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别胡说!长庆公主瞪他一眼,看著儿子疑惑的撇嘴,才叹了一声,那些都是曾经跟你爹出生入死的弟兄。

出生入死?秦蔚潭一听跳了起来,坐在床上兴奋的看著母亲:爹成天在家吃喝玩乐,什麽时候出生入死了?说完还学秦驸马喝醉酒打嗝出丑的样子,把公主逗的扑哧笑了出来。

公主怕他著凉,赶忙把被子帮他捂上,示意他坐好,这才道: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秦蔚潭聚精会神听著母亲的讲述,这些都是他从不知道的父亲母亲的过去。

那时候冶国经常犯边,皇上为了边疆安宁,下旨我去和亲,长庆公主想到往事,不禁充满惆怅,我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最终还是上了路,我就这样啼哭了一路,在过石莲山的时候,遇上了山贼。

秦蔚潭抓紧母亲衣角,迫不及待的问:然後呢?

然後就看见你爹了。长庆公主掩袖一笑,故意逗儿子著急。

秦蔚潭登时崇拜心起,想到英雄力杀山贼,救出公主,从此英雄公主美满生活,然後有了自己。然後就不自觉的联想到自己打败明非,从他手中抢过韩静,亦是自己与韩静合合美美的在一起,嘴上的笑越咧越大,呵呵呵笑出了口水。

长庆公主知道儿子又神游天外犯傻了,一句话把他拉回了现实:你爹就是山贼头。

什麽?秦蔚潭顿时下巴著地,如遇雷击。这麽说,这麽说,母亲是被山贼劫持了当压寨夫人?

和亲公主被劫,朝廷欲出兵剿灭山贼,你爹干脆带著兄弟们销声匿迹,把我留在山上,那时候我跟你爹也有了感情,认为他无情无义,心灰意冷回了朝。一个月後,你爹提著冶国领兵的人头来提亲,我才知道他们去边关偷袭,将冶国军队打的落花流水,此後再无进边元气。

所以他们都是我许国的勇士,各个是以一敌百的勇将。

朝廷招安,你爹成了驸马,你爹的手下也在朝中任职。虽然他们多不拘形象,但万不可对他们不敬,知道吗?

秦蔚潭木然的点点头,好象有些事还是想不透彻。

为什麽见个面要关书房里,跟作贼似的?

公主无奈的摇头,别的不宜给他解释,只好转了话:答应娘,今天见到他们的事千万不要说出去。

秦蔚潭郑重其事的点点头,他虽然好玩不正经,但答应了别人的事向来是守诺的。

天气渐晚,秦蔚潭也折腾了一天,不一会打起了瞌睡,在长庆公主怀中睡著了。

长庆公主这才起身,看著儿子熟睡中稚气的小脸,慈爱的吻了吻额头才轻轻走了出来。

已是深秋,院中落叶被风吹的哗哗滚动,长庆公主掩了门,刚抬起步,看到院中背对她的高大身影,秦驸马已不知对月站了多久。

长庆公主一咬牙,也不理他,堪堪从他身侧而过。

手臂自然被抓住了,长庆公主怒声:放开!她压低了声音,生怕屋内的儿子被吵醒。

秦驸马叹气松开了手,将手中的披风披到她肩上,柔声道:小心著凉。

长庆公主心中有气,不禁讽问:你不用假惺惺装好人,今天为何对蔚潭那麽严厉?

秦驸马思索半晌,才悠然开口:总不能总娇惯著他。

总娇惯著他......当初还不是你?你说让他自在长大,不要给他束缚,要怎麽闹随他去,现在又说什麽惯著他!公主哼了一声前走几步,怒气依然不止,如今给他当头一棒,你以为小孩子承受得了吗?

秦驸马上前两步扳住她的肩,让公主与其对视,二人已离秦蔚潭的寝室远了,不怕吵到儿子,秦驸马的怨气也烧了上来:不错,我是想让他无忧无虑,难道要让他跟朝中宫中那些孩子似的从小就勾心斗角泯灭人性?哼,我的儿子不必受这样的苦!

只是他已经跟那些孩子们学坏了,沾染了不好的毛病,我得给他改过来,不然以後......驸马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把声音压到不能再低,以後出了京城,我怕他过不了寻常百姓的日子。

说完见公主神情和缓,把她拥著走了几步,驸马府向来仆人不多,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个相拥漫步,恩爱非常。

那个韩静定是蔚潭小孩心性一时图新鲜,过不了几天有了别的好玩事他也就不念叨了。

哎,但愿吧。在驸马的软话硬话劝说下公主这才舒著气展开了眉,就怕儿子到时候犯傻想不开可就没辙了。

梦中的秦蔚潭打了个滚,又把被子蹬了出去,浑然不知形式已是山雨欲来。

一睡睡到大天亮,闭著眼让下人给他洗漱穿戴,又喂了饭,这才不情愿的进了宫。

这两天他一直记挂韩静的事,也没有心思和众皇子闹,抓著笔在纸上乱画。今天课上吵嚷的很,秦蔚潭纳闷怎麽没听到周大学士的咳嗽,其中一个皇子清著嗓子叫著:周大学士得了风寒,今天不来授课。

