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辰时,霍西官靠着榻醒来,却见三弦已坐起身拥着棉被缩在一角看着他,见他醒了,淡淡问道:「大官人昨夜难不成也喝醉了?怎么就这么靠着将就了一夜。」
他笑了笑,揉着僵硬的肩头起身,「大约是醉了,懒得走回房去。」
三弦跟着下了榻,才站稳,忽然发髻散了下来,却是绾发的桃木簪子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掉在地上轻响了两声。
「我替你绾起来。」霍西官见状,到案前寻找可有能代替发簪的东西。
「不敢劳动大官人。」他口中这样答,随手往衣架上扯了根绦子,左手腕按着头发,右手灵巧的穿来过去,几下将头发随意绑了了事。
然后,静静地看着案边那个人。
霍西官见他如此,也就笑了笑,「昨夜是我叨扰了。」
说完,立刻出了房门离去。
他在屋子里,看着他背影,心上头五味杂陈,更有浓浓的倦意袭来。
一夜都没睡……
他想霍西官一定是被那个酿造醉生梦死的人给诓了,这酒的酒劲虽然大,可消退的也快,昨夜被抱下车的时候,他其实已然清醒。
因此,一路上,那个人的心跳也好,榻边的笑声也好,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唤的那个名字。
他都听得很清楚。
还有那个人怀中的温暖,掌心里的温暖,唇上的热度。
都感受的很清楚。
忍不住想起劫难临身的那一年,记得自己后来不告而别离开师父师弟之后,到底是不甘心,又独自拖着伤痕未褪的残身回到潞州,远远的看见霍家大宅的门前,霍西官出门迎归来的丁茗。
少年低着头,想来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而那个人却只是笑笑,目光里满是宽厚宠溺。
而他的错,只是错在他不是丁茗……
「怎么了?」霍西官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手里托了根青玉的簪子。见他神色不佳,赶紧凑近了察看。
三弦抬眼看着他着紧的神色,心里只觉得眼下的情形荒唐又荒唐,「当年……你那般待我,只不过因为我不是丁茗。」
「是。」他倒也不否认。
「那如今我依然不是丁茗……」
既然状况与当年是一样的,那么自己此刻又有什么福分,承受他的温存?
霍西官沉默了片刻,径直揽过他,两手环到他脑后解了绦子,替他绾发,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答他的疑问,「我要待什么人好,还用得着什么缘故,你若硬要听个缘故,我也早说过了——只当是我将功折罪。」
发髻绾好,青玉的簪子反射出一点寒光,他却仍与怀中人紧靠着,只听三弦一声轻笑:「原来如此,大官人好霸气的作派。」
听他这般说,霍西官便忍不住想真的霸气无赖一回,一低首含了三弦的耳垂——
他记得这个人,最是不经逗的。
「大官人……」果然怀中人吓了一跳。
他玩兴一起,又吸又吮的弄得三弦立脚不稳,整个人都软了,不由自主靠在他身上。
这才恋恋不舍的放过了,嘴上却还是要调笑,「怎么这些年也没个长进,嗯?这个样子,将来洞房花烛,岂不是要叫新娘子笑话?」
怀中人抬起一对凤目来,狠狠一瞪,本意自然是羞恼成恨了,偏偏此刻一片绯色从脖子根蔓延上来,眼中也是剪剪水光,这一眼瞪过来,反而得了个勾人媚惑的结果。
他一见之下只觉得身子一热,一些胡天胡地的念头就自个儿浮了上搅扰了神志,手臂紧了紧又要俯首下去,却被三弦猛的推开。
只见三弦一脸怒色,目光投向大门那里。
他回头看看,原来是自家小妹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南眉?」
「我今个儿就要回灵州,这是来向三弦辞行的。」南眉站在门口,逆着光有点看不清她的脸。「没想到大哥也在。」
听不出她是嘲讽或是别的,三弦只是觉得有些吃惊,怎么突然就要回灵州?昨天一点儿都没听她提起。
「三弦,你自己要多保重。」南眉走近了些,总算能看到她浅浅的微笑。
他点了点头说道你也保重,然后目送她离去。
「吓,她眼巴巴的过来和你说这句话,我这个亲大哥倒叫撂在一边了。」霍西官说笑着就追了出,三弦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也没力气再去打理了。
扶着案坐下,忍不住摸了摸犹自发烫的耳垂——
刚才那个人吻过的地方。
大门外头,马车已经等着了。南眉到了门口却见自家大哥已经等在那里——这园子也不知到底有多少近道?
「你特地去与他道个别,和我倒没话说了?」霍西官望着她笑。
「该说的都说了,大哥你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就是了。」她与他擦身而过,看也不看一眼。
却听霍西官低声道,「回去了自己小心,那几个也不好相与,提防他们狗急跳墙,我可就你这么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
「嗯。」她应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钻进车厢,听得外头车夫一声响亮的「得儿——驾!」,车子便动了,她靠着软榻,想起方才在三弦房中看到的情形,又想起昨日梨园里霍西官说的那番话。
你是霍家的四小姐,与他能有什么结果。
大哥就是大哥,对她了如指掌,说话一针见血——三弦,她是喜欢他的,长年累月在霍家勾心斗角的泥潭里打滚,她早看厌了看累了,也再看不到有什么清清爽爽的人。
也只有这个人,还能让她有些歉疚,有些怜惜,引起一些尚可算美好的情感。
于是不甘心的反唇相讥——
我与他没结果,敌情大哥与他能有好结果?
