耐不得寒,萧达他们格外注意风月阁的火盆,一个时辰一换。今儿个怎么如此冷?

披衣下榻,柯子卿刚走几步便停在当下:外室中临窗的湘妃榻上,燕清粼一身单衣盘膝而坐,闭着眼导息吐纳,紫檀木的窗户打开,几支红梅伸进来,淡淡花香格外沁人心脾。

跪在一侧静静守护的萧达,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看到来人后,冲柯子卿做个噤声的手势,他便轻手轻脚的起身引着柯子卿退了出来。

风月阁外,萧达轻手关上房门说道:“柯将军,主子吩咐说您先去厅里用早膳便是,这里有萧达守着就行。”

柯子卿盯着他看了一会,没有离开,只是问道:“他这是……”

萧达打断他道:“这是大将军吩咐主子做的,主子每日都需打坐三五个时辰,具体的原因柯将军也不需明知,只要体谅些个便成。”

柯子卿一默:“他还要多久?”

“大概要到正午。”

“哦…那可否允我…用一下厨房?”

萧达有些奇怪,倒也没有多问:“柯将军不必客气,只要唤人带你去便是。”

柯子卿记得燕清粼最喜欢喝的便是荷叶粥,既然无事便向亲自下厨为燕清粼做一碗,既暖胃又清口,也是一道不错的药膳。他对萧达道谢后,转身没走几步又停了身形,也没回过身来,只是略游移的问道:“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萧达瞟了他一眼:“柯将军以为呢?”

苦笑一声,柯子卿转过头来:“萧总管,你说对了,现在我…我有些后悔了……”

“后悔?”

“我后悔当初为何那么傻,若是那时我便抛却一切陪在他身边,如今…就不用…这么辛苦的争取信任…也不会跟那些子人争……”

“既已如此,又何必追悔,柯将军当知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柯子卿叹口气,幽幽望他一眼:“不怕你知道,若是他允了,我定会带他远走天涯,再不管谁家将相万里江山!”

萧达一惊:“你…你怎能生出如此念头?”

“你…不想么?”柯子卿瞅他一眼,转身而走,“只要能让他欢喜的事,我…便竭力去做,冒天下大不韪又如何?我的命里只有他了,我又怎能看他受委屈……”

望着柯子卿远去的身影,萧达久久未动,末了深吸一口气,出声道:“何时来的?”

接着黑影一闪:“不多时,恰好听你们说话,不好扰到。”

萧达哼一声:“没想到瞳也干这听墙角之事。”

瞳不在意的瞥他一眼:“你不知偷听便是我最擅长?爷都夸我呢!”

懒得跟他计较,萧达听屋内没有什么动静,便降低声调说:“主子在打坐,你这是有要事要禀么?”

“嗯,关于那个郡主的。”

“急么?”

“嗯,萧霆传来消息,说那郡主竟去风雅馆点了水公子的牌子。”

“水灵秋公子?”这郡主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嗯,所以想请示爷的意思。”

萧达略一点头:“应该的,等爷完事后再说吧。”

“好。哦,剑呢?霆要我代问好。”

“剑?”萧达微微一笑,“柯将军来了,我哪敢让那头倔驴在这儿守着?早打发他去厨房帮春香给主子做午膳去了……”说到这儿,萧达脸色一变,“糟了!我刚刚竟允了柯将军去厨房了…他…他俩……”

萧达面上一苦:罢了罢了,真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随他们去吧,只别扰到主子便成。

这两个主儿…唉……

醉江山第七十章试探

夜色降临,洛泺街上春色盎然,琴瑟笑声不绝于耳。

刚转到这条街上,苏逸风就皱着眉头,看这到处招揽客人的妓女小倌,浑身不自在。

“郡主,这风雅馆本就是污秽之地,您去…似乎不合适。”

“这地儿不还是你告诉我的?”

“可我当时只是顺便提提……”

燕若冰一身男装打扮,倒显得儒雅俊俏得多,她漫不经心的四处望着:“怎地?你还不乐意了?我倒要看看这风雅馆的水公子究竟有什么魅力,竟让平日里温吞冷漠的三哥为了他将别人打得鼻青脸肿,你就不好奇么?”

苏逸风脸一白,突地咬住下唇:“郡主…何意?”

瞥他一眼,燕若冰脸上淡淡:“无意。怎么说这风雅馆可是名震四方的,我怎能不来看看……啊,到了!”话未竟,燕若冰从马上轻巧跃下,颇为欣赏的瞅了眼风雅馆外骚包的一排大灯笼,这些灯笼五颜六色,形状各异,上面还画着惟妙惟肖的春宫图,果然够排场!

“两位爷,里面请!”一个面容清秀的小童迎了过来,热情地引着他俩走进风雅馆。大厅中热闹非凡,此时正是歌舞高潮,叫好声口哨声此起彼伏,两人都不是经常混迹风月场和的人,尤其还是个男娼馆,所以见那舞台上几乎未着寸缕的小倌挑逗地引诱台下的恩客,和那躲在角落里早已性起交合的身影,燕若冰和苏逸风早已脸红得若煮熟的虾子,浑身躁热的难受,更别说那蝴蝶般扑上来勾引他俩的年轻小雏了。倒是苏逸风多了个心眼,忙掏了几锭银子塞给那引路小童帮忙打发了这些小蝴蝶小蜜蜂之类,两人才顺利的上了二楼。

“两位爷,请这边走,不知两位是早有中意的公子了,还是现选现挑呢?”小童将两人引进一间雅室后,摸着到手的银子,笑得格外狗腿。

燕若冰厌恶的撇撇嘴:“我今日早些时候已经叫了水灵秋的牌子,你叫他来便是。”

“水水公子?”小童一愣,接着腆笑道,“这位爷,风雅馆中漂亮公子多的是,像那风航枫丹安崎三位公子,就是我们风雅馆的三位头牌,三人风情不同,各有风骚,您听我跟您细说啊,保准您……”

燕若冰一拍桌子:“你说什么废话?我说点的是水灵秋,你听不懂么?若不是为了这号人,你以为我吃饱撑的跑这地儿来?快叫人出来!”

小童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忙不迭的道歉:“爷别恼,爷别恼,不是小的不给你叫,只是……”

“只是什么?!”苏逸风也有些不耐,自从一进这风雅馆,他便浑身不自在,可这个小童还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实在让人心里窝火。

“这…这灵秋公子已经有人点了,所以…所以请这位爷还是选个别的公子吧……”

“什么?”燕若冰脸一变,又一拍案,“这就是你们风雅馆的信誉?明明我上午派人来下帖时,你们是允了的,怎地现下又想反悔么?”

小童脸一白:“这个…这个……”

“说,这个水灵秋在哪?真是好大的架子,不过是个混迹风月的男娼,端这番排场给谁看?哼,今晚我还非要见他不可!”

说完,燕若冰一手抓起那人的衣领,抬步走了出去。

这番架势,哪还像个温柔贤淑的郡主?苏逸风被她粗暴的动作惊得呆在当下,难不成北疆长成的女子都如此…彪悍么?

“愣着做甚?还不过来!”燕若冰见他原地发呆,恶声恶语的吼了一声。

苏逸风一叹,摇摇头,忙跟了上来。

被带着上了三楼,燕若冰仿若进了另一个世界一般,这里没有一楼的滥交奢靡,没有二楼的魅惑引诱,四处都是修的典雅舒适的小厅阁,四周挂满书画,虽说离不开“春宫”二字,却脱俗超雅,赏心悦目,甚至还能闻到阵阵墨色香。

这里显然是显贵高官之人才能预定的别居,不仅隐秘性极佳,而且还迎合了这些人附庸风雅的癖好。

不知是被这周围的环境所迷,还是因为刚才的经历给搅得心神不宁,苏逸风没来由的心里一乱,呼吸也急促起来,总觉的有些微不安。

那小童偷偷一指最里面的雅阁,便趁燕若冰不妨跑下楼去,气得燕若冰一阵懊恼,末了也懒得理会那个小童,抬脚便向那个雅阁闯去。

苏逸风心里乱糟糟,刚想阻拦时,这个气急败坏的郡主已经将门推开了,她刚想大喊一声,却在见到迎上来的一人时,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那模样真真红绿交配,煞是好看。

而苏逸风的反应也好不了哪去,他早已脸色刷白,心里乱得一团迷糊。

萧达装作没看到两人的吃惊面容,他咳嗽一声,行了礼:“不知郡主和苏大人到此何事?是要见主子么?不过,现下主子正在里面听琴,容奴才去通传一声。”

苏逸风这才听到宽大秀丽的屏风后面传来的清凉弦音,脸色更是难看:他…他竟真的在此?

不一会萧达便从屏风后出来,接着躬身引着他俩过去。

雅阁内部并不大,但布置得相当精致:紫檀桌椅,轻巧的湘妃榻,青瓷酒杯,上好的凤尾琴,以及一张镂空薄纱的床榻,配着四壁上不知出自哪位名家的字画,不多不少,让人瞬间忘了这是风尘之地的念头。

苏逸风一进去便将目光定在那个随意倚着榻背听得浑然忘我的人身上。

燕清粼随意的后倚在湘妃榻上,曲着右腿,左腿则放松的伸着,他一手端了杯酒,微曲着手臂随意搭在右腿膝盖上,慢慢地随着琴声打着拍子,一双凤眸似闭似醒,仿佛听得很陶醉,就算是两人进来他也未在意,只略微点点旁边的紫檀桌椅,示意他们坐下。

在湘妃榻前两步处,一位穿着水色长衫的俊俏公子施施然端坐在琴旁,双手勾着琴弦弹得格外投入,偶尔抬起双眸与燕清粼相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柔柔的笑靥,直达眼底深处。

苏逸风猛地咬住嘴唇,垂首默然。这水灵秋弹得明明是燕清粼早年作的春江夜月,他怎能听不出?

燕若冰见燕清粼根本不搭理他,心里有些慌慌,挑眼见苏逸风也满脸乌云,她咧咧嘴,心里摸不准燕清粼到底是喜是怒,只好打起兴致来打量着坐在厅中弹琴的水灵秋。

他穿了一件水色长衫,一头黑亮长发梳至头顶,结了条细辫用一个蜓戏莲心的百花冠收了,其余又从头顶散下来,丹凤眼,柳叶眉,白皙水嫩,脸上涂着淡淡的妆,温润又寂静,尤其那眼睛盈盈亮亮的,格外招人喜欢。

看水灵秋望向燕清粼的那副表情,真真司马昭之心!燕若冰不由有些怨怼,却又不知为何自己会有这种心思,末了只得烦躁的瞪着兀自不自觉的燕清粼。

终于,琴声骤然一个回环,若暮鼓悠然欲远般进了尾声。

燕清粼猛地灌了杯酒进去,依然闲散的靠坐着:“秋儿这曲儿弹得让我都自叹弗如了。”

灵秋莞尔一笑,起身取了茶壶走到湘妃榻前:“爷又笑话灵秋,要不是爷费心地指点,灵秋哪能弹出这等意境。”说着从榻中的小案上取了青瓷茶碗,边斟茶边说道:“前些个灵秋去街上买了点碧螺春,那老板说是去年的新叶,灵秋不懂茶道,也不知是真是假,今日想给爷喝喝看,爷莫要嫌弃。”

灵秋从燕清粼手中不动声色的把酒杯拿了过来,翻扣在案上,然后仔细端了茶杯凑到燕清粼身前。酒,燕清粼本来就不该多喝,萧达却苦于没有借口规劝,倒是灵秋体贴,以茶代酒,说辞也让人听得格外伏贴。

燕清粼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怒,嘴唇一勾,便轻扣住他的手腕,就着灵秋的手饮了一口茶,略微回味一番:“好茶好茶,有秋儿这番心,什么茶爷都觉得好喝。”

灵秋顿时脸红了一片,抿抿嘴怎么也压不住唇角的笑意,只得低了头,又想到对面还坐着两个人,灵秋轻轻挣了挣被燕清粼扣着的手腕,未果。

燕清粼坏心的歪着头看他红透的两只粉嘟嘟的小耳朵,觉得颇有意思,恰在此时,灵秋抬头探视的目光正好对上燕清粼略含笑意的眼神,他忙又垂下头,只觉得身后的四只眼睛快要将他烧透了,灵秋眼含嗔怒得瞅了燕清粼一眼低低唤了声:“爷……”

燕清粼咳嗽一声,不再逗他玩儿,手一松,放开水灵秋:“秋儿,赶快去给那边的两个客人倒杯茶喝喝,省得疏忽了人家。再说,”燕清粼双眸往那边冷冷一扫,“碧螺春还能降火呢。”

灵秋有些担心,回头看了燕清粼一眼,抿抿嘴没说话。燕清粼知他担心什么,微笑着拍拍他的手低声道:“没事,去吧,有我在。”

灵秋脸上红晕未消,只这句话让他心里舒畅许多。回身走到那两人前,行了一礼,灵秋先给燕若冰斟茶,她咬咬下唇,偏头看向一边,没有说话。结果刚走到苏逸风身前,灵秋刚要倒茶,就听苏逸风沉沉一声:“我不喝!”说完干脆将茶杯倒扣在桌面上。

灵秋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差点将精巧的茶壶摔了,见苏逸风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瞪着自己,灵秋抿抿嘴回头望了眼燕清粼。

“给他倒上。”燕清粼依旧后依在榻上,轻言轻语道。

“我不喝!”苏逸风没有看燕清粼,仍然一双眼瞪着水灵秋。

“你敢。”燕清粼唇角含笑的抬起身来,只那笑意不达眼底。

苏逸风脸变得更苍白,灵秋见他放在身侧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想那指甲已经嵌到肉里去了,不过倒没有在反对。叹口气,灵秋立刻将那茶杯翻过来,倒入满满一杯碧螺春,忽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他心神一晃,有些探询的看了苏逸风一眼,结果被对方恶狠狠的瞪回,他忙收了视线,这才回到燕清粼身边。

伸手揽他在怀里坐了,燕清粼漫不经心的瞟了燕若冰一眼:“听说,最近若冰忙得很呐,父皇初六的晚宴都敢不去参加。”

突地被问到,燕若冰心里一慌,刚端起的茶水差点洒了:“三哥…三哥见笑,冰儿好歹来趟京城,怎地也得将京城逛个遍才行。”

“哦,是么,”燕清粼挑起灵秋落在肩上的碎发,轻轻把玩着,“我还以为你已经被迷的想要留在京城了呢。”

“三哥我……”

“既然是个郡主,就该记得向宫里的公主们学着点,还未出阁就混迹风尘之地,你道皇家就不需要脸面了么?”

灵秋一怔:她竟是个郡主,那就是个女子了,可为何…感觉怪怪的……

燕若冰脸一红:“冰儿不是……”

“若不想给你爹爹惹麻烦,就乖乖呆在宫里做些本分点的事儿。宫中那么多皇女,未出阁之前连宫门都迈不出,你以为父皇就对你一人如此放任,是好事么?”

燕若冰脸接着就白了:“我…我……”

“还有,”燕清粼眼眸一转,“逸风也不懂事了?她堂堂一个郡主,刚到京城不懂些规矩,你不加劝诫也便罢了,怎地还能陪她一起疯?”

这明明就是在问罪了。

苏逸风猛地从椅上站起来,死咬着嘴唇盯着燕清粼看了许久,才缓缓跪倒:“请…太子殿下降罪!”

燕清粼面色沉下来,顿了片晌他忽然唤道:“来人!”

苏逸风一抖,双手猛地抓紧身侧衣襟,静等发落。

“主子?”萧达听到声响,忙迎到跟前。

“你…”看了一眼苏逸风,燕清粼闭上眼,叹了口气道,“你送郡主回驿宫。”

“主子,奴才这就安排。”

“不用,这附近乱的很,你亲自去一趟吧,”燕清粼看萧达欲言,直接打断道:“你把萧剑唤上来伺候着就成,一会儿我便回去了。”

听到这话,灵秋抿嘴不语,只觉得心里酸酸软软,有丝失落。

燕若冰“腾”的从椅子里站起来:“冰儿不走!”

燕清粼懒得理她,只对萧达吩咐道:“回去时小心些个,别惊动父皇,省得弄出些有的没的。”

“三哥,冰儿……”

“闭嘴!”燕清粼冷嗤一声,“你还嫌不够丢脸?我不管你在北疆如何,在京城里就没你嚣张的地儿!”燕清粼轻移几步,逼到燕若冰身前,“不妨告诉你,水灵秋就是我的人,你能怎样?想要抓我的短处要挟么?你抓得住么?”

燕若冰脸色一僵:“我…我不……”

“真不知你是太过精明还是大愚若智,你忘了我之前如何告诫你的?——你碰不起。”燕清粼紧盯着她,倾身过去,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既然让你知道,就不怕你耍小聪明。若冰既然如此不想嫁我,怎得不问问我是不是愿意娶呢?你又不是不知,我身边最不缺的便是男人,难不成还缺你么?”

燕若冰顿时若遭雷击般呆若木鸡,她一双眼死死盯着燕清粼,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燕清粼暗道一声:果然如此。这种事情年代久远查起来费时费力,所以燕清粼干脆试探一下,没想到…收获颇丰。

“这不需你管,你只需记得自己的本分便是。”燕清粼挥挥手,萧达急忙上来扶着神情恍惚的燕若冰,连拖带拉的带走了。

末了,燕若冰最后瞥了眼背对着他的燕清粼,视线瞬间模糊。

醉江山第七十一章任性

送走一尊大神后转身望了眼跪着的苏逸风,燕清粼捏捏酸痛的额头,对水灵秋说:“最近我是不是给秋儿惹了些麻烦?”

太子救水公子一事传遍整个京城,众口铄金的程度简直让人无语,那天那么大动静,想压也压不住,倒是后来听萧霆说,馆内馆外来找水灵秋麻烦的也越来越多,有些人更是抱着几份好奇来见见这个能让当今太子“垂涎”之人,结果自然让灵秋吃了不少亏。

可今天见到这个可心人后,非但不见他抱怨半句,倒是欢喜的语无伦次,燕清粼真真有些计较。

叹口气,燕清粼上前轻抚着他的发:“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告诉我,知道么?”

灵秋抬头笑得甘甜,小心翼翼的偎到燕清粼怀里,满足的耸耸肩道:“嗯,秋儿知道。”

那种全无防备的笑容让燕清粼一怔,接着无奈的笑笑,由着他了。

只是苏逸风跪在一侧,心里本来就颇为委屈,现时更是难过得痛入骨髓。头脑一热,他猛地起身上前,一把推开水灵秋:“谁准你碰他的?你也配?!”

灵秋不妨,被地上的厚地毯绊了腿脚摔倒在地,头部重重撞在紫檀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顿时刺目的猩红映入眼帘。

“逸风!”燕清粼恼得一把扯了他的胳膊,拉到身前,“你怎么如此莽撞?秋儿,你怎么样了?”说完就要走过去查看。

突然一袭黄衫在眼前一闪,苏逸风挡在燕清粼身前,他盯着灵秋一字一顿的说道:“你那点心思能瞒得了粼,你以为能瞒得过我?粼生性最好洁的,像你这种千人骑万人上的货色他最厌恶,你别做白日梦了,他在这里只不过是为了给郡主下马威,你倒是因为你么?现下你就是装这副可怜相他也不会看上你的!”

灵秋浑身一抖,脸色“唰”变得苍白,映得从额角边上流下的血分外鲜红。

“苏逸风!”燕清粼猛地扯过他胳膊,脸色沉凝下来:“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我怎么了?我若再不说,你就要被他给勾住了!”

“苏逸风,你放肆!”

“他是个男娼,我便是说他也不成么?他自己便是伺候男人的,粼知道后难道不觉得恶心……”

“放肆!”

“啪”一声,喧闹的厅室顷刻寂静,苏逸风立在远处,头不自然的偏向一侧。

“你你打我?”

颤抖地抚上映着鲜红手印的右脸,苏逸风不可置信的盯着同样有丝迟疑的燕清粼。

“逸风……”

“你为了他打我?”

“逸风……”

“你为了他打我!为了这种人?”苏逸风骤然歇斯底里的冲燕清粼大喊一声,满含着气愤不甘错愕,和一肚子委屈。

司锦刚刚引着萧剑上来,就听到厅阁内一阵混乱动静,他们便冲了进来,正见到灵秋一脸惨白的跌在地上,水色的长衫上印着晕出淡淡红色的血迹,他咬着嘴唇低着脑袋,微微颤抖的肩膀更平添几番怜人之态。

“公子!”司锦大呼一声扑过去,扶住水灵秋,“公子你怎么了?”

灵秋仿若未闻般,低着头不说话。刚刚苏逸风的话就如一把利刃直插他心脏,他不配?他怎么会配?他出身风尘,早就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纵是保全了自身贞洁又如何?说与别人听,谁信?更何况燕清粼堂堂一国太子,何种宠侍没有,就因为对你温言几句,你便…得意忘形了?

燕清粼望了水灵秋一眼,叹口气:“司锦…你多照顾些。我去去便来。”说罢扯了苏逸风从室里出来。

“放开…放开我!”

厅阁外便挨着一处精巧的天窗,俯瞰之下,有燕都最热闹的清风湖。燕清粼不管他怎么挣扎,直接将苏逸风推到墙上,一拳捶在他耳侧,倾身上前,压迫感四起。

“放…放开……”

燕清粼嘴一抿,语调冷沉:“你闹够了没?”

“我……”苏逸风心里一颤,面上却强装镇静,“我哪里有闹?”

“你看你自己成个什么样子?堂堂一部尚书,却斤斤计较,还出手伤人,说出去你怎不怕别人笑话?你的才学,你的睿智,你的礼数,你的风范,这些种种都哪里去了?啊?你是越活越糊涂了,是不是?”最后竟带了丝丝严厉质问的苛责。

“那你堂堂一国太子,却为了一个小倌打伤官家子弟,又怎说得过去?就不怕别人笑话?”苏逸风心一横,索性顶了回去。

“苏逸风,你好!你好得很!!”燕清粼像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般,额头青筋隐隐跳动,语调却波澜不惊,只是更加清冷,“你现在真真能耐了,既如此,我也无话说了。”说罢转身欲走。

苏逸风顿时气苦,他上前一步拉住燕清粼的衣袖:“我…让你生气了?”

燕清粼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盯着苏逸风看了许久,吐出两个字:“放开。”

“你……”苏逸风上前两步,抓的更紧,“你总是这样!从小到大,不管何事你总不告诉我,再难再险你都自己担着,你…你当我是什么?你以为你默默做的那些我不知?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承你的情?”苏逸风咬着下唇,眼中氤氲,“粼,我不怕圣君,我不用你护着我,你明知我更怕的是没有你……”

“你胡说什么?”燕清粼一阵懊恼,一半因为心思被人看穿,一半因为苏逸风的任性。

圣君的手段,燕清粼自然不敢怠慢,这点他从柯子卿身上看的一清二楚。自从他与柯子卿相遇后,圣君明里未有什么表示,暗地里可没少使绊子,先让他在朝廷里处处树敌步履艰难,若非燕清粼向圣君请命将柯子卿调离燕都,恐怕不出一年,柯子卿便会殒命在朝廷的权力之争中。结果,西南军中柯子卿照样不得安生,先不说军中服他者甚少,周身还埋伏着不知多少眼线,在挑拨燕清粼与柯子卿关系上更是做的滴水不漏,单说密令柯子卿刺杀姬容一事,让燕清粼当时就想杀了柯子卿……可惜,柯子卿是个直性子,虽有时颇为固执,却意外地坚强,可怜他被圣君控制的如此彻底,燕清粼反倒没了怒气,顺从心意收他在身侧,一来是不愿他在傻乎乎的被人当枪使,二来…终究还是放不下他。

柯子卿如此,东方慕平也是如此。虽说对东方慕平怜惜多些,当时也是意气之下做了糊涂事,燕清粼倒没觉得有何损失,却终是触了圣君的忌讳,所以自然会让燕清粼牢牢记住这次教训。结果,圣君明明知道东方慕平的阴谋,却密令飒隐瞒了三年,最后再让东方慕平自曝于燕清粼面前。对燕清粼了解甚为透彻的圣君自然知道,让燕清粼断了这种有害无益的念头的方式,没有比让他亲身经历更有效的了。虽然这种手段,是何等残酷。

东方慕平如此,姬容也如此。虽说现在还没查清楚,但就听风楼的规模与实力,燕清粼自然对圣君的暗业敬畏三分。有风泽平这样的影卫,他能不知道姬容潜入大燕?可能性很小。当然,鉴于大燕与凉庭国仇家恨,姬容凭他的身份,就注定与燕清粼走不到一起,但世事难料,与其让燕清粼自己选择,圣君当然更喜欢逼他选择,杀姬容,只不过是个开始,也是警告。

姬容如此,苏逸风又能逃得了?燕清粼九岁那年,苏逸风南下,一别数年,当时只是以为去给苏杭之丁忧,现在想想恐怕也与燕清粼和他走的过近有关,所以再见时,两人都有了一层隔膜,不比往日热络。只是燕清粼没想到,圣君又把苏逸风召回,还加封进爵,好是恩宠一番。期间,苏逸风也脱不了帮圣君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这本身就是双刃剑,你若才德兼备,感恩戴德,自然名利双收你若不识时务,逆了龙意,自然尸骨无存。这点圣君虽未有跟燕清粼明说,但若是圣君不满意两人的关系,那苏逸风的命不过是蝼蚁一只。

毕竟,作为储君,燕清粼需要子嗣。若是有人挡了圣君期望的路,只有被清扫的下场。

燕清粼怕么?他不怕。

但是,他不忍,尤其是苏逸风,他更不忍。

“我没胡说!你今夜过来,难道不是因为我?你要是因为里面那种人……”

“灵秋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清楚。”燕清粼叹口气,抬手欲抚上苏逸风的长发,结果他头一偏根本不让燕清粼碰。

燕清粼眉头一皱,缓缓收回手:“逸风,你定要惹怒我么?”

自从回京第一次见过苏逸风后,燕清粼总觉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样,虽然只是感觉,但如今看来……难不成是自己的错?

苏逸风听他如此说,猛地抬头欲言,结果顿了顿,他咬紧下唇,没有说出口,却紧紧偎进燕清粼怀里:“我我不要呆在这儿……”

燕清粼仿若未闻般,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淡淡的说了句:“逸风,你以后离若冰远一些。”

苏逸风身形一僵:“我…我跟她…没什么关系。”

燕清粼翻了个大白眼,废话!

“你听我的便是,”燕清粼揉揉他顶上的头发,“我让萧剑送你回去,以后不许再到这里来,听到么?”

“那你…你怎么不走?”

“你把人伤成那样,我走得了?”

苏逸风脸一红:“我…又不是故意的……”

“借口。”燕清粼不冷不淡的抛出一句,刚想推开他唤萧剑过来,谁知脖颈被一紧一拉,接着唇上触到一片温热。

燕清粼眉头一皱,垂首见他紧闭着双眼,睫毛颤动,吻上半天了却不见任何动静,只是揽着燕清粼脖颈的手臂紧紧纠缠,不动分毫。

低叹一声,燕清粼伸手抚上他后颈:“逸风,有些东西是强迫不来的。”

苏逸风浑身一僵,泪瞬间从脸颊滑落,他双眼仿若失了光泽般,只愣愣的望着燕清粼。

“所以我如此纵容你,你还不明白么?”纵使再狠心,却也不能强迫自己不管你,这样的燕清粼,真真…毫无长进呐。

摇摇头,燕清粼露出抹苦笑。

“你…你说什么?”

前后转变太大,苏逸风一时拧不过筋来,只渐渐瞪大了眼,死死盯着燕清粼。

低叹一声,燕清粼将他揽进怀里,垂首吻在他耳侧:“…真是个傻子……”

“我不是……”有丝哽咽,苏逸风却没再别扭。

“不是什么?”

“傻子……”

燕清粼闷笑一声,突然觉得颈窝里一凉,似乎有什么落到里面,顺着锁骨蜿蜒。

竟是…哭了么?

“逸风……”燕清粼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的心……”苏逸风猛地攥紧燕清粼的前襟,没有抬头,“你还…这么…这么对我……”

“你说我哪次发作你是没有缘由的?”

苏逸风素白的脸上映出几朵红晕:“我…我……”

“结巴了?亏得悠儿天天跟我夸你铁面无私,温雅沉敛,为何我却丝毫见不到呢?奇怪奇怪。”

“你!”苏逸风一张脸涨的通红,只拿了手往燕清粼嘴上捂去,“都是因着你…你还幸灾乐祸……”

“那便是承认自己错了?”燕清粼抓住他那只造孽的手,低头吻在苏逸风微微发肿得右脸,上边有几处淡淡的瘀痕,看来自己那掌打得着实不轻,“既错了,是不是该去道个歉?”

“道歉?为什么?”本来被燕清粼哄的晕陶陶的苏逸风,一听这句话,豁的提高了声音。

燕清粼没有说话,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唤道:“萧剑!”

暗影一闪:“爷。”

“送苏大人回府。”接着,一甩衣袖,燕清粼转眼进了厅阁。

苏逸风又气又苦,刚想跟过去,岂料身前蓦地挡了个身影:“苏大人,请!”

萧剑躬身一礼,身形却紧紧挡在门前,不让苏逸风进去。

“你…让开!”

“属下劝苏大人还是走得好,大人也该了解主子的,这时候进去,只怕再想挽回些什么也是枉然,若是不小心触了主子的忌讳……后果如何,苏大人还不清楚么?”

苏逸风紧紧咬住下唇,静默了片晌,忽然说道:“你也…觉得我错了?”

萧剑目不斜视的盯着地板:“旁的,属下不知,不过……”

“不过?”

“能得主子如此恩宠的,实在鲜见。”

“所以?”

“但望苏大人珍惜。”

苏逸风苦苦一笑:“他满眼里哪有我?”纵使我如此任性求全,不也被他视若不见?

“苏大人好糊涂。”

苏逸风一愣:“何…何意?”

萧剑突觉自己失态,忙尴尬的咳了一声:“苏大人,请吧,属下失言了,你莫记在心上。”

苏逸风眼色一黯,重又看了眼紧闭着的厅阁,接着抬起头来,强笑道:“烦劳萧侍卫。”

醉江山第七十二章秋儿

曙光熹微,晨雾霭霭,繁华喧闹的洛泺街渐渐趋于安静,街上传来隐约的叫卖声,在春寒料峭的冬日,更显几分萧索。

轻轻上了悬梯,萧霆挥退多余的人,然后自己登上三楼,刚转身便见萧剑双臂抱于胸前,后倚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微微一笑,走上前去:“爷醒了?”

萧剑没动身形,眼睛也没睁开,只懒懒道:“还没,萧达进去了。”

“不是说圣旨已经到太子府了?”

“圣旨事小,扰了爷的清梦,那可事儿大。”

萧霆耸耸肩表示赞同,然后跟萧剑并肩靠在墙上:“也不知是什么旨意,皇上怎地一大清早便下旨呢?莫不要惹上麻烦才好。”

“圣意难测,不过那些奴才知道爷需要静养,也不敢放肆的。”

“嗯。对了,爷最近身子如何?”

“好多了,脉象平和许多,内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前些天爷还格外开恩,指教了我几招呢。”

“那就好。”

片晌,两人都无语。

“只是……”

“嗯?”

萧霆看了剑一眼:“爷怎会留宿呢?幸好这边人手够,不然出个意外之类的可如何是好。”

剑斜睨着他:“这还不是你的功劳?给爷整出这么号人,本来爷就耳根子软,你让那么个楚楚可怜的人往爷面前一站,爷走得了么?”

萧霆苦笑道:“爷的耳根子软?你这番说辞又从何得出?再说,我只不过尽了做属下的本分罢了,而且我当然是确定灵秋既温婉悦人又身家清白才如此做的,有何错么?”

剑重新闭了眼,靠在墙上:“你不懂。”

萧霆瞪了他一眼:“就你懂?”

“那当年凉庭姬三殿下又是怎么混进风雅馆的?”

萧霆脸色一僵:“我…我又何曾想过会生出这种变故?你当我愿意?”

剑也知自己失言,颇为尴尬的干咳几声,两人又不言语了。

这时,厅阁的门开了,萧达轻手轻脚的走出来,看了两人一眼,转向萧霆说:“主子就要醒了,麻烦馆主唤些利落的人来伺候着吧。”

萧霆面上一缓:“我已经吩咐好了,现下就去安排。”

望着萧霆走下楼去,萧达叹口气转向萧剑:“你啊…怎的这么口是心非?明明知道当时他刚刚接手风雅馆,哪能如此面面俱到?再说,风尘之地本就鱼目混珠,想管好面上的营生已是不容易,萧霆却把这私下里的任务完成的及时迅速,要不然主子怎么没因姬容一事发作他。”

剑挠挠头:“我并非有意揭他的短,只是怕爷……”

“那个灵秋公子跟姬三殿下又不一个样儿,主子不会弄错的。”萧达自然知道剑担心的是什么,干脆的打断。

“那爷怎的留宿风雅馆?你又不是不知爷睡眠浅,最忌讳在这种地方就寝,尤其是旁边还卧着个不太熟稔的公子……”

“可爷昨夜不是睡得很妥帖?”

“所以才担心……”剑低低嘟囔一句,“南下这几年,陪爷就寝最多的便是姬容了,你不在爷身边所以不知道……现下,爷只是凭着个模糊印象便如此疼这个公子,昨晚还为他驳了郡主和苏大人的面子,你就不觉得奇怪么?反正我就是这样想的……”

萧达一愣,接着脸上黯然:“主子喜欢就好,旁的,我不管,也管不着。”

“我不是对爷有非议之词,只是有些担心……”

“我知道,”萧达拍拍他肩膀,“最了解主子的除了我俩,还有旁人么?若是灵秋公子能让主子欢心,你还计较什么呢?”

这时,阁内发出几声响动,两人面上一凛,萧达忙整整衣冠:“怕是主子醒了,我先进去伺候着,待会儿馆主来了你让他带人进来便是。”忽然想起什么,萧达低声“啊”了一句,回身叮嘱,“记得跟馆主道个歉,你啊……”

说完,萧达忙闪进厅阁内,然后小心掩上门。

剑一愣,接着嘴角撇了撇,低低应了句:“啰嗦!谁要跟他道歉……”只这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也变得不知是肯定还是疑问的语气了。

“主子,可以了。”

萧达放下木梳,摒退了多余的仆从,他拿来镜子让燕清粼看一下头发束的满意否。

燕清粼翻过一页暗报,略略瞟了眼,低声应道:“嗯。”结果,镜中却有一人正撑着身子望向这边。

燕清粼嘴角一勾,轻合上暗报递给萧达,接着站起身走到塌边,见灵秋正慌忙下来行礼,他忙伸手止了:“在这儿里别搞这些虚礼了。来,让我看看你的伤,还疼么?”说着,燕清粼便轻轻抚上那处涂了药膏的额角,有股淡淡的清香,很好闻。

灵秋脸一红:“不…不疼了。”谁知燕清粼的手指一碰上那处伤口,灵秋的声音便多了层颤动,脸色也稍稍白了些。

叹口气,燕清粼揉揉他的额发:“还疼罢?”

灵秋眼中氤氲,向前靠到燕清粼怀里,缓缓地摇了摇头。

燕清粼顿了顿,轻呼出一口气:“秋儿别怪逸风,他对你没恶意的,只是我慢待了他,他这是在给我脸色看呢。所以……”这话说来,倒有些勉强人了,毕竟是苏逸风有错在先。

“秋儿没怪苏大人,爷…不必为难。再说,苏大人说的…也没错……”

灵秋猛咬住下唇,不再出声。

“秋儿是何种人,爷心里自然清楚,”燕清粼轻轻顺着灵秋修长的乌发,笑出声来,“还说不怪逸风,秋儿这番委屈又是为何?真真让爷不安呐。”

灵秋抿抿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靠进燕清粼怀里。

“小心伤口,”燕清粼轻抬着他一侧脸颊,“记得今天让司锦给你上药,有什么需要的便跟萧霆说,你就在这间水畔阁里安心住下罢,我吩咐下去没人敢来扰,好么?”

萧达轻咳一声,低声提醒道:“爷,到时辰了,宫里的公公还在府上等着,所以……”

“嗯。”燕清粼应了声,放开水灵秋,“时辰还早,秋儿再多歇会儿罢。”

略微一笑,燕清粼带着萧达走出水畔阁。

谁知身后传来几声忙乱得杂音,接着是似追似停的脚步声,继而是颤颤巍巍的问询:“爷…爷可还来?”

燕清粼脚步一停,回头见灵秋衣带松垮,面色惨白,那额角的伤口还微微渗着几丝血色,格外怜人。

只这场景……为何如此熟悉?

清笑一声,燕清粼打开折扇:“秋儿都是这样留住客人的?”

灵秋神色一怔,脸色瞬间苍白的利害,他绞紧衣角,慢慢垂下头来,肩头有些清颤。

见他这个反应,燕清粼忽然想起苏逸风的那番说辞,暗骂自己该死。接着走近一步,他伸手揽住灵秋,倾身吻在他额头:“好好歇着,我晚些时候便来看你。”

“真的?”灵秋睁大眼睛,神色间掩饰不住的喜悦,却也有丝怀疑,“爷这次…不会…又哄秋儿罢?”

又?燕清粼有些疑惑。

尤其是灵秋这番拘谨,这番神情,更让燕清粼楞在当下,脑海一阵翻涌,原来模糊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似乎多年前,也有个小雏,颤颤巍巍的挽留他,脸色通红的辩解,自己也曾许诺他,只是后来发生那些许事儿,便忘到脑后了……

燕清粼深深的审视了灵秋一番,竟…是那个人么?难怪萧霆会说这是自己的人了,当初的确中意他,而如今……

世间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叹口气,燕清粼重揽他入怀,轻闻他颈间的梅香:“你既然都不涂那些胭脂粉,爷当然会来。”

灵秋瞬间僵硬,他不置信的望向燕清粼:“爷…还记得么?”

看他反应如此剧烈,燕清粼心里颇为计较,数来数去倒是自己疏忽了,也没想到这三四年竟还有这么个可心人一直记得自己当初的笑言,真真…该死!

没有接话,燕清粼干脆低头咬住灵秋的嘴唇,一手探进他松垮的外袍,温润的触感让掌下的滑腻身子骤然收紧,“要不要检验一下我还记不记得当初那晚对秋儿做了什么?”

听他说完,灵秋的脸瞬间涨了个通红,偷偷瞄了眼单膝跪在燕清粼深后的萧达和剑,灵秋忙按住燕清粼四处造孽的手,低低讨饶般唤了声:“爷……”

燕清粼看他脸色好了些,也便不再造次,只打横抱起他放到榻上:“爷这次不会再打谎,秋儿可放心了?”

灵秋弯着嘴角,只拿一双乌黑水亮的眸子望着燕清粼,许久才点点头。

又耽搁了些时辰,燕清粼好歹出了水畔阁,萧霆忙过来引着燕清粼下楼:“委屈爷走侧门了。”

“无妨。”

刚下了楼梯,萧达便收了燕清粼拿在手里把玩的折扇,给他披上厚厚的白狐裘。

“对了,三楼上那间阁子让秋儿先住着吧。”整整衣衫,燕清粼淡淡的吩咐着。

“全听爷的安排。”

“嗯,辛苦霆了。”

萧霆立时单膝跪地:“爷这是要折杀属下么?”

燕清粼上前轻拉起他:“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虚礼。最近忙着些旁的事儿,馆里的事务你经营的有张有弛,我的确很满意。”

“让爷满意,属下愿肝脑涂地!”

燕清粼淡淡一笑,轻拍了几下萧霆的肩膀,转身跃上马:“听风楼那边,你也帮着飒点罢。”说罢,打马而去。

萧霆一愣,接着面上狂喜,跪地深叩:“谢爷提拔!”

醉江山第七十三章委屈

“你说什么?”

燕清粼死盯着跪在地上口述圣谕的李德富,一字一顿的问道。

四周气温冷凝,李德富浑身一僵,忙低了头噤声。他本是来宣旨的,却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说着圣谕,而那听圣旨之人,却若无其事的坐在案边,喝茶。

李德富身为太监总管,平日里哪个官员不巴结?可真到了燕清粼眼前,他却不敢放肆。

毕竟是太子,李德富长年跟在圣君身边,自然明白燕清粼的分量,惹不得的,所以跪跪不是应该?只是,这火气怎能发到自己身上来了?李德富不由得擦擦冷汗:皇上呐,这叫奴才怎地应对呢?

“皇上昨日便微服出巡了,临行下旨太子监国,这殿前后宫诸事均交由太子定夺,所以烦劳殿下移驾御书房,主持今日的朝议。”

燕清粼磨磨牙,有些阴郁:“大将军呢?”

李德富吞咽一口,定定心神:“皇上出巡,大将军自当随护在侧,所以……”

“所以本宫非接这个旨意不可了?”

“殿下圣明!”

燕清粼冷哼一声,心里却快速的转过几番心思:“父皇有没有旁的交待?”

李德富想了想:“只说一切事务都交于殿下处理,生杀予夺都不必请示,另外……”

生杀予夺?!

燕清粼缓缓后靠在椅背上,思量着圣君的用意,一边见李德富吞吞吐吐,不由心烦:“快说!”

李德富赶紧呈上一个盖着黄色锦缎的紫檀木盘,上面摞着厚厚的几卷画轴,燕清粼一看便明了了。

“皇上说,殿下每日勤于政事,呕心沥血,是我大燕之幸,但府中空寂,中宫无主,是皇上为父之失,也让殿下失了天伦,所以特意荐几位温婉伶俐的闺门淑秀,请殿下过目遴选,及早成家。”

李德富一边说着,一边揭开那层锦缎,只见层层叠叠的画轴摆满一个紫檀木盘,每个轴上吊着一块斑竹木块,上面仔细的镌刻着各家闺秀的名讳,朝中重臣家的适龄女眷,几乎尽在其中。

燕清粼捏捏酸痛的额角: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是么?”

应了声,燕清粼一眼瞅见最上面的画卷上吊着“燕若冰”的名字,心里一沉……难道猜错了?燕若冰当真是…女儿身?

