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殷远终于不再卖关子,笑道:“淮水有种鱼,名为银米,身长不过寸,极难捕捞。世人都嫌其小而无肉,却不知其味鲜美至极,用来做汤再好不过。”
沈瑜见那汤颜色白如牛乳,上面飘着极细的笋丝与火腿片,只是却不见殷远所说的“银米”,便问出声。
殷远解释说:“这汤慢火熬了半日,早就化了。”
他一边说一边动作流畅地盛了鱼汤在青瓷碗中,细腻青莹的釉色配上乳白色的鱼汤嫩黄的笋丝与暗红的火腿片,煞是好看。接着他用筷子捞起玉盆里已经冰好的槐叶面,放到碗中,手腕一抖,面丝便如游鱼一般散开在汤中,顺着碗中波纹微微荡漾着。
随后又从小碟子中挑些切得细细的葱花茵陈等配料撒到碗中,递给沈瑜。
沈瑜已经看呆了,接过吃了一口,立刻睁大了眼睛,话都说不出来。笋丝脆嫩,火腿薄如蝉翼,二者交融在汤中,恰巧将“银米”之鲜味激发到至极,而又不会因为味道太重抢了风头。
而汤中葱花茵陈等物,碧如玉碎,气味甚为芳洁。
第一口咽下,沈瑜便捧着碗看来看去,一副舍不得下嘴的模样。
殷远笑道:“银米离开淮水一日便死,此次得了鲜活之物做汤,也算难得了。”
说着他又盛了一碗,摆在自己面前,对祈蓝道:“剩下的你拿出去,跟宇青分食吧。”
祈蓝抿嘴笑吟吟应了,寻了个大食盒将众物都装进去,收拾好桌子,拎着退了出去。
“你对他们倒好。”沈瑜感叹,不说“银米”如何难得,光是用来冰面的小半盆冰块,都是很奢侈的东西了。殷远行事如此,叫他觉得此人当真是不拘小节。
殷远不在意地一笑,说:“吃面吧。”
其实殷远有个不低的身份,只是在这身家背景面前,他的兴趣爱好越发显得不上台面,没少被父亲冷眼,兄弟明里暗里嘲笑。
而祈蓝宇青自小跟着他,不管别人如何冷言冷语,都始终如一,如此下来,情分自然不比旁人。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对沈瑜讲。虽然一路颇为投缘,但说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罢了,等到了长安还不知前路如何呢!
沈瑜本就是个万事不上心的,见殷远不欲多言,便不在意,低头吃面。
此中滋味自不必说,沈瑜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筷道:“我服了,这槐叶冷淘果然不比寻常,难怪有诗道劝人投此珠。”
沈瑜所说是杜子美的槐叶冷淘,全诗为: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
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
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愿随金騕褭,走置锦屠苏。
路远思恐泥,兴深终不渝。献芹则小小,荐藻明区区。
万里露寒殿,开冰清玉壶。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
正是称赞槐叶冷淘令人食之忘忧,请人品尝如同以珠相赠,赞誉之盛可谓不吝笔墨。
殷远见沈瑜提到此诗,解释道:“诗中所言是冷食,不过你身体有恙,冷食恐不妥正好得了银米,我便索性略作改动。”
沈瑜点头:“你费心了,只可惜了那些冰。”他还惦记着。
时值春末夏初,冰块储存到此时,已是奢侈之物,那小半盆大概也要费不少银子。面刚冰好,又放进热汤中,岂不浪费。
“话不能这样说,”殷远明白沈瑜的意思,摇头,“煮好的面立刻投进冰中,遇冷,则更为劲道。此时再加热汤,滋味自然不同。”
沈瑜细想刚才所食,面虽极细,却不软不断,看来殷远之言是有些道理的,便释怀了,转而问道:“槐叶冷淘,想必是槐叶入面?”
