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积毁销骨

「一吃就叫爹」。

韩棋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在撒谎骗人。第二反应,就是这公认的该死的完全不是毒药却比天下第一剧毒都要毒的秘药怎么现在还在世上?

传说中,「一吃就叫爹」乃是五十年前唐家不传密药,经由一个姓周之人因绿巧合之下在江湖上名声广为流传,此药阴毒无比,只要滚落了喉咙,那就会间歇性陷入疯癫之境,就算是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

中了此毒者,平日里如常人一般,毫无异状,但一旦毒发的时候,举凡看见活动的,不管是公还是母,一律都扑上去要亲亲爹,一口口一声声,叫得别人心肝都裂了。叫完了还真磕头,哭着抱着人家大腿不肯撒手,非要晚上滚在一起睡不可。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让人不解的毛病,就连唐门也不清楚。据说这味毒药本来就是个失败品,当初本来能炼成见血封喉令人闻风丧胆的镇门之宝,结果在最后一刻却出了差错,在旁边看顾的药童搬药的时候脚下一绊,手中捧着的需要妥善收好的各种毒物顿时向前飞去,就这么着,原本炼得差不多的毒药中多了这么多配料,相冲相克,也就成了这么一味奇毒。

虽然说和原先预期的不一样,但是效果却更加好。

自从第一个周姓高手有幸成为第一个试验品之后,在众人亲眼目赌这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侠客抱着一条路过的公狗一个劲儿地亲爹长亲爹短地,第一时间内,这味毒可就成了江湖中大侠们的恶梦。

在江湖上行走的汉子们,头可断血可流,面子却是万万不能丢!若是成了个痴呆还要抱着面前随便乱走的活物大叫亲爹,这可就让人没法子忍受了。

因此,有一段时间,基本上大家看到唐门的人都是绕路走,甚至在唐门门主出门的时候还达到过万人空巷的可怕地步,由此可见,众人对这味奇毒有多害怕了。

就因为此,唐门还风光过好一阵子。虽然五十年后的现在,当被无意中所得的十颗毒药都已经消失了,人们对唐门的恐惧还是没有减少。天知道能炼制出一次那么变态的毒药,下一次又会炼出什么更要命的毒呢?

也因此,那十颗毒药已经成了传说级别的神物,由于药效过于独特的缘故,人们早就忘记了昔日唐门起的本名,只牢牢记住那个可怕的毒效,以及那个通俗又记的别名。

真没想到时隔多年后,居然落在那个「贾老爷」的手上。

而更好笑的是,这味奇药居然会下到天下第一大盗,和发誓终身追捕他的死对头身上。

当然,最要命的还是那个变得更加变态的药效。

「本来这上面抹的是那个所谓的『一吃就叫爹』,却没想到和天王转心丹原本的药效起了冲突……哎呀,我是不否认和我抹的麻药也有点关系,但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天王转心丹。虽然那颗并不是真正的天王转心丹,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哎哎哎,我怎么又说岔了?咳咳,总而言之,这三种药的药性相互冲突抵消,却又生出另外一种药性。这个嘛,你和我都尝试过了,这被就不多说了。现在要说的重点是,虽然药性发生了改变,但发作的周期貌似不会有什么变化。因此,你也应该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了吧?」

夜猫睁大那双半吊起来的琥珀猫眼,竖起一根指头,认认真真地解说着现在的糟糕情形。

而他对面的韩棋则是面色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对眼前最近的东西发情,到时候不管对面是男是女是猪是狗是鸡是鸭,都会扑上去一逞兽欲。」

这个不用夜猫说,韩棋也知道发作起来的可怕性。

「幸好那次各种药性相互冲撞,我们还能保留一点点的理智,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形,那就完全不知道了。是好转还是更坏?这点我也不能担保……唯一能解此毒的,就是那个人手中的解药。」

