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禾橙醒是被饿醒来的,一整天没有进食的胃空虚得生出一股呕吐感。昏过去前的画面涌入脑海,眼前是一个昏暗封闭的房间,像地下室,地板坚硬冰冷,禾橙贴在地上的半张脸已经冻得麻木。他尝试着舒展身体,把蜷在身前的腿向后移动。“咣”的一声,猝不及防,吓得禾橙一颤。
他被关在了笼子里,一个坚不可摧连身体都无法完全展开的铁笼。
被声音吓到的不止他,一道被可以压低的惊呼声在不远处响起。禾橙支撑着自己坐起来,被关起来的不止他一个,房间里太暗,隐约可见还有三个同样大小的铁笼靠墙并列着。
压抑着的啜泣声与无边的黑暗密密地包裹着禾橙,他甚至还没能从眼前的局面彻底回过神来。他才拥有一天自由,又落入现在未知的境地。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紧张地看向门的方向,连房间里一直延绵着的啜泣声都彻底消失。
随着门被推开,门外的灯光倾泻进来。逆着光,禾橙看不清楚男人的面容,还是昏过去前看见的那道凌厉完美的下颌线,高大身形的影子笼罩在禾橙身上,低哑的声音响起,“今天来了一位新朋友。”,似乎还带着一丝愉悦。禾橙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
“规则很简单,不准吵闹,不准偷偷逃跑。”他的语调就像真的在宣布什么游戏规则一般轻松,禾橙却不由得发抖。
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其余三个人在男人进来后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过,各自瑟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禾橙实在太饿了,什么也顾不得思考,他尝试着沟通,“我……我可以吃一点东西吗?”,因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第一个字几乎没有声音,寒冷与饥饿使得他说话时不自主地颤抖。
“遵守规则的参与者当然会有奖励。男人甚至微微弯下腰,注视着禾橙,似乎在耐心地为他解答着疑惑。
而后男人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来了一些食物,牛奶和面包。他把每一个笼子的锁打开,把食物放到每个人的面前,倒真像在发放什么奖励。
禾橙摸了摸牛奶,还是热的。
此后两天也是如此,男人会在固定的时间过来。禾橙猜测他应该是有一份固定且体面的工作,他的穿着考究,一丝不苟,举止也透露着非凡的气质,连开锁时的那双手都完美到引人遐想。正是这些优于常人的地方,使得禾橙更加不安。
他不是一个勒索钱财的绑匪,显然也不是在进行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他轻松愉悦地宣布游戏规则,他真的是想玩一场游戏吗,游戏的限度又在哪他只为取乐吗,他的目的是什么
房间里的四个人丝毫没有交流,禾橙尝试过与他们谈一谈,但没有人回应他。更何况他本就身体虚弱,几乎整天处于断断续续的昏睡中。
白天的时候会有光线透进来,正对着禾橙的那面墙有一个小小的窗,应该是在那装过排气扇。透过窗,禾橙还可以看见外面的草地,这扇窗的窗沿紧挨着外面的地面。
今天是个大晴天,第三天的禾橙看着那扇小小的窗心想到。
“我的……我的锁,是开的。”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本来整洁干净的西装已经又脏又皱。禾橙就在他旁边,听到声音挪到靠近他的那一端,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男人放食物后忘了锁上,现在那个笼子的锁堪堪悬挂在笼子上,只需要轻轻一推,笼子就可以被打开。
虽然这几天什么也没发生,但是他们都知道不可能一直这么熬下去,他们需要想办法,现在就有一个机会。
另外两个人也都望过来,只要有一个人逃出去,他们就有可能得救。
“他白天是不是不会在这里?”之前那个缩在角落里小声哭泣的女孩子说出了大家心中都已经推测出的结论。
每个人都不禁微微紧张却又兴奋起来。
