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陶:她还骂你来着。
陶:老杨昨晚也在骂你。
陶:大家都站在我这边,可见我还是很好的,你真眼瞎。
徐子阳照例没有回他。
徐子阳总是这样,决定的事就不给人留余地。当年在一起后他告诉陶然,其实大二时他就已经心动了,然后花了一年时间观察陶然的决心,又花了一年时间搞定亲朋好友,所以其实在大四下的时候,周围的人都默认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只有陶然还在傻傻地追。
一等毕业,徐子阳就雷厉风行地见了家长,正式出了柜,买了房子,开始跟他同居。
陶然全程都是懵的,被馅饼淹没,不知所措。
后来分手那会也是,徐子阳渐渐对他冷淡,先是不跟他上床,然后不跟他吃饭,再不跟他交流,最后陶然忍无可忍跟他大吵一架,徐子阳顺势分手,在陶然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就干脆利落地出了国,然后再也没回来。
为了防止他骚扰他,徐子阳还拉黑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最后软磨硬泡,才留下一个微信硕果仅存,还基本不回。
他永远都在被动的承受,承受徐子阳的爱,承受徐子阳的冷淡,毫无反抗之力。
这些事想都不敢想,稍微回忆一下,陶然就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他回到家,看到今天辛辛苦苦打扫的房子一团乱,纸巾飞得到处都是,他心爱的果盘已经尸骨无存,在木地板上碎得到处都是,而罪魁祸首正惬意地躺在沙发上,撕咬着一个抱枕。
陶然眼前发黑,厉声道:“薄荷!”
趁着薄荷还没反应过来,他一把将它摁住:“这些都是你干的?”这简直是句废话,陶然已经气晕了,看到满地狼藉,又伸手打了薄荷两下,“你怎么这么皮!”
薄荷“喵嗷”地叫了一声,反手给了陶然一爪子,然后窜了出去。他按住被挠了的手,恨恨地想,不愧是徐子阳养的猫,跟它的主人一样无情无义。
被抓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很快渗出了血,陶然忍着疼,蹲下去收拾薄荷弄得烂摊子。
这个果盘,是徐子阳买的。那时陶然一见就喜欢上了,可那会他们刚毕业,又要装房子,那个果盘要四千多块,一贯大手大脚的陶然犹豫了一下,没舍得买。
可徐子阳把它带回了家,那天陶然特别高兴,扑过去兴奋地挂在男人身上一个劲傻笑,徐子阳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说有我在,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于是他真的没有受过一点委屈。
徐子阳几乎把他捧在了手心里,宠儿子似的宠着他,有时候陶然都觉得自己被惯得不成样子,可徐子阳只是吻了吻他的脸,说我就喜欢看你对我撒娇。
他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无条件的宠爱。
后来陶然的父母骤然离世,陶然几乎哭晕过去,趴在徐子阳的怀里哽咽地问是不是老天都看不惯他娇纵,要拿他父母惩罚他。
徐子阳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抱着陶然一遍又一遍地说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
……骗子。
陶然紧紧抿着唇,他已经三十了,不是那些天真水嫩的小零了,没人心疼他的眼泪,他不可以哭。
可是还是好难受。
陶然站起来打算去拿扫把,结果一个没注意,滑了一跤,跌在了满地的碎玻璃上。
……好痛。
他被摔懵了,缓了好久才爬起来,然而腿太疼了,他站不起来,手上腿上被划了好多条口子,流了很多血。他疼得说不出话来,心想自己果然是个家务废。
远远躲开的薄荷看到这一幕,焦急地跑了出来,绕着他的脚一个劲地叫,还不屈不挠地想凑上来,想舔他的伤口。
看着薄荷焦急的模样,陶然的眼泪陡然落了下来。
对,他还有薄荷。
他坐在碎玻璃里,小心翼翼地把薄荷抱在怀中。平时不肯让人抱的薄荷大爷此时异常安静,伸出爪子搭在陶然的肩膀上,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他鼻尖,又轻轻舔了舔他脸上的眼泪。
陶然的情绪一下子就崩溃了。
他紧紧抱着他和徐子阳的猫,失声痛哭。
“爸……妈……我好想你们……”
原来无论一个人长到多大,看起来有多坚强,心里难过时,想到的第一个,还是爸爸妈妈。
薄荷很心疼,一遍遍舔他的脸和手指,哪怕陶然的怀抱让它很痛,它也没有离开。
哭完一场以后,他心情诡异地平静了。给自己处理好伤口,喂饱了薄荷,打扫干净地板,他打电话给老杨,说明天约个地方见一面,老杨同意了。
一见面,陶然开门见山:“我打算彻底跟徐子阳断了,但是联系不上他,你跟他说一声吧。”
老杨懵了一下:“你们不是早分手了么……断了……那啥,就断了呗……还专门知会一声干嘛。”
陶然按了按额角:“我们俩当初除了没领证,跟结婚都没区别了,财产都是公用的,他当初说分就分,只带了个人走,我还存着幻想,就一直留着。可他都走了三年了,一次都没回过国,说是避我如蛇蝎也差不多了。既然如此……”他提了提嘴角,强笑,“那我还幻想什么?”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堆文件,一样样摆在老杨面前:“现金房产车……该他的就是他的,我一分都不想多得。你这次出去,把这些东西交给他,让他签字,尤其是房子,当时他直接过户给了我,但无论买还是装修,他都付了一半的钱,你问他还住不住,不住的话我就把房子卖了,到时候打钱给他。”
老杨皱眉:“把房子卖了你住哪?”