想到这儿,燕清粼摇摇头,不可能,燕若冰那番姿态那种心机,以及做的那些糊涂事,都说明了其中有文章,而男扮女装才能说通这一切。众人皆知,圣君好疑,若是定北亲王有个世子,自然存在篡位的资本,但若是个女儿的话……这种嫌疑就大大降低了。所以定北亲王,或者是为了保住自己儿子的性命,或者是为了…谋逆,反正他隐瞒了燕若冰的性别。

只是……若将错就错的将燕若冰嫁入皇室的话,倒是让定北亲王燕元丹吃了个哑巴亏,这个秘密一旦公布于天下,自然让圣君得了除去燕元丹及燕若冰的口实。

可是……这根本不是圣君的处事方式,他更喜欢快刀斩乱麻,对于这种欺瞒圣君的大罪,为何不干脆斩草除根呢?

燕清粼微微闭了眼,父皇这般做法又是为何?难不成…有顾忌?

“父皇怎的说得?“

“皇上只是交代,殿下一直聪颖睿智,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罢了,放那儿吧。”燕清粼挥挥手,指指案边。

“是。请殿下务必挑选一下,若都不满意,奴才再……”

“知道了。”燕清粼无奈的皱皱眉头,看了眼那些晃来晃去的斑竹木板,几乎所有重臣的女儿或姊妹都在其中,“那今日早朝怎么办的?”

“群臣不知皇上出巡,奴才今早才宣读的圣旨,现下左右相和六部大臣在御书房等殿下,有些个重要事情还要让殿下定夺。”

燕清粼垂目盯着碗中漂着的茶叶,不置可否。

这时,萧达从门外闪进来,低声道:“主子,早膳备好了,先用点吧。”

燕清粼点点头:“李公公,你先回去通知那些个大臣稍等片刻,我一会便去。”

李德富擦擦汗,明显长舒了口气,忙边谢恩边后退了出去。

萧达上前扶起燕清粼:“主子去前厅用膳吧,都备好了。”

“嗯。”

燕清粼漫不经心的起身向外走,这个节骨眼上,北边战事愈烈,西南又屯兵数万,父皇怎地说走就走?而且,君父…初六那晚该不会惹怒了父皇?不然为何第二天两人便双双消失?

想起近日发生的种种,突然心口一绞,燕清粼本能的扶上胸口,脚步停了下来。

“主子?”萧达一惊,见燕清粼面上惨白,更是揪心,“主子,您怎地了?”这药果然不能减量过快。

燕清粼深深吸一口气,紧闭了牙关稳了稳心神:“没事。”

“主子,要不今儿个好好歇着,先别进宫了……”

“这事儿怎是儿戏?”燕清粼抬步走进前厅,想了想有些计较,还是晚些时候唤飒来查查清楚的好,只是父皇若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行踪,那查起来定是艰难百倍。

春香和冬梅正好摆上餐具,便见燕清粼若有所思地走进来,两人屈膝做了个万福,说说笑笑的迎着燕清粼坐下用餐。

燕清粼喜静,所以用膳时除了杯盘相触的声响,别无其他。他这几日胃口欠佳,应该说自从他病愈后就一直饮食不济,春香他们纵使变着法的做各式菜样儿讨燕清粼欢心,只为让他多吃一口都不得。

桌上香气扑鼻的各色点心,燕清粼只吃了一块糯米酥便不再动了,不过倒是喝了一碗热热的荷叶粥,似乎格外中意,春香见状忙又盛了一碗笑着递过去:“主子还是这么喜欢荷叶粥,多喝些能暖胃呢。”

燕清粼嘴角一勾:“这次又放了什么材料?怎地味道都不一样了。”

春香脸上一愣,笑容有些勉强:“那个…主子喜欢就好。”

燕清粼倒也不在意:“现在府里的事儿也都不用向我禀报了?就算是换个新厨子,也该问问我是否吃得惯他的手艺罢?还是说,随便某个人都能出入王府的膳房,当这是菜场么?”

在场的人均是一惊,瞬间跪倒一片。

春香一听脸就白了,忙跪地请罪:“主子息怒,奴婢怎敢将乱七八糟的东西拿来给主子用?奴婢纵使万死,也不敢怠慢主子安危,更不敢随意让府中进人……只是,这粥的确不是奴婢所做…是……柯将军给主子备下的。”

燕清粼拿着调羹慢慢搅动热粥的手腕一顿:“子卿?”

春香点点头:“本是想给主子当昨日的午膳,没成想昨日主子打坐到很晚,傍晚时主子又没有吩咐便离府……柯将军本是煮好等主子的,结果主子一夜未归,柯将军今早上朝前又特意重新熬得,说是若正好主子回来,那便赶个热乎,若是粥凉了,主子未归,便倒了。也不要提此事,所以奴婢没敢说……”

燕清粼微蹙起眉头,扔了调羹站起身来,这下当真一点食欲也没了。盛在靛蓝色青瓷碗中的荷叶粥,还汩汩的冒着热气,气味中含着一丝淡淡的甜,沁人心脾,可是现在却真真让人没有吃得欲望。

“进宫罢。”

抛下一句话,燕清粼便抬步出了前厅,萧达忙跟上,回身向正靠在冬梅怀里泫然欲泣的春香使个安慰的眼色,便追燕清粼而去。萧达心里也颇为忧虑,主子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刚进正天门,燕清粼便见一个小球模样的东西向他跑过来,包的鼓鼓的,白色长绒貂裘长及地上,倒显得那个小鬼格外粉嫩。

燕清粼嘴唇一勾,脸上闪过柔柔的微笑,他止了脚步,轻轻蹲下并张开手臂。那个小白球故意隔着两步多远就跳着跌进燕清粼怀里:“哥~~~~”

险险跌倒的燕清粼忙后撤一步站起身来,一手抱紧了在他怀里一点都不安分的小鬼,在一旁看得惊心的萧达差点就展开身形来护卫了,看燕清粼正捏着燕清翊的小脸调笑,萧达才放下心来,擦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这两兄弟每次凑一起都状况迭出啊。

“这么冷的天,怎地不在你寝宫呆着?”

燕清粼紧了紧燕清翊的貂裘,看了眼跪在身前行礼的知忧——燕清翊的随身侍女——燕清粼将她上下逡巡一周,才唤了声免礼,接着抬步向御书房走去。

“翊儿想哥了呀!”燕清翊吊着他的脖子,扭来扭去,“哥把翊儿丢在宫里不要了,快把翊儿闷死啦!”

燕清粼顿觉好笑,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个响指:“你没把宫里拆了才是万幸呢,小鬼头!”

燕清翊张着小手捂在头上,嘴角一撇,满脸不欢:“哥就会埋汰人,最近翊儿可乖着呢,父皇都夸我来着!”

“哦,怎么夸?”

燕清翊吐吐舌头:“说我是天下第一小克星。”

“为甚如此说?”亏他还说是夸奖!

燕清翊缩缩脖子,凑到燕清粼耳边,悄悄地说:“昨天早上我去给父皇请安,可是父皇自己站着愣神都不理翊儿,过了好久翊儿想父皇定是累了,就想搬个凳子给他坐……”

“嗯。”

“可是翊儿搬不动嘛,所以就想找个轻点的……”

“嗯。”

“所以找啊找,找啊找,终于发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板凳!”

“啊?”燕清粼有些疑惑,清漪殿中有这种东西?

“所以我就搬过去了呀,还弄得手上红通通的,我翻过来让父皇坐干净的一面,结果父皇脸当时脸就黑了……”

燕清粼一听,脸也黑了:“你搬的不会是……”

“哦~~~~,后来才知道那是玉玺,”小翊儿嘴角撇撇,一脸嫌弃,“那玉玺脏脏的,弄得翊儿浑身红彤彤,父皇都觉得非要把我扔进池子里呢!”

那是想把你扔池子里喂鱼了!

燕清粼顿觉浑身脱力:“父皇没打你板子?”

燕清翊眨眨眼:“我让父皇歇一下,他干嘛打我板子?”

“那你知道玉玺是什么?”

燕清翊又眨眨眼:“小方凳。”

燕清粼苦笑着亲亲他脸颊:“翊儿真聪明。”

“真的?”

“嗯,若哥有你一半的聪颖便不会如此了……”

燕清粼无奈的摇摇头,没再说话。

燕清翊见状,抿抿嘴,蹭到燕清粼的脖颈里,也不动了。

燕清粼抱着他,穿过御花园,就快到清漪殿侧的御书房了,结果这小鬼这么安分倒让人很不适应。

轻轻抚摸着他稚嫩的后颈,燕清粼笑着问道:“怎地了?累了?”

怀里人蹭了蹭,环着燕清粼脖子的手臂更紧了些:“哥……”

“嗯?”

许久没有言语,燕清粼却突然觉得颈窝里温温热热。

燕清粼有些诧异,便停下脚步,抬起他的小脸看了看,果然——鼻翼翕动,泪流满面。

叹口气,燕清粼掏出帕子,一一给他擦了,盯着那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里疼的紧,面上却依然温和:“谁惹我的小宝贝了?告诉哥,哥帮你讨公道去。”

燕清翊委屈的低声抽噎着,小手揉着眼睛,呵出的白气遇冷成珠,让燕清粼的心也一起格外凝重。

“翊儿乖,不哭。”燕清粼吻着翊儿的额角,轻拍他后背安抚,“告诉哥怎地了,成么?”

小翊儿突地揽住燕清粼的脖颈,紧贴着他脸颊:“哥小时候…苦么…翊儿…翊儿以后都不要让…别人欺负哥哥……以后都不要……”

燕清粼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绝,话里却听不出丝毫冰冷,只是环紧了独自呜咽的燕清翊,柔和的宠溺:“好,都依翊儿。”

燕清翊吸吸鼻涕:“真的?”

“对!”燕清粼将手伸到燕清翊腋下,用力一举,将脸凑到燕清翊脸前,“哥骗过你么,小花猫!”

“我…我不是…小花猫,我四岁了。”燕清翊鼓起腮帮,小嘴微翘,脸上倒有了几分生机。

燕清粼应承着:“好好,不是小花猫,是大花猫,行了吧?”

燕清翊小脸一垮:“哥~~~~”

“嗯?”

“翊儿不是猫……”

看他好生委屈,燕清粼不由捏捏他小脸:“你呀……”

正在此时,李德富从御书房中急行而出,向这边赶过来,在三步远处跪倒在地迎接。

燕清粼叹口气:“翊儿要跟哥一起去么?可是很无聊哦。”

燕清翊点头如捣蒜锤,小手抓了燕清粼的衣襟不放。

燕清粼宠溺的摸摸他额发:“那先让李德富带你去洗个脸再来,哥就在御书房等你,好么?”

燕清翊咬着下唇想了想:“翊儿还是不去扰哥了,哥忙完就能陪翊儿了?”

“嗯,你让几个小太监陪你玩儿,晚些时候我带你去母妃处用膳,好么?”

燕清翊小小欢呼一声,李德富忙上前接了七皇子,又向燕清粼行了礼才去了。

望着趴在李德富肩上一直望着他的小翊儿,燕清粼笑着点点头,目光柔和的看他愈行愈远,口里却冷冷唤道:“萧达!”

“主子放心,奴才绝不放过在七皇子耳边乱嚼舌头的人!”

燕清粼眼中冷光一闪,抬脚走进御书房:“杀无赦。”

“是!”

醉江山第七十四章朝会

穿过跪倒的一群人,燕清粼目不斜视的走到上位,甩袍落座。

冷冷逡巡一周:“各位大人不必多礼。”

“谢太子殿下!”

燕清粼揭过茶碗,轻吹一口,没有喝:“父皇嘱我代行朝议,这事无巨细都离不了各位能臣,我还要仰仗诸位呐。”

群臣当下行礼高呼“不敢”,燕清粼挑挑眉头,品口茶,好香好香。

纪无心轻咳一声,率先出列,他双手一打拱言道:“殿下抬举,这本是臣子们的份内事,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左相言重,”燕清粼莞尔,放下茶碗,直起身来,“闲言便不多说了,进入正题吧。”

纪无心又一行礼,退回位上。

“臣有事奏请殿下圣裁。”

“哦?”

兵部尚书贾信出列,上呈凉庭与北辽目前的战事情况,两国已经两次交手,各胜一场,平分秋色,只是北辽显得更被动些,损失颇重。目前,两国边境依然小战不断,并连累大燕北境民众,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殿下,现在我北境之处驻兵方三万人,既无得力统帅之人,又无足够兵力粮草,如果凉庭北辽心怀不轨,则北境危矣。而且,军战尚快,迟则生变,事关大燕安危,不能不防哪!”

燕清粼皱皱眉,没有说话,便见户部尚书李在元出列:“此事微臣也有话要奏明。”

“李大人请讲。”

“俗话说:三军未发,粮草先行。战火虽未燃,但粮粖剑矢兵器令喻兵力调配士兵训练等,全都应在战前一应俱全,准备妥当,方可在战时获取最大的成功。”

燕清粼嘴唇一勾:“当然。”

“问题就在于,现下户部要调动两千万担粮食救济吴雄,五月便要到位。而且,日常里宫廷百官用度平日军费开支,以及春耕虫灾等都要从国库里掏,这两年国家连战已是亏空厉害,如果再大量增兵边境,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殿下三思!”

“李尚书此言差矣,”右相秦淮祀向前一步,向燕清粼打了个拱,“殿下,国家不安,岂来民生安康?纵是削减对吴雄的增援,减少百姓口粮,也万不能疏忽此次增兵北境!”

“秦相这话岂非是说草民若草芥?大人须知,没有民,何来国?民心不再,国之焉存?”礼部尚书许然庭冷了脸,站出来反驳。他向来直爽,又大胆,为民请命从不含糊,当然不待见秦淮祀如此看轻民众性命。

“许然庭,你…老夫哪有此义?太子明鉴!”

秦淮祀本是恨极,却生生克制下来,看着憋气的劲儿,估计平日里没少吃许然庭的暗亏。

燕清粼靠在椅背上,右手随意搭在桌案上,勾起食指轻轻敲着。他嘴角一直向上微翘,既不表态,也不反对,只拿一双眼冷冷的望着堂下兀自争鸣的一群人,觉得煞是有趣。

估摸着大家的意思摸透了,燕清粼轻咳一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堂下数双眼睛一起望着直起腰来的燕清粼,结果后者又清清嗓子,方开口道:“苏大人,有何看法?”

苏逸风一愣,接着出列行礼:“殿下明鉴,微臣以为较之他国,大燕的安危自然是第一位的,北境之地绝不能轻视。但诚信者,方能立之,大燕已经对吴雄做出承诺,若此时再出尔反尔,恐生其他变故,到时大燕理亏在先,怕也是有害无益。”

“所以呢……”

“臣以为可削减对吴雄的粮草支援,转投北境……”

“迂腐!”燕清粼毫不留情的掷出一句,看苏逸风嘴角一抖,他叹口气,“这样大燕就守信了?狗逼急了还能咬人,更别说那快饿死的吴雄人了?稍有不慎,大燕就有可能腹背受敌,到时该如何办?”

一席话即出,御书房里又是一片安静。

“殿下,”刑部尚书赵凌西略微沉思片刻,“粮是要送的,兵也是要派的,两两相合,总不至于让北地的兵将自生自灭吧?难道殿下是想…在将领上做文章?”

燕清粼轻呷一口茶,送出一个颇为赞赏的笑容:“早些时候听舅舅说,刑部赵尚书灵动刚正,沉稳睿智,今日一见,果然好风采!”

赵凌西一怔,面上瞬间红灿:“殿下…缪赞,微臣不敢当。”

“怎地不敢当?”燕清粼朗笑一声,起身从座上走下来,踱到赵凌西面前伸手一个虚扶,“来,说说你的看法。”

赵凌西忙谢恩站起来:“微臣只是有些敝见罢了。”

“但说无妨。”

“大燕向来注重培养自己的将领,且不说早已名声在外的大将军右将军左将军,新起之将也不乏奇才,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年轻好胜,军中也有不少死命追随者,这些人向来能以一当十,那么,”赵凌西抬眼望了燕清粼一眼,“便能将军队数量减倍,战斗力却仍在,最重要的是能减少粮草供应。”

“但……”贾信眉头一皱,看着燕清粼,“想法虽好,只是朝中将领也不少,如何才能甄选出最佳的,倒也不易啊。”

燕清粼摇摇头,走到李在元面前:“师傅还记得给我上的第一堂课么?”

李在元莞尔:“当然。那时殿下与老臣造访一家钱庄,殿下好奇,这些开钱庄的人都是拿别人钱做生意,为何这些背债的人就是有钱人呢?”

说完这句,周围的人都颇感兴趣,李在元却卖关子似的笑着看向燕清粼:“殿下还记得老臣当时如何说的?”

燕清粼抚了抚额头,偷偷冲李在元做了个鬼脸:“师傅说,钱生钱,利滚利,钱是多产的,自然生生不息,只要是正当诚实的方式,用别人的钱为自己驱使有何不可呢?”

“殿下好记性!”李在元叹道,“难道殿下想…借别人之手养兵?”

一言既出,众臣皆惊。

燕清粼耸耸肩:“既然能用别人的钱做富翁,又为何不能用别人的钱养兵呢?”

“这……”李在元开始有些明了燕清粼的想法了。

群臣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太子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苏逸风眼珠略一游移,似乎有了点苗头:“殿下之意…莫不是打定北亲王的主意?”

燕清粼回到座上,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纪无心显然也有丝恍然:“对,定北亲王十几年来都囿守一方,此次去北境增兵也是在他地盘之上,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坐视,只是……定北亲王能答应么?”毕竟是从他身上割块肉,定北亲王又不是傻子,能同意么?

燕清粼敛下目光,难怪父皇此番让定北亲王回京,甚至带上燕若冰,父皇这不是做做表面功夫,而是他给自己创造契机,最大的筹码便是燕若冰。只要有这个筹码在,燕元丹能不就范?别说是养十几万的兵,就是要他的老命估计燕元丹都会献出来!

叹口气,父皇果然未雨绸缪,当真不容小觑呐。

“此事我会亲自说与定北亲王的,应该不会有问题,”燕清粼顿了顿,“现在的问题是如何选出一名合适的将领带兵前往。”

苏逸风若有所思地望了燕清粼一眼,抿抿嘴唇,垂首敛目。

倒是贾信娓娓道来,一一列数:“若论资历当属大将军卫少天,右将军刘思成等,不过这几位估计要留守朝中,或者派往西南与哲赛对抗,不可刘世勋将军,经历战役无数,又出自大将军门下,可独当一面柯子卿将军,虽年轻但有为,曾战于西北西南战场,去年更是勇夺苍山十二州,后生可畏刘嘉卫将军,刘思成将军的长子,多年跟随右将军南征北战,经验丰富,骁勇善战曾经的二皇子燕清流,在军中亦表现突出,不过因其身份,似乎不适合亲掌帅印御林军统帅周青,虽未亲自练兵战场,但在除逆贼薛德时表现机警,圣君对其都赞不绝口,在御林军中威信甚高……另外还有些正待成长中的虎将也不少,但还不足以担当今此大任,所以……”

“贾大人,”燕清粼双手交叉支在颌下,“你似乎漏了一人。”

“哦,”贾信一愣,“不知微臣漏了谁?”

燕清粼眉头一挑:“飞骑军,邢璨。”

苏逸风猛地咬住嘴唇,默默低下头。

=====================================(补完ing)

“这…这个……”贾信一愣,接着脸部通红,“殿下,邢将军似乎…似乎……”

“如何?”燕清粼端起茶碗,轻呷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似乎…不太合适。”

“为何?”

贾信额头上滚过一颗汗珠:“他是带罪之身……”总不能说邢璨是圣君赐给太子的“内”人,所以不能涉险罢,不然燕清粼定会给他点颜色看看。

“所以才要戴罪立功嘛。”燕清粼眼角一挑,不动声色地将皮球踢回去。

贾信抬眼正好对上燕清粼颇为玩味的目光,顿时觉得背后闪过一丝凉意,忙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那…殿下觉得该如何甄选呢?”

燕清粼勾唇一笑,从小到大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看贾信吃鳖,他那种表情就像开了染房一样,就是拿燕清粼没办法。

“不是快到春狩了么?”

“殿下的意思……”

“无甚意思,只是觉得增添点竞争的东西,似乎更有趣些。”

贾信略一沉思,随即拱手一礼:“微臣明白了。”

散了朝议,已经过了中午,于是燕清粼便留纪无心他们一起用膳。

萧达上了御膳,伺候着燕清粼在主座上坐了。群臣略一施礼,便依次坐在各自的位上,垂目敛神,不言不语。

燕清粼抖抖衣袖,瞥着四周。纪无心和秦淮祀自然坐在他左右身侧,接着是贾信和李在元,赵凌西和许然庭,最末位的是工部尚书北堂青和吏部尚书苏逸风。

看了苏逸风一眼,燕清粼叹口气:“都坐吧,不用拘束。”

“谢殿下!”

杯盘交集,觥筹交错,燕清粼听北堂青叙述了江南兴修水利之事,颇感兴趣,便多问了几句,顺便拟下几个相关的章程,特别是开春后鼓励江南耕种的问题,许然庭的几点看法让燕清粼频频点头。

苏逸风远远坐着,只安静的用面前碗中的白饭,很少动其他东西,更别说插言其他人的论题。

只那白饭,被他用了半天,也未见减少,仍然是满满一座小山。

燕清粼若有似无的瞥过几眼,没有说话。

未时三刻,燕清粼才求得一番安静,独自留在御书房内批改呈上的奏折,满当当的两摞,虽有些乏味,却还不至于是些没营养的东西。

萧达端着药碗走进来,先给燕清粼添了一杯热茶,然后软着声音劝道:“主子,趁热先把药喝了吧。”

燕清粼翻过一页奏章,拿朱笔写下几句意见,头也不抬的说了句:“放这儿。”

“主子……”萧达不死心的又唤一声,多了几分哀求,“这药温度正好呢……”

燕清粼“啪”一声合上折子,抬起头来,盯着药碗看了半天,眉头微蹙。

萧达见他没反对,忙拿了调羹轻轻搅着:“主子,这是风大人给的新药,两口就能喝完,不苦的,不苦的……”

燕清粼狐疑的瞪他一眼,伸手接过来,这味闻起来就来者不善,结果当看到那黑不见底的药汁时,他的嘴角猛地抽搐几下,一闭眼灌了进去。

谁知,还未咽下去,燕清粼的脸就青了大半,萧达忙将备好的蜜饯放进燕清粼的嘴里,上前揽他入怀,一手轻捶燕清粼的后背:“主子,这药是有点…您忍忍就没事了……”

燕清粼瞪他一眼,嘴里却恶狠狠的低喝一声:“风泽平,给我滚出来!”

萧达一愣:“主子……”在说什么?

结果却见一个黑影从眼前闪过,再看时便见风泽平紫衣轻裘单膝跪在当下,嘴角略含一丝笑意:“臣风泽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燕清粼后倚在萧达怀里,发丝微乱,只一双眼斜睨着轻笑着的风泽平:“看够了?”

“够了。”风泽平咂咂嘴,兀自起身上前,搭住燕清粼的脉,又补上一句,“受益匪浅呐。”

燕清粼咬咬牙:“师傅这般偷偷摸摸,就不怕丢了面子?”

“不怕不怕,臣在殿下面前哪来的面子?”

“师傅不仅厉害,还谦虚呐。”燕清粼突地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让一旁的萧达看的心里一颤:主子每次这般笑时,都不会嘴下留情。

风泽平一听燕清粼认同,忙咧嘴笑开:“哪里哪里。都是殿下提携的好。”

“师傅过奖,”燕清粼笑意更深,“能遇到一个风大人如此清风高洁的人,清粼自当庆幸。”

“哦?”丰泽平有些飘飘然,“臣哪里当得起清风高洁之说嘛…呵呵。”

“怎的不能?”燕清粼脸色一正,“像师傅这种不要脸皮之人,岂非世间少有?”

“呃……”风泽平被口水噎到,猛咳几声,收了他那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殿下怎么知道臣已经到了?”他从来没想过燕清粼每次喝药都会是如此可爱的表情,简直就是在跟药汁纠结,有意思儿,结果自然是乐过头,忘了面前这位可是个噎死人不偿命的主儿,还是少惹为妙。

知道风泽平故意转换话题,燕清粼冷哼一声,也不点破:“你在药里开始放毒药了?”那么诡异的气味,燕清粼自然不会以为这就是普通的药汁,尤其是从小在毒害中长大的他,更是对毒药有着先天的敏感。

丰泽平眼中露出几丝赞赏:“殿下果然慧眼…哦,不,是惠鼻,臣佩服佩服。”

“废话!”燕清粼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虽然心口处还有些火烧火燎,不过丹田处却源源不断的涌出暖流般的内力。燕清粼看到药汁时便觉得有文章,喝进嘴里一回味更是肯定,只那味道…不提也罢。

但凡毒物,对身体都是一种负荷,纵使燕清粼已经百毒不侵,也保不准会有些不适应的症状,保险起见,风泽平自然会亲临探察,不敢怠慢。不过燕清粼又考虑到这人的恶劣趣味,他定然会先躲起来看热闹才对。

风泽平道:“臣放了不多,只八种毒物而已。殿下体内的清阎滇少不了这些药引,所以臣必须要适量的增加毒量,以便以毒攻毒。”

说罢,他不等燕清粼说话,便干脆疾点燕清粼几大要穴:“殿下每日都坚持打坐四个时辰么?”

燕清粼点点头,微闭着眼,随着风泽平内力的引导缓缓放松身体,导息吐纳。

“请殿下集中心神,随着臣的……”

结果话还没说完,便听御书房外一片喧嚣,接着房门被人推开,一人未经通报便扑上前来,跪在当下,泣不成声:“殿下…殿下……不好了!”

“御书房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李总管,你都是宫中老人了,怎地这般没规矩?”风泽平冷脸斥责道,忙收势护住燕清粼。

李德富仿若没听见刚刚的训斥般,涕泪满面:“殿下,殿下……”

“怎么了?”燕清粼略支起身子,接过萧达递上来的茶碗,轻啜一口,却见李德富抖的更加厉害:“李公公,到底什么事儿让你如此慌张?”

“殿下,七皇子…七皇子他……”

“翊儿?”燕清粼心里一抖,“翊儿怎么了?”

“七皇子突然气虚昏迷,危…危在旦夕,请殿下移驾……”说到这儿,李德富早已是泣不成声。

燕清粼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一双眼睛闪着凌厉的光。

只听“啪”一声,茶碗从他手中滑落,摔了个粉身碎骨。

醉江山第七十五章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加了个小音乐哦,亲~要开着音响哦~~~~~~

居然不记得偶家小刑璨~~泪奔ing~~~~~~

以上。是夜,太子震怒,燕都皇城一片肃杀。

已被打入冷宫的安妃,因涉嫌毒害七皇子被太子下令打入死牢,一干有关联的太监婢女侍卫全部收监,刑部尚书赵凌西接掌此案,连夜审讯。

五皇子燕清悠长跪殿外为其母妃求情,燕清粼严厉斥责,逐之。

深夜,两仪殿。

光线通明的内殿里,数位太医侯在旁侧斟酌用药,纱帐里侧,风泽平正运着内力帮燕清翊逼毒。

那小鬼一脸苍白无色,眼睛闭着,没有生气,似乎坐不稳的身形更显单薄。他的功夫根底薄,风泽平不敢冒然加大内力,怕伤了燕清翊,只得慢慢打通,以求捷径逼出他体内的毒素。这东西在他体内多呆片刻,都是莫大危险。

一块大大的龙凤呈祥的屏风将内外殿相隔,一个黑衣人跪在当下,燕清粼没有理会,只是静默的站在屏风窗前,注视着内殿中燕清翊瘦弱的身影,忽然想起他今早时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当时只是气愤有人在燕清翊耳边乱嚼舌根,怎地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安妃?

燕清粼一拳打在屏风上,青筋毕露。

“主子……”萧达忙的护过来,“七殿下不会有事的,主子别伤了自己!”

燕清粼望着自己被萧达仔细护着的手,有些怔忡:“悠儿还在外面跪着?”

萧达点点头:“主子,安妃平日里对五殿下非打即骂的,没成想五殿下竟这么……”

“毕竟是他母妃,”燕清粼略一游移,瞥了眼殿外,“虎毒还不食子,安妃纵使野心再大,也不过为了悠儿以后的光鲜,只可惜悠儿自小就安于平淡,性格又温吞了点,所以触了安妃的霉头,她当然对悠儿态度恶劣些。”

“想来五殿下从小就跟着主子,哥哥长哥哥短的叫个不停呢。”萧达斟酌着用词,偷眼打量燕清粼的表情,“刚才见主子发怒,他那眼里可滚着泪珠,硬生生没掉下来,也是疼七殿下,就说这些年他照顾七殿下无微不至,能没感情么?可又牵扯到他母妃,这手心手背的,不好割舍啊……”

燕清粼神色一缓,微微冷哼:“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道理他不懂么?还是你不懂?”

萧达一慌:“主子息怒!奴才绝无为安妃求情之意!只是觉得主子体贴兄弟的紧,自然不想让五殿下受这份苦……”

“那翊儿这份苦谁来受?!”他一个无辜小孩就活该被害么?

萧达一时语塞,默默垂首。

燕清粼有些窒闷,他自然知道这火气发的好没由头,也知道萧达的一番苦心,但这次他铁定不会善罢甘休!

人都是有私心的,安妃能为了燕清悠的储位处心积虑的搞些花样,他凭什么广施善心养虎为患?

燕清粼从不是良善之人,也不愿去做那伟岸风骚,他只愿做个有血有肉的兄长,便足够了。

旁的,都无关紧要。

良久才缓过神来:“你去告诉他,他愿意跪,就让他跪着,只别扰了殿里的会诊,不然…本宫不会轻饶他的。”

萧达眼皮一低:“奴才明白了。”

听着殿门“吱呀”的打开又合上,然后是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接着有几番争执,最后又恢复平静。燕清粼凭着敏锐的气息,察觉到殿外之人并未离去。

叹口气,这个悠儿……

燕清粼一瞥眼看见身后跪着的另一人:“你…是翊儿的暗卫?”

“回殿下,是。”

“你跟着翊儿几年了?”

“自打七殿下降生,属下便随身护卫。”

“翊儿知道你的存在么?”

“不…不知。”

“你知道你的职责么?”

“舍命保七殿下周全,主胜一切。”

“那这次是怎么回事?”

“……属下…失职……”

“失职?”

“属下未能护……”

只听“啪”一声,那暗卫不自然的歪着头,左脸颊顷刻肿了起来,嘴角处也多了一道血痕。

燕清粼隔空一掌,没留半分力道。

“失职?好个简单的解释!”燕清粼咬咬牙,“冷宫是个什么地方?你就任他随处乱去么?去了也便罢了,你是个哑巴?不知道及时汇报?真真个该死的东西!”

那暗卫依旧单膝跪在当下,只声音里多了道哽咽:“殿下息怒,七皇子不测,属下也…难过…终是属下过失之罪,请殿下重罚,属下毫无怨言!”

燕清粼深吸一口,知道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告诉本宫,翊儿怎么会去冷宫的?”

“回殿下,宫中任何地方,皇上都不限制七皇子的,所以七皇子玩耍起来从没有需要回避的地方。前年冬天,五皇子有次带七皇子去了后苑,不成想进了那附近的冷宫,七殿下在那里似乎玩得开心,便常常去。后来我便告诉皇上,皇上细问几句,也没说什么。于是这事儿就听之任之了。不过……”那人略顿了一下,抬眼望着燕清粼。

“怎么了?”燕清粼本来心里有些算计,听他停了下来,不由皱着好看的眉头问道。

“去年夏天,大概六月底的样子,七殿下从里面哭着跑出来以后就再也不去冷宫了。”

“哦?”燕清粼一愣,去年六月…去年…六月,那时候自己似乎正在返京的途中,安妃对他说了什么?

“昨日,安妃不知怎地派人告诉殿下说做了他最喜欢的千叶糕,殿下无聊便去了,谁知明明开心着去的,出来时却铁青着脸,回栖幽居后砸了些物什,也没说什么。”

“是…么。”燕清粼叹口气,又想起燕清翊今早对他说的话,有些明白安妃到底对翊儿说了些什么了。

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当真以为没人敢把他怎么着么?

刚想再问些细节,却见风泽平急急忙忙从内殿里走出来,跪在当下:“殿下!”

“怎么样了?”燕清粼一急,忙上前扶住。

“臣怕伤了七殿下,不敢太急,只这毒蔓延太快,臣怕压不住啊……”

燕清粼一抖:“什么毒?”

“是…噬心蛊。”

燕清粼的双眼瞬间睁大:“你说什么?”

风泽平忙拉住他一双手:“的确跟殿下幼时中的是一种毒,都是北辽的毒物,平时潜伏在体内,一旦发作必会噬咬人的心脉而导致……”

“我要杀了这个女人!”燕清粼眼中瞬间一片血红,他“唰”一声抽出苍雪剑,猛地转身便要飞身而去。

风泽平急忙拦腰将他抱住:“殿下冷静!”

“冷静?你叫我如何冷静?!”

“殿下要相信臣,臣有办法的!当年殿下不也是解毒了么?”

燕清粼一愣,半信半疑的抓住他的衣领:“你…说真的?”

风泽平轻舒一口气:“臣不敢欺瞒殿下。”

“要怎么做?”

“只要殿下给臣一种东西便可,这东西只有殿下才有。”

“什么?”燕清粼一脸急促,“快说!”

风泽平一脸肃穆:“殿下的…鲜血。因为……殿下!!”

本来想继续说的风泽平,见燕清粼听完这句话已经挥剑划破手腕,刺目的鲜血瞬间沿着燕清粼细瘦的手腕淌了下来,滴在白色的地毯上,竟有种凄凉之美。

这让风泽平看呆了:这还是那个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神情不变的太子殿下么?

刚刚走进来的萧达,早已大惊失色的用手紧紧攥住燕清粼的伤口止血,嘴里心疼的念叨着:“殿下这是作甚…这是作甚啊……”

燕清粼只做不闻,一双眼睛望着风泽平:“要多少?”

风泽平叹口气,急忙上前取血医治。

燕清粼终究……不是燕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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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一个多月,燕清粼几乎没有踏出宫门,每日游走于御书房和两仪殿,后来干脆将奏折搬到两仪殿批改,顺便也能照顾那个虚弱的小鬼。

燕清翊昏了半个多月才幽幽转醒,他本来就小,这次身体受了损,自然粘人的紧,白天还能跟着沁妃凑合过过,一到晚上定要燕清粼哄着入睡,不然就大哭大闹,有次燕清粼与纪无心刘思成商议国事,来晚了会儿,结果燕清翊的嗓子都哭哑了,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睡着了还无意识的哽咽,让燕清粼心疼的不得了,所以从那以后,一到晚间他便自动将折子搬到榻前,不离燕清翊片刻。

燕清粼这般忙碌,倒让沁妃格外揪心,可是圣君却迟迟没有回京,只派人送了一份密折:相干人等,决不轻饶!

这八个字,燕清粼看了许久,不置可否,心里却有了另一番安排。

醉江山第七十六章伤口(上)

虽已近阳春三月,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刺骨。

从聚贤居里走出来,柯子卿被风吹得打个冷战,酒醒了一半。举首远望,月朗星稀,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罢。

立了片刻,发觉身后的店小二正奇怪的望着自己,柯子卿自嘲着摇摇头翻身上马,刚要离去,却见聚贤居里又跑出一人:“子卿!”

收了马鞭一看,来人正是刘墨然。

柯子卿莞尔:“刘大哥怎地不在里面多喝点,跑出来作甚?”

刘墨然一手扶着马鞍,喘口气道:“一眼看不着你就跑!不是说今天不醉不归的?”

“我还要去趟六部厅省察一番的,不能误事。”

“又不是多大的鸟事,用得着这么费心么?咱们好不容易凑一桌乐和乐和,你别这么扫兴么。”

柯子卿抿着嘴笑笑:“我可是舍命陪君子了,拼酒划拳哪样没参与?只是那些个军尉酒量稍差而已,所以让子卿逃过此劫,不然,刘兄还真想把我灌醉么?到时右将军问罪下来,可叫子卿吃不了兜着走啊。”

“都是你有理!”刘墨然听他如此说,也就不再勉强,转言其他,“只是现在不少将领都跃跃欲试的争夺征北大军的将军一职,怎不见你有动静?我今晚拖你来就是要你跟这些个军尉熟稔熟稔,不然……”

柯子卿眼皮一垂,不置可否:“有劳刘兄,不过这事自有皇上和太子定夺,我又没有什么要求。”

“你……”刘墨然眉头一皱,“虽说决定权在皇上和太子手中,但你若不积极的表明态度,谁会理你?这可是立功扬名的好机会,哪个有实力的将领不心动?听说刘世勋将军和刘嘉卫将军已经分别向太子递折子请战了,就连那个近些年不成气候的飞骑军,现在都每日按时出操,还立了些军法三章之类,要求的可紧着,虽说他们那个将军名声不太好……”

柯子卿脸色一黯:“怎么…不太好?”

“你不知?飞骑军的首领是刑之将军的么子刑璨啊,他不是被皇上下令赐给太子了么?后来也不知为何就领了他父亲的军,这里面恐怕不简单呐,指不定他怎么狐媚太子了……”

柯子卿忽然感到口中干涩:“太子不会的……”

“或许吧,”刘墨然耸耸肩,“不过,你不去争这将军之位或许是明智的,弄不好他刑璨已经成竹在胸了,去了反而成了陪衬,何苦呢?”

“我不是因为刑璨才固守本分的,”柯子卿神情一凛,双腿夹紧马肚,“若真要争夺起来,不管什么,我柯子卿都不会认输!”

刘墨然听得有些茫然,闹不清柯子卿到底在跟自己说话,还是自言自语,待要细问时,他却已经打马而去。

望着尘土飞扬的背影,刘墨然无奈的叹口气,稍立片刻,又瞅瞅聚贤居,有些意兴阑珊,索性也及早打道回府了。

去六部总处留了印信,柯子卿带人查好各处防卫,又嘱托几句,方独自一部一部的四处巡查。最近宫中出了些大事,虽然消息封锁的严,但右将军点名要各个将领每夜轮流护卫,各部官员几乎每日通宵达旦的眷写文书之类,以及除了上朝已经一个多月未见着燕清粼来看,也想必不是小事,据说与七殿下有关,那…他该又要费心了罢。

叹口气,柯子卿转过几道较窄的管道,走至刑部处。一打眼却见衙外旁边暗色的角落里,一辆颇为熟悉的朴素马车停在外面,旁边似乎还隐隐立着个人,正向刑部里面张望着,柯子卿觉得他形迹可疑便走近一看,竟是萧达。

“你…怎么在这儿?”

萧达也是一楞,没有出声,只露了个苦笑。

柯子卿心里一转,声音里多了份喜悦:“他…他在里面?”

萧达点点头:“主子来办些事,你别声张。”

“哦……何事需他这么晚亲自跑一趟?”

“这个…柯将军还是莫知道的好……”看他一脸落寞,萧达叹口气。

柯子卿一怔,旋即垂下头:“我…晓得。”

“那就好。”

两人并排站在马车旁,一时无语,只闻风声萧索,撩起几片衣衫。

柯子卿踌躇一会儿,望着衙口,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他这些天……”

“嗯?”

“他一直在宫里?”

“嗯,主子有好些事情要处理,所以脱不开身。”

低低应了声,柯子便卿将佩剑抱进怀里,后靠在马车辕上,不再说话。他微低着头,淡淡的月光从头顶散下,多了份朦胧,看不真切。今夜柯子卿穿了身白色紧身衣,那月华般清艳的身姿,衣抉飘飘隽雅醉人,那双明亮潋滟的眼眸不管其他,只脉脉的望着前方昏黄的灯光处。

萧达自然知道他在看些什么,心里却不由计较:难怪主子会一直对柯子卿这么上心,若是单从外貌来说,柯子卿长得确实漂亮,且儒雅入骨,气质出众若论能力,除了经验稍逊色点,纵横捭阖驰骋疆场自然不再话下。只是他三番四次的惹恼燕清粼,实在很不明智。

萧达跟着燕清粼这么多年,对他了解自然深刻,除了燕清翊,还真没见燕清粼对谁这么纵容宠溺过,尤其对身侧亲密之人,燕清粼的态度是越来越谨慎。想来也是前车之鉴太沉重之故,所以柯子卿也算是……特例罢。

主子毕竟需要个贴心人,有些事做奴才的…反而不该涉及。萧达眼神微潮,心里虽不乐意,却也不敢因一己私愿让燕清粼受委屈,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提醒柯子卿,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让燕清粼省心。

只要对燕清粼好,便足够了。

“主子他……”略微踌躇片刻,萧达游移着张开口。

见他说话,柯子卿一愣:“嗯?”

因为萧达的特殊身份,柯子卿每每想从他这儿问些燕清粼的近况,却渐渐发觉萧达的口风严的紧,而且在燕清粼的问题上格外回护,所以他便不再让萧达为难。再说,他心里清楚,自己与燕清粼走到今天,萧达的确帮了自己很多。

今儿个见他主动说起,柯子卿倒有些意外。

萧达略微斟酌着用词:“主子最近身体有些虚,面色……”

柯子卿一惊,伸手抓过萧达的胳膊:“他怎地了?”

萧达脸色顿时沉下来,他伸手钳住柯子卿抓在他胳膊上的手腕:“你若敢这样抓主子的左臂,我肯定饶不了你!”

柯子卿知道自己失态,忙抽回手:“我有些…紧张,萧兄别在意。”

“你每次见了主子都这么风火毛糙,也难怪主子不待见你!”

萧达说话倒没留半分情面,柯子卿脸色一红,撇头看向另一侧,忽然想起刚刚萧达说过的话,又猛地转过来问道:“他的左臂…受伤了?”不然萧达为何说不让他抓燕清粼的左臂?

轻咳一声,萧达自然不能说这是因为每日燕清粼都要取血给燕清翊清毒,想了想便接话道:“主子舞剑时不小心伤到的,又加之最近国事异常多,操心的事繁杂,所以主子身子欠安,你若有心,待会儿不要再让他心里添堵。”

舞剑伤着?怎么可能?!

