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木脸上浮起一抹阴郁,“我眼睛瞎了。”他不明白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竟然会想跟着现在的他。
“没有关系,有我呢。”雅安轻轻地笑,在他唇上温柔地啄了一下。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择他。这个人,其实才认识两天而已。也许是因为害怕以后是一个人吧,她自嘲地想。
白木沉默了下来。当雅安以为他在考虑的时候,他却突然道:“我要疗伤了。”仿佛,她的吻,以及她的话,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吐息匀细,神情平静,他竟无动于衷。
雅安呆呆地看着他,蓦地茫然起来。
我以火焰之神的名义诅咒……
火光跳动,她突然想起一个深刻在记忆中的古老传说来,一股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
想要走出怨鬼谷似乎已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当两人骑着马在里面兜了两天之后,雅安几乎绝望地认为。她自然知道,哪天他们的食物和水用完了,就是他们的末日到了。
烈日更加刺眼,它披着昏黄的沙尘一头扎进坚硬的岩层,巨石过后还是巨石。雅安心中开始升起无以名状的恐惧,虽然水和食物暂时无虞,然而,那千篇一律的巨石给人心理所造成的压力,已让她渐感吃不消。
白木对于这样的状况没有显出丝毫的焦躁,经过几日的自疗,他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也许是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乱石对他的影响并不明显。
雅安用手背擦了下额上的汗,眯眼看着在阳光下反射着灰白光芒的石头,以及万里无云的天空,一脸的疲倦与厌恶。
“呵呵……看来我们真要死在一块儿了……”她闭了闭眼,无力地轻嘲。
“朝太阳落下的方向走。”白木平静依然,淡淡道。
雅安苦笑,“这两天都是这样走的,只是绕过一块大石,太阳的方向就变了,再绕,又回到原地……”
白木沉吟了下,然后仰脸像是在感受太阳的温度,良久,指着左侧道:“往那边走。”
雅安怔了怔,却没多问,掉转马头,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或者是因为已经没有精力去想有没有用的问题,更或者是她对他那莫名其妙的信任。
刀落处石屑簌簌而落,一个指着前行方向的箭头出现在石壁上。
就这样,每走到一个分岔路口,白木都会让雅安停下来,自己则仰面半晌,再决定如何走,同时在身旁石上刻下前行的箭头。
也许白木走的路是正确的,总之那些留下的箭头并没有再出现过。雅安心中渐渐燃起了希望。
太阳落下巨石的时候,两人停了下来,就近寻找到一处岩洞夜宿。夜里怨鬼谷的风很狂暴,人马难以驻足,两人不敢冒险,也毫无必要。
“为什么前两天你不教我这样走?”很自然地窝在白木的怀中,雅安问,语气中并没有抱怨,只是不解。如果他早点这样做,也许两人已经走出了怨鬼谷。
沿路捡拾的柴枝,在眼前被火光渐渐吞噬,
白木没有回答。他不会说,如果他眼睛可以看见,这区区一个小谷压根不会被他放在眼中。他自然更没兴趣向一个女人解释,前两天,他在摸索谷中的太阳热度以及风向。黑暗一直困绕着他,如果不是他心志坚毅,恐怕早已失去了斗志。
雅安并不意外,即使共患难,白木依然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个男人的防心很重。
“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吗?”她继续问,莫名的想和他说话,想多了解他一些。那是因为以后两人要在一起了,她如是对自己解释。
火焰跳动的声音可以听得见,外面狂啸的风声可以听得到,唯独听不到他的回答。
雅安有些郁闷,她突然想起初遇那夜,他所说的话可比这几日加起来还多。
“中了毒。”出乎意料,就在她已经放弃得到答案的当儿,白木开了口。
雅安惊喜地抬起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坚毅下颏,心中再次充满了勇气。那个时候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有些喜欢上他了,所以情绪才会被他如此牵动。
“那么我们出去以后,就先找大夫给你治眼睛。”想到他的眼睛也许还可以看到东西,想到他有可能看到自己,她的心就怦怦跳得厉害,说不上是期待,还是紧张。
白木淡淡嗯了一声,“睡吧。”很明显的不想多谈。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到白木对她笑,他笑起来真好看。
第二天,没等太阳照到乱石堆,两人就上了路。依然是如昨日那样,白木会微仰起脸许久,然后指出走的方向。这时轮到雅安不明白了,如果说昨天她以为他是在感受太阳的热度,那么在阳光还无法照射进来的清晨,他又是在做什么?