中年男人颤巍巍地推开铁笼,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被低矮狭小的铁笼困住多日导致关节有些许僵硬。他缓慢的站起身,向门边走去。
这扇门看上去十分普通,并没有过多的机关障碍。禾橙回想每次男人进出,似乎也只是随意的把门带上。
大家凝神屏息,把目光都放到了这个可能让他们得救的中年男人身上。他把手轻轻地搭到门把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手微微用力往下压。门不费吹灰之力就开了。门外是一小段向上的阶梯,甚至有几缕阳光照在上面。
中年男人在门边窥望了一会,没有人来,门外也没有异常,这才小心翼翼地踏出去。
禾橙无法看见他出去后的身影,但是没有听见惊呼,也没有大的响动。每过去一秒,禾橙就觉得他们的胜算大了一分。
说不定现在他已经逃出去了,说不定他已经和外面联系上了,已经有救援人员在向这里赶来。
一直到门再一次被打开,逃走的中年男子被一把推进来摔倒在地,他被绑了起来,眼睛被蒙住,嘴也被堵住。此前所有积攒下来的希望一瞬间破灭。
男人今天穿得依旧优雅得体,烟灰色的长风衣称得身形愈加颀长,动作却利落且狠戾。他把抓回来的逃跑者扔回铁笼,目光逡巡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然后语调平缓地宣布,“第一位淘汰者诞生。”
禾橙注意到男人左手中指在腿侧轻快地叩击,似乎在进行什么愉悦地思考。
“玩得愉快。”留下一句话后,男人再次离开。
暮色四合,地下室最后一丝光亮也已经消失。
禾橙缩在角落里,抱住自己的双膝,不住地发抖。淘汰者会怎么样,代价是什么?说不定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呢,淘汰的人只是会被绑起来不再参与这个所谓的游戏。禾橙只能这样无用的在心里安慰自己。
男人没多久再次到来,像往常一样分发食物。今天配的是一杯草莓汁。
“遵守规则的人会有奖励,淘汰的人当然也要有惩罚。”男人的话不禁使得禾橙稍微平静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把“淘汰者”的手绑在了铁笼上,手腕从铁笼间隙中穿出来,一个较大的玻璃容器被放置在悬着的手腕正下方。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毫不手软地割破了手腕上脆弱的动脉。大股的血滴落到玻璃容器里,有的顺着容器壁蜿蜒而下,有的直接低落在容器底部,嘀嗒声响彻在这个昏暗的地下室,浓郁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禾橙看着那杯被自己喝下一口的草莓汁,鲜艳的红色在昏暗的视线里变得暗沉,鼻腔里充斥着血液的腥味,胃部一阵痉挛,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玻璃容器里的血渐渐漫上来,一条生命就这么在眼前消逝。
滚烫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出来,脸上因寒冷而干燥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最后一丝安慰也被抹去的禾橙绝望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一场闹剧,游戏的代价是生命。
将近清晨,禾橙才迷糊地入睡,可以隐约地听见有人进来把已经冷却的尸体拖出去。
再次清醒是在一阵哭声中,哭声来自禾橙对面的那个姑娘。
禾橙往那边望去,姑娘旁边那个铁笼的门已经被打开,里面一个年轻小伙子坐在铁笼边上,眼底一片灰败。
不再是第一天看见未上锁的铁笼那般激动,每个人都因昨晚亲眼见证的死亡而忌惮。是故意的,故意不上锁,这才是游戏的关卡。已经定好不准逃跑的规则,却又刻意留下让人逃跑的机会,是在诱骗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是在刻上遵守规则的训诫。究竟是要一直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还是用生命的代价冒死一搏?
