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YourChance

四月,乍暖还寒的时节。一场春雨将下不下,落日只好百无聊赖地坠进楼群之后,裹着薄光在雨云里慢吞吞睡去。暮色四合。

黑夜丝毫不影响这城市中车水马龙与金迷纸醉。

毕竟真正的夜生活还远不到开始的时候。

商厦灯火通明,写字楼倒是三三两两地熄了灯。

一抹西装革履的身影钻进黑色车门,驶上大道,车载音响里轻快悠扬的调子为城市车流摁了快进。

城东新区,YourChance酒吧。

墙体上不规则的各色玻璃折射出满街流光溢彩,花体字“YourChance”灯牌挂在门边,透过挂满彩灯的大门能看见里面跳跃的光线。

这是一家有名的gaybar,在这条街开了快十年了,出入行人有三三两两的也有形单影只的,门缝间时不时涌出曼妙的爵士乐。

酒吧里面,调酒师们都游走在吧台边无比炫酷地耍着酒杯,只有赵一程一个人无所事事地跟客人聊天,偶尔才动手调调酒。

就这种工作时间划水的调酒师换个酒吧都要挨老板训,可惜,他就是这儿的老板。

跟他搭话的小男生指了指门口一位打电话的客人,问:“他也是吗?”

赵一程扭头一看,那人穿一席深褐色西服,身形高挑肩膀宽阔,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丝框眼镜,领带规规矩矩打成半温莎结,手里无所事事地把玩着车钥匙,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就这么一副假正经的样子,不是秦与又是谁?!

铺天盖地的八卦在脑子里飞来飞去,这位老板兼酒保当即恶趣味地一笑,答:

“对,他也是。他的传闻就更多了,多少人来喝酒都是想碰运气试试能不能遇上他,你命也太好了,第一次来就赶上了!

看见那边那个猛男了吗,就那个,整天整天待在这喝酒就是为了等他,单……相……思……啊,就好他这口,偏偏这位大高个也是1,宁死不屈,都不正眼看那个猛男。”

“喔……”小男生听赵一程说的神乎其神,怔愣地眨巴眨巴眼,看看他身后的秦与又看看他,不敢吱声。

赵一程一张嘴就停不下来:“怎么了?你不信吗?虽然他长的也没漂亮得跟花儿似的,但你承不承认确实帅?这就是气质!

而且据说体能特别好,练自由搏击的,搁谁谁不喜欢?啊当然啊我不喜欢,我是直的不跟你抢。”

“那个……”

“你什么表情?害怕?刚才我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对他一见钟情!别害怕,我跟你说,以我的了解他就喜欢你这样的!大胆去追!

哦据说他有很多小癖好,你学会了能加分,比如掉几滴眼泪啊……乖乖地求饶啊……最好清纯得能掐出水来……”

是肩膀上的一只大手摁下了他说不完的八卦。

那一瞬间赵一程觉得冷气从尾椎一直爬到头顶,耳边还有恶魔低语——

“赵一程。”

赵一程一个转身对上秦与,舌头先打了个结,“秦秦秦秦姓秦的,你你你来了啊喝点什么?”

“Mojito,不兑酒。”

“啊?你戒酒啦?”

“没。算我请这位小朋友的。”

秦与说着捏起小男生纤细的手腕朝赵一程晃了晃,荧光蓝的章印还很新鲜,“他看起来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你的人怎么把他放进来的?”

他指腹温热,即便一触即收也让人腕上的皮肤微微发烫,男生顿时红了脸,解释道:“我……我二十了,我有身份证……”

“听见没有,人家有身份证。”

赵一程没好气地回怼秦与,手上拿着两颗小青柠还想再说什么,被秦与一把推在后肩上。

“滚。”

“……”他想走又不放心,终于憋出一句:“你不喝点什么?”

秦与:“那去再给我调一杯古典。”

赵一程:“使唤谁呢你。”

秦:“辛苦您了赵老板。”

赵:“还有,你能不能洋气一点,我们叫Oldfa湿oned!Old——”

秦与又一把推在他后肩上:“滚。”

“……”赵老板只好咬牙切齿暗戳戳地:“老流氓。”

秦与不以为意,还优雅地理了理衣袖,朝男生伸手:“幸会,我姓秦。”

“程程笑笑。”

这时候,一记中气十足的男声插进来:“秦先生!”

秦与只扭头瞥一眼就皱着眉收回视线看向赵一程:“宋戈怎么还在?他是住你这了吗?”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盯你这么紧?你自己说,再打起来准备碎我几个杯子?”

