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睁开眼,他茫然地看着屋顶,不知身在何处。周围一片寂静,惟闻一匀细的呼吸声在耳侧韵律般地响着。他没死?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一股无以言喻的愤怒及挫败刹时袭上心头。是谁救了他?是谁如此多事?他咬紧牙关,抵制住毫无预防升起的虚弱感觉,恨恨地望向呼吸来源。

一荆钗布服的女子正斜卧在他所睡床旁的小榻上,睡得极沉,以至没发觉他已醒来。看她面容疲惫,想来是累极了。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浓的药味,不用思索,他也知道是她救了他。唉,多事,真是多事!

勉力支撑着坐起身来,突来的昏眩令他差一点又要躺回去。歇了一歇,待不适稍退,他双足落地站了起来。不管虚软欲倒,他蹒跚着走出门。外面是一间颇宽敞的小厅,没有细看小厅内的陈设,他径自走到大门外,此时已是夕阳西照,晚霞漫天。

水流淙淙的声音传入耳中,却不见面前那一大片空旷的平原上何处有水。微一沉吟,已知其故,扶着墙,他来到木屋的背后。果然,不远处一条小溪在夕照下闪着粉红的光点蜿蜒消失在一片竹林内。不假思索,他跌撞着急奔上前。

一缕清甜由喉中直滑入心田,他精神为之一振,待要再掬水而饮,却蓦地凝住。那水中的人影是他吗?怎会如此苍老?伸手从头上拔下几根发丝,其中赫然有两根白发,双腿一软,他跌坐在河边。

“我死后,你不可……不可自寻短见……答应我……答应我!”

“我……答应你。”

“我……要你一生一世……都记住我,即……即使你有了……别的女人……”

“……不会有别的女人……”

言犹在耳,却人事已非。五年来,他混混沌沌地四处流浪,四处招惹是非,只盼有人能一剑将他杀了,或碰上什么瘟疫,或葬身狼腹,也是好的。奈何天不从人愿,连惟一的这次病倒也被好管闲事的人给救了,原来死也不是件易事。净儿啊净儿,你又何忍逼我独自活下去?你明明知道没有了你,这世间对我来说无异于人间地狱,生而何欢,死而又何哀?看看吧,这满面的尘霜,这满鬓的花白,可还是你用尽心思爱恋的臣哥?你难道希望的就是这样吗?你独自一人在下面,难道你就不怕寂寞吗?

“啊,你在这儿。”柔美徐缓的声音将他从痛苦的思念中拉回。是,就是这个声音,他昏迷前听到过。蓦地回头,那布衣女子正站在离自己四五步远的地方,用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看着他。哼,温柔,恋慕!除了净儿,谁也不配这样看他,尤其是她。一丝恨意划过心间,如果不是她,他早就可以和净儿相聚,再不孤单寂寞,是她他蓦地站起身,却因用力过度,身子微晃,差点儿摔倒。

“你没事吧?”叶青鸿被他满含恨意的眼光吓得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见他立足不稳,也顾不得害怕,急冲上前相扶,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不用你多事!”傅昕臣满腔忿恨,一把推开她。

叶青鸿只觉一股大力使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跌退,右足绊在一颗石头上,来不及回身,人已结结实实地跌倒在地,后脑勺一阵剧痛,却是撞上了一块大石。

听到她的痛呼声,傅昕臣冷然望去,看到的是一张双目紧闭强忍痛楚的脸。不知为何,胸中的恨意竟去了大半。

“痛吗?”他冷冷地问,丝毫没有上前扶起她的意思,“你可知道我已痛了很久了。”语毕,他凄然狂笑,转身而去。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怆然苍凉的歌声伴着呜咽在原野上空飘荡,断肠处催人泪下。

叶青鸿仍躺在原处,一动也不动,伤心的泪水却已顺着眼角滑下。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料想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空谷回声,久久不散。

自从那日发过脾气后,傅昕臣便不再一意求死,既然净儿要他好好活下去,那他就不该违背她的遗愿,只是从此以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曾经噬血如狂曾经为情癫狂的傅昕臣也跟着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无情无欲无悲无喜的无名之人。在没经过叶青鸿的同意之下,他竟自作主张地在木屋住了下来。

叶青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知道他很不好。她心里很是担心,却又好高兴他留在这里,至少她可以照顾他,可以天天看到他。