等一下。

「传说中这味药并没有解药啊?」

夜猫哎呀了一声,「那个贾老爷是个奇才,可以说世上没他弄不到的东西。因此,他有解药的可能性相当高。」

「既然如此,那他干嘛还要找你?」如果真的那么无所不能的话……

「没法子没法子,谁让那孩子一见他就没命地跑,根本连话也说不上两句。」

果然是个天怒人怨的主儿……

「因此,我们必须从那厮手中换来解药,要不然这辈子都毁了。」

韩棋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去。

他需要控制自己不会冲出去把唯一握有解药的罪魁祸首活活剁成肉泥。

他还而要解药救命,哦,不对,是救他下半身的贞操和下半生的面子,有此时候,这些东西远比性命还要重要。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那厮居然会拿到传说中的这味毒……不过按照我们现在的情形,这个药名也要改改才好。」夜猫捏住下颌歪着头仔细思索完全不需要注意的问题,没过多久就啪的一拍手,笑道:「『一吃就叫春』远比『一吃就叫爹』要好上太多了。」

好个屁!

韩棋恶狠狠瞪着面前笑得无忧无虑的大盗,随后闭上眼,抓紧时间让自己恢复如初。

说起来找人这个工作,并不是人手多就能办成,人力虽然是必须的,但是获得各种消息的渠道更为重要。

在韩棋花了几天工夫能让自己行动自如之后,他就立刻出发,前往寻找可能握有线索的人。

韩棋仅仅是放了只鸽子,告诉重门中人,他平安无事,只是需要办些事,隔些日子就回去。

在还不清楚那该死的春药隔多长时间发作一次的情形下,绝对不能在手下人面前乱晃,要不然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名就全完蛋了。

所以,尽管心甘情不愿,韩棋也只能想法子完成条件,随后才能回转重门。

可是,为什么那个该死的大盗也会跟上来?

韩棋努力控制自己不向后看,也不用手中的长剑招呼对方,但是那个完全不知危险的家伙却一个劲儿地往前凑。

「哎呀,韩二公子,等等我,等等我啊」

略微卷曲的头发肆意披散,夜猫换了身俐落的短打装扮紧跟在他身后,叫声殷切,配合上那张无辜可爱的嫩脸,成功博得周遭雌性的同情视线。

韩棋充耳不闻,加快脚步,想要快点摆脱那个该死的瘟神。

但是他的轻功怎及得上天下第一大盗,不消几步,夜猫就和他并肩而行。

「韩二公子,何苦走得这么着急?」

韩棋二话不说,抽手就给了他一剑。

夜猫哎呀一声俐落避开,旁边众人配合的惊叫了一声。

「我说过,若再纠缠,就别怪我先算旧帐!」一个字一个字恶狠狠地从牙缝里磨出来,韩棋需要用很大的意志力来压抑自己对那厮汹涌澎湃的杀意。现在时机不对,更不是清算旧帐的时候,应该先留着这小子给那个所谓的「贾老爷」找些麻烦,两相牵制才是上策,这样也才更利于自己目前的处境。

这也就是韩棋气力恢复之后,没有立刻和夜猫大打出手的主要原因之一。

有些事,生气归生气,怨恨归怨恨,但孰轻孰重却要拿捏准确,要不然他不可能在重门中做到让人心服口服,在江湖上闯出这么大名号。

「啧啧啧,我真没想到韩二公子这么不通情理,你就这么对待一心想要帮助你的人么?」显而易见,某只猫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复杂心思,又或者该说,就是因为察觉到了,才更要撩拨韩棋可怜的理智,仗着现在还不至于撕破脸的优势,竭尽所能地欺负对方。

很显然,这后一种理由显然更符合夜猫的性情。

「滚!」

「啧啧,你这句话就说得见外了。之前一个劲儿地追着我不放,日思夜想就是拴住我,可如今一吃到嘴,就想着往外面推了?」

「夜猫,若再说这种笑话,小心我剑下无情!」

夜猫嘿嘿笑着完全不以为意,可怜的是周遭看热闹的众人被韩棋凶残凌厉的眼刀杀到,变成一堆石雕。

「若不想让我说这话,就不要做出这种小孩子家才会做的事。赌气和解药,到底哪个重要?」

到底谁才是小孩子啊?谁啊?

韩棋强行压抑下口中即将脱口的吐嘈,硬邦邦将话往他头上一甩,「没了你,我照样能行!」

夜猫双眼一亮,笑道:「嗯,说起来韩二公子打算去哪里找消息?」

「你管不着!」

「嘿嘿嘿,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就照着贾老爷提供的那些讯息,还能约摸推断出个大概方向的,就只有『那家伙』了吧?」

韩棋瞥了他一眼,这厮果然知道。应该说,这厮果然也在打同一个人的主意?