“风向。”这是白木的回答。很奇怪的是,自昨晚开始,他对她的问题都会有所选择地回答。
想到昨夜的梦,再看他现在的态度,雅安忍不住在心中窃笑,说不准那是好的预兆呢。
也许是有了希望,也许是心境有了变化,这一天再不似前两日那样难熬。偶尔,雅安甚至升起希望两人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念头,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当太阳落下地平线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出了巨石堆。
一弯明月挂在天角,广阔的草原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银辉中。雅安突然发现,这一望无际充满生机的平坦是多么的珍贵。
欢呼一声,她反过身勾住白木的脖子,便是一阵疯狂地亲吻。
“阿木,阿木……”她一边吻一边不停地呢喃着,其中透露出对他的崇拜以及近乎明显的邀请。在这重获新生的刹那,她渴切地期待着他能够狂热地占有她。
然而白木只是适时地回应她的吻,却没再更进一步。
“我们去远阜。”在雅安无比失望地停下来的时候,他用着一如既往的冷淡声音缓缓道。
“可是走了一天了,马儿也要休息啊。”雅安发出抗议,一是因为真的累了,一是因为他的不解风情而闹情绪。
正如她的理由,两人座下的马儿看到绿油油的青草,便再不肯老老实实地往前赶路,而是三两步一停地吃起草来。
叹了口气,白木轻松地跃下马,“那就休息一下吧。”在他的眼睛能看到之前,他都得靠眼前的女人和马,没有必要自找麻烦。
雅安得意地一笑,也跟着跳下马。两人在草地上坐下,任由马儿在一旁悠闲地吃草。
很自然地,雅安又要像在谷中那样向白木依偎过去,却没想到被他伸手挡住了。
“这里并不冷,用不着靠那么近。”他说。语罢,只手作枕,仰躺在了草地上。
雅安抿唇,皱眉。她长这么大,都是男人主动向她献殷勤,只有她不理睬的份,还没被人这样拒绝过。心中憋气,这几日所受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让她差点掉下泪来。但她也是个倔脾气的人,偏不肯因此示弱,心想你不要我靠近,我就偏要靠近,反正休想我离你远远的。
想着,人已扑了过去,刚好压在白木胸膛上。“阿木,我做你的妻子好不好?”原本是随意地一句话,谁知话出口她才知道那正是自己所期待的。
白木仿似对主动投怀送抱的温香软玉毫无感觉,他突兀地抬起手臂指着天上,问:“有没有星星?”
雅安怔了一下,犹疑地看了他认真的脸一眼,这才翻过身如同他一样仰躺在地上,看着星月争辉的广阔苍穹,心神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有,很多,很亮。还有月亮,弯弯的,像玉刀一样。”她的心变得柔软起来,连带的声音也如水一样温柔。
白木嗯了一声,知道成功地引开了她的注意力,当下不再说话。他没习惯随便给人承诺,尤其还是一个他甚至算不上认识的陌生女子。
“月儿悬在龙天山……色如流水似冰璇……”身边的女子突然轻轻唱起歌来,歌声低柔凄婉,令他的心弦不由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那一刻他冲口而出,连自己也吓了一跳,这还是他首次主动问一个女人的名字。不过,也仅仅是这样而已,这瞬间的失常并没让他太放在心上。
歌声停了下来,雅安看着缀满星子的夜空,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有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他竟然忘记了,原本她应为此感到不悦的,然而想到他终于肯问她的事了,相较起来,他记不记得她的名字似乎便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何况那个时候他们还只是初识。
“雅安。”她回答,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突然间很渴望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
谁知白木并没有如她所愿地重复那两个字,静静地仰躺着,呼吸匀细悠长,仿佛睡着了一般。
也许是太累了吧。雅安轻轻叹了口气,稍稍向他靠近了些,仍然注视着星光璀璨的天穹,回想这几日的经历,感觉上竟然比过去的一年还要漫长,那短短的一夜,她的生命被彻底改变。明天以后会怎么样呢?她多多少少是有些茫然的。虽然打定主意要跟着白木过,但是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却一点把握也没有。
夜很静,只有马儿安静的吃草声,雅安渐渐地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是清晨,云很厚,太阳在天边露出一丝金线。白木已经起来,正站在马旁边,轻轻地抚摸着马儿,似有所思。他的侧影在清幽的曙色中,清逸俊美得近乎梦幻。
雅安心口狠狠一撞,几乎摒住了呼吸。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害怕。怕他身份非同一般,怕他双目能视之后,不再需要她……