将药锄放进背篓,她向溪边走去。

傅昕臣坐在大石上,怔怔地看着溪水。这一个多月来他都是这样,不言不语不理睬人,饿了就到厨房找东西吃,不饿时就算弄好饭菜送到他面前,他也不看一眼。困了就回屋睡觉,睡醒后又是这样,或在溪边,或在屋前,有时干脆躺在床上,瞪着屋顶发愣,便像没了魂魄一般。

叶青鸿轻叹一口气,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轻按在他膝上,柔声地道:“我采药去了,厨房里有温着的饭菜。晚上我就回来,你千万别乱跑,这里蛇多,小心别被咬着了。”

傅昕臣瞪着溪水,眼睛也没眨一下,仿似没有听到她的话。这是意料中的事,叶青鸿也不失望,只是心下难过。

“我走了。”依然没有回应,惟有水流淙淙述说着无言的心酸。

叶青鸿虽放心不下,却不得不黯然离去,毕竟两个大活人是要吃饭的,如果她不赶紧挖药晾制,过不了一个月,两人都要饿肚子。

这里最多见的药材要数当归和党参。当归味甘辛,性温,有补血活血止痛润肠的功效,用于血虚诸证,常与熟地白芍等配用,党参味甘性平,可补中益气,生津养血。此二者寻找既易又可卖个好价钱,是这里山民的生财之物。只是此根茎之物于炎夏之日实不宜采取,最好待到叶枯茎萎的冬日,其精华内敛之时挖取最好。此时叶繁枝茂,最易采摘黄柏蝉蜕薄荷细辛荆芥香薷麻黄等药。

山中夏日最是凉爽,高大种类各异的树木将阳光挡尽,偶尔洒下的斑斑点点早已不具任何威胁,不过是为茂密的丛林增加点光线而已。喜阴的灌木长得密密葱葱,时而挡住前行的道路,森林的“居民”,小至蜘蛛昆虫,大至飞禽走兽,无不自得其乐,毫不担心人类的侵扰。

这是一片人迹未至的荒林,药材种类繁多,数量丰富,不及半日,叶青鸿的背篓已经装满。看看日头已过中天,如果现在往回走的话,估计在日落前可到达小谷。收拾好东西,叶青鸿向来路走去,这一路走来,她都做了标记,不用担心会迷路。

突然,她停住脚步,向一株收人合抱的老枯木走去,有一缕极细极细却又浓烈无比的香气由那里飘来,在森林中晃了五年,这还是头一次闻到如此怪异却又令人爽心悦情的香味,不知是何物发出。

环着枯木绕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是香气随着位置变换时有时无。这株枯树估计已死了多年,光秃秃的,片叶不生,更不用说长出能发送香味的花朵了。微一沉吟,叶青鸿上前将鼻子贴近树干,除了木香再无其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环视周围,都是些她平常见惯的花草,仰首上看,满树枯枝,再无特别。就在她准备低头另外找寻时,突然回想到某事而愣住。

香气在她抬头时变得更浓,莫不是由上面发出来的吧?放下背篓,叶青鸿解下腰间绳索,一头系上巴掌大的一块石头,扬手试了试力道。接着右足后跨,手臂一挥,石头斜行向上以一个漂亮的弧度穿过枯树上一根横伸出来的粗干,挂在了上面。放松手上的绳索,石头带着绳索迅速地从另一头滑下。抓住两根重叠的长索,叶青鸿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如果是略小一点儿的树,她根本不必用绳子,奈何这树过大,树干又过于光滑,她的手脚根本无处可摆,只好出此下策。幸得她平日攀山越岭惯了,身手还算敏捷,片刻已到了粗干上。此时香气更加浓郁,她四处张望,依旧一无所获。难道还在上面?

粗干之上树叶比较密集,她直接就踩着枝杈继续往上攀。

“呼”到顶了!