柯子卿当然不信,莫说燕清粼周围能伤他的甚少,又有谁敢伤燕清粼?这个借口…实在不能让人信服。他正要细细问问,却听得衙口一阵小骚动,三俩个人护着一人走了出来,末了中间被一件黑色披风遮了头脸的人,正与旁侧的刑部尚书赵凌西关照着什么,似乎说的声音极小,因为赵凌西正将耳朵凑到那人的唇边,并连连点头。

能让赵凌西如此尊崇之人,只能是他了。

刚与赵凌西交代几句,燕清粼便发觉身后灼热的视线,转身眯眼不经意的一瞥,便见柯子卿已提步跃到阶下,先略微停顿,终是不敢在赵凌西等人的面前造次,于是他乖乖单膝跪下行礼:“末将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燕清粼眼皮一吊,没有说话,倒是赵凌西在一侧解释道:“月初时,刘思成将军向殿下请命加了禁令,着几名年轻将领每日轮流勤岗,以防不测。今夜当值的便是柯子卿柯将军,所以他才在此地,殿下您看……”

“免了。”没再多说,燕清粼回身冲着赵凌西道,“还是要劳烦赵尚书,在此案有进展之前,本宫不愿意看到她出意外,尤其是有心之人欲借刀杀人,希望赵大人加强戒备。”

“殿下放心,臣不敢懈怠!”

“嗯。”燕清粼点点头,“就这样罢,你且回去,我自己走便是,以免招人眼光。”

赵凌西有些不放心:“殿下,毕竟这么晚了,还是让臣调些人过来……”

“不用了,让柯子卿随驾就成。”

柯子卿一愣,忙抬首望去,却见燕清粼已经下了台阶。萧达忙伸手来扶,剑尾随其后帮燕清粼裹好披风。赵凌西跪地恭送不提。

柯子卿抿着嘴唇,却插不上手,只得有些失落的跟在后面。

上了马车,燕清粼吩咐剑四处探察一番,确保安全,直到见刑部衙门的大门关了,燕清粼才松了口气,没成想为了私下里见见这个带罪的安妃要费这么大周折,尤其是接到暗报说有人欲借机杀安妃嫁祸大燕,以逼北辽与大燕交战,毕竟安妃可是北辽的陪嫁公主。

虽说自己恨不得让这个女人死无葬身之地,燕清粼却也不是个糊涂虫,至少不能让某些人看着戏还占了便宜去。

所以今天亲自过来查看一下才放心,只是这连着一个多月,每日都要取血给燕清翊做药引,对燕清粼还未完全康复的身子来说,的确是个负担,不过跟安妃顶了一个多时辰,精神就有些不济。

轻轻勾唇一笑,只是没想到“清阎滇”还有这种功效,燕清粼本来极为厌弃的这副皮囊还是有些用处的。这番说来,又是自嘲了。

听到外面略微压抑的气息,燕清粼美目一睁,多了份说不清的神采:“子卿,你且进来。”

外面顿时安静了些,接着马车上厚实的门帘被萧达轻轻挑开一小缝,接着有个人影迅速钻了进来,接着门帘迅速关上,倒也没进来多少寒气。

柯子卿只半跪在马车口处,他在外面呆的久,身上凉气重些,怕让燕清粼受寒,另外也实在不知燕清粼此刻心绪如何,是否仍然在气头上。想来想去,柯子卿刚刚因燕清粼不冷不热的态度而混乱的思绪,更是乱的一团糟。

他的这番心思,燕清粼不猜也知道,却不点破,只招招手:“过来。”

柯子卿一楞,抬眼望来,却因为车中只有盏昏黄的蜡烛,看不真切。只发现燕清粼斜靠在软垫上,低头翻着一本书。

“怎么了?”燕清粼没听见声响,于是抬眼望来却见他未动,不由皱起眉头。

柯子卿忙脱了军靴,膝行到他跟前:“我怕身上寒,对你不好……”

燕清粼未置可否,扔了手里的书,抱过手炉,转身往柯子卿膝上一枕:“有些累,躺一会,你让萧达他们走罢。”

柯子卿低低应了声,放松了腿部让他躺的更舒服些,又挑开窗帘对萧达说了几句,便觉得马车轻微晃了一下,缓缓动了起来。

扯过旁侧的大髦,给燕清粼细细盖上。燕清粼一句话也未说,不多时便气息均匀了,想必真是累坏了。柯子卿轻轻握着燕清粼置在身侧的手,放在手心里暖着,不经意间燕清粼宽大的衣袖滑下,便见那缠在手腕处的白色绷带跃入眼帘。

竟缠的这么厚?

柯子卿在战场上经常遭遇伤口,自己包扎也不在话下,自然知道这绷带下的伤口是多深。心口一紧,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轻抚在那干净的绷带上,柯子卿觉得心口处的紧窒更难过了:明明隔得如此近,为何还不能走进他心里?

或许是碰痛了伤处,燕清粼那双被长睫覆盖的明眸突然毫无预警的睁开,如同一汪春水,潋滟盈盈又深不可测。

柯子卿一下子愣住了。

醉江山第七十七章伤口(下)

或许是碰痛了伤处,燕清粼那双被长睫覆盖的明眸突然毫无预警的睁开,如同一汪春水,潋滟盈盈又深不可测。

柯子卿一下子愣住了。

“我弄痛你了?”掩饰尴尬般咳嗽一声,柯子卿忙低头查看燕清粼的伤口。

半晌听不着动静,柯子卿偷眼望去,正直直撞进燕清粼盈盈美目中,脸上一红,却别扭的转头看向另一侧。

轻叹一声,燕清粼微抬起右手,捏住他下颌转过来:“你这是…又闹什么别扭?”

“我…没有。”

燕清粼眉毛一挑,松了他下颌,慢慢滑到颈间,声音有些低沉:“真…的?”

柯子卿身形一僵,猛地咬住嘴唇,满脸涨红的扣住燕清粼在他脖颈处肆意挑逗的手:“你……”

看他羞怒,燕清粼嘴唇一勾,顺势拉下他颈子凑到跟前,懒懒的鼻息:“嗯?”

如此近的距离,熟悉的冷香,魅惑的气息,暧昧氛围顿生。

柯子卿呼吸一乱,喉结上下动了下,却没有挣开:“你…你只会…欺负我……”

尾音淹没在相触的唇间,轻轻吻咬,辗转深入,只品得淡淡清香,如牵如萦,让人销魂。

双唇微分,燕清粼轻笑出声:“你每次都这么言不由衷么?”

柯子卿低头埋进燕清粼脖颈里,半晌才闷闷的说:“你不气我了?”

敛了方才的风流,燕清粼正色道:“我好像…已经忘了缘由。”

柯子卿抿着嘴唇,垂下眼睛:“那为何赐我府邸?”

燕清粼一愣:“你是堂堂的平南将军,赐府邸那表示恩宠……”怎么又扯到这件事情上来了?

“你…你若…不想我去你府里,你直说便是,用不着……”

看他一脸煞白,燕清粼可明白到底是何原因了,他眉头一皱,伸手给了柯子卿一个暴栗:“你是傻瓜么?!”

柯子卿偏过头,心里更是委屈,嘴里也鬼使神差的说了胡话:“我自然不比苏逸风聪颖……”话还没说完,柯子卿突然醒悟过来,脸上显出几番慌张。

燕清粼也瞬间沉凝,推开柯子卿,起身抱臂,后靠在软榻上,闭了眼睛:“那是礼部递的折子,而且又不是给你一人的,但凡三品以上的将领不都赐了宅子?我可没那闲心给你找地方……”

柯子卿倒也没那么糊涂,只是本来与燕清粼就闹着别扭,接着又一个多月未见,忽然有了旨意让他搬进新居,任谁也不能不胡思乱想罢?

听燕清粼这么说,虽没有怒意,却也不似刚才那般熨帖,柯子卿独自坐在一侧,忽然念及刚刚萧达嘱咐的话,脸上惨然:每次跟燕清粼独处,似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马车里静得可怕,只听得车辕偶尔的“吱呀”声,柯子卿不着痕迹的挪到燕清粼身侧,见他依旧闭目,便深吸一口气与燕清粼并肩靠在软榻上,顿了片刻,有些急躁,却又不知该如何示好,柯子卿偷偷将手覆在燕清粼置在身侧的左手上,小心避开其上的伤口。

没有回应。

不过是好事,也是坏事,至少燕清粼没干脆的甩开。

柯子卿吞咽一口,只得硬着头皮唤了声:“粼……”

还是毫无回应。

柯子卿抓抓头,拿不定燕清粼心里是个什么心绪,若是干脆将他抱进怀里小声认错的话,是不是会好一点……

结果他刚鼓起勇气转身,却听外面“嘭嘭”几声巨响,马车也毫无预兆的一个急停,燕清粼不防,一个急刹车栽进柯子卿怀里,本能的拿手抵住柯子卿的前胸,结果正好碰到伤口,疼的他倒吸一口。

柯子卿心里一紧,刚要查看他的伤口,结果两人视线一对,骤然幽黑,柯子卿瞬时将燕清粼护在身下,俩人匍匐在马车内,接着只听“嗖嗖”两声,暗色的车内飞过几道闪光,从一边穿到另一边,最后射在软榻的横壁上。

接着外面刀光剑影,煞是热闹。

燕清粼嘴唇一勾:“今天我是不是该看看黄历,上面定是写着不宜出行。”

听他调侃,柯子卿自然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却不敢掉以轻心。柯子卿一手更紧的环住燕清粼,另一只手已经抽出剑,蓄势待发。

“喂!”燕清粼被压在下面不能动身,颇为不满。

柯子卿以为碰痛了他的伤,忙起身:“你没事罢……”

正在这时,窗外又射进一只利剑直直向着柯子卿而来,燕清粼眼眸一凝,一把扯住柯子卿的衣领拉下,剑尖与柯子卿发顶堪堪擦过,燕清粼回身踢在那把剑身上,利剑转了方向,力道却不减分毫,“嗡”一声没在厚厚的车壁中。

柯子卿刚伸手接住收了攻势的燕清粼,脸上就挨了一记不重的耳光,只闻燕清粼低喝:“你不要命了?!”

柯子卿一愣,却不怒反笑,双手勾下燕清粼的脖颈埋了进去:“嗯…的确…不要了……”

燕清粼嘴角抽抽,倒没推开他。刚刚那一剑的确让燕清粼惊魂未定,若是动作稍慢半拍……

这时,只听外面传来几声简短而急促的刀剑相撞声,紧接着便听萧达喝道:“何等狂徒竟敢在燕都官道寻隙滋事?”

对方似乎没有说话,只是攻势更凌厉了。

“不能在这里留了。”燕清粼低低说道,苍雪剑瞬间发出阵阵龙吟,“这马车快成人家的箭靶子了!”

“你别动,交给我。”柯子卿见燕清粼脉息浮动,忙扣住他脉门,“你身体还未好,不能妄动真气的,忘了么?”

燕清粼眼皮一敛,心里淌过丝暖流。他合上苍雪剑,算是默许了。

柯子卿长舒口气,伸手将燕清粼抱在怀里,又系紧披风后,才运气挥剑。

偌大的马车瞬间化作两半。

寒风侵袭,燕清粼透过眼前的薄纱扫视一周,马车四周聚着十几个人,白晃晃的剑气煞是逼人,分别与萧达和剑攻成一团,官道两侧的高楼上隐隐约约有些杀气,只怕刚刚那些毒箭和利剑便是被这些宵小所赐。

看来是早就埋伏好的,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怎么会知道燕清粼今夜必从此地经过?

燕清粼心里莫名其妙的一乱,转过几番心思,却总抓不到那股线索,憋闷的难受。

到底疏忽了什么?

而正在对阵的两帮人,见燕清粼一出现,四周人的动作乍停,只须臾间那些黑衣人的剑都向燕清粼招呼过来,招招不离他左右。

柯子卿将燕清粼护在身后,左右开弓,以攻为退,几招便抢了先机。萧达和剑早已又急又怒,出手更是狠绝,几乎剑到人亡,凡是对燕清粼挥剑者,无不血溅三尺,非死即残。

别人打得热闹,燕清粼却一点也不急,他默默的望着两侧高楼上埋伏的人,他们为何不放箭?转眼看到攻击之人越来越少,不知从何处又蹦出几人加入,萧达和剑也略略诧异,这帮杀手…好怪异!

接着又是几声轰响,柯子卿携着燕清粼向后跃出几丈外,忽听身后传来声声齐整的奔跑声,援兵到了。

“留活口!”

燕清粼一声令下,众人唱喏,结果那帮黑衣人却收了剑气,略微向燕清粼这边望了一眼,突然转身掷出某物,接着飞身而去。

“小心!”

柯子卿回身挡在燕清粼身前,将他揽进怀里。只听“轰轰”两声,刚刚的战场变成一片火海,那些未来得及脱出来的尸体遇火即燃,发出呛人的烟熏。

“主子!”

萧达从外围跃进来,乍一看两人的姿势,微顿了下脚步,接着上前扶住燕清粼,却见燕清粼的左袖已经被血浸透了,“主子受惊了,奴才万死!”

“没事。”燕清粼风轻云淡的摆摆手,转眼看到周青跪在地上,不由皱起眉头,“不是吩咐你暗中看好死牢吗?你怎么跑过来了?”

“属下听到巨响,又看到火光,而且方向又是殿下回宫的方向,属下实在放心不下……”

燕清粼觉得心中更是烦躁:“你带了这百号人过来,死牢那边现在由谁看着?”

周青一顿:“只是离开不过半个时辰,属下以为该是无事……”

“你的意思是说,死牢那边现在无人看守?”

燕清粼眼眸一冷,周围气氛骤凝。

“属下…属下这就赶回……”

“不用了,”燕清粼望着远处疾驰而来的人,双拳顿时握紧,“已经晚了。”

来人踉跄的从马上跃下,跪在燕清粼面前,竟是赵凌西:“臣有负所托……没成想有刺客偷袭,结果…结果……”

燕清粼蓦地咬住嘴唇,心里有股无名火“腾”的冒上来,他却大笑几声:“好!很好!!”

四周人见他如此,都有些惶惶。

燕清粼却回身望了眼那片火海,眼中多了层邪狞与狠绝,映着那团团飞扬的火苗,显得越发鬼魅。

柯子卿默默的望着他,有些心疼的皱皱眉头,却没有说话,只偷偷将他紧握的拳头包进手心,暖着。

醉江山第七十八章去向

今春第一场雨不期而至,夜晚时分天更是阴沉得可怕,燕清粼独自坐在两仪殿前门轩窗的下面,庭院里稀里哗啦的雨水,遮天蔽地的敲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凄凉单调的声音。

燕清粼半眯半醒的靠在湘妃榻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恨我吧?”

“你知道我为何非要害你性命么?”

“想要解药吧?一命抵一命,拿你燕清粼的命来抵吧!”

“他燕元烈欠我一辈子,我决不会让他过安生!”

“你这个腌雑东西,一个男人生的怪物!凭何跟我争?!”

“燕清粼你想我死吧?来啊,杀了我啊!!我东方安儿最不怕的就是死,我的儿子定会给我报仇的!!哈哈……”

“你们大燕毁了我一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时通天一个响雷,仿若要劈开天地般,直插入远处的地平线,大半个天空都被映得大亮。

燕清粼猛地醒过来,额头上蒙了一层细涔涔的汗珠,他有些无力的将右手搭在额头上,闭了眼睛:原来是梦。

这些天总是有些恍惚,特别是那夜去见安妃的场景经常在脑海中浮现,每每让他疲累不已。其实,那夜去见这个女人时,她便已经神志不清了,长年深居冷宫,不得宠,身体早就形如枯槁,再加之死牢中的恶劣环境,昔日目空一切的安妃,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尔尔。就算这次她未死于他人之手,也命不久已。

摇摇头,燕清粼刚要起身活动一下腿脚,却听见内殿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声。

燕清粼心里一惊,从榻上滑下来往内殿奔去。结果未走几步,就看到一个小身影站在内殿屏风处,光着小脚丫,两手揉着眼睛,抽噎着。

“翊儿!”

燕清粼快走几步,蹲身将他揽进怀里:“没事了,哥在哥在。”

燕清翊嘴角撇撇扑到燕清粼怀里,死命抓着燕清粼的衣襟,埋在他颈间,低低抽噎,声音不大却让人听得揪心。

可能是被刚刚那声响雷震醒的,又看到身侧没人,怕是魇着了。

燕清粼看他只穿着一件水色丝绸亵袍,便解了外衣将他裹进来,接着头一低触到燕清翊的额头上:还好,热度退了。

唤了萧达进来,燕清粼吩咐他去把御膳房给燕清翊备下的甜粥取来,接着拿了帕子给那小鬼把哭得像个花猫般的脸擦干净:“告诉哥,还难受么?”

燕清翊蜷缩在燕清粼怀里,没吱声,只是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燕清粼捏捏他的小耳朵:“怎么不说话?”

燕清翊嘴角又撇撇,乖顺的趴在燕清粼怀里,声音里还有几番哭腔:“哥……”

“嗯?”

“翊儿给哥惹麻烦了?”

燕清粼一怔:“怎…怎么会?翊儿胡说些什么呢。”

这孩子难不成知道了什么?

燕清翊灵动的双眸闪了几下,滚出两滴泪珠,伸手抚着燕清粼的眉间:“哥这两天都皱着眉头,不开心……”

燕清粼心里一痛,嘴角却扯出个笑脸:“怎么会呢,哥见到翊儿就开心的不得了呢!”

燕清翊咬咬嘴唇:“翊儿真的不知那个女人是坏人,可她为何要害翊儿呢……”

燕清粼眼波一转,脸上沉下来:“谁说翊儿被别人害了了?翊儿不过是吃错了东西,折腾着身子了,哪会是被人害的?”

燕清翊小脸一皱:“可是别人说翊儿中毒……”

“哥的话,翊儿都不信么?”

虽有些违心,但燕清粼却极不愿让燕清翊过早的知道这些龌龊。

燕清翊眨眨眼睛,吸吸鼻子,蓦地扑到燕清粼怀里:“翊儿信哥的。”

“乖……”轻舒一口气,燕清粼抬起他的小脸,边擦边说道:“翊儿是个男子汉了,以后不能经常掉豆子哦。”

燕清翊嘟着嘴,攀住燕清粼的脖颈任他擦着,脸上却有了几番生机:“翊儿又不是豆杆,怎地掉豆子!”

听他一本正经,燕清粼一愣,却又见那小鬼捂嘴偷笑,方知这小家伙玩笑,就捏捏他小脸:“你这个小鬼……”

气氛稍稍融洽,这时萧达端着青瓷碗进来,躬身一礼后把碗盖打开,端出甜粥放在案上。

“我来罢。”

燕清粼将燕清翊按坐在腿上,然后伸手取过调羹,轻搅着碗中的热粥,“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些粥很清淡,翊儿吃点好么?”

用药后,燕清翊一直饮食不继,让身边的随侍伤透了脑筋,只是这位主儿向来脾气大,这一个多月体虚,更是变本加厉,有时连燕清粼也被他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燕清翊瞥了粥碗一眼,继续低头玩燕清粼散在肩头的碎发,好像没听见般不置可否。

燕清粼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移过去:“翊儿,来。”

燕清翊掉头看了一眼,抿抿嘴唇:“翊儿吃…一点点,行么?”

“好,一点点。”燕清粼笑着应允,将勺子凑到他嘴边。看他一点点吃了方放下心来。

碗中粥快见底时,萧达从外面走进来:“主子,左相求见。”

燕清粼眉头微皱,却眼也不抬:“让他稍等。”

接着低头对翊儿说着什么,那小鬼听后发出一阵“咯咯”清笑,燕清粼偷偷又塞进最后一勺粥去。

“主子……”萧达有些踌躇,“左相说……”

“等着。”

燕清粼冷冷摔下一句话,拿帕子给燕清翊擦擦嘴巴,回身将他抱起来:“哥给你沐浴完,你就乖乖去睡,好么?”

燕清翊吊着燕清粼的脖子,摇来摇去:“一起睡一起睡一起睡……”

燕清粼都快被他摇晕了,忙将这个小鬼固在身前:“好~~~~”

燕清翊小小欢呼一声:“要是父皇回来就好了……”

燕清粼一愣:“为什么?”

“哥就有时间陪翊儿了呀,”接着他小脸一闷,没了方才的欢喜劲,贴着燕清粼的脖子蔫下来:“父皇和君父怎地都不回来呢?”

“翊儿想他们了?”

想想也对,自从燕清翊出生后,燕元烈和卫少天从来都没离开过他,这次当是第一次了。

燕清翊闷闷的点点头。

看他一脸落寞,燕清粼叹口气,摸摸他额发:“乖,好好睡一觉,等你又能活蹦乱跳了,父皇和君父就回来了。”

“真的?”

“嗯。”

沐浴完,燕清粼便陪翊儿躺在榻上,那小鬼八爪鱼般趴在燕清粼胸前,吵着要他讲故事,燕清粼苦着脸搜肠刮肚的从“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说起,结果没说一会儿,那小鬼就瞌睡过去了。

也不知是燕清粼的故事太有催眠效果,还是燕清翊初愈身体不支。反正燕清粼肯定不承认是前者就对了~~~~

燕清粼吐吐舌头,轻轻将燕清翊平放在榻上,然后右手搭上他的脉,还算平稳,看来这次事件,终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叹口气,燕清粼又轻拍了他一阵,见翊儿睡安稳了才帮他掩好被角,起身出了内殿。

“主子……”萧达捧上一杯碧螺春,见燕清粼有些疲态,“要不明儿个再让左相上呈……”

燕清粼捏捏酸痛的额角,伸手摊开面前未阅完的奏章:“请吧,我让他私下里调查了些事儿。”

萧达欲言又止,看燕清粼已经拿起朱笔写起来,他只得出殿宣人去了。

“臣纪无心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师傅不必多礼,萧达,看座。”

“谢殿下。”

萧达奉上茶后,便站在燕清粼身后,垂首默然。

纪无心看了萧达一眼,没有说话。

“师傅不必忌言,都是自己人。”燕清粼嘴唇一弯,拿起茶碗轻啜一口。

纪无心偷瞄了燕清粼一眼,吞咽一口,开始斟酌着说辞:“臣已经查过当日有所牵连之人,按理说知道殿下将安妃关在死牢的人并不多,除了老臣秦相和六部尚书,以及死牢中看守的典狱,几乎没有人知道的,就连御前侍卫周青也只是服从调配前去看守,但他并不知道看守的是谁……”

“纪大人!”燕清粼眼眸一敛,打断他的长篇。

“殿…殿下?”

“本宫不想听废话!”

“呃…臣糊涂了。”

“继续。”

纪无心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臣的意思…意思是说…既然知道的没几人,所…所以…只怕…只怕……”

“只怕有人做了那群贼人的内应?”燕清粼冷笑一声,“纪大人不会说话了么?”

“臣惶恐!”纪无心从椅子上滑下,跪在当下,“殿下明察,臣忠心可鉴。”

燕清粼抬脚走到他跟前,注视片晌,却不说话。纪无心摸不准燕清粼是什么心思,这事儿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若真是燕清粼身侧之人搞了阴谋,那这个问题…就严重了,毕竟牵扯的可都是当朝重臣呐。若是正好找到元凶倒也罢了,若是诬陷了无辜之人,那岂不是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看纪无心汗水横流,燕清粼依旧冷着脸,伸手一个虚扶:“师傅的顾虑,本宫都明白。”

纪无心忙站起身:“臣无能,让殿下遭遇刺杀,但此事当…从长计议,毕…毕竟安妃是北辽公主,北辽国主的问责书已经送抵礼部,凉庭那边也不得安宁,那个当权的润妃叫嚣着要为她姐妹讨个公道……”

燕清粼冷哼一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种把戏也敢拿出来,忒埋汰人了!”

纪无心一惊:“莫非殿下已知此事是谁所为?”已经…知道了么?

燕清粼撇他一眼:“纪大人不知道么?”

老狐狸,装糊涂!

“呃…”纪无心呼吸一滞,掩饰尴尬的笑笑,“老臣怎…怎么会知道?”

燕清粼冷睨着他,也不说话,只瞪得纪无心后背发凉:“殿…殿下?”

这种眼神,纪无心可是刻骨铭心,那不堪回首的日子,他可没少被燕清粼整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单说那次被他灌了春药扔到妓院里,差点让他家那母夜叉把自己给卸了!

不堪回首啊,不堪回首……

“师傅~~~~”

纪无心浑身一抖,刚抬头便发现燕清粼近在咫尺的笑脸,让四周瞬间没了颜色:“殿…殿下?”

“师傅辛苦了,这些天发生如此多的事儿,师傅操心不少呐。”

纪无心忙躬身:“臣惶恐……”

燕清粼摆摆手:“师傅是两朝元老了,父皇平时也多有倚重,粼儿平日里有不到之处,还望师傅包涵呐。”

纪无心眼里闪过几丝湿润:“殿下是要折杀老臣么?单说前夜让殿下遇刺一事,老臣就自责万分,还望殿下以后莫要如此莽撞,若殿下有个差池,让老臣怎么像皇上交待?”

燕清粼眼眸一暗,闪过一道算计:“可我却颇有收获,所以也算不虚此行。”

“啊?”纪无心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父皇告诉我此事定是吴雄所为,左相不知道么?”

纪无心脸上闪过丝讶然,然后略略沉思,竟走了神儿。

“师傅?师傅!”

“啊?”

燕清粼依旧笑的无害:“所以我才知道这事儿是吴雄做的么,它这只黄雀肯定是想等凉庭与北辽折腾折腾大燕,再出来获个渔翁之利罢?”

纪无心擦擦额头上的汗:“殿下所言…甚是。”

燕清粼嘴唇一勾:“所以,本宫需要亲自去趟吴雄,来个直捣黄龙!”

纪无心突地抬起头来:“殿下万万不可!”

燕清粼逼近一步:“为何?”

纪无心一急:“皇上吩咐说殿下不能轻易离京的……”

燕清粼脸上笑的有些僵硬:“怎么会?前几天父皇都没跟我说嘛。师傅唬我的罢?”

纪无心当真是怕燕清粼怀疑,忙上前道:“臣昨日接到皇上密函时还吩咐臣一定要护好两位殿下的……”

燕清粼当真笑不下去了:“师傅不拿出证据来,叫我如何信呢?”

纪无心还真怕燕清粼说走就走了,谁不知道这个主儿向来是不在乎周围多少眼睛看着的,所以一担心接着跪地发誓道:“密函看完是要烧毁的,但臣以自己的名节担保,此事绝无虚假!”

燕清粼要紧嘴唇,重重的点点头,说了三个字:“好!很好!”

没想到只不过唬他一下,竟…得到确认了!

纪无心望着瞬间冷下来的燕清粼,一时摸不着头脑,却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燕清粼回身走到龙凤呈祥的案边上,突地拿起桌上的砚台重重拍在桌子上。

“啪”,刺耳的声音,上好的青台砚断成两半。

“你纪无心好大的胆子!”

燕清粼回身指着纪无心:“你身为当朝左相,竟然放任自己的国君随意探入危险之地,说!你到底是何居心?”

一直都暗暗猜测圣君的去向,这个节骨眼上,四周都不太平,到底是何种事儿一定要让他和卫少天一起失踪,而且这么久都没有消息?直到安妃被杀,燕清粼才恍恍惚惚猜测圣君的离开一定与此事有关,因为以圣君的势力不可能不知道朝廷的六部重臣中竟有个奸细!既然知道了,却又不采取行动,反而让这个人自曝于燕清粼面前,这到底…到底是何居心?

纪无心被他一吼,顿时清醒过来,原来燕清粼根本不知道圣君去向,绕了这么大圈只不过是为了…套话么?

又…又被下套了!

“殿下息怒!臣…怎能阻止圣上的行迹,更何况有大将军随行左右,该是没有问题,而且臣…臣也担心呐……”

燕清粼冷哼一声,回身坐到椅上:“那你告诉我,父皇到底去哪儿了?”

醉江山第七十九章隐怒

同样的夜,同样的萧瑟,数百只苍天古树耸天而立,四季常青,郁郁葱葱,暗夜里更平添惊悚,只是月光下少了几番雪色。

来人依旧蒙着一层乌纱,看到前方暗影中随风偶尔闪现的一丝鹅黄时,他嘴唇一勾,略显嘲讽的提步飞了过去。

“奴才见过王……”

声音戛然而止,来人头歪向一侧,他怔了一会儿,才抬手抚上既痛又麻的脸颊,缓缓跪倒:“纵使被王杀掉,奴才也不得不出此下策,请王息怒……”

黄衣公子咬牙切齿:“我说过要你别碰燕清粼的,你没长脑子么?!”

“若不是王这些日子都避着奴才,奴才能如此做么?”

“你……”那人气结,双手骤然握紧,“我有自己的考量。”

“我的王,你若是想给燕清粼暗示的话,只怕像那日的暗杀会经常出现呐。”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的王,是谁先动了私心您心里应该清楚。”来人从地上起身,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向那身鹅黄靠过去。

黄衣公子脸上一僵,丝毫没注意到那人的逼近:“我…我没有……”

“哦?是么。”斜睨的勾唇一笑,他突然伸出铁臂将黄衣公子圈到怀里。

他一惊,这个奴才竟开始在他身上肆意游走,黄衣公子猛地挣扎着,挥手就要甩出一掌:“你…你做什么?放…放开!”

来人身高体重,头一偏避过掌风,一只胳膊毫不费劲的夹住那个黄衣公子,粗暴的撕开那身鹅黄丝纱,冰冷的手指沿着腹股,移到身后,他面无表情地说:“奴才要替爻王惩罚惩罚不听话的主子!”

“你…啊,不要…呜……”

这时,苍天古木上瞬间阴风骤起,叶子簌簌飘落。

那人敏锐地展势,呼吸一滞,运动内力将四周逡巡一遍,正待考虑要不要去砍倒几棵树木来确定是否有人偷听时,忽然见数只乌鸦从几棵巨大的树冠上成群飞出,又带起一阵阴风。

原来是这些鸟!

低头看怀里之人已经弓成虾米状,呼吸急促,见他望过来,黄衣公子咬紧嘴唇低吼一声:“拿…拿出去!”

冷哼一声:“不过查查你的身子,自从服侍王开始,奴才不都是如此做的么?怎地还不习惯么?”说完抽出手指在他会阴处狠狠一拧。

“你…呜……”黄衣公子呼吸更促,那处皮肉本就细嫩,更何况又敏感,他一张脸顿时白红相见,只是死咬得嘴唇,顿时唇边就多了丝血迹。

“很好,”那人探查一番,似乎有所确定,便收回手臂,黄衣公子猛地推开他,重心不稳的后靠在墙壁上,一双若子夜般的眼睛防备的盯着他。

那人整整衣物,上前一把扼住他的下巴:“王最好不要忘了自己背负的责任,否则燕清粼能不能安全,就没人保证了,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如果在搞些小动作,就别怪我这支暗箭射穿燕清粼的心脏!”

黄衣公子明显一抖:“你别…别碰他,别的…我我什么都给……”

那人冷冷一笑:“王言重了,只要王将未来的圣子带回吴雄,便能流芳千古了。

黄衣公子借着后面的墙壁撑起来:“为…为什么选选我?父王早年将我扔在大燕,本来就不中意我,国内兄弟有不少,还有你…明明就是五哥的亲信,为何要让我…让我……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只有他,你们还要逼我…自己……放弃么……”

那人略微叹气:“因为你是森爻后人,因为你是吴雄皇子,因为你跟大燕不共戴天,因为…你特殊的体质。”

明显最后一点刺激到黄衣公子了,他有些歇斯底里:“我根本不知道!”

那人一把提起他的衣襟:“你必须知道!你若再不觉醒,吴雄就要灭国了!”

黄衣公子一怔:“你…你说什么?怎么会……”灭国?

“你一直效忠的燕王——他竟不动声色的毁了我森爻族的祀苑!”

“什…什么?”对于信仰爻王的吴雄臣民来说,祀苑被破坏以为着天谴,这岂不是要引起举国恐慌?

来人放开黄衣公子,也是一脸悲愤:“国主这些年一直悉心培养的暗部也被暗杀殆尽,这其中还有不少资质不错的年轻将才,没想到燕元烈的能力如此强!更…更没有想到他身为一国之君竟…竟亲自出马!失策…真是失策!”

他一拳挥在墙壁上,力透纹生。

黄衣公子一脸不信:“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是他的?皇上怎么会去吴雄?现在这种局势他的心思该在北方才是……”

那人讥讽一笑:“怎地还不信我么?若非他亲自现身,我们怎知道呢。”

“你们既然见到他,为何…为何不干脆的抓住?他身在吴雄,你…你们岂不是能便宜行事?”

“国主倒是想,没成想他早就手中有了王牌。”

“王…王牌?是…什么?”

“你。”

“我?”黄衣公子脸上僵白,有些懵然。

“你的身份,暴露了。”

“圣…圣君竟知道?不可能?!”若圣君知道了,那他…他也知道了?

仿佛看透了黄衣公子的心思,那人扣紧他的手臂:“趁着燕清粼不知道,燕元烈没回来,赶紧实施计划,然后,王便跟着送粮去吴雄的军队安全返回就成!”

“可…可万一燕清粼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你看燕元烈明显已经知道多时,他定时还没有告诉燕清粼,不过他是什么算计,你先下手为强,等他回来时你早就身在吴雄了。再说,就算是燕元烈也未必知道森爻皇族的秘密,不然你以为还能活到现在么?”

正在此时,忽然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那人忙压低声音道:“上次刺杀后,燕清粼定会怀疑与此相关的官员,怀疑到你只是时间问题,我的王,你还是速速决定,吴雄还有番大业等着你呢,当然,这也是五殿下的意思。”

“哥…哥么?”

“药,奴才已经给你了,王好自为之。”

说完,平地起风,再看时那人已经没了踪影。

难怪左相最近对他盘问细致,果然引起怀疑了么?

他们这是要逼他走出最后一步,再也不能回头。

那抹黄色的身影,一动不动的立在当下,虽看不清表情,却仍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穿肌透骨的悲哀,过了许久,他才猛然翻醒般踉踉跄跄挪动身形,淡淡的月光穿过叶的缝隙落下来,正好照在他的脸庞上,对着那抹冷月,他扯出个凄惨的笑容。

玉面朱唇,黛眉入鬓,骨秀神清,一身鹅黄。

苏,逸,风。

风声稍停,寂静的暗夜更是多了份神秘,似乎是确定了周围没有人般,据刚刚那两人之处五米远的地方,有棵不起眼的古木,枝繁叶茂,暗影斑驳。猛地一阵抖动,古木仿若受不住重压般呻吟一声,接着黑影一闪,再看时已经落在地上。

风泽平四处探查一番,才小心翼翼的解开披风,垂首看了眼怒目而视的人,不禁有些头麻,只得硬着头皮低声说道:“若殿下答应臣先压压火起,臣便给殿下解穴。”

得到一个“快点,少啰嗦”的眼神,风泽平苦笑一声,疾点几个要穴,待怀中人站稳后,他后撤一步,跪在地上:“臣刚刚是不得已才封了殿下的经脉,多有冒犯之处,请太子殿下降罪!”

燕清粼一双凤眸冷光毕现:“为何不让我杀了那人?”

“那人腌雑,臣怕脏了殿下的手。等时机到了,臣必会替殿下分忧!”

“混帐!!”

燕清粼怒吼一声,却不知是说谁。他面上通红,青筋暴露。

风泽平心里颇为忐忑,直起身来,默默走到燕清粼身侧,略微躬身:“周围臣已经安排好人了,殿下可…随意发泄,臣就在林外等候,望殿下…爱惜自己。”略微转身,风泽平还是有些不放心,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叹口气,悄悄走了。

只是,那晚树林中寂静如常,没有任何杂音。待两个时辰后,风泽平有些担心的进去查看时,燕清粼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默默站着,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多了丝冷然。

风泽平没有说话,也安静的候在一侧。

直到东方泛白,突然燕清粼问了句:“父皇要对吴雄下手了?”

风泽平愣了一下:“臣…不知。”

燕清粼不理,依旧自言自语:“原来君父准备好的兵力是对准吴雄了,看来凉庭也被父皇和君父给唬住了,对吧?”

同样在西南,进可以打凉庭,退可以攻吴雄,妙计啊。明里是对着凉庭去的,没想到暗中却是声东击西。

“嗯……”圣君与大将军的默契,的确非常人能料。

“吴雄的皇室是森爻族的宗家,父皇该如何做呢?”

“……”

“屠族…罢。”

风泽平一惊:“殿…殿下……”好…好厉害!竟说的分毫不差!

燕清粼突然转过身来:“旁人我不管,但苏逸风,你们谁都不能动他!”

风泽平一愣:“殿下,他也是吴雄皇族之人……”

“我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命令!”燕清粼眸中冷光一闪,“父皇让你带我来看这场戏,不就是想探探我的意见么。你就这样转告父皇,他会明白的,我也会尽量让父皇满意。再说,让苏逸风活着要比杀了他更称父皇的意,不然,你们怎么不早下手?”

风泽平被他质问的有丝惶然:“这个…臣会原话转达……”

燕清粼蓦地转过身:“还有。”

“还有?”

“你少给我动些歪点子!”

风泽平呼吸一滞:“殿下…明示。”

燕清粼冷哼一声,没有回头:“我说的是翊儿。”

一直纳闷为何燕清翊都四岁了,还没有师傅,燕清粼一直以为是燕元烈太溺爱翊儿所以纵容罢了。但…翊儿如此小,却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自己,前些时日竟遭遇毒害,父皇如此疼爱他怎会不加强他身侧的暗卫?直到与风泽平处的久了,才慢慢有些猜测。

对于感情未泯小孩子,最平凡的感官刺激更能激发他内心的潜力与,忠诚。

要知道,风泽平从小活在燕元烈的影子中出生入死,其心可鉴。

如此情景,燕清粼能不做猜测么?更何况,他是铁了心不把燕清翊扯进来的。不管是自己的猜测,还是确有此事。

“殿下…何意?微臣不明白。”

“你最好不明白,就算是父皇之命,我也不会让你毁他一生!”

风泽平顿时脸上苍白一片:“殿下误会了。”他竟猜到了么?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我不是父皇,翊儿也不是你!”说完,燕清粼已经绝然而去。

风泽平苦笑一声,每个帝王都会有自己的影子,除了燕清翊,还有谁更合适么?

摇摇头,风泽平追其而去:燕清粼自然不是燕元烈,但一朝为帝,难道能逃了去?

醉江山第八十章妄言

清晨,萧达早就遣走两仪殿外的仆从,自己守在外面。燕清粼今早回来时天都快亮透了,现在睡下没两个时辰,当然不能让多余的人扰了。

昨晚燕清粼与纪无心的对话,萧达是知道的,后来风泽平来了,不知对燕清粼说了什么,两人便一起消失,看燕清粼回来时一脸倦容,眼光冷凝,萧达估计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果不其然。风泽平略微交待几句后,便又风尘仆仆的走了。想他也是很不容易,圣君的安全他要顾及,圣君的命令他要遵从,而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却将事事处理的进退得宜,看来圣君如此器重他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没想到苏大人竟……

难怪风泽平会将药单写好,又嘱咐他把药汁煨着,若是燕清粼身体稍有不适就立刻给他喝药。这都是因为“前车之鉴”的教训过于严重,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怎能不仔细着点?

不过,燕清粼这次似乎没什么大反应,萧达服侍他躺下后不一会就鼻息深沉了,估计燕清粼也的确是累狠了。

累身,更累心。

叹口气,萧达轻轻往火盆里加着木炭,听内殿里似乎有些响动,萧达忙起身小跑过去,放低了声音问:“主子可是醒了?”

黄色的帐帷下好半天才听见一声鼻音很浓的应答,萧达自然知道燕清粼的习性,刚想上前掀开帐帷抱他起来,谁知突然一颗小脑袋从帐缝里探出来冲萧达摇摇头,又“咻”的钻回去了。

萧达一愣:这个小主子怎么跑进来的?接着他无奈的摇摇头,七皇子向来神出鬼没的,就连御前侍卫都挡不住他,说来也真真奇怪呐。只盼他别扰了燕清粼的好梦才是正经。

“稍稍躺会儿。”

帐里传来燕清粼低低的一声,萧达忙应了侯在一侧。

接着似乎传来隐隐的私语,夹杂着燕清翊“咯咯”的清笑和讨饶声,在清晨里格外沁人。

“哥…哥…呵呵…哈哈哈,翊翊儿…不不敢了……”

燕清粼似乎低低问了一句什么,接着听燕清翊喘着粗气笑着求饶:“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哈哈……”

忽然笑闹的声音骤然止了,萧达还以为两人总算安生了,没想到却听燕清粼无奈的低吼一声:“你这小鬼怎地还咬人?!”

“……”

“喂,小鬼!你咬哪儿?!”

“……”

萧达嘴唇微抿,露出抹笑容,稍稍放下心来。看样子燕清粼也躺不住了,萧达正轻手轻脚的想出去唤人备水,伺候他起身。

结果刚走到门边,却听燕清粼唤了他一声,萧达复折回来:“主子有吩咐么?”

挑开帐帘,燕清粼略微伸了个懒腰:“去给我备件素色的衣服,我待会儿去趟五皇子府。”

燕清翊一听来了精神,一把抱住燕清粼的胳膊:“翊儿也要去找五哥玩。”

“翊儿不要闹,不是说好了这些天你要好生留在宫里养着的?”

“不要不要,翊儿想跟哥一起去嘛……”

“翊儿乖,不许胡闹。”

萧达自然知道燕清粼不是去游戏,今天该是安妃的葬礼罢,她入不了皇陵,但五皇子还是要为他母亲送最后一程的。不过,自从安妃遇刺后,这个平日里格外沉静温吞的五皇子,似乎变得更寡言了,连着一个月都告假不朝,心里该是怨着燕清粼的罢。

这也难怪,燕清粼自小受安妃迫害,这梁子只怕结的深,后来人是燕清粼下令抓得,当时燕清悠跪了三天两夜都没让燕清粼嘴软,直到最后安妃被害前见的最后一人还是燕清粼,你说安妃之死与燕清粼没关系,当事人自然清楚,但燕清悠却不相信燕清粼能与此事无关。

事关他母妃性命,纵使性子再温和,燕清悠也不会心平气和的接受。

只是燕清粼背这种黑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或许早就不在乎了……

看燕清粼正在温言给燕清翊讲些什么,那小鬼扑楞着脑袋打诨,两人正闹着,萧达叹口气,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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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妃的葬礼是燕清悠一手操办的,只是五皇子府上凄凄凉凉,冷冷清清,满朝文武没有一人前来吊唁。偌大的棚子里只跪着几个奴才。

这也难怪,一个早已失宠且曾与太子有过过节又涉嫌毒害七皇子的前皇妃,人们自然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独自跪在灵堂前,燕清悠麻孝一身,脸色极差却透着几丝病态的潮红,他面前有个不大的火盆,厚厚的纸钱被他一张一张的扔进去,烧着,飞扬着火星,然后殒成灰烬,飘散。

燕清悠只是呆呆的看着,眼神游离。

“主子,”小凡走过来跪在他身侧,“您不能再这么跪着了,太医嘱了要您喝药休息的,要不然这伤风变成伤寒的话,就麻烦了……”

“你去外面守着,万一有人来了……好招呼着……”

“主子……”都三天了,怎么会有人来?