「东南十里铺,江湖秘闻录。」夜猫笑得纯洁无辜,「韩二公子真有钱。」

「哼!」

「三万两银子一条消息,只要肯掏钱,秘闻录给的货绝对是童叟无欺,倒真是天底下最好做最赚钱的买卖。」

韩棋冷哼一声,「既然知道,就给我滚!」

夜猫的笑声哽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韩二公子,别这么小气嘛……现在我们可是生死与共的好伙伴,自然要消息共享,才能一起找到应对之策……」

韩棋直接用行动回答,长剑横扫,直砍那颗让他怎么看怎么不爽的脑袋。

夜猫早就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腰向后一弯,避得险之又险。顺便伸脚横扫,向着他小腿扫过来。

韩棋剑招再变,一个旋身,剑尖直指那厮的下盘。

夜猫嘿嘿一笑,一个旱地拔葱,身子硬生生向上飞了三尺,躲开这毫不留情的一击。

十里长街,二人且打且跑。

一看情形不对,早就避到一旁的观众们目瞪口呆地望着娃娃脸的少年身形如穿花蝴蝶,在幢幢剑影中来回闪避。而那俊美高傲的青年,手中长剑如电光如飞虹,挥洒自如,让人目驰神迷。

好厉害!

这样的两个人,他们究竟是……

「夜猫!终于找到你了!」

好几声怒吼混杂在一起化成焦雷在人们耳边炸响,不知道从哪里又呼啦啦地钻出来一堆人,手持各色兵刃,将他们二人围在中间。

一人轻挥折扇,从包围圈中施施然走出来,脸色苍白,面目也可以算得上是英俊,此刻满脸鄙视的望着圈中二人,冷笑道:「可算是找到你们了。」说完折扇一指站在前方的夜猫,「夜猫,上次是我大意才让你逃脱,这次说什么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便宜了你!」

韩棋冷哼一声,从以前开始他就对这种没本事却死要面子的家伙没什么好感。

夜猫看看他,抓抓脑袋,又回头看韩棋,「这位老兄谁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韩棋冷笑道:「不就是罗大官人的好朋友,在你手下不出五招就落败的五绝书生?」

「韩棋你……」五绝书生脸色铁青,看那模样随时都会扑上来。

夜猫「哦」了一声,又抓了抓脑袋,「原来是特大号的路大甲,难怪我想不起来。」

五绝书生的脸顿时胀成猪肝色,周围人看他的眼光也充满同情。

「不光如此,你易容成神鬼避的时候,他还在你旁边晃了好几天。」韩棋继续落井下石。

「啊……」夜猫满脸困惑,「有这种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武林英雄谱上有名有号的人物,就这样被彻底漠视了。

夜猫溜溜躂达地走过去,一伸手就抓住五绝书生的手上下直摇,脸上满是愧疚,「抱歉抱歉,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完全想不起来。下次一定不会了!」

「夜猫你……」五绝书生终于还是没忍住,被气得一口血喷出来,夜猫身手灵活地闪避到一边,满脸同情,「我说老兄,你身体这么不好还在江湖上打滚啊?这可不好,身体不好就要回家养着,万一有个磕磕碰碰不小心送了小命那该多不划算……哎哎哎,你怎么吐得更凶了?」

韩棋面上镇静,心中却是狂笑出声。

这个五绝书生从还没见到夜猫开始就在江湖上宣称要抓住这个江湖第一大盗,着实让人们沸腾了好一阵子,结果在对上夜猫之后不足五招就落败,随后更是宣称夜猫手段卑鄙,不小心着了道,之后愈发变本加厉地吹嘘自己,显然已经是将夜猫抓住视为己任,他人不得染指。

五绝书生想要抓住夜猫,虽然也是为了出一口气,但更多的还是为了江湖上的名声吧?

结果这小子心心念念的对象,却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还真是天大的讽刺!

韩棋算是对夜猫气死人不赔命的本事摸的一清二楚,此刻看到施展在别人身上尤其还是他非常讨厌的人身上,还真是大快人心!