“这树真高!”上面过细,已无法承受人的重量,如果还找不到,她只好死心。

“咦?”香味此时竟变得极淡,似有若无,飘飘渺渺,给人一种无法捉摸的感觉。难道不在这上面?她心下微冷。但既然辛辛苦苦爬了上来,自不能就这么放弃。目光四下搜寻,随即凝住。就在自己落脚处稍高一点儿的树干上,有一个向内凹陷的小树洞,被一根斜伸的树枝挡住,刚刚上来时竟没看到,此时居高临下,自是看得一清二楚。树洞中冒出一丛小草,细长脆绿的叶子没什么奇处,只是其中赫然有两三朵深紫色的小花,枣核般大小,有两朵正含苞待放,一朵已盛开,花瓣层层叠叠,瓣缘还有锯齿,倒也好看,只是太小,不甚起眼。难道是这花儿?却又不太像,这么小的花儿怎能发出那么浓烈而悠远的香气,何况还只开了一朵。

叶青鸿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盛开的小紫花摘下,放至鼻下。是了,就是它,虽淡却凝而不散,确确实实就是这种香味。真是不可思议,任谁也想不出为何花香会远浓而近淡。

从怀中掏出手帕将花儿包了揣好,她利落地滑下树,收好绳索背上背篓重新上路。一路上香风缭绕,好不惬意。

琴声幽幽传来,哀怨悲凉,似弹琴之人有着无尽的心伤,透过指,透过弦,直侵入她心底,令她感同身受。无法言语的痛苦喜乐哀凄愤怒,走马灯般掠过她那颗好似已不属于自己的心,最后缭绕不去的只剩下锥心蚀骨的痛,心被撕裂的感觉及一股因无法自制而产生的寞名的恐惧终令她忍不住失声痛哭。

“彭”的一声,琴声突然中断,叶青鸿方从噩梦般的琴声中惊醒,赫然发觉自己竟背着药篓蜷缩于地,泪水仍源源不断地从双眼中流出。匆忙放下背篓,她爬起来急奔至屋后,欲待抓出令她如此失态的罪魁祸首。

到了屋后,她愕然站住,不敢置信地用手背揉了揉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只见在檐下基石上,傅昕臣盘膝而坐,膝上放着一把古琴,弦断了,他双手悬于琴上,正怔怔地盯着断弦发愣。

那一刹那,看着傅昕臣茫然孤寂的侧影,叶青鸿的心底里似乎隐隐约约地明白了点儿什么。

“为什么……”傅昕臣低喃着。

“傅昕臣!”叶青鸿不忍看他如此模样,柔声唤道,并缓缓向他走去。

傅昕臣闻声茫然地看向她,恍惚间似见到一翠衫少女手拈桃花,脸上含着羞怯的笑意正向他袅袅走来。“净儿?净儿!”他猛地站起身,丝毫不理会膝上的琴是否会摔烂,只是痴痴地看着叶青鸿。

“你怎么找到这琴的?原来你也会弹琴啊。”叶青鸿在他炽热的目光下只觉得俏脸微烫,但欣喜却大于羞怯,他总算肯理人了。

她走到他跟前,立住脚,微微有些奇怪地打量着他显得过分激动的俊颜,“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看她。

他的净儿还是这般温柔呵!傅昕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触叶青鸿滑腻的脸蛋,生怕一不小心,她就会消失不见。

“净儿,你过得还好吗?你可知我想你想得好苦啊!”粗嗄的声音中透露出太多的痛苦。

叶青鸿被他深情的眼神所惑,不由得痴了,也不理会他口中所唤何人,纤臂一伸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偎进了他怀中。这可是她一直都想做的啊!

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使傅昕臣被自己琴音所迷有些恍惚的心神瞬间清醒过来。他一怔,蓦地看清怀中之人,深沉到几乎令人无法承受的悲哀,立即闪电般地席卷过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湖。

“你不是净儿。”冰冷的语调同先前的激动和温柔相比,尤显得令人心寒。

叶青鸿尚没明白过来便被大力推开,踉跄着后退,一直到靠着廊柱方才停下。回过神时,傅昕臣已不见了人影。

“我又没说我是净姑娘。”她有些无奈地轻语,倒也没生气。不管怎么说,他讲话了,这就是好事。

令叶青鸿惊喜的是,晚饭时傅昕臣竟然出现在饭桌前,这是自他来此之后首次与她同桌吃饭,这是不是代表他已恢复正常,她不知道,因为整个用餐时间无论她怎么逗引,他一句话也没说。

次日,傅昕臣一早就没了人影,叶青鸿寻遍了屋里屋外也没找到,不由得心中一慌,该不会是走了吧?这一日她也没出去采药,只呆呆地坐在石阶上,心中失落得厉害,也许他只是出去逛逛呢,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她如此安慰自己,却怎么也抚不平心中的不安。

万一,她说的是万一,他真走了,她该怎么办?她心中害怕,却不得不这样想,毕竟他并不眷念这里。她可以去找他吗?

