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3赶庙会(一)

安州城里的富户周员外听说秦木匠手艺好,特地在他这订了两把太师椅,等到雪化了,周员外估摸着日子差不多了,就派管事前来取。

管事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他专门带了个赶车伙计,一辆马车就停到了铺子前。

他们出门早,到的时候四下还带着隐隐的潮气,李管事见铺子关着门,怀疑秦木匠还没开张,刚要绕到后院瞧瞧,就听那伙计说:“管事,里面有人。”说完指了指徐徐冒烟的烟囱。

铺子里的人准是听到外边的动静了,从里面开了门,一头白发,面带微笑,正是秦木匠。

“今年冬天可真冷。”李管事说着就往里头钻,见了火炉里旺盛的火苗说不出的兴奋。

秦蔚潭递给他们两把小板凳,赶了一大早路的俩人就围着火炉取暖,李管事自然忘不了此次目的,四下找着:“秦兄弟,我家员外的太师椅做成了么?”

“早就做好了,在后院里放着,这里太干燥,不适合放置。”秦蔚潭见他还在寻找,解释道。冬天的活少,他平时只做些小的物什,铺子里都快空了。

李管事一听乐了,接过秦蔚潭给他的热水,拿瓷碗温着手心:“我家员外总想着这茬呢,过晌回去就能用上了,肯定心里高兴。”又回过头指使那伙计,喝完水暖和了就走,下午还有一堆差事等着他。

那伙计不满地撇着嘴,李管事打趣道:“这山里比州城冷多了,你还想住村里不成?回头把你冻个冰疙瘩。”

秦蔚潭一听忍不住笑起来:“吃过午饭再走,那时候正暖和,马自然行的快,不差这一时。”

李管事可不干,摆手道:“我家员外回头又以为我贪酒误事,可使不得。”

“管事,城里搞庙会呢,我们回去也要在那堵着,还不如多歇歇再走。”伙计小声嘟囔。

李管事一拍脑门,可不是么,今天是庙会第一天,百姓都往城里拥,那更是不能晚回去了,等到擦黑的时候花灯都点起来,人挤着人,挪一步都难。

他霍地站起来,冲那伙计道:“赶紧搬椅子回去了,若是城里人多,我就把椅子给员外扛进府。”

“秦兄弟,难得的庙会,你怎么也不去凑凑热闹?”秦蔚潭带他们进后院,李管事随口问着,十里八乡的百姓一听有庙会,可都兴奋着呢。

秦蔚潭倒知道有这么回事,苦笑道:“我和照水身体都不大好,走到安州就已气喘吁吁,逛几步也就累了。”

“唉——怎么还用走的?这不有马车么?我可以顺道捎上你们,回来的时候也可以雇马车嘛,城里多的是,花不了几个钱。”

秦蔚潭打开一间屋,揭了遮着的布,两把太师椅摆在那油亮古朴煞是高贵,李管事顺手一摸,滑溜溜的打了一层蜡,不禁啧啧赞道:“好手艺,你待在这乡间僻壤里屈才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在怀中一摸,掏出一个绸缎口袋,交到秦蔚潭手里:“这是我家员外付的银两,差点忘了给你。”

秦蔚潭倒也不数,道了声谢就收起来了。

李管事招呼伙计轻点搬,又跟秦蔚潭聊天:“眼见快过年了,家里不置办点东西?这天气可说不好,万一再下起雪来买东西都出不了门,还不如提前准备了。员外这次没抠门,特地多给了你些银子……我这马车里暖和着呢,捎上你俩又不麻烦,去逛逛吧。”秦木匠心眼好,给人印象也不错,李管事是个热心肠,乐意捎着他。

秦蔚潭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就道:“李大哥你稍等片刻,我去问问照水。”

“行。”李管事脆快应了一声,跟伙计帮忙去了。

俩人刚把椅子固定结实,就见秦蔚潭左手提着背篓,右手领着一个人过来,边走还边为对方遮斗篷挡风。

“真是麻烦李大哥了。”秦蔚潭身边的人李管事没见过,但他早就听说了,今天一瞅,长的还真是可人,说话声音也柔和。

李管事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形容男人俊俏,就觉得也就这人能配得上秦兄弟。他咧嘴一笑:“不用客气,正好顺带着捎上。秦兄弟家什做的好,等回去员外一高兴,我能领到赏钱呢。”说着招呼他们上车,又吩咐伙计小心赶车,来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又上了路。

村子位于山脚,路途起初不好走,车轮轧着石粒来回颠,李管事坐在车尾守着那两把椅子,看对面的秦蔚潭覆着云照水的手,两个人不时目光交汇相视而笑,虽然不说话,但眼神里传递着默契。李管事搭话道:“云兄弟,听说是你教秦兄弟读书写字做人道理的,回头当个教书先生肯定能把娃娃们带好。”

云照水听他这样一说连忙摇头:“我做不来的。当初待蔚潭并不好,还总强加给他东西,他现在这样都是自己领悟的,我没帮上忙。”

“哦?看来秦兄弟天分很高啊。”

秦蔚潭听他俩谈论自己,颇不好意思:“我小时候很固执,从不好好读书,后来知道有用,才一股脑补回来……照水给我讲书中圣人的道理,我总是抵触,等到自己切实经历过,这才悟了。”

“圣人总是怀着悲天悯人的情怀,也提倡同情弱者,顾念苍生,这你悟了么?”云照水故意考他。

秦蔚潭笑了笑,仿佛成竹在胸,接道:“我现在居于弱者,有体会。弱者,生命脆弱存在渺小,挣扎在底层,必会遭受压迫,饱尝世间不公,反抗却被黑暗压制,其后漠然,再后失人性弃道德,只有改制惩恶以保公平济事,是以圣人著书立说奔走四方,力求以法变革……”

“济事徭役轻,百姓压力减勿需苦于生计,之后曲词盛兴百姓悠乐,势必减缓一国跃进态势,若有外敌虎视眈眈,济事一举可否实施?”

秦蔚潭压力骤增,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忽然脑子一灵光,道:“当然可行,许国变法不就处在内忧外患之际,而且证明变法成功。”

“你又耍赖……”

李管事瞪着两只大眼,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制啊法啊,跟他平时过日子有关系么?每个月的银子不照样还是领那么多?周员外又不会给他加工钱。

眼前这俩人讨论的还挺带劲,怎么看怎么像俩神仙。

“我说秦兄弟……”他试着插了句话,“你要是想富起来,可以把铺子开到安州城里,以你的手艺,不出半年肯定衣食无忧。”

俩人愣了愣,这次倒是达成了一致,同时道:“我们享受贫苦。”

李管事更懵了,这世上哪有愿意过苦日子的人,不是百姓们不正常就是他俩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