“不错,”殷远笑道,“此淘夏日最宜。采槐叶之高秀者,以石磨研出绿汁,用此汁和面,反复揉搦。待面团光滑时擀薄,切成长缕,急火沸水煮制而成,再放入冰中浸凉。”
见沈瑜听得认真,一副感兴趣的模样,便继续道:“汤倒是普通,不过是鲜笋切丝,云腿片成薄片,慢火煨制。如此鲜香,多是沾了银米的光罢。”
听他说完,沈瑜叹道:“我向来自诩风流,如今只能自叹不如。殷远,我是托你的福了。”
“这还不算,你可听过红丝馎饦?”殷远笑问。
沈瑜摇头,他继续道:“此种面食才叫精细:要将生虾入磨细研,研出虾肉稠汁,然后用这虾肉汁掺入水中和面,待面煮熟后便呈红色,因此得名。熟鸡肉剁成泥,与研虾汁后所残留的虾壳合在一起,加入鸡清汤跟作料,入锅炒成调汁,然后浇在面上。”
一番话叫沈瑜连连称奇:“何人心思,吃面都想出这般花样!若是将槐叶冷淘和红丝馎饦并煮,岂不是怡红快绿?!”
殷远一愣,越想越觉得有趣,从头至尾细细思索一番才说:“你这想法倒也新奇,如此一来,需用鸡清汁并蘑菇做辅方为最佳。”
沈瑜不过随口一提,殷远竟然真的开始计划,真堪称货真价实的“厨痴”。
他生性随和豁达,温文尔雅,颇有几分世外之人的感觉,唯有对“食”之一项很是认真,低头思索的神情极为专注。沈瑜看着,忽然觉得他这模样有几分可爱,凑近了拍着殷远肩膀道:“你说的定然没错,不如等到了长安,做来试试吧。”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
没等殷远说话,沈瑜忽然收了嬉笑,颇为认真地看着他,让殷远也不自觉严肃起来。只听沈瑜说:“在扬州时,沈家也算一方大户,我也见过些好东西不过就食上说,没有比你更花心思更有手段的。殷远,你一定会有作为的!”
殷远倒不至于把这话当真,他的身份注定不能专修此道。不过沈瑜如此坦诚称赞,说内心毫无触动也是假的。
于是他半开玩笑地回应:“承沈兄吉言,等回了京,还要靠你多帮衬啊。”
沈瑜不疑有他,十分爽快地应了下来,却不知殷远看着他澄澈的笑颜,内心正苦笑着叹气呢。
月下对饮兰生酒
沈瑜高估了自己。
从盱眙再启程,虽然一路也算风平浪静,但一连二十余日在船上度过,沈瑜也算是吃了好些苦头。时不时蹭殷远饭的日子,本来除了有点无聊也不是那么难以忍耐,何况后者还常常弄药茶给他调理可惜,沈瑜得意忘形了。
那晚他在殷远房中相谈甚欢,后者对他在扬州时听过的市井传闻颇感兴趣,一不留神时间便晚了,等他想起道别,已是亥时。
沈瑜出来,船上之人大都已回房,甲板上静谧无声,而江面上漆黑一片,唯有月影处碎光粼粼。远处点点灯火,与天上一轮皓月相映成辉,沈瑜瞧着,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感慨,只觉得人生无限美好,只想找个人一同体会体会。
在船头站了一会儿,沈三公子掉头又回了殷远的客房,敲门进去。
祈蓝正铺床,见沈瑜又回来了,略带惊奇地问道:“沈公子,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沈瑜摇头,一边在房中张望:“殷远呢?”
“呃……”祈蓝看了一眼内室,面带难色,还有一丝羞赧。
沈瑜见他这样,正要开口再问,却听见里面传来殷远的声音:“稍待片刻,我这就出来。”
过了没多久,殷远掀开帘子出来了。他换了身白色的衣服,头发湿嗒嗒披散着,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看样子是刚沐浴完毕。
沈瑜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祈蓝欲言又止,也觉的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红了,道:“我不知你在……打扰了。”
“无妨。”殷远接过祈蓝递上的布巾,略略擦了几下发梢,一边走近沈瑜问:“怎么忽然回来了,可有事?”
“嗯,见外面月色正好,想找你喝酒赏月。”沈瑜答道。
随着殷远靠近,沈瑜只觉得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不去,闻着略有些苦,却又沁人心脾,好像是殷远身上的。
他忽然凑近了,在殷远耳侧深深嗅了一下,然后笑道:“果然是你这儿的!这是什么香?”