她会去找他的。叶青鸿不禁环抱住自己以抵抗对外界的恐惧。不管怎么样,她不会放任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飘泊的。虽然他要的是净姑娘,而不是她。

叶青鸿暗自下定了决心。不过,要去找他,也得过了今天,不然,如果他只是出去逛逛,回来时自己却走了,那可不妙。

想至此,她起身回屋拿了针线,趁着等他的时间做些缝补活计。

叶青鸿的寻人计划并没有机会得以实现,傍晚时分,傅昕臣肩上扛着一只大大的金钱豹,手上提着两只野鸡,大步而归。在叶青鸿面前将猎物丢在地上,便径自舀水冼净手脸,进屋开始修补被自己摔坏的琴。

原来傅昕臣因琴声而醒悟。昨日他用琴宣泄了五年来聚积的所有悲伤苦痛,伤痛之极,竟赫然顿悟。有生必有死,生死循环,乃因果必然。生有何欢?死又何哀?自己这五年来的生活可要比死还要痛苦上千百倍。净儿身中剧毒,每日都受着万般煎熬,自己误信人言,千方百计找到雪濡草为她救治,却不料反而令她在死前更添痛苦。早知如此,他倒宁可她在中毒的那一刻死去,也省了受这许多折磨。即便他为她报仇杀了许多人,但每每杀过人之后,他反希望自己是被杀的那一个,可见活着不见得比死好。他这样折磨自己,难道真是因为爱极了净儿吗?恐怕不尽然吧。他固然爱净儿,却还未爱至为她不顾一切的地步。当初净儿要他答应不能自寻短见,他大可什么也不管而与她共赴黄泉,两人谁也不再寂寞,想必净儿也不会怪他。但他竟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她天人两隔,可见他们的爱也不过如此,还说什么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全都是些骗人的鬼话。

这些年来,他千方百计折磨自己,不过是想报复净儿,报复她不顾誓言弃己而去,报复她让他看清自己对她刻骨铭心的情有多少,爱又有多少。他好恨!有那么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倾尽所有情感弹奏的琴音竟是如此空洞,似乎什么都不再重要。琴弦骤然而断,万事皆成过眼云烟。他无法承受心灵如此巨大的变化,才会精神涣散,产生初见净儿的情景。

或者,他该放了自己,放了净儿,也放了所有人。也罢,从此不谈情,不谈爱,不谈世间一切。

时光荏苒,转眼过了一季,山谷中秋意萧瑟。

清晨,薄雾笼罩在树梢峰腰,带着丝沁人的寒意。叶青鸿靠着溪旁大石,一边梳理如云的长发,一边侧耳聆听从竹林中传出的优雅琴声,唇角含着一丝幸福的笑容,使她娇美的容颜焕发出动人心魄的神采。

这些日子,傅昕臣开始出去打猎,那把久无人用的锈弓,在他手中竟成了神弓,每次回来所得,足够两人生活数日。至此,她不再出去采药,只是打点菜圃及两人日常所需,每个集日依然去小镇上将所得猎物毛皮换取银两及生活用品。生活自是比以前采药为生宽裕得多,也轻松得多。

虽然傅昕臣从不同她说话,但态度却不似初来时那般冷漠。每日清晨他都会弹琴,或在檐下,或在溪旁,琴声恬淡悠远,不复那日的哀伤欲绝。

她喜欢躲在一旁偷偷地听,不敢让他知道,就怕他甩琴而去,不再抚琴。每日这一刻是她最期待最开心的时候。琴声“叮咚”传来,似鸟鸣深涧,花开幽谷,无激昂澎湃之处,却令人心醉神迷。叶青鸿一恍惚,似觉整个小谷都溶入了琴声,琴谷相谐,不分彼此。

一缕金光穿透重雾,射进竹林,在遍地犹带露气的枯叶之上拉下长长的交错的竹影。

“哎哟!”叶青鸿一声惊呼跳将起来,追着水流而跑。方才听得入迷,一不留神,手中梳子落了水,她就这么一把梳子,可不能丢了。

溪中央一块圆石挡住了梳子,水从侧方流过,梳子却徘徊不下。叶青鸿吁了口气,撩起裙襬,一脚踏上突出于水面的石头,却不料石滑难立,另一脚方才离地,人已倒入水中,水花四溅,梳子也在此搅动下顺水而下,继续在水上漫游。

待一身狼狈的叶青鸿好不容易从水中爬起时,梳子已不见了踪影。她叹了口气,回到岸上,盯着无情的流水欲哭无泪。她就那么一把梳子啊,如今没了,她的头发该怎么办?