不过却有一点非常奇怪。

「你们怎么知道他就是夜猫?」这小子的易容术在江湖上可是排在前十名的级别,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每次出现都用不同的面貌,就算现在是用真面目在街上乱晃,按理说别人不该认出来才对。

五绝书生这下算是找到机会挽回刚才丢掉的面子和里子,冷笑着用鄙夷的目光直扫过来,「本来不知道的,但是看到你就知道了。」

韩棋心中一动,虽然不止一次接触过五绝书生这种目光,但这种露骨的鄙视还是第一次,不由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五绝书生笑声更为轻蔑,「现在江湖上谁不知道你韩二公子和夜猫是一伙的?」

这简直就是对他人格的污蔑!韩棋大怒道:「五绝书生,说这话要有凭证!血口喷人只能让阁下的格调降得更低。」

五绝书生一甩袍袖,一物向韩棋面门激射而来。

韩棋手中长剑一兜一转,那物便被剑尖挑穿。

「什么什么?」夜猫身形一晃,便来到韩棋身边。

周遭围住他们的武林中人顿时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怎样的轻功啊?简直像是鬼魅一样,他们就只能见到夜猫从一个地方忽然出现在另一处一样,完全看不清过程。这样的轻功……还是人么?

韩棋此刻并没有喝斥凑过来的夜猫,让这只瘟猫滚远一点,事实上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手中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什么啊?」夜猫诧异的望望已经僵硬得和石头差不多,甚至有些龟裂迹象的韩二公子,伸手将他手中的那东西拿过来,展开。

那是几张薄薄的纸,用棉线穿订在一起,显然是为了阅读的方便。

上面用拳头大小的楷书写道:「三载擒贼,真假难辨」,下面还有一行略小的字补充道:「重门公子万里追猫,天下大盗另有隐情」,之后就是完全脱离寻常读书人酸不溜丢文不达意这种弊端,用简洁直白的语言,章回体小说的形式洋洋洒洒叙述了韩棋韩二公子与天下第一大盗夜猫如何相识,如何对立,如何斗来争去,如何在江湖上你追我逐,造成烟雾假象,当所有人都信以为真时,却发现在最后居然别有隐情。

以三年前碧犀角的事开始,到贾老爷手中的天王转心丹为终点,整个事件都被描述成了韩棋和夜猫狼狈为奸,表面对立实则共同盗宝,更加质疑之前种种失窃事件,都有韩二公子参与其中,以此推测事情并不怎么单纯。

其文写得声情并茂,虽然用词遣句略显粗糙,却也更符合江湖上摸爬滚打的粗鲁汉子们的口味。而其中煽动性的话语更是让人义愤填膺,真恨不得将一双明里暗里的大盗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而且为了照顾到不识字的读者,文章中还体贴地配有插图,生动细致的描绘了他们之间的狼狈为奸的情形,简直就像是亲眼所见一样。

夜猫看得咂舌不已,「啧啧啧,还有这个版本啊,我还真没见过……哦,这个精彩!」

韩棋身子摇晃了两下,这才从极度震惊中反应过来,又听到夜猫那句话,原本就很难看得脸色愈发狰狞了。

「你说什么?这个版本?」

宛如从地底阴司传来的恐怖声音让周遭众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害颤。

这时明明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好天,怎么刚才那一瞬间,彷佛听到了滚滚雷声自天边响起,就像是百劫天雷随时都会从云顶上劈下来似的。

身处漩涡中心的夜猫则是完全没感觉到这种异常,反而笑得愈发没心没肺,「唔唔,现在咱俩儿的事啊,早就传遍整个江湖啦。光我读过的听过的,就不下十七八个版本,故事个个不同,却是一般精彩。有说我在数年前救过你一条小命,结交成好友,随后你却发现我是天下第一大盗的身份,接近你是为了盗取重门秘宝碧犀角,你我因此恩断义绝,在翻翻滚滚追追打打过了三年之后,你终于在最后一刻想起我的好,于是在贾老爷那里放我一马,随后跟我一起浪迹天涯。」