小凡本想如此说,却不忍看燕清悠一副悲恸的样子,只得跺了脚去了外面。

处理完今日的奏章,顺便唬住了那个小鬼,燕清粼带着四公主燕若碧出了宫。燕若碧是安妃的女儿,燕清悠的妹子,这时候的确应该尽尽儿女孝道。所以燕清粼特意准她出宫住几日,

到五皇子府时已经快黄昏了,燕清粼漠然的看着那袅袅上升的青烟,没有说话,踱步走了进去。

王府中蓝帷蔽路,摆满了整个院子,些许黄水铺路,不豪奢,却也面面俱到。燕清粼的到来,显然让周围的人吃惊不小,接着便有人忙不迭的过来迎接。刚从大厅出来的小凡,一眼认出燕清粼,急奔几步跪在燕清粼身前:“奴才见过太子殿下!求太子殿下劝劝我家主子吧,他…他……”

听到这儿,燕若碧的一双眼早就红了,她扯住燕清粼的衣袖:“三哥……”

燕清粼回手轻拍:“去吧,悠儿就在里面。”

重重的点点头,燕若碧提起白裙飞跑进大厅去。

接着厅中传来一阵嚎啕,痛彻心肺,让燕清粼猛地一阵窒息。

“主子……”萧达见他神色有异,有些担心。

燕清粼摆摆手:“没事。”

“太子殿下若是累了,就随奴才去内室休息休息吧。”小凡倒是体贴,一边说一边就要引着燕清粼去内室。

“不用了,”燕清粼四周看了一眼,“我就在这儿站站便成。这几天都没有人过来么?”

小凡一愣,脸上接着显出几分恼色:“回太子,根本没有人来,都是五殿下一人张罗……”

燕清粼脸色沉下来,正待要细问几句,却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便见一身麻衣的燕清悠站在厅口,直愣愣的望过来。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布满血丝,不见往日的神采,脸颊处的潮红跟别处的苍白相映,更衬出几番疲累。

他瘦了。

燕清粼心里一疼,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来:“悠儿……”让他自己来承担,果然是…勉强了。

谁知,燕清悠眼中闪过层水汽,“扑通”一声硬挺挺的跪在当下:“臣…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燕清粼身形一僵,缓缓收回手臂,放在身侧,没有说话。

“臣弟代母妃谢太子殿下垂临,请…殿下受礼。”

说完,燕清悠竟真的实实扣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计沉闷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燕清粼脸色越来越沉,他猛地上前拉起燕清悠:“够了!你这是做什么?”只是一急,伸出去的却是带伤的右手。

燕清悠使劲甩开燕清粼的手臂,声调突地提高:“她是我母妃!是我母妃!!”

燕清粼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依旧漠然,右手腕处却一阵抽搐,有股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他心里暗暗叫苦,恐怕是伤口又被震开了。

燕清悠见他未反驳,就以为是他默认了,那股憋屈更是来势汹汹,他气苦道:“你…你怎么能…这样做?你纵使恨她怨她关她罚她,我都不怪你,可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卑劣!这么阴险!连放她条生路都不肯么?”

“大胆!”萧达怒气冲天的跳出来,挡在燕清粼身前,“太子殿下面前竟如此放肆,该当何罪?”

“我……”燕清悠蓦地咬紧嘴唇,撇头看着一侧。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主子就为了你那个母妃差点把命搭上……”

“够了!”燕清粼怒喝萧达一声,“你怎的这么没规矩?”

萧达回身,一眼看见燕清粼右衣袖处的不自然,他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妄动,只低低说道:“奴才逾越了。主子,让奴才…看看你的伤,又裂开了罢?”

“不用。”

冷冷的声调,让周围的人都抖了抖。

五王府上的奴才早就在燕清悠对太子无礼时,便战战兢兢,现下见太子已然怒了,更是跪倒了一片。

燕清粼突然转过身,低咳几声,像极力忍耐着什么。萧达早就急了,燕清悠那几句话就像是硬生生的剜燕清粼的心肉!

结果,燕清粼却没有发怒,略微平息片晌,也没了再呆的兴致,他更不会踏进去给安妃上柱香。想都别想!

“走吧。”

扔下一句话,燕清粼抬脚走下台阶,头也不回的走了。

早就听到外面有丝动静的燕若碧,刚从厅中跑出就见到燕清悠呆立在当下,却见燕清粼远远走了。

“三哥!”燕若碧喊了一声,没见他停下,只是若有所思地说道:“三哥的衣袖怎么有朵红花?来时明明没有的啊,奇怪奇怪……”

燕清悠猛地如雷方醒,拔腿向外追去,除了府门却只见那马蹄后尘,肆意飞扬。

哪还有燕清粼的影儿?

或许是粒沙土溅进眼里,燕清悠眼中那颗转了几转的泪珠,瞬间脱落,眼前顿时模糊一片。

什么也望不到了。

醉江山第八十一章记性

“爷就不会疼疼自己么?这才离府不到两个多月就……如此深的伤口,若是耽搁了,只怕这只手臂……”

翩眼睛红红,嘴上虽抱怨,手里却利落的止血涂药绑绷带:“这些珍珠白药是翩最近才配出来的,疗伤效果极佳,爷一定要防着水,属下会嘱咐萧达勤换药的,只要这样做,伤口不出两日便能结痂。要是爷再不仔细自己,那…翩定不会再离爷左右的,就是赶我我也不走!”

燕清粼被她逗乐了,扯出个虚弱的笑容:“你一来就把春香冬梅赶出去了,她们现下还指不定怎么埋怨我呢,不赶你走那两个妮子岂不是要赶我走?”

明知燕清粼在调笑,翩却见了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疼得抽搐,鼻尖一酸,当下掉了眼泪。

立在一侧的飒剑和瞳,不约而同的垂首默然。

气氛顿时有些凝固。

叹口气,燕清粼倾身抚上翩的顶发:“你这丫头,这是做甚么?我这不好好的么。”

翩猛地抽噎一声,扑到燕清粼怀里,哭出声来。

他们四人,从小伴燕清粼长大,是影子,更是依靠,他们多想不顾一切的照顾他,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惜,他们所能做得到,不过是暗中探察,未雨绸缪,却不再能贴心的为燕清粼撑起一切。

如果燕清粼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会快乐,自己如何都无所谓。

与他们的性命相比,燕清粼的一切,更为重要。

而现在见到的燕清粼,却是形容清减,苦楚寂寞,与过去相比……有何两样?

对于燕清粼来说,顶尖的权势,绝炼的手段,这就足够了么?

可他怎的还要承受这么多苦涩?

他们又都做了些什么?

或许,燕清粼本就是“落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对谁都无心啊。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疼得不能自已。

见他们都不说话,燕清粼干咳一声,忽然觉得口渴:“翩,别哭……”

他们的心思,燕清粼怎会不懂?只是有些事儿早就注定,再说亦无益,心里知道便够了。

待她平息下来,燕清粼招呼他们四人坐了,却没急着说话,只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手中精致的青瓷茶碗。

末了,他随手一扔,轻描淡写的说起来:“这些天发生了些事儿,宫里宫外都让人不得安生,我也没少惹上麻烦,不过倒还好。飒和翩刚回来,旁的我也不说了,先说说你们的情况罢。”

飒跟翩对看一眼,飒先起身说道:“爷,听风楼在江湖上的确声名在外,而且以情报迅即诚信无欺为人所知,不少名流修士的隐晦之事多求助于听风楼,因着听风楼历史百年,又形迹诡秘,从不插手江湖争端王朝争斗,所以他们极少疑心。属下此番北进,名义上是为他国解决琐事,私下里却能掌握不少敌国机密,因为这些所谓的名士大家,多半离不了权力中心,倒是一大便利。”

燕清粼点点头:“父皇的暗业,错不了的。既然到了我们手里,也不得砸了。”

“谨遵爷的教诲。”

“嗯。北境的战事如何了?”

“属下刚到北境时,北辽与凉庭还为争夺几座城池打得不可开交,最近倒没什么大动静,多是因为安妃…溘然离世一事儿。”

燕清粼冷哼一声:“安妃之事,明明被封了消息的,结果北辽王第二日便发来问罪书,你说这吴雄怎的这样心急?好好的坏了一桌棋,难怪父皇要出兵灭它,真真自作孽不可活。”

“属下也查出,的确是吴雄自己散布的消息。只是安妃有罪在先,北辽目前也不足为惧,所以倒还不必过于担忧,只是有两处疑点,让属下很在意。”

燕清粼眉头一皱:“什么疑点?”

“其一,属下在北辽期间,北辽的官兵似乎对凉庭此战并不很在意,因为凉庭只不过派了个无甚经验的皇子率部,而大将哲赛却远在西南,所以他们大多认为此战不过两国之间的短暂摩擦,状态懈怠。”

燕清粼低低应了声,心里却有了几分猜测:“其二呢?”

飒抬头看了燕清粼一眼,抿着嘴唇,有些游移:“其二……东方慕平,失踪了。”

燕清粼心跳漏了半拍:“什…什么?”

“属下本也不知的,没有爷的命令,属下从不会派影轻易涉险,这次是北辽皇室亲自给听风楼下的万金帖,让我们务必将东方慕平完整寻回。”

“他不是带兵的监军么?怎么会消失?”燕清粼忽然脑光一闪,“他跟北辽的大将不和的,对罢?”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大将该是耶律雄才的儿子。

“是,不过现在军中似乎并没有异常。”

燕清粼点点头:“你应了么?”

“还没有,属下以为此事还是请爷来决断才是,毕竟北辽东方氏向来诡计多端,莫不要再被他们牵扯了精力去。”

略微思量着,燕清粼稍稍有些心乱,他轻轻敲着桌角:“先…抻着。”

“爷的意思是……”

“看看他们唱什么戏。”

“他们是指……北辽与凉庭么?”

燕清粼点点头:“嗯。西南那么大动静,以哲赛的聪明,不可能毫无察觉的,若是西南无利可图,那么凉庭并不会放过西北啊……”北辽怕是不妙。若东方慕平真的出事,那对凉庭来说,敌军少了勇将军心涣散,又恰因安妃之事忌恨大燕,而大燕也必会因怀疑吴雄与北辽的勾结而坐视不理,那这对凉庭岂非天时地利人和?

但若是北辽与凉庭因为看出大燕吞并吴雄的野心,而相互勾结设下的陷阱呢?

燕清粼眼睛一闭:等。

不管是什么局势,现下主要的是稳住国基民心,不然君父与父皇在吴雄,着着险境。所以燕清粼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等着时机出现,给出致命一击。今天他便收到礼部递的关于春狩的折子,看来是该想想让谁率军的问题了。

只是,柯子卿的请战折子怎的还没送上来呢?

想着想着便远了,燕清粼摇摇头,继续问道:“翩呢?”

翩的眼睛还红红的,只是脸色已恢复正常,她起身万福一礼:“刚才属下…有些……爷莫怪。”

燕清粼温柔的笑笑:“可别哭坏了眼,爷可会心疼哩。”

翩脸一红,露出个调皮的笑,便也不再挂怀,开始汇报此次调查之事:“属下去前大学士苏杭之的家乡扬州调查过了,苏逸风的确非他的亲子。”

燕清粼轻啜一口碧螺春:“说重点。”

翩吐吐舌头:“估计就是苏逸风……咳咳…苏大人去江南丁忧时被吴雄的线人盯上的,扬州本就离吴雄不过百里,若是吴雄有意安插,也不会是难事……”

燕清粼劈头一句:“少说废话。”

翩咬咬嘴唇:“爷……”

“嗯?”绕来绕去的,就知道这鬼丫头隐藏着些什么。

翩单膝跪下:“属下不会让这等危险之人潜伏在爷的周围,不管查出些什么都不重要,只他是吴雄一党,苏逸风的命翩都要取,听说上次爷被吴雄贼人偷袭,估计也是苏…也是他泄密的,所以属下……”

燕清粼叹口气:“不是他。”

翩一愣:“爷?”

“他也跟着我们在宫里住过段时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翩还不清楚么?”

翩嘴角一撇:“只记得他天天给爷添麻烦。”

燕清粼抚抚额角:“之前让你去调查时,我只是觉得逸风最近太反常,有些疑心罢了。只是,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预先知道了谜底,所以反倒没什么感觉了。”

“爷都这样说了,属下……”

燕清粼敲敲她的头,话却说与飒的:“飒,最近人手紧么?”

飒一愣:“还好,爷…觉得人手不够么?”

燕清粼眼眸一垂,盯着碗中漂浮的茶叶,轻啜一口,看似漫不经心的说:“萧岭还在罢?我想让他去跟着逸风。”

飒脸色一变:“属下…人手紧得很。”

一口茶差点噎住,燕清粼舒口气,放下茶碗:“我另有心思,不是感情用事。纵使苏逸风再有错,也该我来罚他,但任何威胁他之人,我都不会姑息。所以那些吴雄的跳蚤,自然离他越远越好。”

“爷此话当真?”

“我骗过你么?”

飒略一低头:“属下明白了。但若是苏逸风有任何不轨,属下绝对不会任他威胁到爷的安危!”

燕清粼重重点点头:“到时,也不用你出手的。”

飒一听,便明白了:“属下尽快安排,只是属下刚回来,有些事儿还得跟霆问询一下,最迟明晚人员到位,爷觉得呢?”

“嗯。对了,萧霆做的如何?”

“主子看重的人,自然有过人之处。”

“你多提点着罢。”燕清粼略略回味几番,似乎漏了点事儿,却怎地也想不起。一时沉默,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倒是翩口没遮拦,她轻笑道:“听霆说,爷很中意水公子的?看来翩想将他收到盟里的愿望要破灭喽!刚好看重他的机灵的,可惜可惜……”

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燕清粼怔忡伫立,鼻尖似乎又萦绕着那股若有似无的梅香,:当天明明许诺过水灵秋那晚要去看他,只是后来出了那么多事儿……竟耽搁了…近两个月!

醉江山第八十二章省心

“爷…还记得秋儿么?”

“秋儿没怪苏大人,爷…不必为难。

再说,苏大人说的…也没错……”

“爷…爷可还来?”

“真的?”

“爷这次…不会…又哄秋儿罢?”

燕清粼露出抹苦笑,自己当真是忙晕了,怎地忘了那个可人儿?

叹口气,燕清粼刚要起身,却见眼前一暗,瞳侧步上前挡住,头低着,立在燕清粼身前,却不言语。

这个闷葫芦,一晚上没说话,还以为他睡过去了呢。

他既不言语,燕清粼亦懒得开口,只抬腿就走。

“爷今晚上哪儿都不能去,太医嘱了要好生休息的。”瞳长年跟着燕清粼,虽然只是躲在他的影子里,却是事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单看燕清粼的神色,他也知道燕清粼打的什么主意。

燕清粼瞅瞅他,语气沉了下来:“何时我做事还需请示你了?”

瞳脸色一变,周围另三人也有些惶然。飒向前一步道:“爷,瞳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不会自己说么?”

“……”飒抿抿嘴唇,稍显尴尬,“属下…属下也认为主子该好生歇着,这几天朝中事务繁多,吴雄之战的军草物资都脱不了爷经手调配,这事加在一起,步步紧跟,容不得差池,可有费神的了,爷若是不修养好精神,大家做事可没了主心骨啊。”

飒顿了顿,抬眼偷看燕清粼脸色稍缓,方接着说道:“再说,这风雅馆的水公子又跑不了,爷是真的公务在身,待会儿属下去找霆时顺便去向他解释一番便是,他定会谅解的。”

燕清粼瞥了瞳一眼:“你们还真当我轻重不分?”

四人同时沉声:“属下不敢。”

冷哼一声,燕清粼走到内室里侧的琴案旁,那里放了一张琴,通体焦黑,一看就是把价值不菲的古琴。燕清粼扯下上面附着的一层白纱,用手指轻轻一勾,一缕清音从指间流泻而出。只听叮叮咚咚,寒意沁人。

手指一顿,弦音骤歇,只听燕清粼唤道:“剑。”

剑双手一打躬:“属下在。”

“你将这张琴带去给秋儿。”

原来是要送琴么……瞳干咳一声,继续低着头。

剑一愣:“爷不是最喜欢这张琴么……”

燕清粼忍不住一笑:“我现下哪还有时间抚琴?放在这儿也成了摆设,怕它也不愿如此罢,寻个知己总是好的,琴也一样。”

剑默然:“属下…明白了。”

燕清粼眼眸敛凝:“只说我这几日脱不开身,旁的,别多嘴。”

体谅燕清粼怕节外生枝,也是免得水灵秋担心,剑也不再插言,只低低应了。

燕清粼又对飒吩咐几句,便不再留他们,翩也要去宜红院里去打理些琐事,便跟飒和剑行礼离开,各行所事去了。

厅里一下安静了许多,燕清粼见瞳一番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焦躁:“爷……”

燕清粼倚靠在湘妃榻上,看他半天,末了叹口气冲他招招手:“过来。”

瞳单膝跪在榻前,盯着燕清粼左手臂上的绷带,仿若深吸了一口气:“属下…请爷降罪!”

燕清粼一拂下颚:“瞳,何罪之有?”

“属下…没护好主子,让主子…受这等之苦,瞳…心里有愧……”

燕清粼心中一软,柔声道:“瞳,你这是信不过我么?”

瞳抿抿嘴,撇过头去:“是爷信不过属下,每次危险时都不唤属下出来,那属下跟着爷还有什么用……”

燕清粼一哂,就知道这只闷葫芦在较劲。他伸手挑过瞳的下巴,转过头来:“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憋下去呢……真是的,跟我这么久了,怎地还这么拘束?有什么话不能问呢?偏生你自己喜欢在那儿瞎琢磨,自找烦忧。”

瞳蓦地咬住嘴唇:“明明有属下在身边护着,可每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爷受伤,属下…属下心里……”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燕清粼放缓了声,“我只有你这一个还在暗处的影子,若非得以,我不能再让你步飒的后尘,惹上别的什么干系,你可明白?”

闻言瞳一怔,面上一阵别扭:“属下一心只为了爷,不会逆爷的意,更不会私下里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瞳…瞳……”他一时情急,竟有些不达意,最后只默默捧了燕清粼的左手臂,不说话了。

知道他不再介怀,燕清粼呵呵一笑:“我自然知道,你莫急。你们四个里面就瞳最让我省心,这些年跟在我身边,倒委屈了你一身好本领,我心里才不安哪。”

瞳面上一急:“爷,你要折煞属下么?属下能跟在爷身边,才是万幸,何来委屈?”

燕清粼莞尔:“既如此,那就该了解我得用心才是。你看,我只不过是些小伤罢了,又无大事,把你招出来让他人看见,岂不是损失更大?瞳该理解才是。”

瞳低头轻吻在燕清粼的左腕处,然后抬起头来望着燕清粼,他嘴唇一动,仿佛想说甚麽,终又咽了回去。

“主子。”门外萧达轻敲几声,低低道:“沁妃娘娘传来懿旨,让主子进宫用晚膳。”

“嗯,知道了。”

瞳扶他起身,这时萧达已经取了衣服进来服侍,瞳刚要隐去,燕清粼抬手止了:“剑不在,你易容成他的样子跟着便成。”

瞳一愣,接着面上涌出喜色:“属下…遵命。”

燕清粼摇头一笑,自进宫不提。

刚进了精心阁的大门,便见一个小影子坐在长廊下,托着腮有一下没一下的往池子里扔石子,一身粉红的沁妃蹲在他身边,低低说着什么,可那个小鬼噘着嘴,似乎在闹别扭。

燕清粼但笑不语,阻了门口小太监的传唤,他只身走过去跪下行礼:“粼儿给母妃请安。”

沁妃显然被吓了一跳,忙回过身来,见燕清粼跪在当下,她上前拉起:“行了行了,在我这儿还行什么礼,这春寒料峭的,万一寒着怎么办?”

燕清粼有些哭笑不得:“母妃,我哪有那么娇贵!”

沁妃一瞪:“怎地没有?一天不看着你就乱来,若非问了风泽平,我还不知你竟自己……”

燕清粼笑着摇摇头,暗示沁妃别说出来,怕让翊儿听了去:“粼儿也是没有办法,母妃别气。”

他并未告诉沁妃自己取血救翊儿之事,自己本就没多大把握,又何必让沁妃也一起担心呢?后来,翊儿恢复得快,就更没有必要在告诉她了。

沁妃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便轻拉住燕清粼的胳膊:“我让琉璃给你熬得红枣莲子羹,补血的,你今晚必须多喝些,听到没?还有,待会儿给我看看那伤好的怎么样了?可是别留疤么,到时哥哥看了不心疼才怪……”说着沁妃一个指头戳到燕清粼脑门上。

燕清粼避不开,笑着应了。回首见那个小鬼躲在沁妃身后,不时探个脑袋出来偷看,一脸不欢,见燕清粼望过来,忙缩了回去。

沁妃一手将他提留到跟前来:“怎地跟个姑娘似的?刚刚不是还说想跟你哥哥一起吃晚膳的么?怎地人来了,你却不理了?”

燕清翊手背在身后,噘着嘴,闷闷不乐。

知道他在闹别扭,燕清粼蹲下身,将他环到身前,翊儿挣了挣,倒也没推开。

燕清粼笑笑,轻轻将他抱起来,捏捏他脸颊,话却说与沁妃:“母妃别怪他,都是粼儿的错,呵呵。”

沁妃有些不解,倒也没在问:“外面冷了,赶快进来罢,我着人传膳。”

“嗯。”燕清粼应了声,便低头凑到翊儿脸前,“过几天,哥带你去打猎将功补过,成么?”

燕清翊吸吸鼻子,眨着葡萄般又黑又大的眼睛:“真的?”

“当然了。”

燕清翊不放心,伸出小指:“打勾勾。”

燕清粼差点绊倒,还真不信哪?

得嘞,伸手指,打勾勾,盖章章,成交。

燕清翊这才笑了。

沁妃放下心来,只偷偷问了句:“去见五皇子了?”

燕清粼心里沉了沉,面上却看不出丝毫:“嗯。”

“为难你了?”

“没有,怎么会?”

沁妃叹口气,也不再多问:“你向来尺寸拿捏得准,我便不多说了。”

“嗯。”

晚膳上来,沁妃忙着张罗开来,一时温馨无边。

醉江山第八十三章训诫

接下来的几天,正如预料中的忙碌。

圣君每日密令一封,飞到燕都皇城清漪殿御书房,燕清粼每日除了像往常一样听政批奏章,还要时刻关注私下里的运作,一张厚约一寸的吴雄地图被他画的支离破碎。有时半夜惊醒,燕清粼披衣下榻找来纸笔一阵飞书,然后让瞳火速送往前线交给卫少天,那股紧迫感在清漪殿里格外明显。

大军还未动,朝廷的粮草备战已经开始。燕清粼私下密令李在元调动夕午粮庄的储粮,未惊动正在筹备给吴雄援粮的苏逸风。确切的说,除了左相纪无心右相秦淮祀右将军刘思成,以及粮草配度的相关官员,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将在西南边境掀起的血雨腥风。

傍晚,清漪殿,御书房。

拿着户部开出的几张清单,苏逸风踏着月色急匆匆赶来,穿过正殿,刚到御书房门前,却见萧达正端着食盒立在门边,进退两难。

“萧公公。”

抬步走到近前,苏逸风拱手见礼,有些许疑惑的看着他。

萧达见是苏逸风,脸色变了变,垂首道:“苏大人安好。”

苏逸风并没在意,瞅着萧达手里的食盒,眉头微蹙:“粼…咳咳,殿下没用膳么?”一时不妨有些食言,苏逸风忙咳嗽掩饰尴尬。

“主子最近忙得紧,饮食有些不济,这晚膳都来来回回热了几个来回了,结果主子还不让传膳,奴才又不敢闯进去……”

“给我罢,”苏逸风自然的接过来,绽出一个笑容:“我去劝他吃些。”

“可主子说了不让人扰……”

苏逸风晃晃手里的简章:“我有正事。”说罢也不待萧达阻止,一闪身进了御书房。

萧达脸色沉了沉,却没跟进去。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燕清粼从小就格外纵容苏逸风,他们做奴才的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庆幸苏逸风让燕清粼变得稍稍活泼一些,只是现在却不同了,尤其是苏逸风是敌是友还不甚清楚。

好歹瞳还跟着,苏逸风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阅好的奏章成小山状堆在书案旁,一袭水色长衫的燕清粼站在案前,凝神默思,唯有手中飞速书法的毛笔,不时发出悦耳的摩擦声。

听到门开的响声,燕清粼有些不悦的抬起头,看清来人,他眉头一挑,没有说话,只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将简单的晚膳放在一边的小几上,苏逸风绕到燕清粼身后,正见他收墨,拿起眷好的宣纸轻轻吹着未干的墨迹,一篇洋洋洒洒的兰亭序呈在眼前,沟壑万千。

“怎地炼字了?”

“有些无聊,随便耍几下。”

苏逸风上前接过来,用镇纸细细压好:“好多年都不见你写草书,更遒劲了。”

“是么。”燕清粼耸耸肩,未置可否,回身走到案前,坐了下来。

苏逸风抿抿嘴唇,有些尴尬,他取了几上的晚膳端到跟前:“你总该吃些东西才是,要不然身体怎承受的住?”

打开紫金色的檀木顶盖,只有一碗莲子粥,一碟青笋蘑菇,极其简单。

见燕清粼眉头微皱了起来,苏逸风忙端了粥凑到他嘴边:“莲子粥你不是最爱喝的?”

燕清粼见他眼中着急而忐忑,紧咬得下唇仿若艳梅,心里倒少了几分怨怼。他拍拍旁边的空儿:“过来,这些事儿你怎地也做?到时叫那些个嘴长的笑话了去。”

苏逸风脸一红,面色却缓了下来。

燕清粼慢条斯理的喝着温粥,偶尔夹几片蘑菇,他向来喜好清淡,却极为挑剔,若是不合口的他是坚决不碰。不过,萧达对燕清粼的口味熟知的很,所以每每只有他能让燕清粼心服口服的吃下去。

本来极好的一餐时间,只除了……

“你老是看着我做甚?”

燕清粼瞥了眼兀自不觉得苏逸风,却发现他窘迫的样子也蛮…有意思儿,忍不住勾唇一笑。

苏逸风一直垂着头没有看到,他手指绞着衣角,似乎有些纠结,末了才吞吞吐吐的说:“上次…是…是我…错了……”

“哦?”燕清粼眉头一挑,从塌上站起身来,语气也冷了下来:“你上次可了不得啊,出手打人!还真让我大开眼界!”

苏逸风猛地咬住下唇:“我…我……”

“你倒还委屈了?那灵秋平白无故的受了委屈去跟谁说?”

“你…你心疼他?”苏逸风脸色一白,几步走到他跟前,“他不过是个男娼……”

话未竟,燕清粼的脸色突然阴了下来,苏逸风下面的话被吞进了肚里,只低低的加了一句:“你…你也…打了我……”

看他委屈难过的样子,燕清粼虽郁结于心,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再费脑筋,毕竟这些事儿只能快刀斩乱麻,否则只能成个大麻烦!

他伸手抚上苏逸风的脸颊:“还疼么?”

听他问询,苏逸风眼中闪过阵阵涟漪,轻别过头去:“不…疼了。”

叹口气,燕清粼将他环进怀里,轻声道:“打你是我不对,但你若不是话赶话得逼我,我能如此么?更何况,灵秋哪里惹到你了?你不仅话中恶意攻击,还让他险些毁了面容,你倒还理直气壮地有理了?你自己倒该反省反省,究竟我该不该打你。”

没有严厉的苛责,燕清粼却丝毫没留余地,低头看苏逸风只紧紧扣住他腰际,埋在他颈侧,没有说话。

燕清粼轻抚他后颈:“怎地不说话了,你不是很有理的,怎……”

“我嫉妒他。”苏逸风突然抬头打断燕清粼,看他微微迟疑的神色,苏逸风蓦地吻上燕清粼的唇瓣:“为何他就能无所顾忌的爱慕你,为何…我…不能……”

一滴涩涩的水珠沿着脸颊滚落到相接的唇里,泛起一股揪心的疼。

下一刻,苏逸风整个人都被拥进了怀里,燕清粼的吻落在他的唇上,疯狂的吻,窒息的拥抱,紧到苏逸风几乎无法呼吸!

“嗯……”

轻声呻吟从相接的唇间泄出,燕清粼微微离开,眼光在他遍布红丝的清亮眼眸上逡巡,那眼角眉梢总似有似无的疲惫,让燕清粼眉头一皱。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低柔的声音,燕清粼将苏逸风搂得更紧,也清楚地感觉到怀中人微微发颤的脊背,他的手指一遍遍抚过苏逸风乌黑及腰的长发,无声的安慰,让人自愿沉落,任其沉溺。

“粼……”

苏逸风漆黑眸子里顿时生成了一片升腾的雾气,瞬间滚落,却是烫得燕清粼心头一紧。

“嗯?”

燕清粼低头吻上他湿湿的面颊,轻叹一口,有些自嘲:自己果然不是那心狠之人呐。

“我…让你失望了?”颤抖着的语音,含糊不清的哽咽着,如此脆弱无助的苏逸风他何时见到过?

“怎…么会?”果然,言不由衷。燕清粼不由低低苦笑。

“骗人。”一语中的,苏逸风也不糊涂。

“我…哪有么?”略显苍白的强辞,燕清粼深吸口气,转身走到案边。

“你事事都瞒着我,难不成…你觉得我能力不够?”辗转跟过来,一向倔强的苏逸风紧咬住下唇,“还是…还是顾忌我是…圣君提拔……”

这时燕清粼微微转过脸来,只对着苏逸风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逸风,我现下就有事情要你去接手。”

“啊?”苏逸风有些讶然,漆黑眸中的那股水汽渐渐退了。

燕清粼唇角一勾,上前拥他入怀:“过几天我就要往西北遣兵,不过你知道的,定北亲王那边不好料理,所以,”燕清粼将他按在胸前,听着那稳定规律的心跳,苏逸风心下茫然起来,“你代我去趟北境,可好?”

苏逸风一听,顿时愣住了。

在燕清粼将近十八年的生命里,也没有过什么能让他信赖的人或事。因为没有在那种残酷的环境中生存过的人,永远都不知道,要活下去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但苏逸风,对燕清粼而言,终是患难时的一缕阳光,犹如寒冬之际的炭火,让他永远难忘。所以,给苏逸风一个选择的机会,但愿…莫让他失望。

否则,便是缘分已尽,从此相忘于天涯,再无反顾。

毕竟,最是无情帝王家,燕清粼终究是个凡人啊。

醉江山第八十四章媚药

当夜,苏逸风留宿两仪殿。

像儿时那样相拥而眠,燕清粼今夜倒是格外耐心,低头吻在苏逸风额上,轻柔得说道:“你这些天也一直忙,别想那么多了,早些睡吧,明早再给我答复。”

之后,便没有动作了。

明明是那么暧昧的氛围,明明是那么炙热的吻,明明是那么情投意合,明明燕清粼的眸中映着深沉的情欲……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逸风不甘心,试探着挑逗,接吻,抚摸,一只手探到燕清粼腿间打着圈儿,却在最后关头让燕清粼按在榻上止了动静。

他说累了,别闹。

那深沉的眼神,沙哑的嗓音,萦绕在苏逸风心头,久久都没有消散,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欣喜。

天刚蒙蒙亮,苏逸风便醒了,他几乎一夜未眠,脑中乱哄哄的,一团浆糊。侧头望去,燕清粼翻身向内而卧,呼吸均匀,仿若未察般继续会周公。

轻咬着下唇犹疑许久,苏逸风轻轻靠过去,伸手环住燕清粼的腰,贴上他后背,静静地躺着。

微曦的阳光,透过精致镂空的窗格投射过来,暖暖的洒在身上。

苏逸风微阖着双目,额头抵在燕清粼后背上,有些微失神:若就能如此……该多好……

心口一痛,苏逸风一手紧紧扣在胸前,双肩微颤。

那里藏着吴雄派人送来的“媚蛊”。

燕清粼向来对他不设防的,他知道,所以只要稍稍动动脑子,稍稍耍些心机,稍稍转些弯子……要达成目的,不难。

可是……之后呢?

之后,该如何办?

以燕清粼的性子,那以后定是不会再看自己一眼了……这种念头想想都…难过的不能呼吸……可若是不如此,以那人的阴狠……燕清粼岂非也终日处于不安宁之中?

那次的暗杀,只是警告,若是三番五次…粼…粼怎地是好?!

欺骗,利用,世间最不齿之事,若能换得他的安康,就由自己背个骂名…又…又如何?

只是,他就算如此做了又能如何?吴雄不过看重他这副躯体而已……如此而已。他却要以此伤害燕清粼的心么?

不过,不是为了吴雄,苏逸风要让燕清粼知道,自己同样能够保护他,同样能为他做出一切。

还真是傻瓜呢,燕清粼果然没说错。

苏逸风露出个苦笑,缓缓掏出荷包,打开取出一粒无色药丸,长久的凝视着,眼神无光,目无焦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申时二刻的钟声响起来,苏逸风像骤然惊醒般缓过神来,他立时将药丸掷入口中,结果突然眼前一晃,苏逸风的喉间猛地被扼住,接着响起一声殷殷怒气的声音:“给我吐出来!!”

燕清粼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额头青筋暴露,他一手提着苏逸风的衣领,一手毫不留情的抓着他的咽喉,防止苏逸风吞咽。

苏逸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丝迷糊,接着他灿然一笑,有股凄凉的感觉:原来燕清粼也没有睡着?他早就…怀疑了么?他已经…知道了么?

是了,大燕三子,惊才绝艳,天下共倾。他怎么会坐以待毙呢?

但是,既然已经做了,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悔之无路。

苏逸风没有说话,因为窒息而微张的嘴唇,带着几丝颤抖,他缓缓地抚上燕清粼的脸颊,慢慢的向下,滑过他的脖颈,攀上结实有力的臂膀,含情脉脉的摩挲。

燕清粼咬咬牙,青筋更盛:“苏逸风!”

怒了,那就好。

苏逸风趁他不妨,猛地沿他手臂滑下,直逼脉门。燕清粼一惊,敏捷的收回扼住苏逸风脖子的手,接着回臂一挡,谁知苏逸风已经收势,拢住了他的脖颈凑了上来。

就在两唇相接的前一刻,燕清粼眼睁睁的看着苏逸风喉间上下一动,吞下去了。

炙热湿润的吻,疯狂的缠了上来,撞的燕清粼牙齿一痛,他皱起好看的眉,只冷冷的看着苏逸风俊俏的脸上泛起一片不正常的绯红欲滴。

没有回应,苏逸风怔忡的贴在燕清粼脸颊上,有些凄凉:“粼……你不喜欢我了么?”

闻言,燕清粼嘴角一阵抽动,他猛地扯开浑身脱力的苏逸风,吼道:“苏逸风,你定要走这一步么?!”

勉强抓住燕清粼的肩膀,苏逸风抬起上身迎上去,脸色些微苍白:“粼…粼……我真的…好…好爱你……”

闻言,燕清粼浑身一僵,猛地挣脱开苏逸风的臂膀,坐起身来。

苏逸风失了平衡,跌在榻上。浑身抽筋般的难受,一股股热潮频频攻击大脑,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看他弓成虾米状颤的厉害,燕清粼自然明白是药力起作用了,本能的伸手去扶,却僵在半途。末了握成拳,痛击在身侧。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北境我不会去……”勉强着起身,苏逸风咬着牙凑到燕清粼身前,双臂撑在他胸上,微微粗喘:“我不要再离开你……就算死,也要死在你剑下,你休想再…推开我……”

苏逸风突然痉挛着倒在燕清粼怀里,脸上不似刚才的苍白,却透出几朵红晕。

一股浓郁的芬芳顿时蔓延开来。

燕清粼一怔,暗道不好,他扶住呼吸越来越急促的苏逸风,探手到他脉间,结果内息全乱,脉动虚浮,热度越来越高。

“你到底吃了什么?!”燕清粼翻身将他平放在榻上,一手抵在苏逸风后心,缓缓输着真气,却发现苏逸风痴缠上来,不依不饶,燕清粼额上青筋鼓鼓:“你…你别闹了!”

“没用…没用的,吴雄的宫廷密药,你该…知道的……”

艳红的唇,迷离的眼神,平日里温润如斯的苏逸风,竟也有这般姿态么?

噬心噬骨的“媚蛊”,吴雄宫廷御用密药,因其侵人神志催发媚情而声名远播。媚蛊,不止是药,更是毒,解除之法除了缠绵交欢,别无他法。而且,一旦耽搁两个时辰以上,媚蛊侵入心肺,纵使神仙亦难回天。就算是及时交合,对服药一方也是巨大的负担,莫说过高的情绪高昂会引起心脉大损,就是持续的缠绵对非药性控制的人,也不堪承受。

所以本是给燕清粼准备的药,苏逸风却自己吃了。若是燕清粼疼惜他,自然不肯让他受这焚身之苦若是痛恨他……那也好,一死百了,总还是有些念想。

燕清粼闻言浑身一颤:“混账!你你竟服春药!你知道那种药对身体害处多甚!!啊?”

苏逸风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珠:“就是知道…所以才不想给你下药……若你你不待见我,就…杀了我!”

话虽如此说,一双手却死死抓住燕清粼的前襟,苏逸风渐渐丧失的神志中,唯一记清的便是燕清粼了。也许会被讨厌,会被轻视,若…若能以此换得燕清粼不再受荼毒,那…也足够了。

莫不是一死,到那时也没有可留恋的罢?

看到苏逸风唇角那抹欣慰的笑容,那股顾盼神离的眼神,燕清粼心口蓦地一紧,突然一喝:“瞳!”

“爷?”黑影一闪,瞳垂目而视。

“让萧达立刻准备一池冷泉水,然后火速唤翩来,记得…让她带些药。”

瞳眉头一蹙:“爷,苏逸风是吴雄皇室,也是森爻族人,万一让他有了孕身……”

“难不成我让他自生自灭?!”

燕清粼大声一喝,显然惊动了门外的萧达,他试探着敲敲门:“主子起了么?”

刚要回声,却发觉怀里人蓦地睁开眸子,身体骤然僵硬,惊恐不已:“你…你…都知道?”难怪燕清粼从来都不抱他,难怪燕清粼总是避着他,难怪…难怪燕清粼会对他如此这般!

他…他竟连这个也知道?!

燕清粼只看着他双目圆睁脸上苍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末了缓缓吐出一句:“这笔帐我先给你记着!”

接着回身吩咐闯进来的萧达与瞳,燕清粼取了软毯,弯腰抱起浑身发烫的苏逸风,刚一碰触,苏逸风便呻吟出声,他皓齿紧咬下唇,额上汗珠点点,似乎正在隐忍那种煎熬,却五指紧紧抓着燕清粼的胳膊:“粼…我…我…只要一个……孩子……”

燕清粼脸色登时铁青,他俯身凑过去,一字一顿的说道:“休想!”

苏逸风的瞳孔蓦地幽深,仿若失了神智般呆呆的没了焦距。

药性发作了。

咬咬牙,抱起苏逸风,燕清粼提步奔向偏殿的浴池。苏逸风浑身热度异常,窝在燕清粼怀里蹭来蹭去,亵衣大敞,雪白的肌肤泛着诱人的粉色,隐隐散着勾魂摄魄的迷香。

燕清粼稍稍抱紧了怀里的苏逸风,一边屏气凝神,这“媚蛊”果然厉害。若不赶快想办法,只怕……

“爷,水已备好。”瞳跪在当下,目不斜视。

“出去。”燕清粼快步穿过,低头见苏逸风已经全身红透,颈脖处的血管向外凸出,这种情形…岂非要达临点了?

“爷。”瞳膝行一步,挡在他身前。

燕清粼脚步一顿,语气多了份急躁:“作甚?”

瞳嘴唇一抿:“池中水凉,爷把苏大人交给属下罢……”

燕清粼打断他:“我还有事要交予你,一是让翩立即过来,二是让飒现在动手罢,那些逆贼怕是正因为逸风留宿宫中而暗暗得意呢,哼,昨晚上有没有收获?”

“爷算的精妙,昨夜埋伏在苏府的暗卫收获颇丰,飒现在已跟踪获知其窝藏之地,定能一网打尽!”