一声低沉的叹息在她耳边响起,吓了她一大跳,转身看时却是傅昕臣,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眼中竟然带着笑意。只见他伸出手来,宽大的手掌中赫然躺着她那把断齿断得乱七八糟的乌木梳子。

“咦”叶青鸿好生惊讶。他不是在竹林内弹琴吗?梳子怎么会在他手里?

“不要吗?”傅昕臣又是一声长叹,似对她的迟钝不以为然。

“要!”叶青鸿不假思索,连忙从他手中拿过梳子,心中却兴奋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他在和她说话,他还帮她捡回梳子,这……这她是不是在做梦啊?

对于站在那里一个劲傻笑的女人,傅昕臣无奈地摇了摇头,提醒道:“冷不冷?”长发滴着水,湿衣紧贴在身上,在此深秋时节不冷才怪。

“冷?”叶青鸿仍处在傅昕臣肯与她说话的喜悦之中,闻言只是无意识地接话尾,待反应过来时,人已跳了起来,“冷!”这时她才感到浸骨的寒意,上下齿不由自主地打起架来。

“我……我去换衣……”话未说完,人已跑远。

“笨。”傅昕臣叹息道。这个女人笨得可以,相较之下,更显净儿的慧黠与灵动,若不是他眯眼望向东方的山巅,太阳已经升起,雾气却未完全消散,若有若无缭绕于云杉林内。在那里他恍然忆起在那山峰之下,有一个碧波荡漾热气腾腾的大湖。

而那峰上,长年积雪不化,生长着一种既能给予人无限希望,却又能毫不留情地将之粉碎的红色小草。

他心神一颤,他曾经来过这里,并在此获得无限希望,重拾人生的乐趣,然而一切都是假象,都是骗人的!

蓦地,他身形一动,向那高耸的山峰急驰而去。

他要毁了那骗人的草!

叶青鸿换好衣服出来时,已不见傅昕臣的踪影,只在竹林内找到那把有着裂纹的古琴。也许,他又打猎去了。她如是猜测,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失落。好不容易他真正同她讲话,她却因换衣服而错过,好可惜!下次,无论如何她都要好好把握机会,不管发生什么事,她绝对不会离开他,即便他不给她好脸色也没关系。她只想天天看着他,听他说话,听他弹琴,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怪了,她不是从来都不喜与人相处的吗?为什么对傅昕臣会眷念至此?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亦是如此,这又是为什么?

摇了摇头,她转身回屋。不想了,反正也想不清楚。咦,对了,他昨日不是才猎了一只鹿,怎么今儿又去了?也不知中午回不回来。

傅昕臣每次出去打猎,都要至傍晚时分才会回来,不会提前,亦不会推后,更不会在外过夜。至于午餐,他从不带吃食,都是自己在外解决。

但是,同往日一样,叶青鸿还是准备好午饭,也许他中午会回来也不一定。

假设并没出现,他依然未赶上午饭,她等了很久,直到菜凉了才进食。

暮色笼罩大地,远近景物又恢复到日出前的朦胧。

昏黄的灯光从木屋中透出,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既孤寂又温馨。叶青鸿披着一件外衣抵御秋夜的寒意,不安地在廊下徘徊。他怎么还不回来?

秋虫的鸣叫苍茫而空荡,仿似她此刻的心情,远山的轮廓已看不清,只有寥落的星子在浩瀚的苍穹上闪烁。在这寂寞的荒山野林里,她曾经是一个人,现在她又成了一个人。他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

狼嗥声从谷外隐隐约约地传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忙抱紧自己,匆匆屋内。

松油火把熊熊燃烧着,烈焰随着野风而摆动,舞着原始的旋律,不时发出爆裂的“辟啪”声。叶青鸿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那把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锋刃匕首,在荒原野草中艰难地行走。她要去找他。

“傅昕臣”她喊。

“傅昕臣”他没回答,远山传来回音。

翻过一道山梁,站在梁上,对着莽莽林原,她又喊:“傅昕臣”依然没有回应,连远山亦不再作答,惟有夜枭尖锐如鬼泣般的哀嚎,“你在哪里?”她低喃着,立足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夜色中搜索。他去了哪儿?为何还不回来?幽幽地叹了口气,她迈步走入一望无垠的原始森林之中。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