他素来散漫惯了,纯属无心之举,却叫殷远僵硬了一霎那。
后者低头,只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在自己颈边,看上去很好摸的样子,勾得心里痒痒的。
殷远很快反应过来,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后退一步说:“方才水中放了些香草,大概是那味道吧。此法能驱蚊虫,你要是有兴趣,我叫祈蓝送一些过去。”
沈瑜见他这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唐突,而殷远这般性格恐怕会有所不喜,便连忙也退一步,挪开目光抱歉道:“我一时忘形,殷兄可别介意。”
殷远看他模样慌乱,连许久不用的“殷兄”都祭出来了,顿时觉得很有趣,故意道:“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喜好。”
“不……不是,”沈瑜大惊,连忙转过来解释,“是方才那味道……”
话说到一半,却见殷远一副笑盈盈的样子,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沈瑜也不恼,他倒没想到殷远也是会这样开玩笑的,觉得有些意外,不过更多的是亲近之感——毕竟肯和他开这样的玩笑,说明殷远也没拿他当外人吧。
当下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一起笑了起来。
虽是临时兴起的赏月,殷远的准备却不含糊,叫祈蓝弄了美酒并小菜共七八样,满满装了一食盒。又着宇青在客船最高层摆了桌椅,这才招呼沈瑜一同前去。
两人对坐,殷远提起酒壶道:“此酒名为兰生,是汉宫中的法子,乃采百草花末杂于酒中而成。”
沈瑜端置面前,果然香气扑鼻,浅啜一口道:“果然芬香布列,若兰之生也。”
殷远听他果然知道这句话,会心一笑,也不多言,举杯相对,一饮而尽。
两人在月下对饮一个时辰有余,直到一壶酒喝尽,下酒菜也去了七八,才意犹未尽地叫人收拾,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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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果真乐极生悲。
江上夜风本就大,两人又坐在船上最顶一层,更是“高处不胜寒”,到第二日醒来,沈瑜就有头晕脑胀之感,刚一起身,就觉得眼前所有东西都在打转,稍一挪动就头痛欲裂,兼之涕泪横流,惨不忍睹。
“沈公子,你风寒了。”宇青语气严肃地说,但沈瑜总觉得他眼角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饭点都快过了,沈瑜还没出现,于是宇青被派来瞧个究竟,就见沈瑜蜷在床上,一副可怜模样。
“殷远呢?”沈瑜哑着嗓子问。
宇青道:“我家公子无事。”
沈瑜悲愤了:“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殷远看起来也挺斯文啊,一张脸皮也十分白净。虽然是比他高了点,但要比强壮活泼,还是自己更胜一筹吧!
“我家公子自幼习武,虽然不是高手,强身健体总是可以的。”宇青面无表情地说。
正在此时沈瑜打了个喷嚏,有一小股不明液体在鼻腔蠢蠢欲动,他连忙拿手帕捂住,却见宇青一张脸绷得更紧了。
于是沈瑜心中悲愤更甚。
原本他就是勉强乘船,并不好受。此时一病,各种感觉更变本加厉,就算躺在床上都有些生不如死。
殷远来探望过他几次,送了好些随身带的药,但不管原先多么大名鼎鼎,用到沈瑜身上一点用都没有。
“可惜我医术平平,也就于食疗一项上有些研究,”殷远叹气,“你这样子,恐怕还是找个大夫好。”
船上并无医者,只能靠殷远做些药膳调理着。
没几日,刚刚养回元气的沈瑜,又被打回那副面黄肌瘦的模样。他怀疑照这样下去,不等到长安,自己就要一命呜呼了。
听船上小二讲,过三四日船便行至洛阳。虽然万分不舍,沈瑜还是决定从洛阳下船,改走旱路。
他将这话告诉殷远,后者看着他沉思片刻,点头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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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洛阳还是凌晨,船家小二按照沈瑜的吩咐早早将他叫醒。
行李已由宇青帮忙打包好,就放在桌上。沈瑜摇摇晃晃起来,看路引银票等物俱在,便提起包袱出门。
包袱不轻,他胳膊不一会儿就开始发虚,心中更是滋味万千。
昨日他已正式跟殷远道过别,相互说了些保重的话,还约定到京城一定会去找他。没想到今日别说沈瑜所期待的依依惜别的场面,竟然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得一个人拖着残躯下船,怎么看都有些凄凉的味道。
沈瑜越想越有些委屈。其实说起来他和殷远不过二十余日的交情,还是他跟着人家蹭饭的时候比较多,但几日相处,他已将那人当做情投意合的知心好友,如此看来,竟是自作多情了?
说不定殷远早就厌烦自己蹭吃蹭喝了。
如此想着,沈瑜打消了再去殷远那里跟他说一声的念头,咬牙扶着船舷,慢慢往船的舷梯处走。
刚转过弯,沈瑜抬头一看,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