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赵承安天亮才回来,听闻苏妄要去越剑山庄,无论如何也要跟著。

“你要是走了,这么大的院子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少年说这话时语气迫切,他拽著苏妄的袖子,一时间不肯撒手。“我不管,你一定得带上我。”

苏妄本来也没想丢他一个,不过看着小孩这么激动的样子,免不得想要逗逗,便说:“这话我说了可不算数呀,得盟主大人拿主意。”

赵承安闻言红了眼睛,转身要走,被苏妄开口叫住:“回来,哎……你真是,说两句就哭鼻子啊?”

“我没有哭!”赵承安浑身毛都竖起来了,差点没跳起来挠他,苏妄笑嘻嘻的弯下腰,顺势将人圈进怀里蹂躏,“好了好了,不会丢下你的……”

“你不懂……”少年的脸颊贴著他的胸口,声音十分沉闷,“我是必须要去的……”

苏妄摸了摸他的后脑,没有说话。

次日,他便被崔长林接去另外一间院子,要比先前那个大上许多,布置典雅,装潢精细,院中自带一处花园,蜿蜒的石子路穿梭其中,直通凉亭而凉亭之下更有一汪池塘,池水清澈,红白相间的鲤鱼在水下穿梭,煞是喜人。

进院时苏妄特地抬头,只见门口挂著的牌匾上书二字:红妆。

……一看便是给正妻准备的住处,他慢吞吞的想着,靠著红木椅坐下。

椅背精致的雕刻硌得他不甚舒坦,便又将背挺直了。

过了一会儿,赵承安从门外进来,他被拉去换了一身新的衣裳,布料是淡淡的明黄,不算乍眼,但比起先前灰扑扑的模样,到底多了几分少年的稚气。

苏妄打趣道:“哎呦,这是哪家小公子啊?”

“你……你别埋汰我!”赵承安咬了咬唇,抱怨道:“这衣服也……太容易脏了,穿着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也不需要你来干活。”苏妄替他将领口正了正,“崔长林拨了一批下人过来,你啊,就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算了,料你也待不住。”他笑了下,“离出发还有几天,你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得赶紧了。”

赵承安撇撇嘴:“我能有什么要做的。”他这段时间忙著练功,有时连饭都不顾上。之所以早出晚归,只因为这崔府人多眼杂,为了给苏妄避嫌才出去的。那家夥身上有秘密,谁都看得出来——毕竟一个花楼的倌儿,哪会知道这不传于世的功法?

苏妄自然懂得对方的心思,顺手拿了块糕点塞进他嘴里,“那就好好享受。”

赵承安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香甜在舌尖化开,末了还有桂花的香气,叫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他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好了?”

“嗯?”苏妄摆弄著桌上精巧的茶具,漫不经心道:“毕竟要我以家属的名义赴宴,多少要做做样子吧?”

“哼,他早干嘛去了。”

“毕竟是盟主嘛,位高权重的,哪有时间来处理这些儿女情长……”苏妄说:“反正也不耽误咱享受,你要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说出来。”

他本是随口一提,却不想赵承安却真纠结起来,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的开口:“你你能不能给我一点……钱?”

说完这话,他倒先红了脸,苏妄本还想问他要钱做什么,但看少年人窘迫的模样,也就没再追究。

赵承安如获大赦,埋头感谢了一番,匆匆忙忙的走了。

等傍晚回来的时候却带着一身伤,嘴角被人打破了,眼睛也青了一块,更有一只手软软的垂在身侧,应该是断了。

苏妄没想到这小子能把自己折腾的这么惨,连忙上前替他处理伤口,又将那断掉的手骨固定好了,绑上石膏……赵承安全程一语不发,只有痛了才会发出小动物似的抽气声,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水。

苏妄脸色微沉,“怎么搞的?”

赵承安始终沉默著,也不抬头,失了魂儿似的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呐呐开口:“……衣服脏了。”

“谁问你衣服了?”苏妄曲起指头想要敲他一下,但看着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却又下不去手,最后只得叹一口气。“……为什么跟人动手?”

“……他们笑话我……”赵承安咬紧了牙,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我是个……废物……”

“我很愤怒……但是我打不过他们……明明已经这么努力……却还是……”说到这里,他在忍不住内心波动,黑黝黝的眼直直盯著苏妄,试图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

“锈骨……真的能变强吗?”赵承安一字一顿的问,他的声音在抖。“你——是不是在,骗我?”

苏妄迎上少年人的目光,看到了里面愤怒不甘与仇恨。

“我没有骗你。”他放柔了语气,“……只是,你还需要时间。”

赵承安再没有说话,只是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

接下来一连几日,赵承安仍旧早出晚归,苏妄也不管他的去向,只盼那孩子能够想开,不要做出冲动的事情来……

转眼便到了出发的时日。

苏妄一大清早便被薅起来打扮,被一群小姑娘围在当中梳头上妆,饶是他也免不得嘴角抽搐,一个劲儿的开口打诨试图转移话题……还是崔长林过来看了一眼,将他从女人堆里解救了出来。

苏妄心有余悸的擦著嘴上的口脂,“虽然我们……但我还是要说我一句,我是男的。”

“我知道。”崔长林见他将那红妆擦得到处都是,递上一张干净的帕子。“用这个。”