陶然撇开视线,刻意轻描淡写:“再买一套就是了。”
他父母虽然意外身亡,可家产还在,他有钱。只是从小住到大的那套房子他是不敢搬进去了,里头满满的都是父母的回忆,他怕自己会崩溃。
老杨眉头越皱越紧:“大阳当初出国时是直说了的,他留在国内的东西都给你,你知道那人的脾气,看起来好声好气的,其实比谁都犟——他肯定不会收的。你们又不缺这点东西,留着吧,推来推去不好看。”
陶然倔强地坐在那,透着股执拗劲儿。
老杨简直头疼,想把气球往外推,让他去找大阳他爸妈。
陶然一下子就烦躁了:“扯这些干什么,你们不是经常碰面么,要不是你不给我他的联系方式我早自己弄好了——又不是杀人放火,让你带个话怎么就这么困难?”
老杨脾气好,这两年不知道是同情他这个下堂妻还是怎么的,在他面前格外低三下四,搞得有段时间陶然还以为他看上自己了,后来才知道老杨觉得徐子阳这事不地道,他迫于无奈帮着徐子阳瞒他,但自觉理亏,腰板直不起来。
果然,陶然一凶,老杨瞬间就怂了。他烦躁地扒拉头发:“可这个事……这个事,唉。”他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站起身,“我去抽根烟,你让我想想。”
这餐厅禁言,要抽烟得去厕所,陶然点点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透着股忧郁味儿。
他皱起眉。
老杨好像瞒了他什么事。
等得无聊,他掏出手机,开始给徐子阳发微信。
陶:我昨天想了一夜,觉得既然你这么坚决,那我们就算了吧。
陶: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发消息了,说完我就把你删了,再没有人烦你,你高兴么?
陶:其实到现在,我还是喜欢你,没办法,我这人长情,做不到像某些人一样,说翻脸就翻脸。
这话发出去以后陶然就后悔了,心想怎么又刻薄起来了,他要有风度,风度,于是赶紧撤销,然后重新写。
陶:你爸妈我会时常看望他们,不过别自恋,我不是为了你,他们对我挺好的,我要记恩。
陶:薄荷就跟着我吧,你当初走了以后它茶饭不思,每天趴在阳台上往下看,盼着你回来,我好不容易才让它忘了你,所以就是我的了。
陶:我已经跟老杨说好了,到时候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字。你的东西我不想要,看着就烦,你统统拿走。
陶:你要好照顾自己,找一个会煲汤的女人,你不是老是说骨头疼么,让她煲骨头汤给你喝。
陶: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陶:再见。祝你前程似锦,长命百岁。
其实打下这些话的时候,陶然心里是很悲伤的,然而老杨的手机一直在叮咚叮咚地没完,他发一条就响一声,活生生地把气氛搅和没了。
陶然气极反笑,心道还说没处对象,一连响这么多声,这明显是小两口在腻歪闲扯。
等他把最后一句话发出去,果不其然,老杨的手机又响了。陶然一开始还沉浸在悲伤中,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他给徐子阳发消息,怎么是老杨的手机发一条响一下。
他脑子乱的很,几乎是浆糊的,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抓过那个手机,输了老杨的生日就轻松解了锁。
打开微信,置顶的信息栏赫然是他的头像,顶着一个标了13的红点。
最新的消息显示,是【祝你前程似锦,长命百岁。】
他颤抖着手点开,里面赫然是他发的消息,偶尔是几条“嗯嗯啊啊”的回复。他往上翻,最早的一条,追溯到一年多前,他记得那会正好老杨新换了手机,而那时,他跟“徐子阳”的联系,虽然断断续续,却从来没有断掉过。
所以他可不可以认为,老杨用徐子阳的号与他联系,时间可以追溯到对方换手机之前?