燕清粼冷哼一声:“不必留活口。”说罢转身欲走。

“爷……”瞳有些游移的上前拦住,“冷泉水伤身,这对爷的身子……

“出去。”丢下一句话,燕清粼头也不回的疾步走进内室备好的浴池中。

瞳嘴唇一抿,低头一礼,轻轻应了句:“属下…遵命。”

刺骨的冷泉,在春寒料峭的三月里是最盛的季节,但对媚蛊却有独到的抑制作用。燕清粼脱了亵衣,刚刚与苏逸风肌肤相触,他已经迫不及待的缠了上来,两腿勾住燕清粼的腰肢,俯身在他胸前,张口便狠狠咬住。

燕清粼闷哼一声,一手扶住苏逸风后颈,轻轻摩挲着安慰,一手稍微用力的握住苏逸风胀大的欲望,急缓相替的套弄,不时用修长的指甲划过敏感的顶端。

苏逸风本来已是欲火中烧,现下哪还抵得住如此刺激?不多时便呻吟着泄了,燕清粼舒口气,刚要拍拍他脸颊,却发觉怀里的苏逸风浑身一个震颤,那腿间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暗咒一声,燕清粼不再犹豫,抱着瑟瑟抖动的苏逸风步入冷泉。

“逸风……”

燕清粼抱他坐进池里,冷若寒冰的泉水涌了上来,苏逸风瑟缩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里面多了丝清明,和疑惑:“粼……”

一句话还未说完,苏逸风浑身痉挛着下沉,他本能的抱住燕清粼的脖颈,麋鹿般的黑眼睛顿时蒙了层水雾:“粼…好…好冷……好…好热……”

刚刚消失的崩血之兆猛地现了出来,苏逸风早就被忽冷忽热的变动搅得心神大乱,现在又欲火焚身,身体不由左右扭动,鲜红欲滴的脸无力的抵在燕清粼颈侧,只那嫣红的小嘴半开,有意无意的探出一个小舌扫在燕清粼精致的锁骨上。

燕清粼浑身一震,低头含住他那鲜红的双唇,几近咬啮的在他嘴里放肆。

“嗯…唔……”

呻吟伴着渴求,苏逸风迷离的眼神已经没了光泽,他更紧地靠进燕清粼怀里,双手肆意的纠缠。

单薄的睡袍已经被水浸透,胸前若隐若现的鲜红茱萸也早已挺立,燕清粼手臂箍住苏逸风的细腰,一指轻探到他股间,内里温度极高,缓缓导些冷水进去,才见苏逸风眉间松了开来,只那四肢仍紧紧纠缠着燕清粼,丝毫不放松。

叹口气,燕清粼低头吻他的额际,他的脸颊,他的嘴唇,他的颈项:“逸风,逸风,别怕,我在,我在……”

扩张,挺入,交合,没有过多的前戏,只有萌动的欲望,激烈的喘息,和高温的战栗。

“嗯……呃……”越动越快的腰身伴着声沙哑的低鸣顿在片刻,接着乳白粘稠的激情喷涌射出,

苏逸风大汗淋漓的身体宛如被抽走了骨架,绵软地瘫在燕清粼身上,轻颤,呻吟。不一样的晕眩,不一样的沉沦,再多言语也无法描绘的酣畅与狂喜,苏逸风时幻时醒的理智已经不复存在,只有眼角处溢满而淌落的泪珠,孤独的流着。

只想在燕清粼的唇舌温存下沉溺到底……

只想在燕清粼的怀里沧桑此生……

惟有此愿。

醉江山第八十五章糊涂

今日早朝燕清粼破天荒的迟到了。

群臣在清漪殿静静侯了近一个时辰,无数次抬眼瞟着上位——临时加在腾龙金御座旁边的青檀雕椅上空无一人,连个太监都没有。于是,大家开始交头接耳低低的猜测着,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左相纪无心故意高声咳嗽了一声,大殿里才静了下来。

瞥了眼垂首不语的群臣,右相秦淮祀从右首位踱到左首位,看似不经意的拉了拉纪无心的衣袖:“老纪,这是怎么回事?太子平日里不是都提前一刻钟到的么?今儿个怎地这个点了还没个太监来解释个一二,你说……”

纪无心眉头皱成一团:“再等等,若还没人来,我俩便去两仪殿觐见,太子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怕是真出了什么事儿……”

“我刚刚也派人去问过太医院了,两仪殿昨夜根本没宣太医,你知道太子从小就厌恶药理的,若是脾气又上来的话,可别有什么闪失,不然圣君回来后我们怎地交代啊?”

纪无心点点头,穿过秦淮祀的肩膀观察着在场的各部要员:刘思成,羌盛,许然庭,齐兰芝,北堂青……

纪无心眉头一蹙:吏部尚书苏逸风怎地不在?

“秦相,今儿个的印戳都在你那儿罢?”

秦淮祀点点头:“今儿个是老夫当值的。”

“有告假不来朝的么?”

“没有。”

纪无心胸口一窒:“那昨夜京里各处街巷之类可太平么?”

秦淮祀奇怪的看他一眼:“老纪,你今儿个怎么了?这有一茬没一茬的,我们不是在说太子的事儿么……”

纪无心剜他一眼:“这天下生平之事就不是太子的事儿了?单凭这一句,你这个糊涂老头就该告老还乡了!”

被纪无心噎的猛咳几声,秦淮祀颇为怨怼的瞪回去,口里却说着正事:“今早在侯事间里时,刑部尚书赵凌西告诉我说昨夜京西一处早已荒废数年的老宅突然失火,前去的衙门管事发现不少烧焦的尸体,所以……”

纪无心转过几番心思,低低问道:“既然是荒废数年的老宅,怎么会有尸体?或许是夜晚投宿的路人乞丐之类。”

秦淮祀摇摇头:“若只是如此便好了。刑部尚书赵凌西亲自去探的现场,死尸已无法辨认,倒是发现不少异邦兵器,实在让人在意的很……”

纪无心一惊:难不成太子已经动手了……

这时,偏殿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湘妃竹帘一撩,一身深紫色宫服的李德富走了进来,他微微一愣,接着双手打拱对诸位大臣道:“给各位大人请安,久等了久等了……今儿个太子身体微恙,昨夜睡得不太踏实,所以奴才自己做主没给殿下叫起,还烦请各位多包涵,啊,包涵……”

仿佛印证了自己的猜测,纪无心脸色一变,莫不是太子…受伤了?

不会的,不会的,太子不会冒然前往的……可…太子对吴雄贼人的所作所为明明恨的咬牙切齿,就算是亲自去也…无可厚非啊。

秦淮祀跟纪无心又说了一句,便迎着李德富攀谈起来。

心里七上八下的纪无心,面上却不敢流露半点忧色,只盼着能抽个空从李德富那里问出些究竟。

他盯着正将李德富围成一团探询太子状况的一干重臣,一脸沉思。恰好李德富正望过来,两人眼光一触,纪无心略微示意,李德富便会意的打发掉身边的人,装作不经意的随着纪无心走出来。

殿里的人相互招呼着向外走去,话里话外都离不了对太子身体情况的恭敬,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那面上对太子的切切之情倒是让人有几分感动。

“纪相,”见四下无人,李德富敛了方才的笑容,拱手一礼。

“殿下到底怎么样了?既然身体微恙,怎地不宣太医?”

李德富一脸凝重的望着纪无心:“左相莫要怪罪,请速去两仪殿,殿下……”

纪无心猛地抓住李德富的手臂,李德富一愣,下意识的停了口,正待要细问时却听见纪无心故意抬高声音问道:“原来是柯将军回来了,京郊大营又让将军费心了罢。”

李德富一惊,真是大意了,竟没有发现身后有人么?深吸一口气,李德富扯出个笑容转过身来:“哦~原来是柯将军,好久不见哪……”

柯子卿抿抿嘴唇,一双眼在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拱手一礼:“子卿莽撞,给左相请安,给李公公请安,请两位别挂怀。”

纪无心两眼一眯,唇角却挂着笑:“将军客气了,太子可是经常夸你用兵有道呢,老夫跟随殿下这么多年,还真没听殿下如此夸赞过别人呢。”

柯子卿眼光一柔:“殿下谬赞了,子卿惭愧。”

纪无心摆摆手:“太子向来不徇私的,这般说辞定是对将军的一种肯定。这些天军营整纪,柯将军想必也不安生罢?怎地还不回去好好歇息呢?”

“有劳左相关心,整纪一事不过每年的例行,子卿还处理的来,累倒是不累的。”

纪无心点点头:“嗯,那是最好的。现下大燕正是用人之际,军事防卫周延边陲都离不了将军的护卫哪。不过,老夫听说将军还未请战此次西北兵援,这又是何故?”

柯子卿敛下双目:“此事…子卿正想跟殿下禀报的,所以…能否烦请李公公通传一声?”

李德富瞥了眼柯子卿,话里也没了刚才的热度:“将军,刚刚老奴的话不是很清楚了么?殿下身体微恙,正需要好生歇息,你难不成想让殿下抱病听你说些劳什子的东西?你是何居心?!”

柯子卿脸色稍僵,嘴唇抿得更紧了:“我…并非此意……”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近半月未见他,现下刚回京就听他身体抱恙,怎能不揪心?怎能不着急?只是…这番心思却要掩在心底,卡在喉间,无法示之于人。

纪无心看柯子卿神情有些许戚戚,便冲李德富使了个眼色,话却是说给柯子卿听的:“老夫与李公公还有要事相商,请将军自便。”

柯子卿低头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傍晚,两仪殿。

天色阴沉的可怕,不时传来隆隆雷声,庭前刚抽发的新枝随风摆动着,突然仿佛春风一滞,天上便淅淅沥沥地飘起小雨来。

殿外的长廊上,一身单薄白衣的苏逸风跪在当下,面容惨白,皓齿紧咬下唇,双手置在身侧勉强支撑着,走近了便发现他浑身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晕倒在地。雨从天而降,毫不怜惜的包裹住苏逸风,不一会儿他仅着的单衣就已经湿透了。

白衣系的不紧,错横明显的吻痕透过敞开的领口若隐若现,惹人遐想。

只最刺眼的,不是这些不只是缠绵还是泄恨的吻痕,而是白衣上点点晕开的血迹,就像冬季里盛开的红梅,燕清粼最喜欢的那种。

但春季已到,红梅开错了季节。

隐在暗窗里的燕清粼,面无表情的望着跪在雨中的苏逸风,眼中瞧不见波澜。

“爷……”

翩奉茶站在一边,她与萧达对视一眼,接着说道:“属下该恭喜爷,体内的寒毒终于可以清除了。”

燕清粼浑身一僵,握在窗栏上的手背上,青筋暴露。

气氛骤凝。

许久,燕清粼才闷闷的问了一句:“这事儿或许是个误会,如此荒谬的事儿怎么可能?”

翩上前一步:“刚刚爷调息的时候不是感觉到那股寒意弱了么?只要再通过换取圣婴之血便可大功可成。”

“那…那又如何?”

“爷,”翩轻拉住燕清粼的胳膊,“森爻祖本身就很诡秘,更何况苏大人又是直系本家,血统正宗,自然是上好的解毒载体。想当年,圣君…圣君不也是用了同样的……”

话未说完,燕清粼脸色一僵,翩立刻跪地请罪:“爷恕罪,翩妄言了。”

燕清粼微闭了眼,后靠在墙上,顿了半晌才问道:“我…伤着他了?”

翩一怔,接着明白过来燕清粼说的是什么:“爷别太自责,苏公子现在只分担了爷一半的寒毒,不过这对苏公子倒影响不大,只要诞下……”翩见燕清粼脸色一僵,忙转了话头,“而且媚蛊最擅长的就是魅惑人的心智,苏公子初次经人事,怕是勉强了点,后庭处本来就易伤……”

燕清粼睁开眼,偏过头望着颤抖更甚的苏逸风,打断翩:“他有孕身的几率多大?”

翩深吸一口气:“爷,媚蛊之所以声名远播,备受皇室追捧,就是因为它不仅满足权贵的肉欲,关键是能让…让皇家开枝散叶,披宜后代。”

“那就是他一定会…了?”燕清粼嘴角一阵抽搐,挥拳敲在墙上,怒吼一声。

“爷!”翩和萧达一惊,忙过来拦着他,“爷这是做甚么?万一伤着了……属下…属下……”

燕清粼挥开他们,只低低问道:“风泽平的药你带来了?”

“呃?”翩一怔,满脸惊悸:“爷不要这个孩子么?”这可是他的骨血啊,怎么能就这么打掉?

燕清粼蓦地回过头来:“要?你叫我拿什么要?难道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孩子像我一样饱受病痛之苦不知道何时就会死掉的活着么?啊?我何必让一个如此无辜的生命来承担我身上的病楚?”

翩眼角一湿:“主子,这都是苏大人自愿的,他必不会放弃这个孩子……何况,孩子没了还能再有,主子…主子可就只有您一个啊!”

“放肆!”燕清粼拍案而起,气息有些乱,“我做事何时用你来置喙?!”

“属下不敢!”翩跪地重重扣了一首,“可是,爷,这是您第一个孩子啊……”

燕清粼脸色一变,眉间多了份苦涩,忍了忍终究没发作,他颓然的坐回椅上:“你们…怎么能都如此任性?我知道孩子的命也是命,可与其让他承受如此多的病痛,我情愿他不要见到现世的丑陋。孩子,终究是无辜的,那种想死不能想活无路的痛苦,我承受得还不够多么?凭什么还要让一个孩子重新来承受?我既然已经习惯,便如此罢。更何况,翩,我知道你有些事儿瞒着我。”

翩一惊,没有抬头:“属下…不敢。”

燕清粼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说道:“男人生子,如此违背常理之事,必会艰难重重罢?你怎么不告诉我苏逸风能否安全诞下孩子呢?”

翩浑身一僵,没有说话。

“怕是危险甚多罢,”燕清粼仿佛自言自语般,眼神却没了焦距,“你当我是傻子么?君父诞我时如何,我不知道,但是翊儿出生后,君父整整三年未出京!三年!!是三年!他一个如此有抱负之人竟三年未出山,你道他是因为什么?!”

翩猛地咬住嘴唇,一颗泪珠没能忍住从眼角滑落。

“君父常年带兵,武艺甚强,还因为我跟翊儿如此…如此……他这次勉强带兵出战,你道我心里不担心?可逸风呢…他总以为会对我好,如此任性而不负责的想法,你叫我凭何接受?你叫我怎能接受?”

如果要赔上两条人命才能换来燕清粼自己的安生,他宁可不要!燕清粼自幼在阴谋中摸爬滚打,自然知道人都是互相利用的,所以有利益的人不可能成为好朋友但是相互利用的妥当还是成为伙伴。但有些人,却是他如何也不愿染指利用的。

候在门前的剑,无奈的偷望了眼殿内,悄悄走到苏逸风跟前,一边撑起伞,一边伸手扶住他:“苏大人,你还是先回罢,主子八成是气到心里去了,你这样跪着不是叫我们为难么?万一寒着了主子还不得要了我的命?”

苏逸风身形未动,只望着殿内:“你告诉他,我有话要说。”

“苏大人……”

“你告诉他,我有话要说。”

“主子…主子不会见你的……”

“那我就跪到他见我为止。”

苏逸风倔强的抽出手臂,谁知他身形一僵,不知碰到了何处的伤口,顿时向后倒去。

剑一惊,本能的伸手去扶,谁知眼前晃过一个人影,再看时苏逸风已被那人抱在怀里。剑吞咽一口,有些心虚:“爷……”

燕清粼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抱着苏逸风进了殿里。

以前跟燕清粼闹别扭时,只要自己使出个苦肉计,或者扮些苦相,撒撒娇,燕清粼一般都不再计较的,但这次……苏逸风拿不准,他蓦地抓紧燕清粼的前襟:“粼……”

燕清粼冷哼一声:“闹够了?”

苏逸风鼻头一酸,说不出话来,只靠在燕清粼怀里摇了摇头。

醉江山第八十六章爱宠

翩见燕清粼抱着苏逸风进来,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与萧达对看一眼,萧达便利索的出去端伤寒药去了,毕竟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苏逸风又是这种情态,莫不要病了才是。

翩回身收拾了软榻后,起身迎着燕清粼:“爷,把苏公子交给属下罢,他刚淋了雨最好洗个温水浴,不然寒着的话可就麻烦了。”

略微一点头,燕清粼刚想将怀里的苏逸风递过去,谁知腰间一紧,苏逸风略微挣了挣,却更紧地窝进燕清粼怀里。

动机不言而喻。

燕清粼眉头一皱,心里着实不悦,低头却见他气息奄奄,形容惨淡,本来就白皙的脸上更是没有一点血色,秀气鼻梁下的水色薄唇似委屈又似撒娇的抿着,就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轻叹一口气,燕清粼转身对翩说道:“去备些温水罢,待会儿我给他洗。”

翩一急:“爷,这事哪能让爷……”

“行了,”燕清粼回身坐在软塌上,刚想将怀里人放下,同时他却敏锐地感到苏逸风浑身一僵,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似乎晕透出来,直贴上他腿上。

燕清粼几乎本能地探手到他身下,结果触到一片刺目的猩红。

竟是温热烫手的血!

燕清粼只觉得心头怒火迭起,下一刻便毫不温柔的将苏逸风翻身向下,粗暴的扯了他早已被雨淋湿贴在身上的裤子,结果一对上那血痕纵横瑟瑟抖动的后庭伤口时,燕清粼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时,苏逸风早已疼得头晕目眩,紧咬的牙关里不时漏出几丝极力压制的呻吟。

燕清粼怒吼一声:“翩!”

翩脸色一变:“爷……”

“我中午时不是让你给他更衣上药的么?这…这是怎么回事?!”

翩咬咬嘴唇:“不是属下不给苏公子上药,是…苏公子…不惯于生人碰……所以…所以……”

听她说的隐晦,燕清粼也能想象的到当时苏逸风肯定没少为难翩,心里那股怒气更是积得深了:自己当真是宠他不得!

干脆将他放在榻上,燕清粼起身欲走,谁知衣袖一紧,竟是被苏逸风扯住了。跟着燕清粼这么多年,苏逸风自然明白燕清粼这次定是怒了,若是让他走出这个殿门,再挽回已是枉然。

“放手!”燕清粼冷冷道,却没有甩开。

苏逸风被那股寒意震的抖了抖,话里却依旧倔强:“不放。”

“你……”燕清粼咬了咬嘴唇蓦地转过身来,“你到底是在折磨我还是折磨你自己?!这样有意思么?啊?”

苏逸风气息有些急促:“我…我折磨…你?那你有没有想过我醒了后四处找不到你有多恐惧?我怕你生气,怕你悔恨,怕你…一去不回……我…我……”

话未竟,苏逸风刚刚都没因伤痛而流泪的黑眼睛,立时红了。

见他这番情态,燕清粼一愣,任苏逸风挣扎着圈住他脖颈抱着,没有推开。

是了,当时纪无心求见,燕清粼也没有办法,只得嘱托翩料理好昏在浴池里的苏逸风,便去了正殿。谁知再回来时就发现他跪在殿外闹别扭,燕清粼本来就心烦意乱,被苏逸风这番折腾就更不愿去想这里面的曲折,到头来反倒是自己的错了?

苦笑一声,燕清粼倒真被他这番梨花带雨弄得没什么脾气了,一手环住苏逸风纤瘦的腰肢,一手抚上他后颈,轻轻摩挲:“你若早说不就不用吃这些苦头了?”

本来正忐忑不安的苏逸风,听到这句话后一怔,下一刻就更紧的圈住燕清粼的脖子埋了进去,半晌不语,直到燕清粼感觉到点点带着温度的水珠落到脖颈里,顺着锁骨蜿蜒到更深。

拚命压抑的哽咽听来更让人心痛,燕清粼低叹一口,抱他斜靠在软塌上,轻轻除了苏逸风湿漉漉的衣物,让他伏在自己胸前,然后扯过锦被将两人一起包进去,就这么静静的躺着。

翩一看两人算是安生了,便退出去备水取药。

寂静的两仪殿里,只闻得火盆里偶尔蹦出的“噼啪”声和苏逸风渐渐消弭的抽噎。燕清粼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依旧环着苏逸风的腰,依旧轻轻摩挲着苏逸风的后颈,像是在安慰一直竖起毛的顽皮小猫,不过他目光却定在不知何处的角落,眼睛深邃。

燕清粼有太多话要对苏逸风讲,却又说不出口。苏逸风平日里端的温文儒雅,贤良勤恭,骨子里却倔强得很,认准的事儿从来都不允别人的。他私下里这番撒娇示弱的情态也就只有燕清粼能有幸见得,想他苏逸风这些年能在朝堂中博得圣君信任,并平步青云年少夺魁,那能力能弱了?

自然不会。

所以燕清粼才会不顾儿时情谊,对他敬而远之,只是经过昨夜…他们两人之间只怕…越缠越深了。疼他,是小时就养成的习惯,宠他,是同命相怜时的蕴藉,敬他,是为江山社稷的念想,爱他……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爱他的罢?或许。至少,燕清粼不愿让他受苦,不愿让他受伤,不愿让他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

若比起苏逸风腹中的幼小生命,苏逸风显得更重要。所以……

想到这儿,燕清粼无意识的收拢手臂,没想到牵动苏逸风的伤处,耳边传来一阵抽气声,燕清粼猛地回过神儿来,移动着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苏逸风失血的面颊:“弄痛你了?”

苏逸风脸颊一红,微微点了点头。

“自作自受!”燕清粼佯叱一声,手却滑到他臀间轻轻按揉,“清理后才能上药,刚刚我看那处有些结痂,待会儿可能会有些痛,你忍忍便好,不然……”

“我不怕,”苏逸风抵在他颈窝里,长发飘在燕清粼脸上,痒痒的却极为舒服,“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燕清粼一怔,话卡在喉间,愣是吐不出来。

恰在这时,翩进来跪在当下:“爷,水好了,先沐浴罢。”

燕清粼点点头,拿宽袍巾抱了怀里人,进了浴室。

挥退翩,燕清粼轻轻将他揽进怀里,解了苏逸风顶上的发簪,打横抱起缓缓进了池里。刚刚浸入,池中便泛起红色的水花,水的热度显然刺激了伤口,苏逸风本能的挺起腰离开水面:“疼……”

燕清粼忙止了他:“别闹,这是百脉温泉水,能祛痛的,你忍忍就好,不然伤口化脓怎的办?”

苏逸风紧咬了下唇,不再动作。

燕清粼舒了口气,手指在他臀间轻轻按揉,末了,才顺着温热泉水缓缓将手指送入他紧窒的后庭,苏逸风身形一僵,蓦地抓住燕清粼的手臂,微微颤抖。燕清粼知道他痛极,可已经如此怎好停下?于是一狠心,燕清粼顿时曲起手指撑开刚结成的血痂,导出内里的污物。

苏逸风惨叫一声,后颈挺起,脸上惨白,眼睛处泪痕点点,惹人怜。

燕清粼心里一痛,俯身轻轻吻了上去,辗转缠绵,轻咬挑逗,苏逸风本就初沾云雨,食髓知味的身体怎经得起这般挑逗?唇舌间点点的酥麻,引得他只愿沉沦,沉沦……

清理好,上完药,苏逸风终究抗不了这一天的折腾,在燕清粼臂弯里沉沉的睡了。探上他额角,燕清粼微皱起眉头,还是发烧了。

于是,又是好一番不得安生,宣太医,开方子,煎药之类,等苏逸风终于鼻息深沉的睡着时,坐在榻边的燕清粼,都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还真是劳累命哪。

醉江山第八十七章煎熬

连续的阴雨天,终于迎来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昨日沁妃带着燕清翊从京郊的行宫回来,那小鬼从一见到燕清粼开始就没从他身上下来。本来,沁妃念及燕清粼最近国事繁忙,燕清翊又需要好好静养,所以才去行宫住了大半个月,那里景色迷人,风景秀丽,只除了这个调皮鬼不是天天在她耳边絮叨“回宫回宫”,就是故意踩了乌隐寺的百年青拔了老方丈的胡须将寺里的小和尚脱得精光耍得团团转。

实在拗不过他,又恰好收到圣君的密信,沁妃只得带着这个小鬼回来了。

结果燕清粼的清静日子算是到头了。

这不,一大早便听见两仪殿外动静非常,燕清粼头痛地将被子拉高蒙住全身,然后使劲缩到床内,结果不一会就听到“啪啪啪啪”清脆的木屐声小跑着过来,貌似在床边顿了一下,接着就跳到燕清粼身上扒拉着他的锦被:“哥哥哥哥~~,大懒虫快起来~~”

撑不过的燕清粼猛地撩开被子,翻身将那小鬼压在身下,一阵咯吱搔痒,结果又是一片“咯咯哈哈”“不敢啦不敢啦”的求饶声。

好端端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早朝没去成,燕清粼也乐得找个借口偷会儿懒,特地将早膳设在御花园。只是这早膳麽麽唧唧,好歹哄着那小鬼喝了半杯牛奶,燕清粼自己反倒没了食欲。萧达可不应,空腹喝药对身体有害无益,他自然不能看着燕清粼如此任性的,于是盛了碗荷叶粥愣是连哄带逼得让他喝了,才端了药来。

燕清粼这段时间断了药的,不过前几日苏逸风那一番折腾,风泽平觉得这“媚蛊”怕清不干净,所以自然多防范一些。

撤了杯盘,燕清翊利索得爬到燕清粼膝头,乖乖坐着捣腾手里的九连环,偶尔嘀嘀咕咕问询燕清粼几句,倒也安生。

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微风习习,多了丝慵懒,说不尽的风姿袅袅。燕清粼靠在椅背上,柔目含笑,一手轻搭在燕清翊脑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偶尔轻敲一下他额头,反倒被那个小鬼扑楞着脑袋咬一口,然后笑做一团。

此情此景,在葱葱绿意掩映下,透着说不清的暖暖温柔。

这一切正被远远而立的燕清悠看在眼里。来了如此久,却没人搭理他,侍卫将他拦在园口,萧达也远远背对着他站着,燕清悠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滋味,但见燕清粼垂目看着燕清翊的神色,眼中脉脉,笑意深邃,那股宠溺不言而喻,燕清悠与他相处十六年,何时见过他对自己如此…如此怜爱?

念及此,燕清悠心中不由又是妒恨又是丧气。半月前还因着母妃之事对燕清粼出言不逊……本以为自己无错的,没成想今晨刚上朝便从赵凌西那里听到了事情的原委,燕清悠当时就呆立当下,心脏如被人攥紧了般一阵绞痛:自己错怪了他?还说了如此…如此狠心的话……他该是气着了罢?燕清悠当下便冒冒失失的闯进宫来,却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直到立在两仪殿的小花园外,燕清悠还是一阵恍惚。

这时燕清翊的一阵欢呼瞬时惊醒了他,正待望去,却见燕清翊勾着燕清粼的脖颈撒娇:“翊儿解开了,哥哥要给赏~~。”

燕清粼捏捏他小脸,笑着道:“要什么?哥有的都给你。”

燕清翊歪着脑袋做苦思状,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的盯着燕清粼,后者仿若未察般揉揉他顶发,不经意的向四处一瞄,结果正看到紧咬着下唇神情戚戚立在远处的燕清悠,燕清粼一愣。

萧达本不想理燕清悠的,只盼他能识趣的速速离去,结果燕清粼还是发现了,萧达见状只得过去问询几句。

刚想唤一声,突然只觉嘴唇上一湿,燕清粼顿时僵在当下,黑线满头。

燕清翊贼贼一笑:“翊儿谢哥的赏,嘻嘻~~”

竟被这个小鬼吻了?!

燕清粼忽然觉得头痛更甚,伸手拎起燕清翊的后领凑到跟前,咬牙切齿:“以后不许这么做!听到没?”

燕清翊嘴唇一噘:“为什么不行?父皇和君父就是这样的!”

燕清粼脸上黑线更甚:“那也不行!”

燕清翊嘴角撇撇:“哥哥不讲理,说了要给翊儿赏的,哥哥不讲理不讲理不讲理……”

听到念咒一样不断重复,燕清粼举手投降:“好好好,打住打住!这次就算了,你下不为例。”

燕清翊垂着头一脸委屈,两个小食指对到一起点啊点的,嘴里却不住的嘟囔:“父皇说对喜欢的人就是要这样做的,哥哥不让我亲……哥哥不喜欢我哥哥不喜欢我哥哥不喜欢我……”

燕清粼的额角突地蹦出一条青筋,打人的冲动都有了……真是对这个小鬼一点办法都没有。强扯出一个笑意,燕清粼两手抄到他腋下抱起翊儿:“哥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你这个小鬼……”

燕清翊依旧嘟着嘴,伸手把玩燕清粼垂在肩上的碎发:“那哥以后不许亲别人……”

燕清粼浑身一僵,嘴角却掩不住的笑意,这个小鬼都在想些什么……

伸手扣住他后颈按在怀里,燕清粼低头吻吻他粉嫩的脸颊:“哥这辈子最疼的就是翊儿了,翊儿不知道么……”

燕清翊眨了眨眼睛,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就不动了,末了才奶声奶气的唤了声:“哥……”

燕清粼抱着他晃了晃:“嗯?”

“翊儿这辈子最疼的也是哥。”

燕清粼一怔,接着摸摸他额发,叹息一声:“好啊。”

只要有这番心,便足够了。谁知道以后几年这皇家的乌烟瘴气会侵蚀你多少,只今天这句话,这番用心,已足以让燕清粼感动,和追忆了。

萧达引着燕清悠过来,燕清粼仿若未察般低头听燕清翊说着这些天在行宫的“所作所为”,燕清翊手舞足蹈,说得两颊绯红,尽数自己斑斑“劣迹”,燕清粼捏捏酸痛的额角:难怪昨日的奏折中会有份乌隐寺的损毁清单……燕清粼真真想不明白圣君是怎么忍受这个调皮的小鬼的。

“主子,五殿下来了。”萧达上前奉上一杯碧螺春,轻声说道。

燕清粼接过茶轻抿了一口,没有抬头,倒是燕清悠抿抿嘴唇,撩起下摆跪了:“悠儿…悠儿给三哥请安。”

燕清翊脑袋一扑棱,回身看了燕清悠一眼,嘴唇一撅,没有搭理,接着勾住燕清粼的脖颈吵着去骑马,燕清粼被他摇得险些撒了茶,只得嘴上应承:“等太医说你可以出猎了,哥就带你去,现在别胡闹。”

燕清翊嘴角撇撇,不知低声嘟囔了句什么,突然一口咬上燕清粼脸颊,吊着眼睛斜着他,看得燕清粼心里一阵发毛,只得一手轻抚在他后颈,慢慢安抚这只任性的小鬼头!

瞥眼见燕清悠还跪在当下,燕清粼眉毛一跳,话里却没甚么温度:“起来罢,让五皇子跪那么久,萧达怎地不看座?”

萧达略欠欠身,搬来座椅,燕清悠却依然垂首跪在当下,身形未动。

燕清粼的脸登时冷了下来:“怎地?还要我亲自扶你么?”

燕清翊被燕清粼突然冷下来的语气寒了一下,无意识的松了口,他用小手摸摸燕清粼皱起的双眉:“哥……”

听出话里的隐隐厌烦,燕清悠蓦地咬住下唇,抬起头来:“三哥,我……”

“别叫我三哥!”燕清粼突地硬生生打断,冷哼一声,“像我这么阴险卑劣的人,当得起么?”

燕清悠眼圈一红,被燕清粼这句话噎得鼻头涩涩,他深吸一口气,逼退眼里的雾气,重重扣在地上:“悠儿惹三哥生气,罪该万死,只要能让三哥解气,悠儿…悠儿愿受重罚!”

燕清粼眼睛一眯,上下打量他一番,额角青筋更甚:真真是个不成材的东西!懒得在这儿生闷气,他蓦地领着燕清翊站起来向外走去。

燕清悠一愣,膝行几步抓住燕清粼的衣襟:“三哥?!”

燕清粼冷冷看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滚!”言罢,猛地抽回衣襟,头也不回的走了。

燕清悠怔忡的睁大双眼,手还维持着伸出的姿势,微微颤抖,只那渐行渐远的距离,步步都是煎熬。

醉江山第八十八章不离

用过午膳,燕清粼陪翊儿小憩一会儿。萧达蹑手蹑脚的进来时,燕清粼就醒了。

萧达刚要出声,燕清粼将手指贴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回身将胳膊从翊儿身下轻轻抽出来,掩好软毯便翻身下来,萧达拿来外衫给他披了,跟着燕清粼出了内殿。

“怎么了?”燕清粼一边扯着袖口一边问道。

“回主子,飒来了。”萧达帮燕清粼将盘扣扣上,接着把下摆放平,斟酌着用词,“可能……那夜突袭时漏掉的人还是没能找到。”

燕清粼动作一停,萧达明显感到燕清粼隐隐散出的怒气:“主子,其实这个吴雄探子的确阴险狡诈,飒他……”

“行了,”燕清粼一挥手,“我心里清楚,你把他叫进来罢。”

“是。”萧达舒口气,出去叫了飒进来。

燕清粼抬手拿过案上的奏折翻着,飒进来后跪在当下,有些游移:“爷,属下……”

“受伤了么?”

燕清粼没有抬头,翻过一页,不咸不淡的问道。

飒一愣:“没…没有。”

燕清粼一抬眼皮,视线越过奏折的上端看着飒许久,末了才说:“那就好,起来罢。”

飒一时缓不过神来:“爷,属下……”

“不过是个碍眼的,这人我见过,所以你能处理到如此,已经很令我满意了,”燕清粼忽然想起那夜在林中此人是何等猖獗,心下不由更似阴沉,“逸风那边呢?”

“回爷,已经派了多人保护,只看这人是不是敢来了。”

燕清粼略为迟疑:“他这几天没再耍脾气罢?”

“爷放心,属下…还应付得来。”飒只是有点担心,若是让苏逸风知道燕清粼想用他吊出那个神秘的吴雄杀手,只怕会…闹得更凶罢。

燕清粼叹口气:“你让翩盯紧了点……无论如何,都不能伤了他。”

“是!”

“还有,”燕清粼略一迟疑,“这事儿不能急了,你莫在京里大肆搜查,要先吩咐各舵做好防备,一切出京南下人员一律严格盘查,绝不能让他送信回吴雄,以免给父皇添乱。”

“属下明白。”

这时,萧达捧着一个锦盘走了进来:“主子,刚刚定北亲王派人来下帖,请主子明晚到驿宫一聚,说是给殿下备了一份薄礼。”

飒脸上稍显不愉:“爷,这定北亲王也太没规矩了罢,他不来拜见已是不敬,竟还妄想让爷屈尊驾临?!真是……”

燕清粼冷笑:“哼,他这是忍不住了……”

“爷的意思是……”

“从年前他进京,父皇就一直冷着他,后来父皇微服出巡,我也忙碌事务纷杂,便没顾得上理会,不过这也是个借口,既然父皇不理会他,我做甚么去充热情?一静才能制百动,这个节骨眼上,谁撑不住谁就是了先机。”

飒顿时恍然:“恭喜爷!此番西北兵权算是有望到手了,真真兵不血刃呢。”

燕清粼眉头一挑:“现在说这个还早,我现在在意的是,他会送什么呢……”

“属下可以先派人去打探一下……”

燕清粼站起身走到书架旁,翻着几本兵论:“不用了,你可别小看燕元丹,他能在父皇的眼皮底下活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没点本事的,你莫去打草惊蛇。万一弄巧成拙的话,就有些棘手了。”

飒上前接过燕清粼选好的典籍,还是有些不放心:“可万一他有异心……”

燕清粼突然重重合上手里厚厚的一本地图:“那你们就让他看看代价!”

飒立刻心领神会:“爷放心,属下明白,一切对爷不利的人向来只有一个下场的。”

燕清粼微颔首,转身继续翻着手里的地图,这时一直在旁边不语的萧达小声提醒说:“主子,已经未时二刻了,还有一刻钟就要跟大臣们议事了,今早上不是没早朝么……”

燕清粼捏捏额角,轻吐出一口气:“还真忘了,有何事需要定夺的?”

“好像说的还是春狩一事儿,因着上次影们暗袭吴雄奸细引起刑部的关注,就把此定为一个重要案件来处理,所以不少人担心殿下的安危……”

燕清粼冷哼一声:“只有出了事儿,他们才会充装英雄,那怎地不问问自己吴雄这些人是如何进来的?若非及早下手,他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说罢一甩袖,出了两仪殿。

萧达擦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与飒对视一眼,吐吐舌头,忙跟了上去。

清漪殿,御书房,气氛有些沉凝。

听他们吵来吵去,燕清粼浅啜了口茶,依旧不动声色:为了个打猎,值得脸红脖子粗的么?

右相秦淮祀叫嚣最甚:“关于春狩一事,老臣认为着实不妥。”

燕清粼眉头一挑:“怎地不妥?”

右相秦淮祀瞟了眼刑部尚书赵凌西,略微斟酌了一下:“前几日在京郊发生的深夜纵火案,赵尚书还未查出些头绪,因着发现些异邦的兵器,所以,为殿下安全计较,还是不要春狩的好,只怕会让那些歹人钻了空子。“

燕清粼后靠在椅背上,右手随意缠着散在胸前的长发,有些漫不经心,不过终于开口说话了:“若是因为几个找不着影的敌国探子就让本宫躲起来,朝廷还花银子养着你们干甚么?”

慵懒的一句话却听得秦淮祀一阵冷汗,他急忙跪在当下:“老臣…老臣愚昧。”

燕清粼直起身,双手相合支着下巴,眯起眼慢慢巡视一周:“如此简单的问题,你们还议了一上午,刚刚还吵得有声有色,平日里也未见你们对国事如此上心,当本宫是傻子么?嗯?”

“臣等不敢!”登时又规满了整个御书房,“臣只为殿下安危着想!”

燕清粼冷哼一声,也未让他们平身,只继续淡淡的说道:“此事就定了,礼部尚书许然庭,这事儿你就尽快安排罢。”反正打猎又不是什么逾矩之事,量你这个“铁面尚书”也无可奈何罢。

只见许然庭略为慢了一拍,似乎有些迟疑,却最终缓缓叩首:“臣…知道了。”

燕清粼话题一转:“还有何事?”

众臣窃窃几句,重又低头默然,末了户部尚书李在元膝行出列,碰上奏章:“臣有事恳请殿下定夺。”

燕清粼眼光一柔:“师傅请起,这又不是在清漪殿上,不必多礼,”话毕,他声音一高,“都起来罢。”

“谢太子殿下!”

李在元自然听出燕清粼话里的尊敬,脸上多了份欣然:“殿下,为吴雄筹粮一事已近尾声,只是最近吏部尚书苏逸风突然告假,让后续准备没了依靠,若耽搁了,只怕……”

燕清粼嘴角微微一勾:“这粮是一定要运的,逸风最近…身体有些不适,所以李尚书多担待些。若是李尚书有属意人选的话,本宫自当考虑。”

粮,当然要运,不过却不是给吴雄。

开始时,燕清粼还纳闷圣君这次怎地如此大方,现在想来圣君早就有收吴雄于囊中的预谋了,正好接着吴雄借粮将计就计,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军事备粮运到吴雄边境,打它个措手不及!

燕清粼摸摸额角:父皇……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但君父…知道么?该是知道的罢,纵使父皇不明说,以他们两人这些年的相处,君父也不可能…毫无察觉的罢?那么这次两人同时离京……到底是因为当时两人闹了矛盾,还是约定好了一起失踪?

君父…君父……他现在已经能带兵上战场了么?还是说父皇御驾亲征……到底是不放心自己的社稷伟业,还是…放心不下君父?

燕清粼眉间多了份担忧,微微叹了口气。

李在元自然不知燕清粼在想些什么,看他眉头紧蹙,微微有些无奈的表情,李在元还以为燕清粼定是为谁能接手此事而犯愁呢,于是他上前一步:“殿下不必烦扰,此事老臣心中还是有人选的。”

燕清粼仍旧怔忡着,若有所思,目光定在桌角某处的虚无,显然没有听到李在元的话。

停了半晌,李在元没有听到回声,有些纳闷,正待抬头望去。立在一旁的萧达忙端了杯茶凑过去,小声提醒着:“主子,李尚书正跟您商议人选之事哪。”

燕清粼无意识的一转头,正对上李在元望上来的视线,他忙接过萧达递上来的茶,佯咳了几声掩饰尴尬:“不知李尚书举荐何人?”

李在元没有看出燕清粼的走神,继续说道:“吴雄之地,本来就格外敏感,此番运粮过去路途遥远,这人定是要熟悉西南境况才好,而且当时圣君也嘱咐要提防他国的挑衅,所以护卫随从也不能少。”

燕清粼点点头,啜了口茶,这两点肯定是要符合的。而当初任命苏逸风负责此事,圣君看来也并不糊涂。

“老臣考察许久,自觉有一人能担此重任,还望殿下斟酌。”

燕清粼略一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几番猜测,嘴上却说:“李尚书但说无妨。”

李在元莞尔,上前双手一打拱:“老臣以为,平南将军柯子卿正合适。”

殿内突地变得很安静,燕清粼闷笑一声:就知道是这样。

柯子卿,年轻有为,朝中貌似不偏不倚,又在西南呆了三年,久经沙场,圣君钦点的四大虎将之一,且出自大将军卫少天门下……如此种种,足以让他成为此事的不贰人选。

放下茶盏,燕清粼抬眼看到武将列里的柯子卿,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软甲,头顶别了个简单样式的青松簪,两缕长发从耳后随意的披在胸前,显得格外飒爽。对于李在元的举荐,他略微有些讶异,接着便面无表情的忍受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别人的意见他向来不在意,让他上心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从一来到御书房,柯子卿的一双眼便若有似无的瞟向上座,看他慵懒的眼神,随意的动作,冰冷的嘲讽,以及听到李在元说自己名字时燕清粼嘴角抽抽的憋笑。

该是猜到了罢?柯子卿面上一柔,是了,什么事儿能瞒得过他呢?

看他脸色微红,燕清粼冲柯子卿莞尔一笑,接着对李在元缓缓说道:“子卿,不成。”

殿里又是一阵安静。

听到这句话,立在纪无心身后的燕清悠心里“咯噔”一声:子卿……叫得好亲密……

李在元也是一愣,他没想到燕清粼会反对:“殿下的意思是……”

燕清粼嘴唇一勾,话锋一转:“纪相!”

纪无心忙出列:“殿下?”

“二皇子燕清流还禁在临棣宫么?”

“回殿下,是。”

燕清粼耸耸肩:“那就撤了禁令罢。”

纪无心一惊:“殿下三思!”

燕清粼“啪”一声将茶盏摔在案上:“三思过了。”

纪无心被噎得像吞了个苍蝇:“殿下,二殿下……已经是被圣君除名的皇室…这样做似乎…似乎……”

“命令是人定的,”燕清粼抖抖衣袖站起来,一手拿着折扇随意把玩:“父皇离宫时不是留过话么?纪相忘了?”

纪无心浑身一僵:“臣…不敢忘。”

圣旨所言:一切事务都交于太子燕清粼处理,生杀予夺都不必请示。

“那就好,”燕清粼从书案后走下来,伸手一个虚扶,“二哥也在西南呆了三年,能力如何纪相也该清楚。主要是既然向吴雄示好,”燕清粼故意加重了“示好”两字,然后颇为玩味的瞪着额头冒汗的纪无心,这老狐狸也该是明白圣君的计策,所以燕清粼口里的“示好”根本就是嘲笑了,“自然派个皇家子弟比较妥当,二哥也算是立功赎过了,所以刚身份刚好合适,李尚书以为呢?”