苏妄接过帕子,将那花里胡哨的东西擦拭干净,又选了一套颜色最深的长衫穿上,顺了把折扇甩开,遮住半张脸。“走吧。”

崔长林点点头,本能想去牵对方的手,伸到一半却突然僵住,还是苏妄主动搭了过来。

“放轻松点,”他摇了摇扇子,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这可是你“辛苦”换来的“报酬”啊……”

“你……”

“开个玩笑,别放在心上。”

“……”

这次赴宴,崔长林低调出行,加上苏妄并非女子的关系,也没有女眷随从,清一色的男子。

往越剑山庄的路途并不算远,最多两日能到,途中找了间就近的客栈歇息,崔长林一行人进门时,大厅里已经聚集了许多江湖人士,正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喝酒聊天。

四处都是嘈杂的人声,混合着不知是谁爆发出的大笑,赵承安自从受伤以来就变得格外沉默,此时默默跟在苏妄身侧,此时见这番热闹,也不由得好奇。

“他们……都是去越剑山庄的?”

苏妄听见少年小小声询问,笑了一下,“是啊。”

赵承安没有打石膏的手攥紧了衣袖,“为什么?”

苏妄想了想,道:“赖老庄主自打退隐以来,还是头一回宴请四方,又只限人数不设门槛,难免不来凑凑热闹。”

赵承安还想继续询问,恰逢崔长林朝这边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跟著小二上了高阁,在预定好的包房里坐下,苏妄替自己倒了杯茶水,“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他有这么大的名望?”

赵承安点头。

“这可就说来话长……”

庆国自古崇武,起先是以慕容一脉为尊,后来衍生出各门各派,其中亦有不输皇族的天之骄子,长此以往,便有人不服管教,生出战乱。

这是一场漫长而无边际的拉锯战,没有人说得清到底它持续了多少年,又似乎从诞生开始便一直存在——武者不服管教,强者不畏皇权,人们在压迫与反抗中挣扎,却始终没个结果。

直到四十年前,东南二十八部落联手入侵庆国边境,一路踏平五座城池,烧杀屠戮死伤无数。而被内乱耗空了的庆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三个月内失去了大半国土,老皇帝因此受到打击,卧病不起,太子慕容玨顺势登基,掌控大局。

由于先皇好权,一把年纪了也不愿退位,慕容玨称帝时已有三十来岁,没有了年少轻狂时的锐利棱角,加上自小长于深宫,习惯了尔虞我诈,城府极深。他登基的第一件事,便是选择向代表著江湖最高势力的武林盟妥协,答应在战后分出一半天下。

国难当前,自然要万众一心,江湖与朝廷联手,奋战六年,终于将所有南蛮打退,甚至反噬其国土,收纳为己用。六年之后,天下太平,庆国当之无愧成为大陆第一强国,至少百年间再无人敢侵。

而那场名动天下的战役,被称为“平南之战”。

“所谓乱世出英雄,这赖元龙便是其一。”苏妄吹皱杯中茶水,轻抿一口。“当年他血战凉州城,拚死救下数千平民,算是一名悍将。”

只是这名悍将气运不佳,在最后一役时受了重伤,断了一臂,而那斩过无数南蛮的赖家双剑,也从此销声匿迹。

越剑山庄隐世多年,在江湖一直是传说一样的存在,如今这传说竟主动敞开大门,自然要吸引到不少慕名而来的年轻人。崔长林作为武林盟之首,其父母都是赖元龙当时的战友,自是要到场的。

话已至此,茶也饮尽,苏妄打了个哈欠,“还有什么想问的?”

赵承安踌躇了一下,“赖老庄主……没有子嗣么?”

“自然是有,不过似乎是因为他前半生杀伐太重,娶了一窝姨太太,能怀孕的却寥寥无几,大多还没生下来便流产了。”苏妄道:“不过好歹折腾了这么些年,也有一子一女……算算时间也是成年了,这次大张旗鼓的宴请,应该也与此有关。”

次日午时,一行人到达越剑山庄,门口已经聚有不少武林人士,见到骑在马上的崔长林,自主让出一条道来。

马车的轱辘滚过凹凸的门槛,坐在其中的苏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撩开门帘发现已经进入到了山庄内部,门口那刻有名字的石碑理他们越来越远。

赵承安见他面色突然有几分严肃,不由得问:“怎么了?”

苏妄放下帘子,还未张口,崔长林便已打开车门,伸手扶他下来。

外头阳光正好,明晃晃的烈日挂在头顶,晃得人睁不开眼,崔长林抓紧了苏妄的手,领著他来到室内,又叫下人取些水来。

身为盟主,崔长林向来是众人的焦点,如今与苏妄这般亲密模样,更是招来不少目光,大多都在打量著那位风尘地出身的“男妻”。似乎早已习惯被这般注视,苏妄仍然拿着那把他顺来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神情坦然,比起上不得台面的妓子,更像是一位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安置好了苏妄的住处,崔长林准备去找赖老庄主打声招呼——因为父母与老庄主曾为战友的关系,小时候崔长林没少来越剑山庄窜门,虽然多年未见,但始终有一份情谊在里面。

正这么想着,突然见一位下人从拐角过来,一不小心撞在了他的身上。崔长林本能伸手去扶,那人却顺势讲什么塞进了他的手里,便匆匆忙起身离开了……

崔长林摊开掌心,里面是一张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