说完夜猫还摇摇头叹道:「这故事其实本来写得极好,爱恨情仇江湖道义,真叫一个波澜起伏啊,可惜就是结尾过于突兀,和之前的故事情节联系起来,转的略显生硬,是个败笔。这种故事应该是个悲剧结局才对啊!不过角色之间内心活动的揣摩倒是做得相当不错,不管是陷在矛盾中的我,还是在情义之间来回挣扎的你,都写得血肉丰满对了对了,中间还说到你喜欢上我的女人,为此痛苦挣扎了半天,还与我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呢。呵呵呵,呵呵呵」

「这种无稽之谈!也亏得有人相信!」韩棋脸色阴沉,神色不善,不过先前那种惊讶过度的澎湃火气已经收得差不了。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怎会为这种完全只凭些许事实片段就想出来的故事大动肝火呢?

「问题关键不在这里。」夜猫瞥瞥一旁全神戒备的众人,五绝书生也很配合的冷哼了一声,「不错!若是江湖传言,为何最后所有的结局都是你选择了夜猫那一边?当初就你一人一路追着夜猫出了百里庄,之后便消失得踪影全无,这怎能不启人疑窦?」

「哼!」一想到这里,韩棋就脸色发青。该死的五绝书生,又让他想起最不愿意回想起的事了!

夜猫很有先见之明地向旁边缩了缩身子,悄悄将内力提起来,随时准备开溜。

「而且在那之后,便得到夜猫带着你入住客栈的消息,据说……他是一路抱着你进了客房,没过多久就请了大夫进去看诊。那老大夫出来时还在嘴中嘟囔,好像是说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类,也不知道好好节制一下的话?」

而到这里,五绝书生脸色更为古怪,而眉间的鄙夷神色却更为浓重了。

听到这里,夜猫脚步轻滑,已经轻飘飘地向旁边滑出了七八步之远。

「霹啪」一声轻响,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早已经被滚滚乌云压迫的浑身都不能动弹的众人整齐划一地吞了口口水。

五绝书生身子微微一晃,只感觉到强大的威压从对面那人身上传来,迫使他将满肚子的污蔑话语都吞到肚子里,直截了当将最后的结论喊出来。

「你明明就心甘情愿雌伏于夜猫之下,还在装什么正义之士?」

这句话说完,五绝书生立刻向后跳了一步,手中折扇刷地一声展开,正是师门最强守招的起手式,严阵以待。

可是,原本笼罩在韩棋身边的乌云突然奇迹般的消失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韩棋就要发飙,大开杀戒的时候,瞬间烟消云散,雨过天晴,一时间都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这到底在搞什么鬼。

韩棋抬起一直半垂着的头,让人神魂颠倒的俊美容颜上绽放出一个比日头还要灿烂的笑容,看得众人愣上加愣。

随后轻柔到几近叹息的声音缓缓问道:「你们就凭这么几句话就能判定我和夜猫关系不寻常?未免也太武断了吧?难道我近三年的努力还敌不过小小一则流言,一个有心人的陷害?而且,你们居然还联想到那么荒谬的方向去……雌伏?笑话!我韩棋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

众人被他正气凛然一番话打击得继续僵化,看看面前这江湖闻名许久的韩二公子,那高傲凛然的姿态,让每一个人都不由心中打鼓。

这样出色的一名男子,又怎可能自甘堕落,跑去雌伏在他人身下?

这样一想,之前被煽动而起的火气顿时消失得更快了。

「这样的英雄,怎么可能……」

「对啊对啊,听说那个什么花魁哈韩二公子哈得要死,有那样的美人儿,怎可能还会……」

「那些话应该是谣言吧?」

「我就说江湖小报不足为信,结果呢,还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众人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声。

而已经飘到攻击范围之外的夜猫则轻轻咳嗽两声,开口打岔,「那个啥……我说韩二公子啊,这个,他们会想到这方面是有理由的……」

说完便探手入怀,摸索了一番之后,掏出一本薄薄的书,伸指一弹,那本书就缓缓飞到韩棋面前。

「喏,这个八成就是他们那么说的原因了,这也是我听说的那些故事的其中一个版本。其实凭良心说,这些人找的画者都很不错,尤其是这本……笔法细腻,构图大胆,生动活泼地表现出了文章中体现的境界。哦,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搞到的秘藏版本,主笔者『风情斋风流浪子』,这个名字相信各位总是光顾风月小说的诸位应该不算陌生,风流下流一应俱全,火辣激情,保管你看时情潮澎湃,欲火焚身。当然,这里面配图的也是风月场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颠鸾狂生,这位之前可是一心醉心于男女情事,如今却破天荒地为我们下了海,龙阳十八式,翻云覆雨三十六招,还真是够优待的,这本书现在可是有银子也买不到,完全就是有价无市的珍品,我还是从别人手中摸来的……值得纪念。」