那会是什么时候?两年前?两年半前?甚至更早,在……徐子阳出国之后?
等老杨带着一身的烟味回来以后,就看到陶然紧抿着嘴唇,僵硬地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手机。
老杨脑子里“嗡”的一声,傻了。
陶然死死瞪着他,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哽咽咽下,他哑着嗓子问:“老杨……你老实告诉我,徐子阳他,是不是出事了?”
在回家的一路上,陶然都是浑浑噩噩的,他想不明白,他只是发两条消息而已,怎么徐子阳就死了呢?
他的脑中不断重复着刚才老杨说过的话,他和徐子阳甜蜜的回忆,分手时徐子阳冷淡的脸,徐母抱着他摸他头的样子。
无数记忆的碎片混杂裹挟,他在过往中沉沉浮浮,乍喜乍悲。
【大阳当年被查出得了骨癌……已经是晚期了,也就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医院说没法治好,只能尽量拖延。】
在他们莫名冷战之前,他们关系一直都是很好的。那时徐子阳总是撒娇,对他说他骨头疼,把陶然心疼得不行,让徐子阳去医院,但是他们总是那么腻歪,不上班的时间都用在了跟彼此玩闹上,回回说要去,回回都忘掉。
后来次数多了,就习以为常了,他们觉得自己还年轻,也就没当一回事。陶然只当徐子阳还在长个子,买了一堆食谱,笨手笨脚地给对方熬骨头汤,每天一碗,手艺越来越好,养得徐子阳红光满面,说他要喝一辈子。
陶然心里美滋滋的,得意又臭屁地说:“那是当然啦。”
【当时检查是我陪他去拿的,我要打电话给你,大阳却死活不准。他说你才没了爸妈,如果知道他得了绝症,你会崩溃的。他说服了所有知情人,我,他爸他妈,还有他别的一些亲戚,必须把这件事死死捂住,不让你知道。】
他被骗的好惨啊……他无数次上门求徐父徐母,求他们为他说说好话,可徐母一直哭,一直在哭,有次情绪崩溃了,让他走。
他没有办法,以为自己被嫌弃了,只能走了。走在路上的时候,心里又酸又涩,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
是我性格太差么?
是我太娇生惯养么?
是我情商低,不懂看上脸色么?
是我渐渐老了,没有年轻时鲜嫩好看了么?
他自卑得无以复加,心想他这么差劲,徐子阳不要他,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还说,他把你宠得太娇气了,他好后悔。不是后悔宠你,而是后悔原来有时间的时候,没有去教你怎么一个人独立。他说你一直被父母宠着,他们不在了,他只想加倍对你好,觉得他可以宠你一辈子,可是没想到时间说没就没,他忧虑得睡不着觉,说你连外卖都不会订,怕他死后你活不下去。】
徐子阳的话犹然在耳,那时他们都是一身黑衣,齐齐跪在二老墓前,徐子阳拉着他的手,对着二老的墓碑发誓:“爸,妈,你们安心去吧,陶然就交给我来照顾,我会一直陪着他,一直对他好,连你们的份加倍宠他爱他,从此,让他的脸色只有笑容,没有眼泪……”
【他忧虑你性格太直率,又没人看护,现在小人这么多,如果你得罪了,他们会怎么整你?他想来想去,觉得与其让你在磕磕碰碰中成长,还不如让他来鞭策你,所以他假装和你分手,一方面是不愿意你知道他得了癌症,另一方面是想用这个来让你燃起斗志,学会独立,学会冷静。他说这个过程必然很痛苦,可如果你是因为知道他马上要死了而被迫成长起来,那只会更痛苦。】
是啊,是啊,分手的这三年,他学会了好多。他学会了在十分钟内做一顿早餐,学会了怎么把衬衫叠得像商场里摆放的那样,学会了换电灯泡和通下水道,学会了当天晾干的衣服当天就收好。
他的脾气也变好了,他遇到事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发火,而且按捺火气思考解决方案,被人背后说闲话一笑置之而不是当场骂回去,跟亲近的人身上撒气以后知道反省,然后赶紧道歉。
他确实在慢慢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