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喻仙长越是这样和声细语,飞光越是忿然作色,然而周身燎灼热意偏如附骨之疽,搅得皮肉脏腑一刻热似一刻,转瞬之间,人便汗盈于睫。
到了这般光景,即便飞光再如何凝练杀意,旁人也忍不住多看两眼色相。
喻炎飞快一瞥,人就背过身去,走到窗边,把白日喝剩的半壶软云烧喉拿在手里,如同哄人一般,低低劝道:“飞光,这酒性寒,冰镇之后,比寻常烧酒后劲更足,你且看看,可有好受一些?”
喻仙长一面说,一面伸手朝窗外一招,把枝梢夜雪抓来一抔,利落灌入壶中,以一半劣酒对一半雪水,摇晃片刻,仰头便饮。
那酒水同雪水化在一处,喝之如饮冰,烧喉似钢刀,入腹之后,哪怕是喻炎这般单火灵根,也冻得打了个寒战,半晌才笑出声来,朗声道:“痛快!”
他自从得了飞光,就常行走于极寒之地,食凉羹冷酒,每觉寒意彻骨,飞光总能好转两分。
当喻炎擦尽嘴角,笑着回头看时,发现飞光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那眸光古怪得很,依稀藏有百般迟疑不忍,一旦目光相对时,又飞快避开,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喻炎看得不明所以,不由多问了一遍:“飞光,好些了吗?”
那人明明听在耳中,人却后退数步,负手不语。
喻炎只得径自打量了片刻,见飞光气息渐缓,汗水稍减,唯有一头长发还泛着些许水光,如蛛网一般,湿漉漉地缠缚在颈背臂弯,于是低声笑道:“果然有用。”
飞光不知为何神色又有些古怪,冷冷嘲道:“你可是火灵根,这般下去……”
四下里悄无声息,更显得他音色轻缓,犹胜过轻敲玦佩珠满冰盘,当真悦耳至极。
喻仙长难得听他开口,脸上竟闪过诧异之色,恍惚了一阵,方细细问道:“飞光想说什么?”
那人被喻炎追问,脸上怒色复起,眸中渗出薄红血色,湛湛青衫无风自动。
喻炎忙摆摆手,笑盈盈靠在窗边,将壶中残酒喝尽,背朝覆庭夜雪,卸去护体气劲,以身躯挡住凄怆晚风。
待凉风一阵阵轻拂,身上暖意也一丝丝勾销,人渐渐地发起抖来。
喻炎这才弯眉笑道:“还是筑基了好,以前在雪里走一圈,一不留神发了烧,反倒叫你更加……别气,飞光,别气了。我也想你过得快活。”
喻仙长翌日下楼,照旧沽满了软云烧喉。
堂中修士或是清谈不倦,或是切磋道法,等到休憩时分,却都有意无意地打趣起喻炎:“喻道友,假使能遇到真龙真凤,究竟要如何抓捕,还请指点一二。”
喻炎正数出几块下品灵石,跟掌柜兑换些低阶水属灵草,听人询问,反倒笑了起来,只说:“我师门破落得很,只会些末流功法,不敢与凶兽力搏,通常是设下险恶阵法,令幼年弟子在附近苦修,若有慈悲灵兽经过,远远瞧着不忍,从半空落下来,就能轻易擒获了。”
一干散修只觉他所说法门颇为凉薄荒诞,欲要指摘,又不知真假,只好继续打探道:“擒获之后,又要如何驯化?”
喻炎似乎时常被人讨教,回得不慌不忙,应付自如:“诸位道长都是仁厚之辈,个中关键,也不便详说……只要对方答应结契,再取一截真血兽骨,或是一根精血羽翎,放入自身心口,蕴养在一寸丹心之上。”
旁人又问:“那要如何心意相通,如臂使指呢?”