赵老板把青柠递给身边的调酒师让人家调一杯Mojito,一边擦手一边匆匆挡到他和宋戈之间,堆了个笑脸,“运气真好啊哥们儿,等谁谁来。”

宋戈身形壮硕,一手能拎八个赵一程。但好在他只是长得像,本人并不会突然暴起揍人,之前和秦与打架真的是意外。

他叹了口气:“是啊,所以让我和秦先生单独聊会吧。”

赵一程:“呃……这个呢……这个……”

秦与拍了拍他示意他让开,“宋先生,别为难赵老板了。我上次都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我不知道你想和我聊什么。”

……

闷了一天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来,高档住宅区的喷泉池开始积水,路灯照在池子里波光明灭。花坛散出泥土的清香。

蔺长同收了伞,站在屋檐下抖抖水,正输完密码准备开门回家,门后咯噔一声。拉不开。

他凑近,看着门缝间悬挂的一把铜锁陷入沉思。

对没错,一把铜锁。

他的母亲蔺薇女士亲自挂上的一把铜锁。

蔺长同果断给他妈拨了个电话。

大概半分钟之后,睡眼惺忪的蔺薇女士和衣着考究的蔺长同先生隔着门缝大眼瞪小眼。

蔺薇:“这次的姑娘可是我大学同学她表姐邻居家小孩的补课老师,我也看照片了,挺漂亮的。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蔺长同摘下鼻梁上装文艺用的金丝框平光眼镜,用崭新的眼镜布擦去镜片上几滴雨水,才说:“她挺好的,很有童心,喜欢玩泡泡机,也喜欢吹泡泡。”

“然后呢?”

“然后,她吹的泡泡崩我眼镜上了。”

“……”蔺薇叉着腰,“那又怎么样呢?”

“妈,用嘴吹的泡泡里有她的唾液飞沫,您能理解吗?”

“我不理解。”

说着,蔺薇就要把门拍上。蔺长同伸手挡住,锁链绷直发出“当”的一声。

按照蔺薇女士对儿子此前四十八次相亲失败的经验来看。

接下来,他斯文秀雅玉树临风却偏偏长了张嘴的好儿子就要开始故意放罗圈屁。

果不其然,蔺长同撑着门框:“不仅如此,我还要用我最心爱的那个双面绒眼镜布来擦镜片,擦完就得扔。于是我就说去买个新眼镜布,然后她竟然生气了。您还是不能理解吗?”

“我不理解!”

……

“我不理解,宋先生,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也对谈恋爱没兴趣,这很无聊。我不想和你聊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我已经过了那个年龄。”秦与把尾戒重新佩上左手小指,“你慢慢喝酒,我还有安排。”

程笑笑不敢吱声,眼看着秦与接过吧台调酒师递来的两杯酒,递给他一杯,牵着他去了角落的散台落座,把宋戈晾在身后由赵一程陪聊。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面前的直口杯里是清澈透明的酒液,薄荷叶富有层次感地叠在小巧的青柠切块之间,冰块顶层还夹了片柠檬做装饰,看起来格外爽口。

他记得,这杯鸡尾酒叫Mojito。

“第一次来吧。看你和赵老板聊那么久都没点饮料,帮你点了一杯。尝尝?”对面的秦先生忽然说,像是调整好了状态。

“嗯……”他乖巧地点头,捧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当时就呛着了——这是医用酒精吧?

勉勉强强把酒液混着气泡咽下去之后,他只评价一句“好喝”,就又举杯。

秦与见势不对,抬手拦了一下,“这杯是不是兑酒了?喝不了就别喝了。”

程笑笑小声问他:“不喝酒坐在这,会不会不太好。”

秦与笑了。

“不会。因为这座儿是我的。”

“你的?”

他坐到人身边故意凑近,用同样小的音量说:“你可以试试讨好我,我答应你随便在这怎么玩都行。”

程笑笑手里还捧着杯子,猝不及防和他对视,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冰块在杯口轻轻磕碰,酒液摇晃,气泡轻轻飘起又炸开,漫出一阵柠檬香。

“怎么……讨好?”

“那要看你今天想怎么玩。”

秦与的声线低沉温和又富有磁性,让人很难不心跳加速。

程笑笑呼吸一窒,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身侧的男人却好像是故意的,在他耳边轻轻吹气,“问你个问题。为什么来gaybar?只是来喝酒?”