“殿下话倒是不错,只是老臣觉得……”李在元回身看了眼柯子卿,这老头是出了名的固执,“柯将军更合适啊。”

燕清粼嘴角一勾,上前拉住李在元的手,轻轻摇了摇,话也变得格外甜:“师傅你总得给徒儿留个人手么,这西北战场还等着我的将军呢!你舍得跟徒儿抢?”

这话听得纪无心瞬间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特别是,燕清粼这不痛不痒的一席话让武将列里出现微微骚动,左将军刘思成微皱着眉头清咳一声,周围立时安静了许多。柯子卿猛地抬头望过来,却只看到燕清粼对着李在元不知说些什么的背影。

衣袖一紧,柯子卿听见刘墨然低低说道:“天赐良机啊…太子都开了金口,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指不定让多少人眼红呢!……喂,你很不够意思啊,刚刚问你提了请战表没,你还说没有,真是的…跟我都不说实话!”

柯子卿蓦地的握紧拳,一双眼死死盯着燕清粼,竟然对燕清流如此器重么,到底为什么……柯子卿实在拿不准燕清粼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李在元本来对燕清粼格外看重,被他这么软言撒娇,这个固执的老头自然不忍拂了他的意。

他捋捋胡须,偷偷伸手捏捏燕清粼的鼻子,罕见的挂出个笑容,低声说:“真调皮,长不大!”继而后退一步,双手一拱,声音一高:“老臣全听殿下安排。”

燕清粼冲他做个鬼脸,然后伸手虚扶,正色道:“李尚书免礼。二哥这些年进益不少,还烦劳师傅多提携。”

“殿下厚爱,老臣不敢。”

燕清粼点点头,旋身慢慢踱步:“诸位还有事麽?”

群臣相互看看,一看我我看你,小声议论着。

燕清粼眉毛一挑,也不给人说话机会:“那就到这儿罢。

纪无心刚要说些什么,燕清粼忙打断:“刘将军,晚些时候想向你请教一下兵论上的问题,有些费解,你可有时间麽?”

刘思成忙行礼:“殿下言重,刘某不才,愿给殿下参谋一二。”

燕清粼点点头,回身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柯子卿,抿抿嘴唇:“柯将军留下,我有事问询,你们都退下罢。”

“是,臣等告退!”

纪无心有些踌躇,见燕清粼根本不摆他,只得跟着退了。末了,萧达看着立在门外咬住嘴唇不动的燕清悠,有瞟了眼御书房里的两人,萧达微微冲燕清粼行了一礼,关上门好歹劝着燕清悠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隔着三步远,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未说话。

柯子卿不自觉的抓紧身侧的衣襟,脸上青白交替,他吞咽一口,打破沉默:“我…我不会去西北的…你休想把我赶走……”

燕清粼眼中微起波澜,瞬间移到柯子卿身前,手臂一伸猛地箍紧他的腰肢贴了上去。

柯子卿不妨,一股冲力下不自觉的抬起头来。燕清粼唇角一勾,在柯子卿满目惊讶中吻了下来。

醉江山第八十九章熨贴

轻咬著他柔软的下唇,很甜,燕清粼嘴角一勾,继而辗转吮吸着那粉嫩柔软的樱桃

两情相悦,自然格外熨贴。

感觉到柯子卿双臂勾住他的脖颈,渐渐合紧,回吻上来,燕清粼不由俯下身来,将他圈进怀里,任柯子卿加深一吻。

结果,却不似燕清粼那般轻柔,柯子卿连吻带咬,末了狠狠咬在燕清粼嘴角,接着一股腥味弥漫在两人口中。

燕清粼眉头一皱,顿时停了,柯子卿却不依不饶,接着闭目强吻了上来,细细的将他嘴角渗出的血珠吮吸入口。

燕清粼微睁开眼,却见柯子卿紧闭双目,眼睫颤抖,眉间若隐若现的那股忧色让人格外动容。

低叹一口,燕清粼移开双唇,贴着他耳侧轻吻道:“这算是生气了么?”

柯子卿浑身一僵,环住燕清粼脊背,贴了上去,闷闷的问道:“一定…一定要我去西北?”

“你不愿?”解开他衣领,燕清粼吻住他精巧的锁骨,清楚的感觉到怀中人浑身一颤。

柯子卿蓦地咬住下唇,难耐的抵在燕清粼耳侧,微微粗喘:“我…我…放心不下…嗯……”

燕清粼一愣,无奈的摇摇头,轻抚上他脸颊:“子卿,你…你当我是小孩么?”

柯子卿面色一苦,浓重的气息喷在燕清粼脖颈上:“你不会坐以待毙,不会安于现状,你的这里——”柯子强抚上燕清粼的胸口,慢慢揉捏,“有不逊于圣君的野心,你…发现了么?”

燕清粼脸上一僵,环住柯子卿的手臂蓦地收紧,迫他抬起头来:“子卿,你想说什么?”

柯子卿望进燕清粼波澜不惊的眼里,眉间微乱,嘴角却扯了个笑容:“我爱你。”

燕清粼心口一阵绞痛:“子卿,我知道……”

柯子卿摇摇头:“你不知道。我只想陪在你身侧,看着你,宠着你,保护你。我不要军功,不要爵位,不要功利,我要的…只有你,你知道么?”

燕清粼苦笑:“子卿,人生若只若初见,太难了。”

柯子卿一急:“可若不尝试怎地知道会不会久远?”

“试?我拿什么来试?”燕清粼指着自己的心脏,缓缓说道:“正如你所说,这里装着太多的野心,算计,权谋,利用,除了阴暗的东西,你道它还能装下什么?还能相信什么?还愿希冀什么?”

柯子卿一怔,顿时因着燕清粼满脸的无动于衷感到胸口窒息的难受,他心疼得握了燕清粼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粼,若是相信我,便给我次机会。”

燕清粼稍稍迟疑:“嗯?”

“我…我愿意教…教给你……”柯子卿脸上微红,“爱…爱的感觉……”

燕清粼伸手抚上柯子卿的脸颊,有些诧异:“子卿,为了我值得么?”

柯子卿抬眼望来,一字一顿的说:“不值得……”

燕清粼稍稍有些失落,却强着说:“对不……”

“除非,”柯子卿蓦地打断燕清粼的话,指着自己的胸膛道:“这里死了,就不值得了。”

燕清粼顿了顿,似乎无奈的笑出声来,接着紧紧地抱住柯子卿,仿若要嵌入身体般让人窒息:“你啊…真让我……”

谁知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外面一声高声通传:“沁妃娘娘到——”

两人一惊,还未等燕清粼有什么动作,柯子卿已经利索的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低头见自己衣衫尽解而燕清粼却穿的完好,脸一红,他忙不迭的系腰带扣衣纽,见燕清粼一脸憋笑的立在一旁,也不过来帮忙,柯子卿不由又嗔又怒的瞪着他,手里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直到听到外面脚步声近了,柯子卿好歹收拾妥当,又忙过来帮燕清粼整好衣带,却见燕清粼的表情实在有些…可恶,末了,他用力捏紧燕清粼的胳膊,接着后退一步,负手而立。

燕清粼吃痛,眉间微微蹙起,还未张口,却见一袭水青色长裙的沁妃施施然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李德富和左相纪无心。

低咳一声,燕清粼面无表情的上前一步,就要跪下:“粼儿给母妃请安。”

沁妃看了眼跪在旁侧的柯子卿,敏敏嘴唇,上前止了:“起来罢。来让母妃看看,忙了一下午,累了罢?”

燕清粼乖巧的让沁妃打量着,淡淡的说:“不累不累,粼儿好着呢。”

忽然,沁妃的神色一变,伸手触上燕清粼的唇角,一触生疼,燕清粼本能的向后仰头,抓住沁妃的手:“别…母妃…疼……”

沁妃顿时沉下脸来:“纪大人!”

纪无心也正纳闷,听到沁妃叫他,忙出来拱手道:“臣…臣在。”

沁妃拉着燕清粼在身侧坐了,掏出帕子轻轻给他拭着,话却是冲着纪无心的:“你叫我来就是看粼儿怎地受委屈的么?他中午时还好好的,交给你们一会儿就这样了?你怎么给我解释?嗯?”

纪无心老脸一阵通红,稍稍擦擦额角的汗,才说道:“娘娘言重了,老臣从来都将殿下放在心上的,若不是担心殿下安危,怎敢请出娘娘鸾驾?老臣…老臣……”

话未说完,纪无心忽然有些狐疑的瞟了眼立在旁边一声不响的柯子卿,结果后者垂首而立,装作未见。

议政时,燕清粼见纪无心吃瘪,便知道他定是要劝谏的,只是他没想到绕远去请了沁妃当说客,看来…这老狐狸吃一堑长一智。

燕清粼轻轻舔了舔嘴角,呵呵一笑:“母妃息怒,都是粼儿不小心咬到的啦,你莫冤枉了好人!”

沁妃嗔怒的瞪了他一眼:“知道我会生气,还做事这么不理智,若非纪相对我说,我还不知道你一意孤行去涉险……”

柯子卿一惊,猛地抬头望过来。

避开他的视线,燕清粼讪讪一笑:“母妃,你说哪儿去了,什么涉险啊,粼儿怎么敢呢?呵呵……”

“不敢?”沁妃也不依不饶,抓住他口风就不放,“那你陪我去行宫住个几日,这打猎之事就先免了!”

“母妃!”燕清粼脸色突地一紧,“儿臣都已经定好的事怎能朝令夕改?”

“那你的目的?”

“我……”

“为何不告诉群臣你的目的?”

“母妃……”

“你知道你父皇处理政事都是何等威凛严肃的么?你这样如同儿戏般让母妃怎么放下的下?!”说罢,沁妃一扭身子,不理人了。

醉江山第九十章错误

李德富一看这阵势,早就伶俐的明了沁妃是顾忌旁人在场,忙利索的招呼着纪无心和柯子卿退下去。

纪无心知道燕清粼对沁妃格外尊敬,她的话燕清粼该不会不听,所以自然放心不少,也就不再打扰,略微一施礼便退了出去。只是柯子卿欲言又止的望了眼背对着他的燕清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不容易见他一面,却连几句话都没说上,刚刚还差点……柯子卿微恼得皱起眉头,看着一脸乖巧的燕清粼半跪在沁妃身前,轻摇着沁妃的胳膊不知再说些什么。

“柯将军,”李德富走过来轻声道,“请先退下罢,再晚这宫门可就要关了,难不成你还想在这宫里留宿么?”

柯子卿心脏蓦地漏跳一拍,抬头注视着仍旧低眉顺眼的李德富,却看不出丝毫破绽:“李公公…笑话了。”

李德富面不改色的略微引路:“请罢。”

柯子卿嘴角微微下沉,一双朗若晨星的眸子正暗蕴着波动,却未再说一句话,行礼后便退了。

稍稍昏暗的御书房里便只剩下燕清粼和沁妃两个人了。

燕清粼趴在沁妃膝上,软言道:“粼儿知道不该在朝堂上偏宠大臣,可若非如此,怎能接托一人之力稳住大局?父皇不在,粼儿力浅,将孩儿不放在眼里的大臣也不在少数,外强中干那是懦夫,大愚若智方能出奇制胜,这些伎俩孩儿都记在心里的。母妃体恤,孩儿万分涕零,还只盼母妃能多些担待,让孩儿少些愧疚。”

一番话说得沁妃眼圈红了大半,她回身握住燕清粼的手,揽他入怀,接着轻拍在他背上:“你这孩子,从小没让我操心过,旁的我不说,你是储君我也不该多说,但你总该为自己多考虑些,那燕清流是何等人你自个儿还不清楚?他从小到大少欺负过你?你父皇削了他的爵位,你却眼巴巴地给他权力,这不是给自己树敌么?”

“母妃!”燕清粼额角微微泛痛,“你当粼儿是傻瓜么……”

“呃?”沁妃一愣。

“二哥如何,粼儿心里有数,所以才不能让他留在京城。”

“可你恢复他的爵位……”

“不过是个名头,有名无实的东西多了去了。”

“……”

“而且,二哥这个人有动机没心机,行事太过鲁莽,若是这么一直幽禁下去,只怕会适得其反。”

沁妃面上一僵:“难不成他还会反一次?”

“这可说不定呢!”燕清粼记起上次见他时的情形,不禁微微摇头,“父皇现在西南,把这个烫手山芋扔过去再好不过了,而且二哥心里颇为畏惧父皇,量他也不敢放肆。”

“只是……”

“母妃,你莫担心,”燕清粼站起来抖抖衣襟,“我向你保证,二哥绝不会害我的。”

当然不会。除非,同归于尽。

沁妃有些狐疑:“真的?”

燕清粼挤出一个笑脸,拉起沁妃,抱怨道:“母妃,我忙了一下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你还在这儿跟我较真,还要不要人活呀?”

沁妃看他这副无赖相,无奈的摇摇头,一指戳在他脑门上:“你还真是个小祖宗!”

燕清粼挽着沁妃的胳膊,吩咐萧达备好软轿,打算一起去了静心阁。有些事儿他不愿让沁妃知道,因为在燕清粼看来,让爱他的人如履薄冰的生活,也是一种罪过。

萧达上来给燕清粼披上外衣,貌似不经意的说道:“胡太医刚刚来请示殿下,今年刚上贡的苗疆灵芝暖膏能否准用一副?”

燕清粼一愣:“灵芝暖膏?”

倒是沁妃明白了些:“是哪宫的主子寒着了么?怎么也没听说?”

萧达瞥了燕清粼一眼,斟酌着用词:“今日廷议之后,五皇子在悬啬门不慎…摔了跤,结果……”

燕清粼眉间微蹙:“不慎?他又不是孩子,走路还摔交么?”这话里已经隐隐透着些许不满。

萧达抿抿嘴唇:“好像跟…跟七殿下…起了冲突。”

翊儿?

这个小鬼……燕清粼顿时觉得浑身脱力,摆摆手说:“严重么?若是需要就用罢,准了。”

“主子……”萧达有些难为的望着燕清粼,“按胡太医的说法,五殿下的状况有些麻烦……”

沁妃忽然说道:“他从哪儿摔得?”

“回娘娘,只是跌了两三个台阶……”

“那用得着灵芝暖膏了么?”

沁妃有些费解,这灵芝暖膏可是苗疆的宝贝,专门用来料理严重的关节冻伤的,若只是摔了跤,胡太医犯得着如此兴师动众么?

话刚问完,却见萧达上前道:“仿佛是五殿下前几天办丧事时……跪伤了膝盖,一直没就医,结果今天这一摔正好碰到旧伤,当时就站不起来了。据太医说,这膝上的伤若好不利索,怕要留下病根……”

话已至此,萧达没有再说,聪明若燕清粼不可能不明白。

“这孩子倒也受委屈了,听说前些个竟连着跪了七八天守灵,”沁妃叹口气,转向燕清粼,“虽说他母妃让人不待见,不过死也死了,跟五皇子有甚么关系?你心里既然疼他,就别装出个坏人样儿,让五皇子误会了去。”

燕清粼脸一红,口里却强辩:“谁…谁说我疼他?不成器的东西,见着都烦!”

“那是谁眼巴巴地去他府上吊唁的?若不是你,朝中大臣能纷纷随后而至么?”沁妃敲敲他脑袋,“你还真以为我呆在宫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燕清粼略略偏头避开:“只是,人家可不领情,倒是我自讨没趣。”

沁妃听了笑靥如花,伸手捏住燕清粼的脸颊一阵揉捏:“真少见呐,我的粼儿也会耍小性子。”

燕清粼被她扯得生疼,从被挤得变形的嘴巴里支支吾吾道:“母…妃……”

“好了,”沁妃也不再戏谑,只管牵了他向外走,“先去吃些东西,你就去趟五皇子府,再怎么生气今天上午人家也来向你赔不是了。再说,五皇子病着了,你这做哥哥的不关心关心,传出些流言的话可就不好了,嗯,听到没?”

燕清粼不由苦笑:“母妃都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沁妃瞪他一眼:“你别给我强词夺理的,我呆会儿回去收拾那个小东西,你可别在一边给我添乱!不然,连你一块收拾了!”

燕清粼忙不迭的应了:“怎么会…孩儿哪敢嘛……”

萧达偷眼望了燕清粼一眼,果然见他不似刚才那般漠不关心,不由舒了口气。

其实,萧达也无意于替五皇子说情,只是从小在燕清粼身边,谁人对他的这个主子真心实意的好,萧达心里明白个七八分。所以,刚刚五殿下的贴身侍从小凡苦苦哀求萧达务必让燕清粼去见见他主子时,萧达竟一时难以拒绝。

到头来,身在皇家,燕清悠也算是个可怜人……可这世上,谁又不可怜呢?

还是一句旧话,千难万难,帝王家的人还是最难做。

在静心阁处草草用了点晚膳,燕清粼换了便装刚准备要出去,却见被沁妃罚站在廊下的小翊儿——他抱着粗粗的廊柱,脸向着阴影里,只有小小的肩头微微耸动着,伴随着若有似无的抽噎。

刚刚沁妃训斥他时,燕清粼没有求情,也未训斥,只是漠然的作壁上观。燕清翊自小便被圣君娇惯,有恃无恐惯了,这次也定是知晓了燕清悠前几天对燕清粼的冲撞才犯了忌讳。

摇摇头,这回子见他此等情状,燕清粼倒是不能不管了。

吩咐萧达几句,燕清粼走过去,摸摸那小鬼的顶发:“行了,罚也罚过了,饿了罢?快回去用膳。”

那小鬼猛地抽噎一声,仿若更委屈了,一双小手紧紧抓住廊柱,就是不回头。

燕清粼低声一笑,俯身抱起他,按住四处扑楞的腿脚,口中不由佯怒:“你再闹,哥就真生气了!”

燕清翊立时乖乖住了手脚,闷闷的趴在燕清粼肩头,鼓着腮不说话,打着转儿的泪水硬生生的被憋在眼眶里。

握了他一只小手,冰凉冰凉的。也是了,虽然到了春末,但这一到晚间,天也寒的很,让他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不冷才怪。

转身进了阁里,正见到一脸担心的沁妃倚在门边,燕清粼笑着做了个鬼脸,沁妃略微放心的点点头,便吩咐琉璃赶快端来新做的晚膳,这才上前接过燕清翊。

只是,那小鬼吊着燕清粼的脖颈,怎么也不放。

“翊儿,乖,听话,让母妃喂你用饭,你莫再胡闹。”

燕清翊也未理睬,就是不放手。

舒口气,燕清粼揪揪他的小耳朵:“母妃问你话,怎地不回?”

燕清翊往他臂弯里缩了缩:“翊儿没错。”

燕清粼一愣,他这到底说自己之前做的没错,还是无视沁妃没错?仿佛这两件事燕清翊都脱不了干系的,想到这儿,不由苦笑,真是宠坏了的小鬼。

“清悠是你五哥,你平日里不是跟他最要好的么?今天怎么能这么莽撞?若是父皇在的话,也会打你板子!”

“父皇不会!”燕清翊猛地抬起头来,声音突高,“翊儿没有推他,就是没有,是他自己掉下去的!而且,他还顶撞哥,伤了就伤了,那又怎么着?”

燕清粼一指弹在他脑门上:“怎地这样对哥说话?”

“是哥先不对!”燕清翊捂着额头,满脸委屈,“翊儿没错,哥不信我,还…还打人!”

打人?这冤枉可担大了。燕清粼扯下他的胳膊,将燕清翊交到沁妃怀里,看也懒得看一眼,转身就走,只淡淡说了句:“那哥面壁思过去。”

燕清翊一愣,忘了抓住燕清粼,呆呆的看他身形消失在黑夜里。

直到出了静心阁,燕清粼才听见里面一阵大哭大闹,夹杂着“噼哩啪啦”的声响,他不由捏捏酸痛的额角,吩咐守在外面的小太监道:“呆会儿你去内务府,把损坏的东西都原物领回一件来。”

“是,殿下放心。”

带着萧达出了宫门,剑已经备马等在当下。

剑单膝跪地:“爷还是乘马车罢,晚上风大。”

燕清粼瞥了他一眼,略微一点头,扶着萧达进了马车。

光线一闪,便见一人早已跪在车内,见燕清粼进来,忙行礼道:“属下见过爷。”

燕清粼低声应了句:“飒来了。”

“属下有些事儿要跟爷禀报,正巧爷赶着出去,所以飒就逾矩在这儿等着了。”飒上前扶着燕清粼在软塌上坐了,便立在一旁。

“你也坐罢,”燕清粼拉他衣袖,笑着说,“怎地越来越拘礼了?”

飒脸上微红:“属下不能坏了规矩。”

“哪来的那么多规矩?”燕清粼索性滑下来跟飒靠在一起坐着,“人活一生,还要束缚着这么多规矩,累不累?”

“爷……”飒有些心疼,回过身放松身体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有飒在,属下不会让爷受委屈的。”

燕清粼莞尔,闭了眼睛,只轻拍着他肩膀:“知道了。说罢。”

飒略微一整理思路,轻言道:“昨夜,北辽突袭凉庭成功,夺了十二座城池,战场上的形势一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了。”

明显的感到燕清粼浑身一震,却未听他打断,飒只得斟酌着用词继续说道:“据潜过去的影回报,北辽好像派了奸细过去盗了军事机密,不过突袭虽成,只是计划败露,那个暗探身在敌营难以脱身,大概被抓了……”

燕清粼蓦地睁开眼睛:“飒,你想说这个人是……”

“属下什么都没说,”飒大胆的打断燕清粼的话,“而且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西南的传信兵明晨便能到京,到时朝堂之上定会有不小的波澜,属下只是想让爷早算好计策,以免耽搁了正事。”

燕清粼停了许久都未置可否,只听见外面车轮骨碌碌转动的声音,和夜里偶尔驰过的马蹄声,让人格外警醒。末了他望着内侧的虚无,面上神情说不出是喜是怒,淡淡问道:“是东方慕平么?”

飒垂首顿了顿:“好像……是。”

燕清粼顿时有些疲累的闭上了眼:慕平慕平,你究竟为东方筱澜做到何种程度才能罢手?他的帝位,却是要踩着你上去,值…值得么?

看燕清粼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飒有些急躁:“爷,属下…属下觉得……”

“是生是死,各安天命,与我何干?飒,你多虑了。”燕清粼叹口气,又轻拍在他置于身侧的手臂上,让飒顿时安心不少。

“属下只是…为爷着想……”

燕清粼低下头,绝美的凤眼中闪过一丝坚毅:“人,怎么能犯两次错呢…怎么能……”

醉江山第九十一章探望

晚风习习,竟多了份暖意。飒没有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靠在他怀里浅睡的燕清粼,他心里清楚,当初东方慕平毁了燕清粼苦心经营的夕午粮庄,燕清粼怀有的那份自责,历久弥新。

飒幽幽的叹息:他的肩膀本来稚嫩,却总是扛起的太多…太多。

一路无话。

到了五皇子府,萧达和剑从马上跃下,剑上前叩门,萧达则来到车帘前轻声道:“主子,到了。”

燕清粼动了动,飒拿了披风给他遮上:“爷,属下在外面守着。”

低低应了声,燕清粼便扶着萧达跳了下来,没走几步突然又折了回来:“派几个人去趟西南……”可转念一想,或许父皇早已知道了也说不定,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了。燕清粼有些游移,心里转过几番心思,继而否了,一时便愣在当下没有言语。

“爷?”

飒等了片晌没有下文,抬头见燕清粼若有所思地盯着一侧,便试探着唤了一声。

燕清粼眼皮一抬:“你派几个人将这个消息立刻传给…君父,让他提防着…凉庭的异动。”

飒头一低:“属下立刻安排!”

“嗯。”

转身被萧达引着走进五皇子府,燕清粼不由露出抹自嘲:本来想说让君父小心哲赛的,可话到嘴边却变了味。想起去年在江南第一次见到柯焕然时,被柯焕然若有所指的提及他自己和卫少天之间的渊源,燕清粼不想深究,只是这个柯焕然现在效命凉庭,又不是个省油的灯,还是提醒君父一下的好。

毕竟,父皇知道的事儿,可不一定告诉君父。

凉庭莫不是声东击西的好,不然……燕清粼眼色一深,忽然想起定北亲王还给他下了明晚的帖子,不由心里冷笑,若论正常军报,西北战事的消息该是明晨到达,而他却明晚设宴,真不知定北亲王选这么个敏感时间,到底是有何暗示么?

“主子……”萧达轻咳一声,提醒燕清粼,“侍从说,五殿下不在府上。”

“呃?”燕清粼转过神来,这才看见跪满一地的仆从,眉头微微皱起:“不是说腿伤了么?怎么会不在府上?”

当下这群人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

萧达看燕清粼脸色难看,忙出来道:“你们主子去哪儿你们怎地不知?啊?”

没有回应,四周死一样的沉凝。

燕清粼起身走了几步,长靴敲在地面上的嗒嗒声让五皇子府上的人顿时汗毛直竖,末了他才冷冷道:“你们都是这么当奴才的?”

“奴才万死……殿下息怒……”

燕清粼暗骂一声,真不知道这燕清悠是怎么御下的?!

这时一个人影从人群里膝行上前,行了个大礼:“殿下息怒,我家主子确实有伤在身的,只是主子记挂苏大人的情况,因着一直在守孝期不能成行,所以今儿个方便了就去了,奴才们劝了很久,结果……”

燕清粼眼睛一眯,敏锐的捕捉到其中的字眼:“你说他去了哪儿?”

小婢女浑身一颤,声音里多了丝慌乱:“回…回殿下,是苏…苏大人府上。”

萧达见燕清粼脸色不愉,忙呵斥道:“殿下都来了,你们傻楞着做甚么?还不快快端茶伺候着!”

接着又是忙不迭的一阵混乱,燕清粼沉凝的脸色越来越暗,索性甩袖要走。

萧达见状,忙顺势挡了过去:“主子,来都来了,还是等等罢。再说,苏府四周都布置好了,五殿下进不去的。主子也知道,五殿下自从步入朝堂都一直承蒙苏公子照应,以五殿下温良的性子,定是心存感激的,所以听说苏公子病了自然该去拜访的,情理之中,情理之中么。”

燕清粼脸色略缓,瞥了萧达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你倒知道的明了。”

萧达脸上讪讪:“殿下…笑话了。”

冷哼一声,燕清粼撩袍落座:“少搞些有的没的,记住你自己的本分!”

萧达脸色瞬间苍白,“扑通”跪在当下:“殿下明察!”

“是悠儿让你给我带话的?”

“不…不是,是五殿下的长随。”

说的也是,想燕清悠有这等小心眼那还好了!

燕清粼瞥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刚刚那个小婢女递上来的茶,香味溢出,燕清粼一怔:竟是洞庭碧螺春。

洞庭碧螺春是茶中珍品,以形美色艳香浓味醇“四绝”而闻名,燕清粼对此颇有爱好。每年南方进贡的洞庭碧螺春,圣君多数赏给了燕清粼。只是,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喝到。

“悠儿也喝这茶么?”

小婢女看出燕清粼的疑问,忙应了:“回殿下,我家主子从来不喝茶的,只是乐于收集此种碧螺春,他特意嘱咐府里的侍从,若是殿下来了,一定要记得上洞庭碧螺春的,只是…殿下来得少,所以……”

燕清粼微微僵住,垂首看了看杯中悬浮的嫩叶,嫩嫩的,水汽升腾,遇杯壁而结成水珠,继而滚滚而落。

低叹一声,燕清粼刚想问问燕清悠的情况,却听外面一阵喧闹:“快快快来人,赶紧备好热水膏药,主子回来了,快点快点……”

听出那声音里有丝担忧和急切,燕清粼心里一沉,正起身抬步向外走,却见一人抱着燕清悠奔了进来,见了当下的一群人正要发怒,突然发现立在中央的燕清粼,顿时傻了眼,结结巴巴的说道:“太…太子殿下……”

靠在长随小凡肩上的燕清悠,闻言瞬间僵硬,他费力的转过头来想看清楚些,却觉得腰部一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接了过去,靠进暖暖的怀里,顿时心安。

“三…三哥……”

看清眼前的是谁,燕清悠猛地抓住他前襟,将脸贴到燕清粼胸前,顿时抖得厉害,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透过不薄的锦缎,燕清粼还能隐隐觉察燕清悠额上的热度,不由暗恼:“萧达,去宣胡太医。”

“是。”

转头见当下还愣着一群人,燕清粼斥道:“杵在这儿做甚么?没看到你们家主子病得厉害么?!”

顿时又是跪地求饶声一片,燕清粼见状,额角凸起一条青筋。倒是小凡利落,他急忙引着燕清粼:“太子这边走,我家主子的寝房在这边。”

燕清粼脸色不郁的扯起披风将燕清悠裹了,一手轻拍着他后背,待他颤抖的轻了,才抬步跟了过去。

一切都处理妥当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初刻了。

“殿下,这样便好了,老臣会吩咐王府的下人给五皇子按时换药的。”

胡太医一边给燕清悠掩好被子,一边对坐在榻侧的燕清粼轻声说道。

“这腿…不会落下病罢?”想想刚才看到燕清悠膝盖处泛黑的肿胞,怕是疼的厉害罢,却从未听这小子说过,真真……让燕清粼有些异样,该算是过意不去罢?或许……

“还好还好,太子不用担心,属下把您赐的灵芝暖膏都用上了,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只要五皇子安心静养,这段时间不要弄湿伤口,不要剧烈活动,按时用药的话,一个月内便可缓解。”

“嗯。”

燕清粼轻轻点头:“那就有劳胡太医了。”

“殿下言重。”

说罢,又一行礼,便退出去煎药了。

小凡跪在一旁,压抑的极低的抽噎,让燕清粼莫名的心烦,环视四周,极其简单朴素的装饰,一案一椅一榻,这么寒的季节,连个像样的火盆都没有,这哪像个皇亲贵胄的规格?

“清悠的府上历来都这样的么?”

想到一来时,满府奴才的不合距,以及对燕清悠行踪的不明,燕清粼不由暗皱眉头。

“太子…你可要给我家主子做主啊……”小凡一咬嘴唇,实实扣了几个响头,“我家主子…我家主子……心里委屈,却……”话未竟,小凡已经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燕清粼脸色一变,心里有了几分明白,低头见枕在他膝上的燕清悠,眉间微皱,脸上惶惶,脑袋不安的蹭蹭燕清粼,呼吸也促了些,那半挂在眼角处的泪珠悄然滑下。

怕是做梦了,许不是好梦。

刚刚胡太医涂药时,他疼得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结果愣是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来,倒是燕清粼的手腕被他无意识的捏青了大半。

燕清粼伸手按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奴才们最会见风使舵,只是没想到欺压到悠儿头上了,你是他长随,发现这等情况怎地不早报上来?”

小凡面上一苦:“主子不让…他说反正也没少快肉,何必去给…太子添乱……又加之那天…主子冲撞了殿下,所以…所以…他们欺负的更甚…”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小凡听出燕清粼问得是燕清悠被怠慢一事,就应道:“安妃失宠后,主子在朝中没有依靠……圣君…圣君又关心的少,所以每月的用度总会少那么几分……开始也就算了,结果后来越来越严重。殿下回京后,内务府的奴才们不敢造次,就收敛了些,可安妃一逝,那些人就直接明着克扣五皇子府的用度,府上的佣人也添乱……当时又那么多人见到主子惹怒了殿下,所以……更以为主子没了依靠,奴大欺主,当时主子连办丧事的钱…都是典当物什换来的……”

燕清粼浑身一抖,手上青筋暴露,话里却更冷清了:“是我怠慢了,这些时日事情多,悠儿又向来懂事从不向我抱怨,所以…我关心的少了。你明儿个……”话说到这儿,燕清粼一顿,冲外面唤了声:“剑。”

门一响,一身紫色劲装的剑走了进来,跪在当下:“爷?”

“你明儿个带着小凡去选一批靠得住的家丁奴才,然后去内务府查查到底是哪些奴才在作祟,”燕清粼瞥了他一眼,“剩下的你自己斟酌着办。”

剑双手一拱:“爷放心,属下不会露马脚。”

燕清粼冷冷一哼:“多费些心,不然死这么多人,莫惊动了刑部,赵凌西那边早过去打声招呼。”

“爷放心,属下明白!”

听出燕清粼话里的寒意,小凡硬生生打了个冷战,他虽恨这些人入骨,却没想到燕清粼如此干脆的一句话就抹煞了他们的生命。

这…果真还是那个……燕清粼么……

还是说燕清粼一直都是如此么……

小凡有些疑惑,可若是能让燕清悠不再受些窝囊之气,这…这又有什么关系?

袖子被轻轻一扯,燕清粼头一低,直撞进燕清悠蓦然挣大的瞳孔里,看他一副迷瞪惊讶的模样,燕清粼晓得他还未从迷糊中清醒过来,于是轻敲在他额头上:“醒了?还疼么?”

醉江山第九十二章较量

袖子被轻轻一扯,燕清粼头一低,直撞进燕清悠蓦然挣大的瞳孔里,看他一副迷瞪惊讶的模样,燕清粼晓得他还未从迷糊中清醒过来,于是轻敲在他额头上:“醒了?还疼么?”

燕清粼墨玉般的眼睛里笼着浓浓的暖意,几乎把燕清悠的魂都吸了进去,燕清悠鼻间一酸,蓦地抓住燕清粼放在他额上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三哥……”

“嗯?”

低低应了一声,燕清粼给他掩好被,又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还是高得吓人。

“三哥……”

轻轻叹了口气,燕清粼弯下身将燕清悠抱进怀里,抚上他的脸庞,指端一片火热:“怎么了?告诉三哥可好?”

燕清悠眼圈微红:“三哥…别…别走……”

若论好性子,燕清粼也便这个时候能容让点了。

恰巧此时胡太医端着药碗进来,小凡忙上前接了送到床榻前想喂燕清悠喝药,只燕清悠大半个身子腻在燕清粼怀里,连看他一眼都不,让小凡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

“给我罢。”

燕清粼调换了姿势,一手将燕清悠揽靠在胸前,一手端过药碗,转而吩咐道:“小凡,你去给胡太医安排间客房,这几日便让他先住在五皇子府照顾悠儿,有什么需要就拿我的印信去太医院取。胡太医,您看如何?”

太医胡昃正躬身一礼:“老臣一切都听殿下安排。”

燕清粼点点头,便允小凡带着胡昃正去歇息。

萧剑见状,也利索的退到屏风外待命。

低头见燕清悠仍是一眼不移的盯着自己,燕清粼不由笑出声来,将药碗凑到他唇边:“别闹,快些把药喝了。”

揽住他时,燕清粼才发现,不过半月之余,燕清悠竟清减如许,抱进怀里都硌得疼。

可是药碗凑过去半晌,他都没有喝的意思,燕清粼不由暗皱眉头。

“三哥…三哥都是这样照顾七弟的?”燕清悠顿了片晌,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燕清粼被他问得一愣,却有些哭笑不得:“悠儿,你…这跟翊儿有什么关系?”心里却想着,这小家伙见自己走了,弄不好还再静心阁里大闹一番呢,真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鬼!

看见燕清粼如有所思的露出一抹微笑,一行泪突然滑了下来,燕清悠瞬间哽咽:“为什么已经有那么多人宠他爱他,疼他,他还要跟我抢三哥?”

听他说完,燕清粼胸口一阵抽痛,伸手揉揉他顶发:“悠儿别乱想,三哥还是三哥。”

“三哥到底是悠儿的三哥,还是七弟的三哥?”

“不一样么?”

燕清悠盯着燕清粼许久,怔怔的摇摇头:“怎么会一样?”

燕清粼有些无奈,权当成燕清悠高烧,有些思维不清,也就不想计较:“傻瓜,改天我——”

没说完,话却戛然而止,燕清粼睁大眼睛瞪着眼前突然变大的燕清悠,只感觉到唇上一阵酥麻。

忽然缓过神来,燕清粼蓦地提起燕清悠的领子,扯开一段距离:“你胡闹什么?!”

不料燕清悠却笑得惨然:“我说不一样的,三哥为何不信?七弟吻你时,为何不见你发怒?换成我,就不成了么?”

燕清粼深呼吸:“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跟他一样?”

“那悠儿在三哥眼里算什么?”

“呃?”

“三哥明明将悠儿的心看的明明白白,为何还要如此折磨我?”

听他质问,燕清粼露出抹苦笑:“我怎地一直没发现,悠儿的嘴也这般得理不饶人……”

燕清悠垂下头,抵在燕清粼胸前,肩头有丝颤抖,一双拳头却无力的捶在燕清粼胸前,声声窒闷:“三哥…三哥…都是因为三哥…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燕清粼眼睛一酸,扣住燕清悠的后颈,轻轻摩挲:“你这性子,为何还能生在皇家啊,真真傻子,为了我怎么会值得,傻瓜……”

这低沉惑人的声音,立时触动了燕清悠紧绷的心弦,他猛地哽咽一声,“哇”的哭出声来,这些天来的委屈,不甘,阴郁,愤懑,全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几乎全线崩溃,但却莫名的让人心安。燕清悠晓得,总有一缕阳光会射进他的生命,而这一切都正在进行。

尤其是那声仿若撒娇般的“三哥”,一直未停,回音一般紧紧锁住燕清粼的思维和心绪……

心里微叹,燕清粼却将他箍得更紧了些。每次听燕清悠这样叫自己,都有些负罪感。从小到大,燕清悠眼中对他的那份崇拜与倾慕就从未消失过,即使是燕清粼小时命途多舛之时,燕清悠对他也一如既往,即使被燕清粼利用来挡了宫里的暗箭,他也乐呵呵的追在燕清粼身后。燕清粼真不知,这该算是痴情呢,还是痴傻……

或许,当真是冤家。

这一通折腾,直到子时一刻才停歇。燕清粼本来想,自己对燕清悠疾言厉色些,望他能早日觉醒,莫步了燕清岚的后尘,只是想不到却自作自受,让燕清悠当抱枕又擦鼻涕又擦泪,真真是无语,更无颜了。

是夜,燕清粼留宿五皇子府,其后两天内,五皇子府上下几乎来了个大换血,门前的光景也热闹起来。只是,五皇子以身体不适为由,极少开府门,行事也一如既往地低调,这倒使外臣形形色色的议论没了猜测的缘由。

燕清粼听说了,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倒是眉间多了份柔色。

萧达见状,便默默记下了。

正如预料之中,第二日朝堂之上,兵部尚书贾信一脸严肃地陈述今天刚收到的边关加急军报,刚刚还一派慵懒之色的朝臣瞬时来了精气神,低声议论之声不绝于耳,不时偷偷瞄一眼上位上一直没有言语的燕清粼,却见他冷冷的逡巡着,并不言语,他们忙收回视线,心里有些没边没落。

而且,今日武将列里人到的格外全,已被恢复爵位的二皇子燕清流也位列其中。只是他周围的人都自动退避三舍,就算隔得远,燕清粼也隐隐感到燕清流散发出的蛮横气息。转眼看到柯子卿一脸克制的模样,即使与燕清流隔着三个人,他目光里的那种激烈和厌恶,也无法消弭。

燕清粼眼神一柔,正撞进柯子卿望过来的一滩秋水,就像是无语的安慰,让柯子卿因燕清流而生得浑身的不自在,渐渐淡了些。柯子卿心里暖暖,可再望过去时,燕清粼已经调离了视线,略微低头听萧达附在耳边说着什么,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

柯子卿露出抹苦笑:如此紧要关头,自己不为他分担也就罢了,怎地还给他添乱?真真…不该!

“什么?”

燕清粼话一高,周围瞬间静了下来,都看着脸色有些愠怒的燕清粼,不明所以。

“刑璨呢?”

燕清粼从椅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前面:“是谁不让刑璨来的?”

礼部尚书许然庭走上前,双手一拱:“是微臣。”

“你好大的胆子!”

突然一喝,大厅里顿时静得有些揪心,如此雷霆一怒的燕清粼,的确少见。

许然庭脸色一白,他没想到燕清粼会动怒,只是这个刑璨不但是戴罪之身,更是被圣君赐给燕清粼的男宠,这样的身份…怎能登上清漪殿?

“请太子息怒,微臣只是为大燕礼度着想,刑璨此等身份的人,确实不适合于清漪殿上出现……”

燕清粼眼睛一眯,打断他:“他的身份怎么着你了?”

许然庭一怔:“这个……”

“他什么身份让你如此鄙视?”燕清粼的脸色沉凝的难看,“嗯?说啊!”

许然庭呼吸一乱,额角微微沁出几点汗珠,却依旧耿直的直言劝谏:“太子,刑璨他不仅是有罪之人,而且…而且…是个以色事人的……”

“许大人!”左相纪无心突然插了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还是让老臣跟殿下说罢。”

许然庭面上一急:“可是……”

“殿下!许大人他并非有恶意,只是想……”

燕清粼却若未见到纪无心般,继续说道:“他以色事谁了?许大人,你是指本宫么?还是指责本宫任人唯亲昏愦无度么?”

这话平平稳稳,没有多少感情色彩,也未听出喜怒,却让许然庭生生打了个哆嗦,他突然跪在当下:“臣…臣是谏殿下能任人唯贤!”

此话一出,清漪殿内瞬间温度骤降,接着群臣跪倒在地,鸦雀无声。

这算是都默认了许然庭的话么?

燕清粼怒极反笑:“好!很好!!真是一群好臣子呐……”

说着,燕清粼从上位上慢慢踱下来,忽然说道:“刑璨,你听到众臣是如何说的了?啧啧,连本宫都被你害惨了!”

“刑璨有罪,给殿下添麻烦了。”

听这声音,在场的人又是一惊,再回头时却见到一身墨绿色轻甲的刑璨从殿门前跨过,直跪在燕清粼面前,目不斜视。

“你…你……”许然庭看清燕清粼身前跪的是谁时,又惊又恼,却碍着燕清粼的面子不敢上前。

“行了,”燕清粼大手一挥,“有无真本事,验过后才能知分晓。刘将军,你说武将中谁的武功上乘?能否指点指点刑璨呢?”