没有了讲课师傅这群孩子们猖狂著奔出殿外,各个跟放了风的犯人似的四处乱窜,急的那些太监边喊边追,好不热闹。

秦蔚潭笔下的画已经成形,举著自己的画作得意的笑,边笑边点头,眼角余光瞥著端端正正挺在座位上的明非,挑衅的剜了他一眼。

身边锦缎一扬,满身金光的皇子又蹦到了他的桌子上,一把把画抢了过去。

那华贵皇子看了半天才看出画的两人打架,觉得无趣索性撇了画趴到他旁边:逮老鼠去?

秦蔚潭受不了他天天的华美嚣张打扮,活像个活动的金元宝。把画铺在桌上,在被打倒的那个人旁画了个箭头,直指向不远的明非。

三皇子韩业顿时大笑,把手中的玉扇子拍的啪啪直响,他笑不可支,扬声道:明非,蔚潭要跟你比武!

明非本是认真读书,这时回过头来,冲皇子一示意,道:明非愿意切磋。

好啊,本皇子也想领教领教你的功夫。

秦蔚潭恨韩业大嘴巴挑拨人的本事不小,敢情这两个人都是早就练武的,明非自不必说,韩业天天拉著武师傅对打,自己则躲在一边逗蛐蛐去了。

但他也不能示弱,只好咬牙说:本公子这两天身体不好,等康复了再和你战!

韩业将脸凑近,一张俊脸在他身上上下打量:我怎麽没见你身体不好?

秦蔚潭一把将画拍到他脸上,一个一个字挤出口:不知道我昨天得风寒了麽!

这俩人正闹著,跑出去的皇子贵族子弟一下子又冲了进来,忙不迭的找了自己的位置坐好,把书页翻到讲习位置,脸上也换了一个个老实正经模样。

书房里鸦雀无声,接著一声尖细的太监声音远远传来,原来是皇帝的旨意到了。

宣旨的是皇上身边的冯公公,旨意内容大概是周大学士得了急症,但课却不能耽误,皇帝特命云公子来授课几日,众皇子公子要好生向学,将来成就栋梁之才,以慰朕心。

冯公公传完圣旨,转身对後面一直静默的人道:云公子,请吧。说完退了出去。

孩子们方才没注意这个人,这时才抬起头打量,这一看还真吃惊不小。

因为站在前面的不是一贯的白胡子老头,也不是黑胡子大臣,而是个少年。

不错,是个大不了他们几岁的少年,孩子们不免有些不服气,登时就有皇子窜了起来:喂,你多大?

一十四岁。云公子微笑看他,一片波澜不惊,他五官并不出采,但是拼在一起说不出的恰当合适自然俊美,好象偏是为这张脸生的,偏是为这个人生的,引的人不禁想直盯著他瞧。

不过最特别的还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垂,有些不祥。

方才那发问的皇子被他坦然一答挠著头诺诺:跟我一般大。

云公子扫视众人,已换了认真模样,点头道:不错,皇上命我来是看中我与大家年纪相差不多,能共同读史学经,若哪里讲的偏颇疏漏尽管指出,照水定虚心改过。

照水担不起师傅二字,大家可直称我名讳。

云公子说完,在纸上写下云照水三个字,字体流畅贯通,行云流水,当真对的起他的名字。当然那时候孩子们大都不懂得欣赏,只是认为看著舒服罢了。

秦蔚潭早支起胳膊打起了盹,对他来说谁当师傅还不是一个样,他照样当他的清闲公子,谁也碍不著他。

云照水已经在授课,起先孩子们还是抱著看戏的态度,这少年能有几滴墨水?当他是糊弄人,但云照水一开口讲学大家就不自觉跟著他的内容走了。

好象当中牵了一条线,线的这头是云照水,那头是听课的众人,顺著这条线一步步向他靠近。

这与以往的师傅夫子大不相同,锦衣韩业不屑,心道:还不是因为你知道大夥最关心什麽?虽然脱离了古板但实际上的东西却授的少了呀,说到底和师傅们是一样的,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那群傻子还跟见了宝似的听的认真。正想著,回头瞅瞅课上最不认真的贵公子,那位早已经哈欠连天了。

云照水已经踱到秦蔚潭桌边,秦蔚潭见他迟迟不走,索性转了个身後脑勺对著他继续自己的神游。

过了会身边香气渐远,秦蔚潭莫名有些失落,心中恼恼:男子汉用什麽熏香,差点熏死我!这才发现肘边有一纸条,他大字不识几个,哪知道这人写的什麽,又要恼怒,但纸条上的下学二子他是再熟悉不过,想是新师傅下学後要教导他了。