昨晚的教训来得太过深刻,可年轻人并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一个机会,他蹲守在门边,手里是本来悬挂在铁笼上未扣住的锁。锁比较大,金属的,有一定分量,只要力气足够大,足以让一个人头破血流。
年轻人紧握着锁,贴墙屏息地等待着门的开启。
谁都清楚,今天他们的胜算更低。
再次接到今天份食物的禾橙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他知道,惩罚又要来了。他几乎不敢再回想刚刚的经过,门开启后,锁还没来及触碰到男人,惊人的反应能力就已经把年轻人一脚踹翻在地。这些天从未有过多表情的男人带上了一丝笑意,看透小伎俩的嘲讽。
左手的中指又在轻轻叩击着腿侧,忽地停顿,男人略带愉悦的声音响起,“知道一个人最多能被割多少刀却不会死吗?”仿佛在问一个稀松平常的问题,内容却叫其他人止不住地战栗。
年轻人依旧是被缚住手脚,嘴被严实地堵住。
男人掏出一把瑞士军刀,却没有立刻动手。他把一直哭泣颤抖着的姑娘从笼中扯出来,向她递过刀,语气温柔却残忍,“你来。”
姑娘不敢不接过刀,跪坐在年轻男孩旁边,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迟迟下不了手。
男人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语气又像是在诱哄,“割在他身上你不会疼的。”
不过是变相的威胁,割在你自己身上你就会疼了。
姑娘颤抖着拿着刀,闭着眼在年轻人手臂上割下第一刀。伤口不深,但立刻就有血漫出来,年轻人的身体也因疼痛一阵战栗,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痛苦的叫声。
见血后,姑娘迟迟不肯下第二刀,最终她彻底放弃,一把扔掉手中的刀,抱着脑袋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这些天的压抑恐惧煎熬全都混杂其中。
禾橙从未见过男人如此外露的烦躁的表情,阴沉的脸让他不敢直视。
“嘘,我不喜欢吵闹。”
但她依旧疯狂的尖叫着,哭喊着。男人的手毫不犹豫的掐住她细小的脖颈,叫声戛然而止。禾橙似乎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不一会儿,姑娘彻底停止了挣扎,像一个失去了支架的布偶被扔在地上。
男人似乎也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兴致,拿起刀直击要害,年轻男孩也瞬间停止了挣扎。
禾橙已经完全无法思考,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吞噬,脑中一片混沌。他看着男人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弯下腰来注视着他,语调轻柔得像安抚,“只剩下你了,你最乖。”
只剩下禾橙一个人的地下室显得更为可怖,此前三个人惨死的景象在脑海中交替回放。而禾橙的锁早已经被打开,这两天他浑浑噩噩,连大声哭泣也不敢。
但他知道,他必须逼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他不敢再贸然行动,但是从对面小窗透进来的阳光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他。
盯着小窗的禾橙突然灵感乍现,要是门那一侧连通着房子的话,一般建筑的设计都会把地下室的通风扇装在房子外侧。而男人那么忌讳大声吵闹,是不是因为这附近还住着人,大声的吵闹会引起注意?
禾橙全身都因为自己的猜测而兴奋起来,完全无法冷静地评估自己的推测的正确性与漏洞。
他大胆地爬出铁笼,踩着对面放置的笼子刚好可以够到小窗。禾橙的身材本就娇小,他尝试了一下,头只要稍稍偏过去就可以刚好伸出去。
他踮起脚,头伸出去后,把一只手臂从肩膀与窗沿的间距中艰难地伸展出去,然后是另一只手臂。每一个动作的成功都使得禾橙雀跃不已。他的双脚蹬在墙面上,已经伸出去的双手使出全身力气的扒住窗外的草地,终于半个身子已经完全出来了。禾橙放松身体地趴在地上稍作休息,感受着久违的阳光照耀在身上的感觉。
偏过头,禾橙瞬间僵住,刚刚感受到暖意的身体一瞬间充满寒意。
男人正坐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面前是一个画架和一幅还未完成的画,修长的手指执着画笔,沐浴在阳光下。这个场景实在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但禾橙只能感受到无尽的寒冷与恐惧,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在无声的对峙中,禾橙败下阵来,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做出想要补救的动作。
他把身子退回窗口,恐惧让他脚底虚浮,直接从铁笼上摔下来。
禾橙听见男人踏在阶梯上脚步声,宛如死神降临的前奏。
他摸索到手边沉甸甸的铁锁,然后一下下疯狂地砸在自己左脚脚踝上,钻心的痛一下下传来,但他丝毫没有留情,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在下意识的想要讨好到来的男人,竭尽全力地疯狂地表示着自己的悔意。
男人面无表情地靠在门边冷眼旁观着。
痛感渐渐麻木,禾橙几乎感受不到左脚的存在。他扔下锁,拖着残破的左腿向男人爬去。巴掌大的脸上布满了泪水,他攀着男人的裤脚,仰头哀求,声音混杂着止不住的哽咽,“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一定会乖的,真的,我不吵,也不会逃跑了……求求你……我会很乖的……我会一直陪你做游戏,我会的……”
男人深深地注视着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许久,他退后一步挣开紧抓着裤腿的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