右将军刘思成躬身道:“殿下慧眼,自然不用刘某多言的。”旁人不知,刘思成不可能看不出刑璨的能力,单说整个飞骑军被他执掌的得井井有条,不管有没有燕清粼的悉心指导,这都离不了刑璨颇有能力的事实。

所以,燕清粼看上的人,绝不会是个软包,你要是贸然踩上去,只怕会让自己很难堪。不过,总会有些考虑不周的人冒出来……

“我来!”

燕清流上前一步,站到燕清粼面前,“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燕清粼心里一松,面上却看不出分毫:“二哥,你又何必出来,我只是……”

“怎地我还没这个资格么?”

“呃,当然不是……”

“那你废话什么?”

“呃……”

“你放心,我不会弄死他的,”燕清流倾身过去,伏在燕清粼耳边低语道,“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燕清粼绽出个笑容:“二哥,越来越风趣了。”

“过奖,粼…太子殿下,若是我赢了,殿下该给什么奖励呢?”

燕清流一边说着,一边若有似无的瞥了眼脸色极为难看的柯子卿,讥讽的一笑,却没再放肆。

燕清粼倒没怎么在意,只淡淡地说:“等二哥赢了再说罢。”

赐剑,换衣,双方行礼。

只是燕清流将剑拿在手里略微掂量,接着扔到一边,随意的活动了下手腕。

燕清粼摇摇头:真是跟他预想的一样,燕清流这种性子真是……改不了。

双拳一错,燕清流率先合身扑了过去。他从小练的就是异域功夫,不用刀剑都极为厉害,又加之在兵营历练这些年,身形一展便看出他能力不同凡响。再看刑璨,他急退几步,举剑反切,直接取向燕清流的颈项。

周围惊呼一片,燕清流却嘴角嘲讽,侧身闪避过去,只是这一动,那一拳击到半途被迫轻转,刑璨趁势用剑背重重磕在燕清流手腕上。

燕清流一恼,拳头迎面朝刑璨招呼过来,刑璨腰身後仰,刀锋平推斩向他腰际。两个人都打得快,燕清流拳法精到,刑璨却是剑法变幻,总能逼得燕清流收起攻势,忙于自保。

末了,燕清流稍稍有些急躁,他突然下盘一稳,喉间低吼一声,合掌一翻向刑璨横推猛击,这是在孤注一掷,尽快结束了。

燕清粼嘴角蓦地露出抹笑意:时机来了。

只见刑璨不退反进,直将剑平平送出,逼向燕清流的心脏。燕清流一惊,掌风偏离,刑璨突然一个转身从燕清流身侧滑过,然后脚尖点地离地跃起,剑尖点了两点,在燕清流身后站定。

一柄寒光蓦地搭上燕清流的脖颈。

尘埃落定。

变幻只在瞬间,胜负已分。

燕清粼略微卷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点到为止即可,刑璨你莫伤了二皇子。”

燕清流脸上涨红,一双眼神情复杂的盯着燕清粼,嘴唇动了动,却没出话来。

燕清粼巡视一周:“还有谁要指点指点刑璨么?”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垂首默然。

“没有了么?”燕清粼低叹一声,转向许然庭,“许大人,刑璨年纪还小,平时有些逾矩之处,你还要多费费心。这清漪殿之上,我只知道该让有智有勇有谋之士,为国效力,展图大燕,难不成我还会让些庸碌之徒来掣肘么?许大人忠心可彪,我当替父皇和大燕幸焉。”

许然庭心里顿时暖烘烘,他眼眶一湿:“臣不敢,臣冲撞了殿下,但得殿下理解,臣…臣万幸!”

燕清粼点点头:“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一点小变故之后,又论及西北战事问题,刑璨略微点到而止的发言,颇得人心。燕清粼若有所思地观察着群臣的反应,快到晚膳时间才散了。

“主子,”萧达一边给刚刚出浴的燕清粼披上衣服,一边说道:“刑璨公子又让殿下费心了。”

略微应了一声,燕清粼漫不经心的说:“他今天做的还不错,你昨晚上的功夫没白费,以后经常提点着他点,刑璨虽有些能力,但傲气太盛,刚过易折,若是在成事前坏了我的计划,他该知道后果。”

萧达轻笑道:“今天他在朝堂上可出尽了风头呢,据说飞骑军里可热闹着了。这些年他们没被派上大用场,又一直被其他同僚取笑,早就窝着一把火呢!”

“这样算出风头?”燕清粼无奈的一挑眉,忽然瞧见屏风处有些微异动,他嘴角露出抹笑意,话锋一转,“那我是猜到出来的一定是耐不住性子的二哥,若是子卿出来的话,哪可就说不准了,是不是呀,子卿?”

萧达帮燕清粼系上衣扣,转眼见柯子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萧达瞥了他一眼,有些微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倒是燕清粼从镜中打量着抿着嘴唇站在当下一言不发的柯子卿,心里有些复杂。

漆黑的长发披在后背上,还有些湿,燕清粼慢踱过去,从后方轻拥住那具温热瘦削的身体,下巴垫在他肩膀上,低低的声音里有丝撒娇的味道:“子卿,我好想你。”

闻言,柯子卿浑身一颤,却敏锐的感到被身后的人拥的更紧了。

醉江山第九十三章礼物

漆黑的长发披在后背上,还有些湿,燕清粼慢踱过去,从后方轻拥住那具温热瘦削的身体,下巴垫在他肩膀上,低低的声音里有丝撒娇的味道:“子卿,我好想你。”

闻言,柯子卿浑身一颤,却敏锐的感到被身后的人拥的更紧了。

“子卿……”

低沉的声音,带着魅惑的魔力,柯子卿的脸腾地红了,他默不做声地放松了身体,低垂着眼睑,后靠在燕清粼怀里。只那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双颊的红晕一直漫到耳根,让人爱煞。

嘴唇一勾,燕清粼轻挑起柯子卿精巧的下巴,转了过来,双眸相望,他一指点上柯子卿的双唇,欺身上去:“你若再咬我,我便让你明日下不了床。”

柯子卿脸上红晕更甚,突地转过身来,美目一瞪:“难不成还是我的错?你…你……”

“我怎地了?”

燕清粼面上风轻云淡,行动上却毫不含糊。既然柯子卿转身投怀送抱,燕清粼也便不客气地合身覆在他身上,大腿欺入到他两腿之间,双手揽了他腰背,甚至下滑到他微挺的臀部,挑逗意味颇浓。

“你…你…若真的想我,那苏……唔……”

没等他说完,燕清粼眉头一皱,霸道的将他推抵在屏风之上,覆了上去。

轻柔的吻上那颤抖的唇瓣,甘甜若醴。燕清粼绕过去扣住柯子卿的后颈,挑开牙关,长驱直入,狂野的侵占着他的全部气息,身体更是贴的密不透风。

柯子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吻搅得心头乱跳,呼吸早已乱的没了章法,浑身瘫软的像团棉花紧紧挂在燕清粼身上。唯一的感觉,就是燕清粼探进他衣襟的手,温柔的滑过每寸肌肤,有意无意的碰触到胸前敏感的两点,或者逡巡在敏感的腹股沟,总会带来甜美的战栗。

“粼……”

柯子卿微仰起头,眼神迷离的望着燕清粼,低低的喘息:“粼……”

“嗯?”

燕清粼咬住他红透的耳垂,一手灵活的解了他亵裤,直接抚上他那处火热,温柔的揉捏挑逗。柯子卿浑身一抖,快感直逼上来,他沁人的呻吟几乎脱口而出,却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只早已红肿的嘴唇被咬得多了层白色的印记。

只是如此情动的两人,忘了这浴室里还有一个人。

萧达低头跪在远处,非礼勿视,只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主子,还有一个时辰便该去赴约了,请主子不要忘记。”

这番声音不高的话,却让沉迷的两人猛地惊醒。燕清粼深吸一口气,有些微暗恼,他迅速解开外衣包了衣衫凌乱的柯子卿,然后才道:“知道了,你去准备,我…我这就过去。”

萧达抬头望了燕清粼一眼,稍微游移,末了也只得行礼退了:“奴才在外面等主子。”

燕清粼回身冲他点点头:“嗯。”

看着萧达退了出去,燕清粼不由自嘲,难不成真是精虫上脑了?差点把正事给耽搁了。

谁知,脖颈一紧,燕清粼被柯子卿猛地吻上来的力量冲得后退几步,脚下一顿,后倒在湘妃榻上,接着柯子卿合身覆了上来,不由分说地解了他衣领,吮吻在燕清粼嫩白的肩颈处。他与燕清粼欢好多次,自然对燕清粼的敏感处格外清楚,不管是出于何种动机,柯子卿此刻是绝不愿放开燕清粼的。

果不其然,燕清粼浑身一僵,眼神骤然幽深了许多。他将手插进柯子卿的长发中,略微一喘息,蓦地翻身将柯子卿压在身下,声音有些嘶哑的警告:“子卿,你别闹,我还有要事……”

柯子卿清亮的眼眸瞬间蒙上了迷离的氤氲:“你说你想我的…那证明给我看啊……”

“子卿,我说的当然是真的。”

“那…那你…你去赴谁的约?”

燕清粼一愣,夹住他的下巴,有些无奈:“当然是……”

柯子卿突然打断燕清粼道:“是…是苏逸风?是他,就是他,对罢?”

燕清粼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你一定要说这些让我心烦的话么?”

柯子卿面上一苦:“我…我只是…只是担心你……有错么?”

“我何时需要你担心?”

“你!”柯子卿被他噎得气愣在当下,“你…你怎的这么不通情理?!”

燕清粼却是面上浅笑,貌似被气头上的柯子卿逗乐了:“我早就如此,你刚发现不成?”

柯子卿咬住嘴唇,手臂勾环住他的颈项,紧紧地偎了进去,许久他才携了燕清粼的手放在胸口上,有些轻颤的低语:“怎么办…怎么办……见不到你,这里会乱可见到你,这里又痛的厉害……粼,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燕清粼轻叹一声,低头含住柯子卿的下巴,怜惜的俯身压住:“子卿,我怎样才能让你安心?”

柯子卿深邃的眼眸漆黑如墨,渐渐流露的欲望,冲破辖制,蒸腾出来,他缓缓地除了自己的衣物,又解了燕清粼薄薄的外衣,只得赤裸相对,火热的肌肤相触,柯子卿才低喘着勾住燕清粼吻了上去:“爱我…爱我就好……只要爱我……”

“子卿……”

“答…答应我……”

略微一顿:“我…拒绝过么……”

此话一出,柯子卿蓦地清醒过来,他抓紧燕清粼的胳膊,探身上来:“你……”

燕清粼浅浅一笑,环住柯子卿后背的手滑到他臀间,暧昧的打了几个圈,接着捏住他身前的欲望:“我怎么会…扔下你呢。”

“唔……”

细汗渗出额头,柯子卿混沌的意识里,只感觉到燕清粼抚在他欲望上的触感,有节奏的律动,以及一波接着一波的快感,但这些却还不足以让他完全沉沦。

直到,抵在柯子卿小腹处的硬物传来相同的热度,他才抬起无力的双手环住燕清粼,近些,近些,再近些……

柯子卿将面庞埋在燕清粼沁出汗珠的颈侧,细细吻着他敏感的神经,啃噬着柔软细致的肌肤,尤其是喉间逸出的细细呻吟,更是万能的催情灵药,让燕清粼欲望如火,动作也越发的温柔。

若说柯子卿刚刚的挑逗只是为了留住燕清粼的话,此刻他却显然有些招架不住。柔软的唇,湿热的吻,燕清粼灼人的硬热时不时磨蹭着他大腿内侧敏感的肌肤,灵活的手指带着凉爽的药膏划入那难以启齿的地方,这都让柯子卿低喘连连。

“粼……”

“嗯?”

“轻…轻点……”

燕清粼抽出手指,略微压住柯子卿弯曲在两侧的双腿:“来,放松……”

柯子卿略微喘息着,弓起身子:“我…我明天还要出操……啊!”

突然袭来的猛烈撞击带出一声惊叫,随后便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细碎呻吟,和燕清粼有些气息不稳的戏谑:“嗯?刚刚我说过,明天你休想下床!”

“你……啊…嗯…粼…嗯……”

半月不见,相见亦难,终于回到他身边,怎能不共赴巫山细叙别情?

所以,芙蓉帐中,一片销魂。

胡闹过后,又重新洗了身,燕清粼换了衣服才在榻前坐了。

柯子卿想是被他累坏了,一脸依恋的陷在被子里睡得沉沉,燕清粼伸手帮他掖掖被角,才关门走了出去。

“主子……”

萧达迎了上来,“再不去,可就晚了。”

“派人打探过了?”

“主子放心,驿宫那边没什么异常。”

燕清粼心里冷笑:“他倒沉得住气。我倒要看看我这个皇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翻身上马,燕清粼又转头吩咐道:“子卿睡在偏殿,你派几靠得住的人去守着,莫让人扰了他。”

萧达抿抿嘴唇,低声道:“主子放心。”

倒是一侧的剑,在一旁嘴角撇撇:“若是耽误了主子的正事,我决不饶他,哼!”

燕清粼好气地瞪了剑一眼:“知道快迟了,还不上马?等着爷请你不是?”

剑咧嘴一笑:“爷又欺负属下,属下哪敢劳爷大驾嘛。”说罢也翻身上马不提。

驿宫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燕清粼到的时间正好,他没有早来的意思,免得让定北亲王以为自己迫不及待的想接手他的势力,他也没有迟到的意思,若是落得个怠慢亲王的口实,怕是会给自己惹下个小麻烦,不是俗话说的好,狗逼急了还跳墙呢,更何况定北亲王还没到孤注一掷的地步。

所以,燕清粼是既来之,则安之,无欲无求,方能以柔克刚。

远远地便见一身青色长衫的燕元丹跪地迎接,燕清粼疾走几步,来到跟前:“皇叔快快请起,这是要折煞侄儿么。”

燕元丹笑着携了燕清粼往殿里走:“快进来暖和暖和,皇侄能来,真是让臣深感荣幸,深感荣幸!”

“皇叔莫客套,都是一家人,这又不是在朝堂之上,您不必如此。”

“那臣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哈哈,皇侄请!”

“皇叔请!”

两人言笑晏晏的也就到了正厅。

厅倒不大,却极是雅趣,正对着的便是一副“碧莲春睡图”,两边各放一个仙鹤香炉,烟丝渺渺,格外淡雅。厅中摆了一桌酒菜,倒不奢华,一袭白色长裙的燕若冰跪在一侧:“若冰给三哥请安。”

燕清粼眉毛一挑:“若冰不必多礼。”

燕若冰起身望了燕清粼一眼,却见燕清粼正挑着眼角望过来,顿时涨红了脸。

倒是燕元丹在一侧拉他坐下:“来来,今天我请侄儿来就是话话家常,顺便尝尝我家冰儿的厨艺,不是我自夸,我家冰儿做的菜可是一顶一的好呢!来,侄儿尝尝。”

燕清粼嘴角露出抹浅笑:“冰儿冰雪聪明,自然样样都做得好。”

燕元丹浅酌一口,叹息道:“可惜,女大不中留啊。”

燕清粼眼眸一暗:“皇叔此言差矣,如今儿女都是双福,就算另外成家也应该承欢膝下的,更何况冰儿与皇叔如此亲厚,怎舍得离开皇叔么?”

燕元丹斜眼看了燕清粼一眼:“侄儿可是捡了我这个宝啊。”

燕清粼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懵懂无知:“啊?皇叔此话怎讲?”

“呵呵,皇叔今夜请侄儿来就是想说说你和冰儿的婚事。”

燕清粼手一抖,杯中的酒差点倒出来:他没听错罢?燕元丹竟然要把燕若冰嫁给他?这个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转眼再看燕若冰,他默默地坐在燕元丹一侧,听到这句话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又望了燕清粼一眼,却没再插言。

燕清粼猛地灌进一杯酒,起身道:“若是为此事,请皇叔恕粼儿不能做主,粼儿的婚事都是父皇定的,岂能自己擅自决定?侄儿不打扰皇叔了,先行告退。”

说完,便抬脚向外走去。

但是,刚走出三步远,就听见身后一声:“太子留步!”

燕清粼眉头一皱,却没有回身:“皇叔还有旁事么?”

身后燕元丹似乎也未起身,只是淡淡的说道:“殿下先别急着走,若是见了臣给殿下备的礼物,恐怕就是赶,也赶不走了。”

接着,便听见身后“啪啪啪”三声击掌声,燕清粼心口蓦地一紧,他缓缓回过头来,顿时定在当下。

紫色的青纱帐里,一个浑身赤裸的美少年被捆缚在春凳上,他略显苍白的肌肤被绳子勒出几条血痕,昔日莹亮的丹凤眼,今天却格外阴暗,只那头顶上的蜓戏莲心的百花冠,还熠熠生辉,泛着凄凉的光。

仿佛是觉察到燕清粼的目光,他缓缓地抬眼望来,费力的看清来人后,他顿时浑身一僵,接着死命的挣扎起来,瞬间泪流满面:“不…不要看……求求你…不要……”

燕清粼心跳骤停,一把抓住意欲上前的萧达。

“主子,水…水公子怎么会……”

燕清粼心里绞紧,面上却扯出个笑脸,只是那股寒意直达眼底:“皇叔,这是什么意思?”

醉江山第九十四章交易

燕清粼心跳骤停,一把抓住意欲上前的萧达。

“主子,水…水公子怎么会……”

燕清粼心里绞紧,面上却扯出个笑脸,只是那股寒意直达眼底:“皇叔,这是什么意思?”

燕元丹站起身来,佯装呵斥道:“你们怎的这么对待水公子?不知道咱们太子殿下最稀罕这个妙人么?”

周围两个奴才虽是忙向燕清粼赔礼,身形却是未动分毫,一把锋利的小刀若隐若现的搁在水灵秋的脖子上。看他面色不正常的潮红,以及有些迷离的眼神,定是被下了药才对。

燕清粼轻笑一声,摇摇头,貌似无意的摸了摸鼻翼,眼神却没再往水灵秋那边瞥。

本以为会看到暴走的燕清粼,却见他面上虽有几分愠色,但一会儿便没了踪影,只是有些嘲讽的翘首而立,也不言语,这让本来还胸有成竹的燕元丹顿时惴惴不安起来。

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燕元丹斜睨着一脸沉凝的燕清粼:“皇侄,是否愿意改变主意留下来陪皇叔小酌几杯呢?”

燕清粼轻挑眉头:“我看还是不必了罢,以免耽搁了……”接着他略有所指的冲水灵秋所在的方向点点头,“以免耽搁了皇叔珍贵的春宵。”

燕元丹一愣,接着明白过来燕清粼的暗示,老脸一红:“你…你休得胡说!谁会这么伤风化喜欢男人?!我……”

“大胆!”萧达突地怒斥一声,“亲王大人,你如此口无遮拦就不怕冲撞了殿下么?”

燕元丹脸色一变,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更加窘迫:“我…我没旁的意思,只是……”

“皇叔只是在说侄儿有伤风化喽?”燕清粼寻了张椅子坐下来,不轻不重的说道。

燕元丹见他留了下来,稍稍松口气:“皇叔…只是关心粼儿。”

“关心?”燕清粼冷笑一声:怕是别有用心罢!

所以,他可并不领情:“皇叔最近都如此清闲么?侄儿的私事怕是不用烦劳皇叔关心的罢。”

“那怎么成呢?”燕元丹大笑一声,上前拉住燕清粼牵到燕若冰面前,“我的宝贝孩子可是要交到你手心里的,我自然要多关心才对呢。”

唇角一吊,燕清粼轻挥开燕元丹:“可是,皇叔不是知道侄儿喜欢的是男人么?若是将若冰嫁于我岂非毁了他一生?”

“正因为如此,皇叔才想将冰儿托付给你,让冰儿引你回正途,粼儿……跟男人怎么能当真?”

燕清粼眉毛一挑:“哦?”

“本来皇兄也跟我说过你俩的婚事,”燕元丹意味深长的看了燕清粼一眼,“你也知道,皇叔我老了,也该早做打算了。”

燕若冰听他这么说脸色突然一变,猛地抓紧他衣袖:“爹,三哥他……”

“冰儿别插嘴!”燕元丹轻斥一声,“你只需听着便是。”

“可……”

“行了!”燕元丹冲他狠瞪几眼,燕若冰茫然的看着心不在焉的燕清粼,欲言又止,末了,他咬紧嘴唇撇头看向一边。

燕清粼喝着萧达端上来的热茶,对他俩的话语不甚在意,只静了心气暗自观察水灵秋的情况,只是不经意的对上燕若冰望过来的眼神,燕清粼一怔,刚想琢磨个借口问询几句,却听到燕元丹问道:“粼儿觉得呢?”

“嗯?”燕清粼收回心神,露齿而笑:“皇叔,粼儿可不是个好女婿,想来在那些执事们嘴里粼儿估计也没甚好口碑。水灵秋,我曾经中意过,以后自然也不会少了去,如此这般,怕是有负皇叔所托。”

熟料,燕元丹又是一番大笑:“没想到皇侄如此诚恳,看来我当真没看错人!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寻花问柳倒也寻常,没抓住你的心是冰儿无能,只盼你能看在皇叔的面子上能多疼些她便是。”

燕清粼当真有些失笑,却没有表态,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有何目的。

没有听到预想的回应,燕元丹咬咬牙:“我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在北境多年,我也积了些家底,到时一并做了嫁妆,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

“皇叔此话当真么?”燕清粼轻哼一声,不置可否,“侄儿只是不明白,一向不问世事的皇叔怎的也想趟浑水?”

燕元丹轻叹一口:“不过是笔交易,侄儿不必如此小心。”

“哦?”燕清粼眉毛一挑,燕元丹果然够爽快,“那不知皇叔这交易从何谈起呢?”

“水灵秋我送你,你娶冰儿。”

燕清粼嗤笑道:“皇叔,你以为一个雏儿够得上筹码么?”

“那也得看是个什么样的雏儿!你若是看不上这个男娼,我自有处置的方法!”燕元丹语气里带了丝恼怒,“更何况筹码重要与否,不是取决于我,可是由你决定!你不要忘了,就算是我不提,你道是圣君就不会指婚了么?”

的确,燕清粼娶燕若冰该是大势所趋,圣君大老远的把这父女俩招来,你以为是为了好玩么?当然不是!只因为燕清粼之前一直对此次婚事颇为抵触,燕元烈当时费心之事也多,就没过多逼他。

但是,圣君面上一点也不急,那是因为燕清粼是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

当初,圣君答应燕清粼派人去西南就燕请岚时,条件之一便是燕清粼的婚事。

而燕清岚顺回京,说明燕清粼并没有拒绝。

不过,这是两人私下里的谈论,知道之人自然没有,所以燕元丹总以为自己掌控了局势,殊不知燕清粼心里正暗暗冷笑着看他钻进陷阱之中。

可叹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燕清粼点点头,脸上有几丝无奈,他上前几步:“既如此,侄儿也无甚好说。只是,要做大燕的太子妃,这子嗣问题总该是万民瞩目的罢,不知到时,皇叔要如何给我解决这个难题呢?”

问得人风轻云淡,听得人如雷轰顶。

燕元丹一脸惊恐:“你…你说什么?!”

燕清粼心里一奇:燕若冰难道没跟燕元丹说自己猜到了他的男儿身?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如此,便能解释清了,正是因为燕元丹不知道燕清粼识别出燕若冰性别真相,所以才假借着水灵秋一事威胁燕清粼,即使他娶了燕若冰,也会因她是个女流而不屑一顾,到时让燕若冰使计脱身,神不知鬼不觉,又没有任何损失,何乐而不为?

只是,燕元丹没想到,若是燕清粼知道了燕若冰是男儿身,就算对他没什么企图,也会因着今晚的变故,让燕元丹尝尝撕心裂肺的感觉。他没有想到,可燕若冰不是傻子,他三番四次的想阻止燕元丹做些出格之举,却没有成功。如今走到这一步,他自己也不知心里究竟向着谁多一点,只怕到最后害人害己不说,他…也不会领情的罢?

“我说什么,皇叔心里清楚,这也是为何我一直未答应婚事的原因。”

燕元丹顿时怔忡当下,接着仿佛想通了什么般,他猛地回身,劈手给了燕若冰一个耳光:“你这个孽障!”

燕若冰不妨,被生生打了个趔趄,他不置信的捂着半边脸颊:“爹…爹你…打我?”

“我…我要打死你!你不要命了么?如此重要之事你竟…竟随便泄给……你想让咱们整个王府一起陪葬么?!”

燕若冰眼圈一红:“我……”

“他没有跟我说什么,”燕清粼望着他嘴角留下的鲜红,微微皱起眉头,“皇叔,我只不过动了点小脑筋而已。不是俗话说得好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做了,皇叔又何必怪别人呢?”

燕元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既如此,我也不必跟皇侄绕圈子了,这普天之下,大概只有你才能保他周全,还他自由,所以…所以……”

“所以让我与他顶着夫妻之名,却做些暗度陈仓的把戏?”

燕清粼冷哼一声,斜睨着燕元丹,面上的暖意彻底消散了。

利用到他燕清粼头上来了,怎的欺负他是傻瓜么?想要借他这个跳板完璧归赵么?没想到燕元丹来这么一招,当真让人无语。

“以皇侄的能力,这点事儿该不在话下的,”燕元丹眼中闪过一丝焦急,话中却是添了份狠劲,“不然,西南战事一开,你总不希望西北叛乱而掣肘罢?”

燕清粼心里一窒,面上带了个笑容:“皇叔消消火,此事粼儿可还没跟父皇说呢。”当然不用说,圣君怎么可能不知道?

燕元丹一听,顿时轻舒出一口气:“此事…就不必惊动皇兄了……”

“不过——”燕清粼故意牵长声音。

“不过?”

燕清粼放下手里的茶杯,抖了抖衣袖:“父皇的性子,皇叔该是很清楚,他最不喜的就是欺君罔上。当下,北辽凉庭都不安宁,西南那边早晚都会有一番争斗,只是皇叔守着的西北……乏人问津呐。”

燕元丹有些颓力的坐回椅上:“昨日他们两国偷袭交锋,实在让人有些揣测,皇侄何时派兵?若是晚了,怕受他们暗算啊。”

“这皇叔倒不必急,”燕清粼浅浅一笑,“粼儿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燕元丹一顿,却只见燕清粼意味深长的凝视,立刻明白过来,“我…我刚刚说过……我已经老了……”

“那粼儿便放心了。”

“只是……”

“嗯?”

“冰儿从小在军营中长大,他最熟悉北境情况的,只要皇侄答应帮他脱身,避免受到荼毒,那么……”

燕清粼望了燕若冰一眼,无甚表情地说道:“冰儿的事我自当会放在心里。若是皇叔不放心,可与我母妃谈论我俩的婚事便成。”

“侄儿能保他荣华一生?”

燕清粼含笑点头:“皇叔还不放心么?”

燕元丹摇摇头:“还有一事。”

“嗯?”

“臣…臣想去…冷宫探访。”

燕清粼眉头一挑,心里转过几番心思:“皇叔,你该知道外臣是不能进冷宫的……”

“我知道知道…我只是想去…见一个人,所以……”

“那好,只此一次。”

燕元丹一愣,没想到如此简单:“皇侄…皇侄不问…缘由么?”

燕清粼摆摆手,转过身来:“皇叔做事自然有原因,侄儿这点尺寸还是懂得。”这种事,即使问了燕元丹也未必说实话,与其听他混淆视听,还不如自己查来的利索。只是没想到他竟会明目张胆的提这种要求,燕清粼不禁有些哑然,难不成他还想去宫里寻点自己当年的印记?

真真笑话!

说罢,燕清粼便略施一礼:“若是没有其他事,粼儿便先告退了,皇叔早些休息。”话刚说完,他提脚就走。

结果,还未至厅口,就听燕元丹唤道:“粼儿,这水公子……”

燕清粼顿了顿,回身扯出个揶揄的笑脸:“既然皇叔喜欢,粼儿便忍痛割爱喽,这晚你可得好好享受呢!”

燕元丹被他说得脸一红:“我……你…你别开叔父的玩笑了,我…你快快把他带走!”

燕清粼脸色一变:“怎地?皇叔这是嫌弃他是我的人么?”

燕元丹惊道:“不是…我…我……”

“萧达!”懒得听他说完,燕清粼突喝一声,“把水灵秋带上,省得让这些有伤风化的事污了定北亲王!”

接着,一甩衣袖,燕清粼率先走了。这边萧达忙上前,解了绳索,抱上水灵秋追了上去。

望着人影消失的大厅,燕元丹才恍过神来,他长叹一口:“我终还是小看他了,冰儿,他若能护你的话我便也放心了,你……冰儿,冰儿?”

他打量四周,哪还有燕若冰的身影?

上了马车,萧达才小心翼翼的将蜷成一团的水灵秋放到燕清粼怀里,燕清粼探到他脉间,气息游移,不过还算稳定,便稍微放下心来。

“爷……”

还未抬头,燕清粼便听到一阵沙哑的唤声,再看时便见水灵秋雾气蒙蒙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的望过来:“爷,秋儿…秋儿给爷添麻烦了……”

燕清粼一怔,怎么也没想到他一张口说出的竟是这么句话,顿时有些怅然,下意识的抱紧怀里的人:“秋儿……”

醉江山第九十五章怜惜

是夜,苏府。

脸型明显消瘦一圈的苏逸风,蜷缩着躺在榻上,蛾眉轻蹙,双眸紧闭,嘴唇青紫,浑身热度高涨,偶尔说出几句听不太清的话,只有那声忽然升高的轻唤听来让人格外动容。

粼……

翩皱着眉头坐在榻边给他把脉,自从前几天确诊苏逸风的孕身后,他的身体反应就格外激烈,先是食欲不振,呕吐不断,接着就是高烧不止,时昏时醒,精神状态更是糟糕的可以。

但有一点,苏逸风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话,更不会提到“燕清粼”三个字。自从那日翩将昏迷的苏逸风带出宫,燕清粼就没有再踏足过“苏府”。

翩心里清楚,燕清粼对苏逸风的所作所为,面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定是起了疙瘩,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而苏逸风,面上看着温顺,内里可格外傲气倔强,燕清粼不来,他也不会主动去请,于是两人便这么扛上了。

不过,终究是苏逸风有错在先,他自己也明白,所以心里思念成疾,面上也更加没有精神,一场风寒愣是拖了快一个月才好。结果好了没过半个多月,妊娠症状又接踵而至,翩还侥幸的认为或许这次不会那么巧让苏逸风有孕,结果,事与愿违。

翩本来想当时就跟燕清粼说,谁知燕清粼这几日被西北战事和选将一事搞得昏天昏地,更别说里面又掺了五皇子的事儿。所以她就自作主张压了下来,甚至翻了多本药典,就为寻找几味风险小些的堕胎方子。

可是这一切还未有什么进展,苏逸风就病倒了。昏迷里,他唤得最多的就是燕清粼,但清醒着时这三个字又是他绝对不会说的字眼。苏逸风只会静静的坐在寝室的轩窗前,望着窗外,有时一整天都不会动。

翩知道,他在等人。

可是,苏逸风这种任性的模样,就算是燕清粼来了,他也能活活把人气走。再说,燕清粼又何尝愿意来生这种闷气?

想到这里,翩叹口气,接过小婢女递上来的冷帕,轻敷在苏逸风额头上。然后挥退多余的人,自己一人静静守夜。

突然门上传来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翩起身走出去,正见到萧岭跪在当下:“萧岭见过翩主儿。”

“起来罢,你把消息告诉爷了么?”

萧岭面上一难:“还没。”

翩眉头一皱:“怎地?”

“主子今夜去了定北亲王的驿宫,貌似有重要之事,瞳主儿告诉属下等那边处理妥当再说。”

“哦。”翩略微思量一番,回身见苏逸风一脸痛苦的蜷缩的更是厉害,她不由暗暗担心,此事不能再拖了,就算是燕清粼不待见苏逸风,她还是要把消息送到,不然…这可就不只是一尸两命那么简单了。

于是翩便对萧岭说:“今夜你就守在苏公子身边,千万不要出差池,爷那边我这就去说。”

萧岭双拳一抱:“是!”

而此时的燕清粼,却因着灵秋的那句话,眉头微蹙了起来。

“秋儿……”

水灵秋眼睛一酸,猛地闭上眼帘,结果没能截住夺眶而出的泪珠,点点晶莹沿着略显苍白的脸庞滑落下来,滴在燕清粼心上。

萧达取来棉毯,望着燕清粼被水灵秋死死抓紧的前襟,微皱起眉头:“主子,让奴才给水公子披个棉毯罢,不然这天冷,主子的披风还是要穿着的。”

燕清粼一动不动,只是面上愈加冷凝,萧达见状暗道不妙。且不说燕清粼生平最恨他人威胁,今儿个水灵秋被定北亲王弄来,燕清粼竟没有被人提前告知,天知道风雅馆那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

萧达叹口气,尽管他明白燕清粼对水灵秋本不过是怜惜多一点,未必认真,但经过此事后,燕清粼还能轻易放手么?再说,这水灵秋如此说辞,又让主子如何放得了手?

真真让人无语,更何况主子现在……

“主子……”

听到萧达的声音,燕清粼点点头,伸手接过来给水灵秋细细遮住,然后才帮他拭着泪,轻声问道:“哭什么?他们刚刚难为你了?”

水灵秋瞳孔一缩,蓦地靠进燕清粼怀里,缓缓地摇了摇头,只是低低哽咽着嗫嚅:“我知道你…会来……一定会来……”

燕清粼一怔,旋即有丝苦笑,他没有接话,只是抚着他的长发,吻落在灵秋的双眼,直到灵秋的哽咽渐渐消弥。

这番情态……秋儿,你又是何苦?

末了,他拦腰将怀里人抱的更紧了些,才低低问道:“那秋儿为何还抖得这么厉害?”

灵秋脸上瞬间有些苍白,呼吸声也急促起来,他猛地想坐起身来,结果却因为浑身脱力又倒回燕清粼怀里,胸口大幅度的起伏着,想是难受的很,可如此纤弱的灵秋,却死命的咬住下唇,仿佛在克制什么。

“秋儿!”

燕清粼被他折腾的一惊,忙伸手将他揽紧了,轻拍着他脸颊:“别用力咬着…来,有事告诉我可好?”

“求…求爷……”灵秋抓住他脸侧的手,紧贴上去,“求爷别把秋儿…送人……秋…秋儿全听爷的,秋儿不要跟…跟别人……”

燕清粼一愣,听得云里雾里,忽然想起刚刚对定北亲王的那番说辞,想灵秋定是把那些话当真了,真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了。

他嘴角挂了个浅浅的微笑,在水灵秋有些诧异的眼神里,低头含住他几近水色的嘴唇,话里多了份调笑:“真的全听我的?”

本来水灵秋就被燕清粼瞬间靠近的气息搅得心神一乱,接着一听他这暗示意味颇浓的耳语,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一片,原来苍白的脸色添了份粉红。

不过,刚刚那份恐惧却立刻消失了。

“嗯……”

“那——”燕清粼尾音拖长,见灵秋浑身又僵硬起来,才故作深沉的说道:“那爷就先留你几天看看罢。”

“爷你……”灵秋一听又惊又慌,结果却看到燕清粼强忍笑意的模样,这才知道他在戏耍自己,不禁又喜又恼,轻捶在燕清粼肩头:“爷…就知道欺负我……”

燕清粼握住他捶过来的拳头,敛了那份玩世不恭,低头俯到他耳边:“那以后只允我一人欺负,可好?”

灵秋神情一动,眼睛蓦地又是一阵酸痛,不过这次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睁着莹莹黑目一瞬不瞬的望着逼近的燕清粼,重重的点点头。

燕清粼又是莞尔,轻捏住灵秋小巧的下巴,凑过去:“那…我要盖个戳……”

尾音消弭,四唇相接。

萧达见状,默默从车内退了出去。

结果刚掀开车帘,萧达便听见剑急急得阻拦声:

“郡主,请留步!”

萧达一惊,正要察看究竟,突然鼻间飘过阵阵香味,他想出手阻拦又怕伤了燕若冰,正在为难时,却见燕若冰呆呆的停在马车口处,一双眼睛望着里侧,嘴唇张了张才道:“你…到底你哪句话是真的?”

想他肯定是看到了刚刚那幕暧昧,萧达急忙上前拦住燕若冰:“郡主,殿下面前请不要失礼!”

燕若冰挣出手,背过身去:“你…三哥你…出来,冰儿有话要说。”

燕清粼头也没抬:“有事明日宫中说罢。”

燕若冰闻言面上惨白:“三哥!”

燕清粼理也不理,打断他吩咐道:“萧达,回府。”

“是!”

沉声一应,策马奔起来,燕若冰急忙闪身,再望时只余尘烟渺渺。

燕若冰仿若被抽了筋骨般,缓缓坐倒。夜色中,果然冷的彻骨。可是不能……不能看着你如此幸福……而这幸福,却与自己无关……

不能,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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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泽平炮弹似的从西南飞马奔来,到了宫门出示特令直接去了两仪殿,结果撞了个空门,炮弹一歪又马不停蹄的赶到太子府,刚想旧计重施翻墙入内,结果恰巧见到剑从府外急匆匆地赶来,便迎了上去。

“萧侍卫!”

剑一愣,回身看清来人,脸色变了数边:“风…风大人。”

风泽平脸上露出抹笑意:“幸好还记得我,殿下在府上么?我从西南赶来,有些事要跟殿下转达,还有……他最近身体如何?”

剑神色有些游离:“爷他身体最近挺好…不过,若是风大人不是很着急,能否明日再来?我家爷他现在…怕是不会…见你。”

风泽平一奇:“怎地?殿下睡了么?”

剑略微思量了片刻:“告诉大人也无妨,爷他…正气头上,所以……”

风泽平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剑面色也有些为难:“这个……属下不便说,刚刚我去唤了飒,他大概已经在里面了,风大人若是……”

“那还废话什么?走!”

说罢,拽着剑进了府,转过几个回环,眼看快到听雨轩,风泽平看着身前一直默默不语的剑,突然问道:“殿下平日最宠的侍卫就是你罢?”

剑一愣,话有些吞吐:“嗯…嗯?风大人何意?”

风泽平眉毛一挑,不置可否,只低声道:“殿下平日的安危一定要格外慎重。”

剑脚步一顿,回身看着一脸笑意的风泽平,却没看出什么端倪,最后冷哼一声:“那当然了!我自然会护爷周全!”

说罢,也不再理风泽平,剑提步飞往听雨轩。

看着他的身影,风泽平苦笑着摇摇头,果然是被燕清粼宠着的,脾气这么大,接着也便提步追去。

燕清粼没想过要大动肝火,他平时也尽量不去做那么没品的事。只是今晚上燕清粼窝了一肚子闷气,又实在对着灵秋发不出来,还有就是萧霆实在令他太失望。

一个水灵秋,萧霆竟然被耍的团团转?身为风雅馆的老板,他愣是不知道水灵秋被定北亲王带走一事。而暗地里守备森严的风雅馆,若不是水灵秋自愿配合,他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被人带走?

可这一切,都是在他萧霆眼皮子底下发生的?燕清粼焉能不气?!

以前,翩时常在燕清粼耳边夸赞灵秋的机灵敏锐,很想讨了去收到自己手下,燕清粼开始颇为不屑,就像是第一次听翩说,关于听风楼是父皇暗业的消息竟是被灵秋探到的一样,燕清粼也只是对灵秋多了份爱惜而已,也未因此提拔灵秋做什么左膀右臂。

在燕清粼眼里,他更多的愿意相信灵秋是单纯的,甜美的,温馨的,至少不是带刺的。所以今夜,燕清粼虽隐隐约约猜到他的小聪明,也未点破,带他回府,喂他吃药,哄他入睡。若这就是他心里所愿,留他在身侧也无妨,到底是自己三番四次的失信于他,说到底还是燕清粼最没有资格拒绝。

但是萧霆,不行!

燕清粼看重他,提拔他,是因他有潜质,但若是过于自负而失了警惕,那还有何种价值?

受了五十扙责,萧霆愣是哼都没哼一声,只那满头的汗珠滚滚而落,怕是痛的极是。

双拳粗的扙棍,又是沾了盐水,不痛才怪。

燕清粼望着跪在当下的萧霆,眉头微微皱起:“念你初犯,罚也罚过了,我也不说什么。若再有下次……”

“属下不敢!”

萧霆重重扣在地板上,大概碰到了背上的伤口,顿时动作僵硬。

燕清粼放下手里的茶,站起身来:“飒,你带他去料理伤口。”

飒双拳一拱:“属下知道了。”

萧霆心里一急:“爷,属下让爷生气了,属下……”

燕清粼大手一挥:“行了,灵秋我留下了,馆里怎么个说辞你该会斟酌罢。”

萧霆艰难的吞咽一口:“爷,此事属下有错在先,但水公子他…他对爷……”

“他如何,还用得着你来讳言?”

“属下…不敢……”

“滚!”

萧霆脸上一苦,起身退着出去了。

飒停了停:“爷……”

燕清粼捏了捏酸痛的额角,打断他道:“翩还在外面么?唤她进来,我还有事要问她。”

飒看着一脸疲惫的燕清粼,心疼得难受:“爷,你先去歇着罢,天大的事能赶得上您重要?若是再累倒了……”说到这儿,飒脸色一变,劈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属下…属下乱言,请爷责罚!”

燕清粼叹口气,上前拉起他:“行了,我还没罚够?添乱!去把她叫来,然后跟萧达说今夜我不回宫了,让他派人去宫里取太子冠服来。”

飒脸上踌躇,脚步未动。

“去啊!”

飒一脸不情愿,欲言又止,末了他低头一礼:“今晚属下给爷守夜。”

还未等燕清粼说话,他便退出去了。

无奈的摇摇头,燕清粼忽然自嘲的笑笑,果然是自作自受,惹了这么一身腥,倒是害的飒他们担惊受怕……又是何必呢?

只不知到底是自己何必,还是飒他们何必了……

门声一响,剑走了进来,燕清粼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刚要让他添杯茶,便见后面接着跟进一人,顿时愣了一下。

风泽平跪下行礼:“臣风泽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安康!”

燕清粼舒出一口气,后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剑见状,忙过来小声问道:“爷累了?”