喻炎直到此时,脸上才闪过刹那错愕,似乎答不上来一般,半晌才道:“恐怕要多同他说些话吧。”
众人听到此处,更是不信,只是明面上依旧和蔼可亲,连连点头。
等晌午一过,紫云道馆外雪过天霁,清风和暖,馆中有大半修士都辞别掌柜,使出诸般神通动身上路。
喻炎挑了个窗旁雅座,屈起单膝自酌,远远望去,漫天都是奔赴万霞山秘境的舟车瑞气,御剑虹光。
许是末法时代修炼艰难的缘故,每逢甲子之年,万霞山碧琼仙宗天命儒门等大宗大派,便会主持开启宗门内一两处无伤大雅的秘境洞府,邀天下修士共同历练查探,广结善缘。
喻炎定定看了一阵,脸上忽然露出促狭笑意,把声音压得极低:“飞光,你看中的这个万霞山,嘴上说想延续天下道统法统,即将开启的赤焰海试炼,却是一方低阶秘境。依我看,也未必有多大公无私。”
美攻是世界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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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逞一时嘴快,痛痛快快地笑了一阵,正要继续喝酒,却发现同飞光的神识联系,比前些日子又弱了两分。
喻炎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有片刻光景,他眉间的潇洒疏狂之气,几乎被黯然之色盖住。
人想了一想,方知先前与一众散修高谈阔论,飞光字字入耳对万霞山冒犯无礼,飞光也断非无动于衷。
喻仙长心头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隔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个笑来:“你知道的,叫你高兴极难,我才总想看看你生气。”
他说到此处,自己也知道此话颠倒黑白,很是荒唐,于是把满桌酒器推到一旁,懒洋洋靠在椅背上,隔了好一阵,才低声讨饶道:“飞光,我错啦。”
喻炎说到此处,捏了捏眉骨,很快便重新振作精神:“那万霞山全派上下再光明磊落不过,是他们焚香祷祝,飞光才……都怪我卑劣无德,硬夺了人家的机缘。等过两天,我也打算去赤焰海转转,说不定能多救几个万霞山弟子,早日还清这笔债,好叫飞光安心跟着我一人”
喻仙长认认真真说罢,想到先前一番议论,心中忍俊不禁:“听说古时大贤,足不出户,就能有瑞兽仙禽上门结交,这般心甘情愿结的契,恐怕才能心意相通,如臂使指吧。你我,哈哈,你我实在是……”
喻炎自言自语了一番,忍不住又拿手指轻叩桌面,笑将起来,只是下一瞬,喻炎突然脸色大变,一叠声道:“我错了,飞光,你别出来,这里人多。”
然而御兽之道,一靠血脉桎梏,兽仆禽奴令出必从,违者伤筋动骨二靠神识维系,不出一言,就能心意互知,于修仙大道上互为良师益友。偏偏两人之间的神识联系微乎其微,喻炎若不使出血脉禁令,一向拿飞光毫无办法,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现出人形,坐到了对面的交椅上。
喻仙长大惊之下,脸色苍白如纸,人于刹那之间,已经接连祭出隐蔽阵法和七八张压箱底的高阶符箓,右手按剑,左手牢牢抓住了飞光手腕,浑身汗出如浆,唯恐有人窥探。
飞光正热得气息微促,长发随意绾在胸前,被喻炎陡然这样一抓,腕间如同火燎,下意识地便想抽回。
可喻炎这一回握得极紧,指骨发白,手背上青筋鼓起,心惊肉跳之下,连声音都有几分嘶哑,低低骂道:“飞光,别动。”
飞光被他蕴养在那寸丹心之上,那颗心重重而跳,他耳边也能听见砰砰心音,犹如重锤擂鼓,吵得他眉头紧蹙。原本清冷出尘的容貌,在昭昭日光下,莫名多了双目流盼之丽,容色生辉之艳。
喻炎却顾不得多看,一味压低了声音劝道:“飞光,你先回来,听话。”
飞光乃是得天地造化而生,比喻炎虚长数千岁,听对方语气,却如哄逗孩童一般,神色登时变了几变,怫然道:“万霞山赤焰海一事,时近事紧,为何还要多留两天?”
喻仙长有一瞬怔忪,而后才弯眉笑道:“外面雪刚停,日头热得很,我怕赶路的时候出了汗,连累你难受,所以想再留两三天,挑个不冷不热的吉时。”
飞光听他这样一说,身上热意蹿起,一颗心仿佛同喻炎的心跳混在一处,混乱颠倒,毫无章法,一时间极想拂袖离去。偏偏喻炎仍抓着他不放,好声好气地问:“飞光,你要是急,我们现在就走?”
飞光每日里热得昏昏沉沉,三千世界俱成油锅沸汤,听见这人说话,每一字,每一句,都会无端端叫他心焦气躁,意绪起伏,此时好不容易才按下火气,轻轻点了点头。
喻炎在一旁留心打量,还以为飞光睡得久了,也想四处转转,于是一面小心提防,一面松开飞光手腕,在脑海中仔细思索了一番,筛选出几样御兽法门,从衣摆上扯下一角布料,用自己一根长发,将碎布中心束起,绑出一个小小疙瘩。
喻仙长做完这一切,调了调松紧,才将这块破布递到飞光手中,低低笑道:“给你的,我背着你走。”
飞光还不明所以,蹙着眉头打量,秀丽眉梢微微向上,可共春山争秀。
喻炎被这俊美皮相所迷,片刻过后才恢复郎朗笑意,低笑道:“飞光,拿着吧。”
飞光冷哼了一声,当真接到手里,人还未仔细查探,身形已被碎布吸入。
只见那碎布中心处慢慢丰盈鼓起,立了起来,便像是一个小小脑袋,而周边布料垂在四周,如同是衣袍裙裾。
喻炎看那碎布做成的小人簌簌颤抖了起来,忙问:“飞光怎么了,这般高兴不成?”
喻仙长捏起小人,撩开垂落的碎布,仔细查探了一番,发现一切无碍,这才把屏蔽阵法收回,将小布人放在自己肩头,人算了算还未结清的房钱茶钱,如数数出几块下品灵石,一一放到桌上,旋而往窗外一跃,径自下了楼。
那小小布人抖了许久才恢复如常,静静坐在喻炎肩上。
谁知喻炎走出两步,人想起一事,又猛地停了下来。
他驮着小人,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抓起地上一抔积雪,用碎雪用力搓了搓双手,来回几遍,直至手上皮肉冻得通红,然后才把小人从肩头挪到自己冰冷的手指上,大步往万霞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