这番话说完,夜猫的身形就迎风一晃,便消失了踪影,等到再出现时,就已经隐隐地落到对面的屋檐上。

这番话让原本好不容易有些缓和的场面再度僵化。

众人心虚的目光左右飘移,他们中间很多人就是看了那本淫书才会相信这番谬论。

夜猫点了把火就溜了,可怜下方那些准备围欧他们二人的英雄好汉们,不得不正面承受即将汹涌而至的澎湃怒火。

韩棋右手拎剑,左手捧书,众人似乎都可以看到无数股黑气从他体内散发而出,渐渐飘浮在头顶上,汇集成厚重的乌云,里面闷雷滚滚,甚至于,这乌云已经蔓延到他们头顶上。顿时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再度凝结而出的雷云,其规模和恐怖程度远远超过方才所见。

还未开战,众位一心想要铲除邪魔歪道的英雄好汉们就已经萌生退意。临过来的血勇之气早就在亲眼见识到某人的恐怖轻功时,就已经消散一小半,现在又有幸见到另外一位快要发飙的现场,再加上之前听过的关于这位韩二公子的种种传闻,就更剩下没多少了。

五绝书生眼见情势不妙,当机立断叫道:「他就只有一个人!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一声吆喝,不知道是恐惧刺激的,还是看准了以强凌弱以多胜少占尽优势,众人跟着赶在某人还没发作前冲上去,来个先下手为强。

夜猫躺在屋檐上,跷起二郎腿,板着指头数道:「三二一。」

就在「一」字刚刚从嘴巴里吐出来之时,就听到下面传来第一声惨嚎。随之就是一连串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厮杀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碰碰匡匡吵得让人心神不宁。

好在周围围观的普通百姓看到情势不妙早就溜了,才不至于伤及无辜。

夜猫又从怀里掏出截木头,拿出随身带着的小刀,嘴里哼着异国小调儿,一下下刻着巴掌大的人像。

起刀落刀干脆俐落,这又是做了好几年的行当,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一个栩栩如生的弥勤佛像就躺在他的掌心中。

与此同时,下面的惨嚎声也已经消失了。和方才热闹无比的喧闹相比,此刻的宁静反而更加令人心惊肉跳。

夜猫将小刀收好,趴在屋檐上向下望去,只见长街上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家伙,只有一个人完好无缺地站着。

感觉到他的视线,毫不客气的站在不知是死是活的五绝书生身上韩棋抬起头来,二人视线相对,前者笑得无辜,后者笑得出人意料的温和。

「夜猫,你是自己下来送死,还是我上去将你大卸八块?」语气轻柔,宛如情人间的低语。

夜猫笑得更加无辜,「哎呀,你现在杀了我,岂不是可惜得很?」说完,纵身往下一跳,轻飘飘地落在躺在地上某位仁兄的头上。

「就算现在杀了我,人家也会说你是恼羞成怒欲盖弥彰,与其在这里亡羊补牢,难道你不想好好出一口恶气?」夜猫的笑脸越发闪亮动人,韩棋笑得越发如沐春风,手中长剑却一横,摘天剑法中最凶暴最惨无人道的一招向着那颗大头就砍了过去。

「哇!」夜猫没想到他还是会撕破脸,匆匆忙忙向后一避,险些就被那把剑砍断脖子。

一绺卷发飘摇而落,韩棋手腕一抖,长剑挽了朵剑花收入鞘中,声音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的冰碴子,一颗颗蹦出来扎得夜猫痛得要死,「我定要将这本淫书的作者砍个十段八段!」说完转身就走。

夜猫吹了声口哨,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离开。

嘿嘿,这无聊的江湖,总算有点有聊的事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