他磕磕绊绊道:“不不是,因为一些……原因,我想试试……试试……”

“试试之前没试过的?”

秦与把手放在他肚子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衣料,“是吗?”

“嗯……”

“是我理解的试试?”

“是……是。”

“最后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你说我只是来喝酒的,我就放开你。不用讨好我,照样请你喝。不想喝酒我还可以请你喝饮料。”

秦与说话很慢,很温柔,撩得人心里小鹿乱撞,程笑笑能听见他落在自己耳畔的呼吸。

他的后肩抵着秦与的胸膛,男人身上富有侵略性的烟草香沁人心脾。

秦与看起来并不抽烟,那应该是某款香水,他不懂什么前调后调,只觉得好闻。

昏暗空间里光点跳跃。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Mojito,眯着眼全咽下之后,终于攀着男人的肩颈把自己红润滴酒的唇奉了上去。

秦与很喜欢这个微醺的青柠味答案。

……

生物钟使然,尽管厚重的窗帘把日光拦在外面,秦与还是醒得很早。

他越过怀里熟睡的男孩从床头柜上捞起自己的手机,第一个接的就是秦晓飞的电话。

刚睡醒的音色还十分低哑:“喂?什么事。”

秦晓飞在那头咋咋呼呼:“哥哥哥!我今天要去学校接陶杏出来玩!”

秦与:“哦……”

“……”秦晓飞措了下辞,“那个,你能不能把车借我。”

“你妈不是给你买了一辆么?”

“喂,她给我买的是什么,卡宴最丑的那款!我怎么把妹?还是你的车拉风。哥……你是我亲哥,还一个小时我就得过去了,你在哪呢?”

秦与打了个哈欠,“YourChance楼上。”

“噢……那,我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放心,我绝对不告诉大姑。那那个车钥匙?”

“钥匙我给前台,你直接过来把车开走。”

“好嘞!哥我爱你!拜拜!”

……

雨下了一宿,所以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喷泉池排水系统重新运作,雕塑上汩汩地流下水柱,花坛里嫩芽萌发。

蔺薇女士蹲在花坛边逗了逗邻居的狗,快快乐乐上班去了。

赚大钱总是快乐的。

不怎么快乐的只有蔺长同。

南苑律师事务所三楼休息室,里间是专门为蔺律师开辟的卧房和浴室,蔺律师本人正靠坐在外间的软沙发上,着一席考究的灰色西装,打一条斜纹领带,精致得看不出和往常有什么两样。

只有这位洁癖先生自己知道,他换下的那身西装还没洗。

如果不是没处洗他怎么可能不洗呢!会捂馊的吧!

这会儿洗衣店刚开门,他非常想立刻把衣服送去洗干净。但是他真的很忙,一直在捏着眉心接打电话。

“我说了我的当事人拒绝公开审理,让那些记者也该撤的撤。我知道,我今天会再见一次当事人。好,好。”

“嗯,她什么时候到?过不来?为什么?什么?记者在楼下?”

“喂?是我,您的律师。嗯我明白,您放心,会保护您的隐私。好的,待会儿见。”

……

笃笃笃。

“进。”

蔺长同握着不再响的手机,疲惫地抬眼看向门口。

助理急匆匆地进来:“您有急事?”

“对,十万火急。”蔺长同撑着沙发站起来,从里间拿出叠得跟新衣服没什么两样的西装,塞进助理怀里,“帮我送干洗店。”

助理:“……”

……

YourChance楼上的酒店大床房里,程笑笑迷迷糊糊醒来,正听见秦与一个接一个地温声回电话。

“嗯行,您放心吧陈主任。嗯,嗯,见过当事人了。好。”

“喂小余……嗯交接过了,你放心休假。我了解。”

“喂?嗯是我。哦,这我帮不了,我三年前就不做法官了。嗯,你联系别人吧。”

……

直到程笑笑都快睡个回笼觉了,身边的男人才打完电话。

“这么早就开始忙了啊?”

他懒懒地趴到人胸口,满是撒娇意味,并如愿得到一个早安吻。

“不早了宝贝儿。”秦与在他身上揉了一把,“有没有哪不舒服?”

“没有……”

他想起昨夜秦与在床上那些软语温言,脸先红了,床上的狼藉还在,更让空气中弥漫的色情氛围无处遁形。

“没有?”秦与已经压过来,咬在他耳朵上轻舔,“那你抖什么?”

“秦……秦先生,会耽误你工作……”

“今天是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