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听说那张衍回来了?”
正德洞天仍是百年如一日的浊浪滔天,一道玉阶浮在这片浩渺大泽之上,直通高处那片玉砌雕阑的悬天楼阁。回廊九曲连环,轩台不一而足,自有奇花异草参天古木装点其间。一座青石垒砌的八角亭内,孟至德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听不出情绪的开口。
齐云天随侍在侧,因是师徒小聚,也就只是一身不显华纹的青色长袍,长发用发带拢了些许发丝束了束,比之平日里十大弟子首座的威严英伟,倒多了些寻常的意味。他替孟至德换了一盏新茶:“是,张师弟甫一回山便与杜师弟门下弟子讨争,想不听说也难。”
孟至德接过这盏清香更盛的茶,并不急着品鉴,只揭起茶盖稍稍碰过杯沿:“只是听说,没去见过吗?”
“张师弟从前离山,便是为了避之风头正盛之时。可惜就算如此,世家对他也难免惦记。弟子身份敏感,贸然拜访,岂非火上浇油?”齐云天继续烹水煮茶,神色专注,回答长辈问话却又不显漫不经心。
“为师说的是见,可不是拜访。”孟真人见他这副模样,略微叹了口气,对这个大弟子,他一向是极爱护的,“论拜访,那张衍承你许多恩情,资历又差你许多,当该是他主动拜访你才是。”
齐云天揭开炉盖,看着水汽氤氲,目光在那一片雾白中不甚清晰:“老师明鉴……确实,机缘巧合,见了一面。”
孟至德听到这里,稍微坐起身,但他修为老成,面上也看不出多少寻根究底的意思:“哦,偶遇。如何?”
“张师弟成丹归来,丹品不凡,想是在外有高人……”
孟至德看了他一眼:“为师问的不是这个。”
八角亭外瀑声轰然,万千流水如天河直落,砸出一派浩浩荡荡的气势。齐云天仍是不动如山地看着火候,半晌,才轻声回答:“弟子愚钝。”
“愚钝。你若愚钝,我溟沧上下便找不出聪明的了。”孟至德深知他的个性,好笑与无奈兼有之,看着茶水,徐徐开口,“你自入我门下起便是这个性子,老成持重,从不让我这个做师父的操心,也知道什么样的身份该做什么样的事,说什么样的话。在外你是三代大弟子,便宽和待下,恩威并施在我这里,你是个好学生,便谦逊有礼,尊师重道。为师有时想了又想,却总也想不起你真性情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齐云天笑着用长竹捞过了过水,耳畔有发丝未束起,堪堪垂过侧脸,挡住了半边眼神:“老师这话,倒像是在说弟子是那等两面三刀的虚伪之人了。”
孟真人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从他略微一招手,示意他上前。
齐云天抬手在煮茶的小炉上一抚,炉中正沸的茶水忽地凝定不动,定个在某个沸腾的瞬间。随即,他起身来到孟至德面前,端正跪好:“但听老师教诲。”
孟至德瞧着他这副规规矩矩的样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于是齐云天也就心平气和地跪着,垂了眉眼,姿态温顺得体,俨然是受教的好学生模样。师徒两人就这么僵在亭子里,外面是天水奔流。
齐云天始终不动,没有半点不耐,却不料等到的却是一只按在肩头的手。
他抬头,对上自己老师似有些感慨的目光。
“为师知道你心中所念,也无意阻你,更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孟至德按在他肩上的手不见多大力道,却又有些沉重,“为师不识风月,虽偶尔被你孙师叔拿来说笑,也不觉恼,反觉庆幸不知。为师少时曾得见你掌门师祖与……那时便觉,世间纵有千难万劫,也难比情至深处烈火烹油之煎熬任你道法精深,神通广大,情关之前,也不过如肉体凡胎一般束手无策。”
齐云天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冷静惯了的眉目动了动。
“我是你师父,世上哪有不盼着自己好的师父?何况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孟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懂事孩子,虽然心有所系,但总是谨记自己的身份,不曾失了方寸。这等事上为师虽帮不了你,但总会为你留心。”他扶了齐云天一把,示意他起来,“好了,别动不动就跪,你如今又不是才入我门下的小孩子了。”
“老师这番话,让弟子自惭形秽。”齐云天却并不起身,“弟子无用,一点凡俗念头,倒教老师这样挂心。”
孟至德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还有话要说:“有什么便说吧。当年你为那张衍,在你掌门师祖那儿什么都说了,到了我这里,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吗?”
齐云天知道许多心思瞒不过自己的师父,也不必去瞒,俯身一拜:“张师弟此番成丹归来,恐怕意在十大弟子之位。敢问老师,而今大势,意欲何为?”
“那张衍虽然成丹,不过丹成几品犹不可知。你孙师叔虽对他极为推崇,但你应该也晓得,有些时候有些事并非是以道行深浅来论。”孟至德知晓他话里有话,也不敷衍,“我知你看人极准,该是他的机缘,时候到了,自有他出头之日。”
齐云天俯身又是一拜:“多谢老师。”
孟真人扶起自己的大弟子:“把最后一道茶煮了罢,莫误了好时候。世间许多事情,要的便是一份恰到好处,添一分则腻,少一分又不足,你当明白其中分寸。”
“是。”齐云天颔首,回到煮茶的小炉边坐下,“说来,弟子还有一事,正好请教老师。”
孟至德知道点到为止,尝了口茶,微微点头:“你问。”
“世家那边由郑氏牵头,欲办品丹大会一事老师必定已经听说了。世家此举意在扬威正名,我等虽不欲与之为伍,但毕竟还是得有人前去应付一番,不知可有人选?”
“你这么说,想必是有主意了。”孟至德将茶盏放下。
齐云天减了炉火,盖上壶盖意在压一压茶香:“上明院的龚长老,寿元最高,资历也老,老师以为如何?”
孟至德阖上眼思量片刻,道了一声“善。”
齐云天垂下目光重新凝视着面前那一炉茶,忽地有风刮来,亭外水瀑滂沱间似有一阵飞雪飘扬而过。他信手一拈,摊开掌心,才发现是几瓣素白梨花。这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什,他怔怔看着,却有些出神。
明明只是几片碎花,落在手中,却总让人想起一场镜花水月中的灼人温度,宛如那个落在掌心的吻。
他倏尔收敛了神思,不愿再想下去,抬手将那些许梨花喂入炉火。指尖被小火烧灼而过,那感觉也不过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