燕清粼眼神动也不动的瞅着风泽平,缓缓说道:“告诉翩,我一会儿跟她过去,让她先候着。”

看燕清粼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剑点头离去。

“师傅坐罢。”

燕清粼略微欠欠身:“君…咳咳,父皇还好罢?”

听出燕清粼问出一半的“君父”,风泽平促狭一笑:“帝座好着,大将军也好着,两人处的甚好,殿下放心。”

燕清粼脸上微微有些僵硬,他干咳几声掩饰尴尬:“那就好…只不知,这个时候师傅突然回京所为何事?”

风泽平依旧风轻云淡:“为殿下而来?”

燕清粼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听说苏大人已经多日不上朝了……”

“啪”一声,燕清粼将茶杯摔在桌子上,脸色徒然冷了下来:“师傅何意?”

风泽平装作未见他的怒气:“臣在想是不是该恭喜殿下了?”

燕清粼冷哼:“恭喜?何喜之有?”

风泽平起身走到燕清粼身边:“殿下息怒,当然这个喜也该是殿下说了算的。”

燕清粼眼眸一垂:“师傅慎言。”

“臣只是在帮殿下拿主意。”

“哦?”

“臣不妨直言,以苏逸风此时的身体状况,要想保住腹中的龙种,几乎不可能,更何况还是服过媚蛊受孕,怕是……”

“这是父皇的意思?”

“殿下错了,帝座只吩咐臣按照殿下的意思行事。”

燕清粼冷哼一声:“我的意思?若是尊重我的意思,那为何如此处心积虑的将逸风逼到这个境地?你们能不知他被吴雄逼迫之事?”

风泽平抿抿嘴唇:“帝座并非神仙,不能算尽机关。”

这话听来就有些牵强了。

燕清粼也不点破:“若是我不要,你会如何做?”

风泽平没有太大反应,仿佛已经知道燕清粼会是这个决定:“臣会帮殿下处理妥当。”

燕清粼冷嗤:“父皇的影子果然不同凡响。”

风泽平听出话里的嘲讽,面上也不恼:“这多亏帝座提携。”

燕清粼眯眼打量了他一阵,他其实蛮敬佩风泽平的,如此风姿卓越的一个人竟然甘心躲在燕元烈身后,的确匪夷所思。

“父皇会允么?他放任我跟逸风在一起,若说没什么理由,我是万万不信的。”

风泽平嘴唇一勾:“殿下不要忘了,苏逸风可是吴雄宗家的皇子。”

燕清粼一怔:“那又怎样?”

“吴雄皇室可是百年都未出现一个阴性体质的皇子。帝座冒险去吴雄,可不是闹着玩的。”

燕清粼呼吸有些不畅:“这跟逸风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风泽平依旧笑的无害,“万物都要追溯本源,回归同类必会牵动万千伟力,圣子同样如此。如今本源已到,殿下怎能错过呢?”

“君父…君父曾经说过他跟父皇以后,圣子会重回轮回……”

“大将军所言不假,但他所知的也有限。不然,殿下以为帝座为何留着苏逸风?”

燕清粼瞬间冷意森森:“这算是在利用我,还是利用逸风?”

风泽平摇摇头:“殿下以为这是利用?若是殿下不喜欢苏逸风也便罢了,若是喜欢,又能让自己所爱之人孕育结晶,这何谈利用之说?”

“……”

“殿下敢说,听到苏逸风有孕时没有欣喜么?”

“我……”

“臣一直揣度,殿下慢待苏逸风,或许还因着大将军对你隐瞒身世一事心存芥蒂,两人毕竟都有着不同于常人的体质,但人生一世,怎么能没有一些难以启齿的秘密?就算是殿下,也会有些不愿告诉大将军的事儿罢?以己度人,不能强求。”

燕清粼苦笑一声:“这算是劝慰么?我还不知冷酷无情的风影,还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风泽平拱手一礼:“臣不敢当。”

燕清粼站起身来:“行了,今晚不跟你多说了,你先休息罢,我还有些事。”

说完便抬脚向外走去,风泽平略追了几步:“殿下,大将军托臣给您带了封信。”

接着一个羊皮卷递了过来,燕清粼微微顿了下,伸手接了。

那里还有股淡淡的清香,和脉脉的温暖。

燕清粼淡淡一笑,身形一转,消失在暗夜里。

醉江山第九十六章相见

有句话说,世界上有些人,因为受过伤害,所以从此总是先下手为强,通过先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

燕清粼总觉得自己便掉进了这么个囹圄,无法自拔。

伤害,与被伤害。

昏黄的烛光下,苏逸风面向内蜷在锦被里,从外面看就像一个虾米。

早些回来的翩端着药碗站在床边,温言劝道:“苏公子,您先把药喝了,爷一会儿就来,您……”

“出去!谁…谁让他来的?走……你们都走!”

苏逸风气息不稳的吼着,在锦被外的肩膀却颤抖的厉害。

望着被苏逸风砸的七零八落的寝室,翩叹口气,真不知道他这火气从何而来,不就是听说爷要来么。且不说大动干戈牵动了自己浑身不适,苏逸风心里是喜是恨,倒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只是可怜了她这个当炮灰的人。

想着赶快差人将这里打扫打扫以免让燕清粼看到,翩只得硬着头皮将药碗凑近了些:“公子,你何必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这药能镇痛的,你……”

“我说不喝你听不到?!”

苏逸风猛地掀被坐直了,声调突地升高,看来是不耐烦了。但是,正凑过去的翩一个不妨,药碗被碰了个正着,“哗”一声全部倒在苏逸风盖的锦被上,青瓷碗也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苏逸风一愣,没想到会这样,一时有些怔忡。

倒是翩,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想自己从小到大何时受过这种气?除了伺候燕清粼,翩从来没有如此低声下气过,若不是苏逸风对燕清粼格外特别,你道她愿意来这受这怨气?!

门口传来声响,正满腹牢骚的翩身形一僵,回身看都未看,直接单膝跪下行礼:“爷。”

燕清粼立在门口,眉头一皱,看着一室狼藉:“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个声音,苏逸风意识登时回来了,他蓦地抬眼望来,正对上燕清粼探询的目光,眼睛顿时酸的厉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前倾。

燕清粼环视了一周,最后定在脸色惨白的苏逸风身上,轻咳一声,他正要抬步过去,却见苏逸风眼中瞬间聚起一团小火焰,抓起身后的靠枕冲燕清粼扔了过去:“你…你走!”

燕清粼轻舒一口气,脚步一错,身形一转,眼见着靠枕从眼前飞过,直接砸在跟进来的萧达身上,弄得萧达一阵迷惑。

“苏公子!”翩大喝一声,上前抓了他双臂压制在榻上,“你若是再对爷无礼,休怪我不客气!”

苏逸风额角瞬间滴下汗来,青皓贝齿紧咬着下唇,脸色愈加白了些,想是翩手下没有轻重,苏逸风该是疼的厉害。

“翩!”

燕清粼轻斥一声,回头对萧达吩咐几句,看他点头退了出去,这才几步掠到榻前,看他瞪着自己的眼神,燕清粼不由苦笑,腹中盘算了几番说辞,只是两人还未开口,苏逸风嗓眼一痛,接着一阵咳喘,震得胸腔里都嗡嗡,燕清粼忙将人抱紧,又是拍背又是端水,待苏逸风好歹安稳下来,头发散了,薄薄的亵袍松垮的系在身上,苍白的脸颊微微有了些血色,倒是也没什么力气折腾,只抵在燕清粼怀里默默无语。

他不说话,燕清粼也不想往枪口上撞,只吩咐翩收拾了弄脏的床被,然后带了几个丫头打扫弄得惨不忍睹的房间。

苏逸风本就满腹委屈,而燕清粼不说温言相劝罢,至少也该…体贴一下么,可他就这么不言不语的抱着自己算什么?亏得自己这些天为了…呃…受这么多苦,他倒是不领情!越想越委屈,苏逸风蓦地抬眼瞪上来,手脚也四处踢腾要挣脱出来,头脑一昏口没遮拦:“放开我…你…燕清粼你混蛋…你放开!”

燕清粼眼中冷意一闪,翻身将苏逸风压在榻上,低头咬住苏逸风惊讶中微张的嘴唇,挑开唇齿长驱直入,狂野的缠吮着他的唇舌,哪还是平日里那个体贴温柔的燕清粼?

苏逸风被口中的翻搅弄得气息困难,心跳的若擂鼓一般,突然他身形一僵,只感觉到燕清粼撩开他亵衣下摆,探入衣襟,在苏逸风敏感的腰腹处点起一把火。

苏逸风若触电般,顿时瘫在榻上不动了,抵在燕清粼胸前的双拳无力的支撑着,那晚上虽有些混沌但也异常甜美的回忆浮上心头,记忆中每一处肌肤相触,每一处颤抖的迎合,都带给彼此甘甜若醴享受。

直到那只不安分的手抚上他的腹部,在那里轻压按揉,突地一用力,苏逸风猛地惊醒一般,双拳顿时奋力的打着燕清粼的肩膀,一双眼顿时恐惧的瞪着燕清粼,莹光满目。

“唔…嗯……”

燕清粼被他的激烈反应弄得心神一晃,稍稍分开,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燕清粼根本对自己刚才的失控无知无觉,他夹住苏逸风略微轻颤的下颌,俯身贴住他的耳朵,低沉的声音触人心弦:“你若再闹,我便在这里要了你。”

话音刚落,苏逸风惊恐的望向厅中忙碌的一群侍女,她们非礼勿视的继续打扫着房间,仿佛根本没有发现刚刚榻上的一幕活春宫。

“你…你……”

苏逸风气息有些急促,却见燕清粼满目严肃清凛,知道他定是真生气了,便咬了下唇转头看向一侧,不动了。

略微舒口气,燕清粼看他梗着脖子不说话,仅存的耐心也被他耗够了。

燕清粼眼中愈加冷凝,翻过身就欲下榻,只是还未直起身,苏逸风突然牢牢抱住燕清粼的脖颈,力量之大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仅存的一根芦苇。

燕清粼没有动,任由他抱着,既不推开,也不哄劝,只觉得汩汩温热的液体滑进衣领,顺着锁骨蜿蜒到更深的地方。

打发掉多余的奴婢,翩抱着被苏逸风扔出去的靠枕,轻手轻脚的走过来,见燕清粼半俯在苏逸风身上,任他抱着低低抽噎,只得略有暗示的提醒道:“爷,苏公子他…他身子不适,爷您不能…不能…压着他……”

燕清粼看了他一眼,稍稍愣住,接着猛地想起正事,他本能的双臂撑起离苏逸风远些,只是苏逸风双手攀着燕清粼的脖颈,怎么也不放手,反倒是自己想起身的念头白费了功夫。

这才知道,为何刚刚苏逸风会那么激烈的反应,该是怕自己伤了他腹里的婴儿。

轻闭了双眼,燕清粼左手稳住他后背,右手伸到他腰处,轻轻一翻,两人上下互换。翩见状,立刻将靠枕放到燕清粼身后,接着负手而立:“属下再给公子熬碗药来。”

燕清粼点点头,却没有看她,眼里全是蜷缩在他胸前的苏逸风。

翩做了个鬼脸,然后行了一礼,便要退出去。只快到厅门时,听见燕清粼说:“吩咐萧达快些。”

翩一愣:“是。”

这时,窗外飘起小雨,淅淅沥沥敲在窗前,发出清冷的声音。

燕清粼扯过旁边的毯被给他遮上,见苏逸风仍然伏在他脖颈处,肩头耸动,只圈住燕清粼的那的力度丝毫未减。

轻挑开遮住苏逸风脸颊的乱发,燕清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是要我走来着?”

苏逸风心头一紧,闷闷道:“你走你走!”

“你抓我这么紧,我怎么走?”

“……”

“你松开手臂,我便走,省得污了你眼前干净。”

“……”

“苏逸风,你想勒死我么?!”

仍旧没有回应,燕清粼只感觉到圈在脖子上的力度稍稍消减了些,不过流进颈窝里的液体却有增无减。

叹口气,燕清粼抚着他身后的长发,淡淡说道:“你倒还委屈了?从小到大,除了父皇,谁人敢如此骂我?纵使我无权无势之时,对我不敬者也甚少有你这么嚣张。这次的事,你道是我为了一剂魅蛊就无故发作你么?你跟我一起长大,该知道我最恨别人逼我,你明知故犯,让我怎么释怀?”

苏逸风浑身一震,眉尖蹙的紧紧的,声音里都有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没…没想过会如此……他们威胁…说要取你…取你性命…我…我……”

“逸风……”燕清粼低头吻在他轻颤的眼睛上,心里暗骂吴雄老贼到底怎么折磨他的逸风,怎地让他想想都恐惧成这个样子。

直到苏逸风稍稍稳定下来,燕清粼才埋入苏逸风的发中深深地吸了会:“逸风,相信我么?”

苏逸风抬起墨黑深邃的眼眸,重重点头:“嗯。”

燕清粼微微一笑,轻滑过他的脸颊:“那就相信我,没有人…没有人再害我们……”

苏逸风痴痴的伸出手来,抚在燕清粼贴在自己脸上的手:“那是不是…也没有人能再分开我们?”

燕清粼一怔,心里一阵尖锐地疼:“嗯。”

苏逸风苍白的脸上显出几番红晕:“那…那我信……”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萧达用紫檀托盘端着一个靛蓝青瓷碗走了进来:“爷,您要的蛋花羹做好了。”

苏逸风一愣,松了双臂,缓缓直起身来。

见他怔忡,燕清粼笑着接过来,用调羹慢慢搅拌着:“翩说你几天都没进食了,这是在给我脸色看么?那我认了,也亲自让人熬了粥来,你稍稍喝点?”

透过蒸腾的雾气,羹里飘出的淡淡香气让人浮想联翩,燕清粼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来,吃点东西垫垫,药才能有效。”

苏逸风仍是一脸失神的望着燕清粼:“你…你还记得?”

见他这番计较,燕清粼将青瓷碗递给萧达,回身将那具单薄的身子拥进怀里:“逸风,你这么任性,我倒也脱不了干系,所以怎么能忘呢……小时候,你跟我赌气,不是躲在御花园的乱石里,就是跑到冷宫前的小树林里,每每都让我伤透脑筋……但是只要我及时的送上碗蛋花羹,你便破涕为笑,与我和好如初。而且百试百灵,屡试不爽。”

“那时御膳房的人欺侮我们没有权势,连个鸡蛋都不给,我便差萧达去偷……呵呵,可惜他一身好武功倒用来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

燕清粼笑着望了萧达一眼,他脸上一红,只当是默认了。

“可是,”苏逸风抬起头,温柔狡黠的眼波闪过一丝算计,“你知道么,我最不喜欢喝的就是蛋花羹,腥腥的,喝一两次就够了。”

燕清粼一奇:“那你每次为何还那么开心?”

苏逸风突然嫣然一笑:“笨,那是因为这是你给的啊……”

燕清粼眼睛蓦地一痛,用手撑住额头,发出一声轻笑:“你…真是傻瓜……”

苏逸风轻轻揽住他:“那傻瓜犯了一次错,你…你能不能…原谅他?”

“嗯。”

“能不能别离开他?”

“…嗯。”

“那…如果还有个…小…小傻瓜……”

“……”

“你会不会喜欢?”

“逸风,我有你便够了。”

苏逸风脸上的笑意一僵:“你…你不喜欢么?”

听出他话里的失落,燕清粼强扯出个笑意,捏捏他脸颊:“我不舍得你有事……”

闻言他轻舒了口气,苏逸风拉住燕清粼的衣袖:“不…不会,为了粼我什么都不怕……”

燕清粼面上一苦,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那你应该多吃些东西,乖乖喝药才成,知道么?”

苏逸风脸上顿时好看许多,话也渐渐多起来。

直到喝完药就寝,苏逸风枕着燕清粼的手臂,后靠在他怀里,轻拉着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腹上,有些犹豫地问道:“你会觉得奇…奇怪么?”

燕清粼淡淡一笑,将他往怀里揽了揽:“怎么会?”

“不会么……”苏逸风貌似自言自语,轻叹一声,闭了双眼:“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若是离开你,我…我该怎么办?”

燕清粼吻吻他小巧的耳朵:“逸风……”

“我好怕……”

“过去的,我便不想提了……”

“粼……”

“嗯?”

“对不起,我……”

燕清粼一指点在他唇上:“好了,快休息,再说下去我可就翻脸了。”

苏逸风脸上稍红,翻身过来,将手搭上燕清粼的腰,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燕清粼轻轻抚着他温热的腹部,那里似乎有个物体在跳动,让他顿时心烦意乱。

似乎是这番情绪影响了怀里的人,苏逸风蹙紧了眉,更深的偎依过来。

燕清粼无奈的笑笑,伸手抱紧了怀里的人,听他清浅地呼吸,和那个若有似无的生命……

一夜无梦。

早朝不能误,萧达服侍他换了衣,刚走到厅口,燕清粼复折回来,替苏逸风掖好被角,又端详片刻,才走了出来。

穿过苏府大院,燕清粼一边整着袖口,一边问道:“苏府的人都还可靠么?”

翩行礼道:“爷放心,都是自己人。”

燕清粼点点头:“嗯…今天吩咐人别吵了逸风,让他多睡会儿。”

“是,翩记下了。”

“旁的……”燕清粼略微顿了顿,“容我再想想。”

翩一愣:“那风大人……”

燕清粼一皱眉头:“先别让他插手,容我再想想……”

这是…舍不得了?翩看了萧达一眼,后者摇摇头,未置可否。毕竟是燕清粼的第一个孩子,苏逸风又是那么决绝的要这个孩子,任是谁也很难抉择罢。

“听到了么?”

翩猛地回神:“爷放心。”

“嗯。”

略微应了一声,燕清粼跨出府门,正要上马车,却见一人抱剑倚在门口下的石狮子上,听见动静正巧望上来。

一身软白轻甲,头顶束着反花斜纹的流云簪,见到燕清粼,他脸色一变,只略微别扭的偏了偏头,没有直视燕清粼敏锐的眼光。

燕清粼瞥了眼立在一侧不言语的萧达,一甩衣袖走了下来:“子卿,你怎么在这里?”

醉江山第九十七章收留

燕清粼跨出府门,正要上马车,却见一人抱剑倚在门口下的石狮子上,听见动静正巧望上来。

一身软白轻甲,头顶束着反花斜纹的流云簪,见到燕清粼,他脸色一变,只略微别扭的偏了偏头,没有直视燕清粼敏锐的眼光。

燕清粼瞥了眼立在一侧不言语的萧达,一甩衣袖走了下来:“子卿,你怎么在这里?”

柯子卿轻咳一声,迎了上来:“萧公公去给你拿朝服时,我…碰巧醒了…你又是微服出来……我有些不放心……”

听他言之切切,倒也不像假话,燕清粼眉间一松,扶着萧达上了辇车,刚刚坐定,他忽然唤道:“子卿,你也上来罢。”

柯子卿正有些费力的要翻身上马,听到燕清粼的话,顿时脸红了大半,只抓着马缰,没有动。

燕清粼见他没有动作,心里一番计较,转向萧达问道:“你有吩咐人备好伤药给……”

话还没说完,便听耳边一阵疾风,再看时柯子卿已经飞身到了辇车内,急急地打断燕清粼:“我…我没事!”

燕清粼瞅了他一眼,心里明白几分,便耸耸肩:“算了,走罢。”

本来是担心自己昨夜是不是伤他重了些,燕清粼怕他“不宜”骑马,便好心的唤他乘车,又见他不动,便想问萧达是否安排人给柯子卿沐浴上药了。只是柯子卿本就皮薄,暂不说沐浴时从不假人手,更别说那…那羞处…让人上药……

辇车轻晃一下,慢慢行了起来,燕清粼斜倚在软软的靠垫上,一双美目上下打量着单膝跪着的柯子卿,他就要看看这个倔强鬼能坚持多久。

直到浑身不自主地轻颤,柯子卿才试探的抬眼望向燕清粼,却正对上他略含深意的眼光,想他定是知道自己的处境,却不唤自己起来,这时再看自己笑话么?念及此,柯子卿又气又恼的偏头看向一侧,心里颇为委屈,眼睛猛地一闭,竟有些酸酸的感觉。

略捏了捏额角,燕清粼冲他招招手:“过来。”

柯子卿膝盖有些酸麻,身后那处又痛的厉害,欲起身而不能,只得狼狈的呆在原地没动。

见状,燕清粼探身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格外轻柔:“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柯子卿被他的温柔撞得心头一暖,可接着就被燕清粼那句“让我看看你的伤”,惹得脸上火辣辣一片。

“你…你怎么……”这么口没遮拦的……

燕清粼歪着头眨眨眼,有些奇怪:“怎么了?我不该看么?”

柯子卿顿时哭笑不得:“这…这个…倒也不是……”

燕清粼向来对他不避嫌,这点让柯子卿既爱又恨,尤其是这个时候,燕清粼又口没遮拦的,刚刚若不是自己拦的及时,还不知他会对萧达说出什么“惊骇”的话来……

“那不就的了,”燕清粼翻了个白眼,一把扯他进怀里,直接拉下他内里的衬裤,分开双股往那秘处一看,只见那里只稍稍有些红肿,倒没有血迹,内壁上也没有异常,怕是刚刚柯子卿骑马而来,稍微加重了疼痛感。

取过萧达留下的药,燕清粼撒了些在周围,自言自语道:“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你今日先别骑马便是。”

柯子卿趴在他膝上,闷闷道:“我没事。”

燕清粼莞尔:“没事就好,不然我这西北大将军可怎么派呢?”

闻言,柯子卿浑身一僵,轻轻环住燕清粼的腰肢,不说话了。

燕清粼觉察到他的异样,也不点破,只斜靠在靠枕上,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过柯子卿顶上的流云簪。

“粼……”

“嗯。”

“我……”

“嗯?”

“我若能……”

“什么?”

“若能早遇见你便好了……”

“为何?”

“比…苏逸风…还早……”

“……”

“比…他早…早的话……”

“子卿……”

“我…妄言了……”

燕清粼蓦地睁开眼,默默的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柯子卿,许久才幽幽叹息一声。

一路无话。

晚春的清晨,多了份清暖,少了份阴寒,所以让人倍感舒心。

太子府,风月阁。

好久没有如此安心的睡过了,灵秋餍足的向锦被里拱了拱,仿佛是本能的寻着记忆中那个温暖的怀抱,结果却碰到冷冰冰的墙壁,他瑟缩一下蓦地睁开眼睛:身侧空荡一片,哪还有人影?

可这芽白丝绸锦被,这紫檀雕木大床,这锦鸢帷帐……灵秋一片迷蒙的脑海里瞬间清明起来,接着他心里一惊猛地坐起身来,但是因着昨晚被下的药力刚散,筋骨虚脱,灵秋无声的做了个“啊”的口型,又摔了回去。

天啊,竟然忘了这是在太子府,他竟睡过头了么?那燕清粼呢?他…他会不会生气?

灵秋在这边兀自自责,那边门声一响,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好像在厅间停了片刻接着扑了过来:“公子!”

灵秋被他扑的一阵晕眩,忽然听到这声音,心里一喜:“司锦?”

来人桃眼朱唇,泫然欲泣,正是水灵秋的贴身小侍从司锦。

“公子…你没事罢…呜呜…吓死锦儿了……”

水灵秋看他哭得泪人一个,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在风雅馆里两人相依为命,虽说名义上是主仆关系,可实际上却形同兄弟,在那处浑浊之地,若不是水灵秋竭力回护,司锦也脱不了一个“卖”字。不过问题是……怎么会在这儿见到他?

“好了好了,你家主子都没事了,哭什么哭嘛。”

两人正在悲悲切切之时,冷不防插进两个调笑的女声,水灵秋一愣,抬眼见两人玉配锦带,云髻流转,模样也格外耐看,不过手上却端着些洗漱用品和吃食,便猜测这定是太子府上有地位的女官了。于是他扶着司锦下榻,微微行礼道:“灵秋见过两个姐姐……”

春香和冬梅本来是调笑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司锦,怕他扰了水灵秋的休息,没想到竟然见到水灵秋对她们行礼,忙迎了过去万福道:“水公子莫要折煞奴婢!”

接着两人扶他起身,春香笑着说:“要是让主子看见了,那还不得剥了我俩的皮,你是不知道昨夜主子抱公子回来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我们好生羡慕呢!所以啊,水公子可别这么做喽,奴婢们可怕着呢!”

水灵秋被春香的伶牙俐齿说得脸红的要滴下水来,心里却涨得满满:“姐姐…姐姐不要笑话灵秋…我…我……”

冬梅性格爽朗,见水灵秋手指绞着衣襟的羞涩的要钻进地缝里去,便“噗嗤”一声笑起来,灵秋蓦地咬紧下唇,想起昨夜燕清粼软言相待,轻哄自己入眠的情景,心里更是“咚咚”跳个不停,这回连耳根上都染了红晕。只是后来他有事走了,没能陪自己入眠,但那份温暖,却让灵秋做了个好梦。

一旁的司锦,见水灵秋低头不语,还以为他家主子被人欺负了,腾地跑过来挡在水灵秋身前,一挺头梗着脖子道:“你们…你们不要欺负我家公子!”

水灵秋一惊,忙扯他到自己身后:“锦儿别闹!”

“可…可她们……”

“灵秋给两个姐姐赔礼了,锦儿不懂规矩,姐姐别往心里去……”

春香意味深长的看了水灵秋一眼,回身捅了捅冬梅:“什么姐姐不姐姐的,水公子是主子,我们只是丫头而已,以后水公子叫我春香唤她冬梅便好,刚刚你别往心里去,冬梅性子大咧了些,她是觉得水公子模样好看又格外羞涩,才有些唐突。不过,我们并没恶意的,更何况水公子是我家主子看上的,我们怎敢逾钜呢?”

听她说话客气,水灵秋倒有几番不自在:“姐姐客气了,灵秋不敢当……”

“难不成倒是我们伺候不周啦?”冬梅做了个鬼脸,亲手净了方帕,递过去:“还是主子想得周到,把公子的贴身小侍找来,这样公子就不会觉得生分了,也使唤的习惯。”

水灵秋一愣,竟忘了接过冬梅手里的软巾:“姐姐说什么?司锦他……”

冬梅莞尔:“虽说我是今早才派人去给他赎身的,可也赶得正好,水公子刚醒他就到了……”

“司锦……”水灵秋转过身来,声音都有些抖:“你终于也……”

司锦眼圈一红,扑到水灵秋怀里:“公子,锦儿可以永远陪着你了,咱们永远都不要回去了……”

本来水灵秋还一直牵挂着他,如果自己离了风雅馆,司锦一人怎么能扛过去?可是燕清粼竟连这个也想到了,还如此悉心的帮他安排司锦随侍,这份恩宠…当真让水灵秋有些讶然,和感动。

看水灵秋一脸切切,春香忙扯过司锦来:“好了好了,如今都好了,你就别惹你家主子伤心了,他身子还没大好呢,要是再让他有什么病灾的,主子回来还不得剥了我们的皮?”

水灵秋脸上一窘:“春香姐姐又打趣灵秋,我…我……”

春香奉上药碗,唇边挂着一抹微笑:“公子只要真心对我家主子,奴婢们就算做牛做马也愿意报答。”

水灵秋一愣,被春香眼中的信任深深震撼着:“姐姐何意?”

“水公子不必多心,只是不知为何主子昨晚发了一通火气……你知道的,主子最厌别人耍些小聪明的,奴婢只是提醒水公子罢了。”

“灵秋…不敢……”

“那是最好的了,我俩从小跟着主子,可真没见他收进府里人呢,水公子真是好福气,我家主子可真的疼你呢!真让人艳羡”

听着这夹枪夹棍的话,灵秋咬着嘴唇,低头稳了稳心神,接过药碗一仰头灌进嘴里,然后递给司锦,转身半跪在春香冬梅面前,那两个丫头一惊,忙上前搀扶:“公子,你这是……”

“请两位姐姐听灵秋把话说完,”水灵秋抿着嘴唇,深吸一口气,“灵秋不是来这儿当主子的,灵秋这等身份的人也没有资格进太子府,只盼着两个姐姐能多提携灵秋,让灵秋能照顾好爷,尽管我…没有资格这样做……可灵秋真的…真的喜欢爷……所以…所以在他厌…厌烦灵秋前,让…让我陪着他……我…我……”

话未竟,一滴眼泪从长睫毛上突然坠落。灵秋默默看着那滴眼泪砸在厚厚的地毯上,滑进缝隙,渗入皮毛,没了踪影。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他的确耍了小聪明,可是如果一直呆在那烟花之地,何时才能等到他心慕之人?灵秋从来没想过能瞒过燕清粼,只是孤注一掷罢了,大不了豁出一命,也总比在风雅馆望眼欲穿的好!

春香叹口气,刚要上前扶起他,突然感到身后漾来一阵熟悉的气息,顿时露出抹轻笑,她扯一下冬梅,两人一起转身冲来人做了个万福,然后扯过愣在当下的司锦,乖乖退在一旁不语了。

醉江山第九十八章不安

春香叹口气,刚要上前扶起他,突然感到身后漾来一阵熟悉的气息,顿时露出抹轻笑,她扯一下冬梅,两人一起转身冲来人做了个万福,然后扯过愣在当下的司锦,乖乖退在一旁不语了。

走近那个独自颤抖着的人,燕清粼蹲下身,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直望进他瞬间怔住的眼睛里,黑嗔嗔的望不到底:“然后呢?你怎么着?”

水灵秋一愣:“我…我……”

——我便知足了,只要能陪着你,一切都值了。

明明很想这么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如何也吐不出来,只是眼里的泪水流的更猛烈了些。

有资格的罢……有有资格么?

燕清粼伸手掬着他带着体温的泪水,轻叹道:“怎地以前不知道秋儿如此爱哭呢?跟个女孩子似的……”

水灵秋一咬嘴唇,拿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痕:“我…我不哭……我不哭……”

只是,泪由心生,心里那股感动源源不断,这幸福的泪水怎能独自停驻?

看他那股几近虔诚的神情,燕清粼笑得有些苦涩,灵秋灵秋,你如此做就不怕自己会翻脸么?

还是说自己早就被他吃定了不会动怒呢?

略送出一口气,燕清粼微起身,一手稳住灵秋的后背,一手绕过他的腿弯,水灵秋眼前一花,已被抱了起来。

手臂勾环住燕清粼的颈项,灵秋被他那双眼瞳中脉脉的温情感动着,就算是此刻让他一往情深的死在这个温柔而坚定怀抱里,他也了无遗憾。

春香冬梅两个丫头见状,早就利索的扯了司锦撤出风月阁。如此好的气氛,还是早早退了的好,以免不小心当了灯泡,到时耽搁了主子的好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拥着他坐在湘妃塌上,燕清粼拿起洗净的热帕,帮灵秋轻轻擦拭着满脸的泪痕,末了才说道:“秋儿,只此一次。”

灵秋心里一惊,抬眼望来:“爷?”

“我已经找过萧霆了,他对此事并不知情。”

灵秋浑身一颤:“爷,我……”

燕清粼一指点在他唇上:“我不是要听你辩解,只是告诉秋儿,在我身边最忌讳的便是耍小聪明,我知道你机灵,你若是觉得在我身边屈才,大可以寻更好的出路……”

“不是!”灵秋一急,“我…我……”

“你怪我三番四次的失信,我无话可说,终究是我不对,有错在先,但只此一次,若是你再以自己的安危相逼,我必不饶你!”

灵秋呼吸一窒,泪水又夺眶而出:“爷,秋儿,秋儿……”

“我,只当你不懂事。”

“秋儿只是不想离开爷……”

燕清粼心里一叹,轻掐他脸颊,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以后你若再如此梨花带雨,我…会心疼。”

闻言,灵秋眨着一双明澈如水的眸子,只望着尽在咫尺的燕清粼,里面含着几分窘迫,几分羞赧,几分温柔,却独独没舍得收回视线:“爷真…真的不怪我了?”

“嗯。”

低沉的允诺,听来格外熨帖。水灵秋颤抖的合上双眸,翩若蝉翼的长睫毛忽闪忽闪,不知是担心还是欣喜,直到感觉一只手抚上他精巧的锁骨,唇上传来若有似无的摩挲,灵秋心里那股不安才渐渐消散。

但却没有预想的疾风骤雨。燕清粼将灵秋放在榻上,然后轻摸着他的长发:“乖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好好休息,听到没?”

微微一笑,燕清粼翻身刚要下榻,结果却被水灵秋突然环住颈项拉下身来,侨情的人儿凑到他耳边,轻喘着低喃道:“别…别走……”

“秋儿……”燕清粼不由苦笑,低头抵在灵秋的额上,“等秋儿好起来后,我可不会放过你……”

水灵秋一愣,接着被他话里浓浓的情欲熏红了半张脸,蓦地收回手臂,窝进锦被里,但是却留着一只手紧紧抓着燕清粼的袖口:“你…你……”

“我不走,”燕清粼捏捏他脸颊,“等你睡着。”

灵秋羞涩地点点头,用被子遮了半边脸颊,安心的闭上眼睛,一只小手还紧攥着燕清粼的毫不放松。药力一发作,他便沉沉睡去了。

在榻边坐了片晌,燕清粼怅然若失的凝神着灵秋熟睡的面庞,思维有些混乱,似乎不久前他也如此的看着一个人安睡,然后亲手将他推离,再然后险些阴阳相隔……

他会恨自己的罢?或许当真以为是燕清粼翻脸不认人,杀人灭口罢。

那…也好。

倒…也罢。

只是……

燕清粼蓦地支住额头,呼吸局促起来。

不安,强烈的不安……

燕清粼抓紧衣领,心口有些难受。

今日早朝上,定北亲王上折全力支持西北派军,众臣显然有些始料未及。趁热打铁,燕清粼将将领人选之事交给右将军刘思成,只是状似“不经意”的提到几个人选,刘思成自然心领神会。

可是,西北之地最近静的有些蹊跷,隐隐着让人不放心……

而且怎么会一直没…消息?

风泽平不呆在西南保护父皇,这个节骨眼他回来做甚么?

单单为了逸风和那个不知是不是圣子的孩子么?

若如此,以父皇的作风,早该虏了逸风好生囚禁起来等孩子降生才对,可风泽平的话里怎的都是听燕清粼的意见办事?

“爷……”

突然一声轻唤,燕清粼猛地缓过神来,神智清明一片。

略微晃晃头,该是有些…累了罢?

燕清粼轻轻抽出被灵秋握着的手,从内室走了出来,见屏风外跪着的是剑。

“何事?”

“回爷,飒来了。爷说过十日后要去狩猎一事,飒有些事要请示爷,围场四周还是要多防备些的好。”

燕清粼“哦”了声,忽然想起昨夜飒在苏逸风那儿给自己守夜,便问道:“他今天没歇着么?”

剑的声音似乎顿了顿:“没…没有。”

点点头,燕清粼才出了风月阁:“风泽平呢?”

“听爷的吩咐,把他安在客房了,只是他行踪诡秘,属下难以派人跟梢,所以……”

燕清粼轻笑一声:“监视就不用了,他本领可大着呢,省得班门弄斧的让人笑话!”

剑做了个鬼脸:“哼,再能耐不还得听爷的!”

燕清粼嘴角弯了弯,不置可否。

“爷……”

倒是萧剑磨磨唧唧,那眼神直瞄着燕清粼。

就知道他话里有话,燕清粼停了脚步:“又怎么了?”

“剑不知爷为何这般…这般……”

剑有些吞吐的望着风月阁,没了下文。

燕清粼顿时知道他说的是灵秋一事:“这是在责怪我惩罚萧霆么?”

“当然不是!”剑蓦地抬眼望过来,“剑不糊涂,属下失职自然当罚!”

“哪又是为何?”

剑一咬下唇:“属下只是…只是觉得…他不值得爷如此迁就……”

燕清粼半握着拳点点他胸口:“他值不值得,你知道么?”

剑脸一红:“他…他这些年能在风雅馆保住清白,只这一件事就不简单,更何况他还…还逼爷…留他在府上,属下看不惯!”

燕清粼收回手:“你呀,总是如此毛躁,你怎的不看看萧达为何没来给我说他看不惯?”

“他…他……”

“他看得比你深,比你远,”燕清粼莞尔,伸手拂去剑肩上的一片落叶,“灵秋是有错,但他最聪明的地方不在这里,他以自己为筹码替我解决了定北亲王一事,而且让定北亲王兀自上当而不知,这才是他聪明的地方。”

“呃?”剑稍稍一愣,“属下不明白。”

燕清粼眉毛一挑:“其实很简单,定北亲王的事儿一直是我的心头大疾,如何让他甘心交出权力而不伤了和气,我一直计较万分。所以突然接到他的帖子,我虽暗喜也不敢忘忧,尤其是选了个两国交战后的敏感时期,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定北亲王一直处在严密监控中,要想提前知道此事,根本不可能。”

剑略微有了点思路:“但是,盟里提前一天有了消息,难道说……”

燕清粼转身走了几步,轻吐出一口气:“灵秋虽未进盟,但一直为翩效力,现下萧霆又进入中枢,所以他想获得这个消息,并非难事。”

剑顿时了然:“难道说…他…冒这么大险就是为了助爷夺军权么?”

燕清粼轻笑一声:“行了,还有正事,你以后莫再以此事难为他。”

“属下…不敢。”

“才怪!”燕清粼倒也不糊涂,一语中的,“以后对子卿稍稍宽容一些,你怎的那么不待见他?你……”

剑嘴一偏,故意打断燕清粼:“爷,飒来了。”

燕清粼抬手作势要打,脸上却有了几番奕奕的神采。

剑忙夸张的抱头跑到飒身后:“爷…恕罪!”

飒拍掉他抓住自己衣襟的手,低声斥道:“剑你怎么这么没规矩?!”

剑用手指一蹭鼻端,收敛了些,单膝跪下:“爷就是该多笑笑,不然属下……”

话未竟,言语里多了几丝担忧。

燕清粼一愣,接着叹息一声:“行了,有这番心便成,起来罢。”

“爷,”飒上前给燕清粼系紧披风,“西山猎场属下已经布置好了,不该进的人绝对插翅难入,该进的人想不进去都难,爷就放心罢。”

“嗯,你办事,我向来放心。”燕清粼略微应了声,心里转过几番心思,接着他声调突地一高:“不过,什么时候也该让这太子府增些人手,不然让些旁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这是菜市场么?”

飒脸色一凛,下一秒便与剑一起闪身瞬击,直逼暗处藏匿之徒。

“当”一声,双方翻身对峙,接着传来一阵轻笑,一人灰衣轻裘走了出来:“殿下,臣可不是路人甲,也不是旁人呐。”

燕清粼冷哼一声:“风泽平,父皇也叫你做些鸡鸣狗盗之事么?你倒还听起墙角来了!”

风泽平耸耸肩:“有需要,当然为之。偶尔竖个耳朵,保条性命,有何不可呢?”

“难怪你的耳朵直愣愣的精神着,敢情用处还不少!”

剑“扑哧”一声笑出来:要是燕清粼要损人,绝对比自己高出百倍。

没想到燕清粼如此有兴致跟他抬杠,又被旁人笑话,风泽平脸上讪讪:“殿下…莫非生气了?”

“不敢!”燕清粼白他一眼,懒得跟他浪费时间,一语点破:“你搞这么多花样究竟何事?”

风泽平笑着看了飒一眼,结果收到对方警告的眼神,不禁故意长叹一声:“也无甚大事,就是有笔交易,若是听风楼不接的话,损失可就大了。”

他话一说完,飒脸色就稍稍白了些。

燕清粼瞥了他们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交易?”

风泽平上前一步:“殿下不知么?北辽的大王子为救他那个被凉庭抓住的弟弟,已经向天下武林发出邀函:若能救出东方慕平者,赏百万金。”

燕清粼脸色登时冷了下来,瞪了飒一眼:“怎的?风大人最近很拮据么?百万金就收买你了?”

风泽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殿下,钱倒是小事,关键是机会。”

燕清粼瞥他一眼:“机会?要我也拿着东方慕平一条命去要挟么?”

风泽平嘴唇一勾:“殿下英明!”

燕清粼眉头一挑,走进一处小榭,坐了下来:“或许诱人,不过,我没兴趣。”

“殿下,”风泽平倒不急,“殿下可知这赏金是如何涨的么?开始时可只有千金哪,尝试者云云,结果呢,非死即伤,所以这赏金才一涨再涨。如今,天下能办成此事者不过有二,一是帝座,再者便非殿下莫属了。”

燕清粼勾勾唇角,略微抱拳冷笑道:“抬举抬举。”

风泽平忙回礼:“不敢不敢,臣所言句句属实。”

这时,萧达急匆匆赶来,给燕清粼奉上一杯茶。

燕清粼接了,吹吹漂浮的茶叶:“既然如此丰厚,你怎的不自己做?”

“帝座不允,属下也不敢逾越。”

“哦?”

“帝座说,此事全交于殿下处理便是。”

又是全交于自己?燕清粼微微皱起眉头:“不巧,我也没兴趣。”

风泽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飒:“殿下可知东方慕平目前身在何处么?”

没等燕清粼回答,风泽平貌似自言自语道:“东方慕平,据说才貌双全,倾国倾城,垂涎者甚多,他此番害凉庭损失过甚,不论凉庭朝中军中,恨他者数不胜数,你想他会受——怎样的凌辱?军中男人可不少……”

燕清粼浑身一震,眼神里闪过一丝阴恨:“风大人倒知道的仔细。”

自从燕元烈禁止他插手凉庭事务后,燕清粼就很少派人潜入,反正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有圣君伤脑筋就好,再说自己这近一年一直缠绵病榻,想管也力不从心。看来,凉庭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感受到燕清粼浑身杀气,风泽平干咳一声,收敛道:“殿下息怒,臣只是就事论事,更何况东方慕平被抓后一直滞留军中,这…倒是惹人遐思呐!”

燕清粼忽然站起来,不怒反笑:“怎的?他可是凉庭润妃的侄子,是死是活也不用我们这些外人操心罢。”

“殿下圣明。不过,”风泽平抬起头来,“殿下知道么,这个润妃连她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更何况是个疏远的破落侄子?”

燕清粼心下大骇:润妃的儿子?容…容儿?!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