“醒了?”白木眼睛虽然看不到,耳朵却灵敏之极,在雅安睁开眼气息发生变化那一刻便知道她已经睡醒。
雅安一震,收回散乱的心思,勉强笑了笑,“是啊。”除此之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白木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纵身一跃,轻盈准确地落在了马背上,策马踱到她面前。
“醒了就上路。”他伸出手,淡淡道。
闭了闭眼,雅安深吸一口气,将那让人难安的恐惧强行压下,手放进那宽厚的大掌中,然后被带上马。
他的手揽着她的腰,她用自己的眼代替他的双眸,然而她的眼除了茫茫草原以外,竟然看不到自己的前路。
阳光穿破云层,撒在广袤的草原上,两人一骑在金色的光芒中向人群聚积的地方飞驰。
她要跟他在一起。马蹄声中,看着不停向后倒退的草地,雅安蓦然闪过这个念头,原本惶惑的心顿时定了下来。
无论如何,她都要跟他在一起。
那一刻,她倔强得近乎偏执。
第三章
远阜是个繁华的城,有灰色坚固的城墙,以及同样色调的低矮民居。灰扑扑的黑土街道,牛马走过,便是一阵尘土飞扬。
雅安和白木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没有人相迎,他们只好自己把马儿栓在客栈门口。
说是客栈,其实不过是三四间普通房屋合并在一起的简陋客舍,供行脚商人歇宿。客栈前堂的房顶很矮,里面又窄又暗,地上铺着脏旧的毡子,一个背微驼的老人正盘腿坐在毡子上编织着筐篮一类的物什。
两人走进去时,他只是抬头看了眼,指了指后面,“房间都是空着的,客人们自己挑一间住吧。”说完,竟又埋头做自己的事去了,态度很是随意。
雅安也不介意,引着白木往后面走去。穿过一个狭窄的天井,三间紧挨在一起的屋子出现在面前。每一间里除了供睡觉的大通铺以外,什么也没有。
雅安选了正中那间。
安顿好一切,她到天井中打水供两人洗漱过,然后又到前面去弄了两碗热腾腾的羊肉面回来。连着数日吃的都是又冷又硬的干粮,汤面入肚竟是觉得无比的舒服。吃过后,雅安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看白木脸上却没什么反应,和吃干粮时一个样。心中不由犯嘀咕,这人的味觉是不是和眼睛一样有问题。
吃过面,白木双脚一伸躺到了床上。雅安坐在那里数自己身上的铜板,琢磨着还够用多久,什么时候要出去挣钱的事。
铜板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白木脸上的表情一如冷硬的大理石,让人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隔了一会儿,雅安拿了一串钱揣在身上,然后收起其他的。
“阿木,我去给你请大夫看眼睛。”挨到白木身边,她道。
白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没有回应,连眼皮也没动一下。
雅安便道他是睡了,凑过身去亲了亲他的唇,吻到他唇上残留的羊肉味,想到自己的必然也一样,不由想笑。
“我去给你请大夫,你在这里等我啊。”她又说了一遍,手伸进他放在一旁五指微曲的手掌中,与他掌心相贴。那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下,却不是握紧她的手,而是抽离。
他是醒的。那么她的话他有听到了。雅安想,忽略掉心中的失落,站起身,拿出梳子梳了梳辫子,这才往外走去。临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要找医馆并不难,只要在路上随便抓一个人问就好。何况雅安长得好看,指路的人更分外殷勤,直接把她带到了地方。
大夫不肯出诊,因为整间医馆就他一个人,看病的人不少,出诊一趟要少接几个病人,在白天并不划算。
雅安哪里肯轻易放弃,一直在那里等,直到病人少下来,而那时天色已渐暗了。死说活说,才把大夫拖出门。
“他不大理人,大夫你可别介意。”
“他眼睛中了毒,看不见。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大夫你一定要给他治好,多少钱都没关系,如果不够,我可以想办法去赚。”
“大夫,如果如果他的眼睛真治不好,你也别当他面说啊……”
一路上就听着雅安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听得大夫直摇头。
日头落下了西边的草原,暮色降临。街两旁一些土屋檐下挂起了沾满灰尘和污迹的灯笼,提醒着赶路的人那是可以借宿的地方。昏暗的灯光照射在灰土街上,影影绰绰的,让出门在外的人愈加觉得孤独。
雅安一个人说着话,大夫很少回应,突然之间有些心慌。她出来这么久,他不会以为自己丢下他跑了吧。不,不会,她有将包袱放在他身边,他应该不会乱想。
草原上的风刮过低矮的城墙,扬起尘土中残留的牛羊骚味,也许是夜晚的温度较低,因此并没有白日的闷人。
蹄声骤起,数匹高大的的骏马从前面街口驰过,雅安只来得及看清上面坐着的是些高壮汉子,约摸有十来人之多。
侧脸,赫然发现大夫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