教导就教导,怕你不成?秦蔚潭冲云照水背影做了个鬼脸,这时云照水转过身来,垂眼诵读书上的字句,秦蔚潭见他睫毛倒是出奇的长,阳光透过窗户从殿外映了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柔光亮,睫毛垂了小扇般的阴影掩住了眼睛,秦蔚潭把笑眼一眯,发现了对方眼底的一颗泪痣。

简直像个丧门星。

秦蔚潭接著画自己的画,把云照水的眼角拉成八十岁的老翁,又将那颗泪痣点了老大一滴墨。画完直赞自己天赋异禀,将纸团成一个球朝云照水扔去。

有来有往,我怎麽能不回礼?秦蔚潭鼻子朝天翘的老高。

纸团正扔到云照水後脑勺,他口中正在诵课,顿了一顿,看到落到地上的纸团,不动声色拣起来放在袖子里继续授课。

孩子们觉得一堂早课过的很快,还有意尤未尽意思,下了学有几个围到云照水边与他边说边笑,完全没把他当做师傅。

无聊啊无聊......秦蔚潭已经不下数百次往门外瞅,韩静今天没有来。他在纸上已经画满了王八,甩著墨汁斜眼看明非,寻思著怎麽让他开口告知韩静的住处。

蔚潭,抓老鼠去?韩业一屁股窜了过来。

秦蔚潭白了他一眼,心道你还没忘那?皇後娘娘要是知道了还不数落死我,於是懒洋洋的哼了俩字:不去。

去吧去吧,我已经好久没出去了,宫里可憋死我了。

那你先去请示皇後娘娘。

她肯定不答应,老样子,偷著去。韩业死磨硬泡,他就喜欢跟秦蔚潭凑在一起搞新鲜玩意。

秦蔚潭甩著下巴跟他提条件:你要是告诉我阿静的事我就带你去。

阿静?阿静是谁?好象叫这个名字的宫女不少......韩业努力搜索脑中的印象。

哎呀,是韩静,是个皇子,七八岁,这麽高,秦蔚潭边说边比划,大眼睛,长的跟女娃娃似的......对了,就是这两天在门外听课的那娃娃。

看著韩业瞪眼傻愣一幅痴呆样子,秦蔚潭知道他是肯定没留意过,一甩手打发了他:你给我去查查,查不出来我就不带你出宫。

架子不小,你倒使唤起我来了,看我下次告诉姑姑打你屁股!韩业说完朝他屁股就是一脚,踹完扬长而去。

这一脚踹的不轻,把秦蔚潭疼的直叫唤,这一叫才发现书房里空荡荡能听到自己回音,扬头一瞅,云照水正站在面前含笑看著自己,四周已经没有了人。

秦蔚潭这才想起来这个丧门星要教导他,挺直了背梗著脖子等著训导。这也是常事,以往那些师傅已经训导的他耳朵磨出了茧子,自己早已练就了刀枪不入的深厚功力。

云照水见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禁好笑,从他前面坐了下来。

你已经长这麽大了。

废话天天吃饭谁都会长,秦蔚潭一想不对,他的口气好象是认识自己,可从没有见过对方啊?

你认得我?秦蔚潭歪著脑袋问。

都快认不出了,云照水轻轻一叹,他本是少年之龄,说话投足却像个大人,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记事。

哦,原来是跟我叙旧,秦蔚潭想到这放松下来,就把腿往桌上一翘,俨然一副大爷模样。

既然我们有老交情,那你在课上可不要找我麻烦,不过即使你为难我本公子也不怕。秦蔚潭开始告戒对方让他识相,看这模样这家夥肯定是个软柿子,吓吓就镇住了,本公子岂有不捏之理。

好。对方答应的痛快,并把自己授课的书郑重放到秦蔚潭桌上,交换了对方那本涂满画的书。

秦蔚潭撇嘴:不到明天你这本肯定比那册王八图更热闹。

秦伯伯身体可好?

果然是叙旧。

好,我爹天天喝酒。秦蔚潭盯著房顶想这人可真罗嗦。

云照水哦了一声还想说话,听到殿那边已有脚步声渐近忙站了起来,冯公公身体越发发福,脚步音也比别人响的高。

来人正是冯公公,他先给秦蔚潭乐呵呵见了个礼,见秦蔚潭闭著眼不理他,这才悄声对云照水耳语了两句。

云照水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对秦蔚潭匆匆作别。

秦蔚潭忙不迭让他快走,忽然想起了什麽,皱著鼻子提醒他:你那熏香下次少用点,又不是女的,熏那麽浓干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