霍西官闻言,眯着眼看向她。
我与他有没有结果,不关你的事,只是再放任你与他这样下去便要坏我的事,南眉,你知道我的性子。
他不会放过那些妨碍他达成目的的人,即使自己是他的亲妹子也一样。
她也很了解霍西官。
也很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而她与三弦,惊鸿一见,当是有缘的,可之后又有那样的经历,一直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不可能与他有结果。
注定无分。
她不知道兄长到底要拿三弦作为怎样的一颗棋子,今天一早她本想前去告诫他日后小心,却不想霍西官也在。
只能盼他,自求多福了。她翻了个身,整个人靠上软靠,打算补个眠。
想到回去就是满地荆棘等着她的灵州,禁不住的心烦。
南眉走后,霍西官似乎也忙碌了起来,小筑中一连几日未见他人影,三弦起初也乐得不去挂念,但是当时光一晃过去了半个月,他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毕竟云王交代的那件事是有时限的,见不到霍西官,事情也就不会有进展。
这日午时,他正在房中犹豫要不要找侯管家问一问,忽然碧落抱着什么,冒冒失失的就闯了进来,「公子,公子!大官人叫我把这个送来。」一边嚷着一边将怀中的事物放到案上。
虽然裹着锦缎,但是看约莫的形状,三弦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张琴。
翻开锦缎,果然是那夜霍西官叫他鉴过的唐琴。
但是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他果然照他所说,找人为此琴养气了么?
所有的琴弦都已经换了新的,漆面上流水断纹也益发的清晰可见,轻拂过琴弦,清响如珠坠玉。
「公子会弹琴?」碧落在一旁很是惊讶的模样,「侯管家和我说,我只道他是玩笑。」
三弦笑了笑,「以前弹过。」然后他挥了挥残手,「如今不行了。」
「呃……」碧落知道自己失言,按了嘴,低下头退了退。
看她噤若寒蝉的样子,三弦不由得好笑,想了想,「也不是完全弹不了,难得这么好的琴,我就试试看……」说着他往一旁的水盆里净了净手,取了香焚上,凝神片刻,右手按上角弦,引宫按商,试奏起来。
琴音雅正,泠泠作响。
「好听……」碧落手支着下巴说道:「公子真是厉害,一手也能弹曲儿。」
「碧落,听琴不语。」他小声呵责了一下。
如今他一只手成了残疾,往昔最喜爱的那些琴曲之中,只剩下这首佩兰还能弹奏——说起来也是前缘巧合,他少年时一时好玩,自己偷偷将曲子改成单手,犹记得当时师父将自己狠狠训了一顿,说瑶琴是圣人之器,他怎可抱了玩乐的心思如此怠慢……
「有美人兮在渚,怀兰草兮清扬。」
外头有人在吟诗,声音是有意压的极低,若不是他听力甚好只怕就忽略了。
于是往窗外望过去,见是霍西官在池子的另一端也正往这边看过来。
是来看他的?
还是来看他收到这张琴后的反应?
心下略加思忖,他抬起头,向窗外那个人笑了笑。
果然那个人见他笑了,便移步向屋子这边过来。
就当作一场戏好了——三弦如是想。
房门外响起敲门声,碧落一开门,「大官人。」
「我可以进去么?」霍西官在门外问道。
他收慑心神,「大官人请进。」
就装作——
自己已经被他这别出心裁的温柔手段打动了。
算算日子,南眉应该已经到了灵州。
这日,三弦在后院里,独立廊下看着枝头落下的梨花这样想道。
南眉已经走了将近半个月……他出神的厉害,连霍西官走近了也没察觉。
「在想什么?」霍西官边问边替他拂掉肩头上的落花。
「四小姐应该已经平安到了灵州吧。」
他老实回答,没想到那人倒不高兴了,「你又在想那丫头?她天生鬼精灵,没去算计人已是不错,你难道还怕她被人算计。」
他低下头去笑,「大官人怎么这样说自己的妹子。」
「大官人大官人,你还是这么生疏。」霍西官叹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个你瞧瞧。」他自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来交在三弦手里。
他翻开扫了一眼,「琴谱么?」
「嗯。」霍西官也不瞒他,「禁宫里流出来的东西,花了不少力气。」
「还是为了想结交那位大人?」
「是,你看一看,这减字谱我看着就像天书一样。」
记载琴曲的减字谱相传为大唐末年曹柔所创,分为上下左右四部分,上方为左手指法,下方示意右手指法,左上为左手按弦用指,右上为所按徽位,下方外部为右手指法,内部为所弹按之弦。
饶是如此繁复,这法子却还是有个缺陷……
「从未见过的曲子。」三弦翻过册子,交还给霍西官。
「那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广陵散从此绝矣』。」
他点了点头,那么有名的典故岂能没听过——广陵散一曲是为纪念聂政刺韩王所作,汉时流传颇广,然而三国之乱后能奏全曲者十余其一,直到嵇康临刑,他最终奏了一遍全曲发此感叹,从此此曲失传。
「其实那不过是传说,除了嵇康,未必就没有其他人会这曲子。」霍西官笑得有些得意,「你刚才看的就是广陵散。」
三弦微微一怔。
霍西官又将册子塞回他手里,「留着看吧,觐见那位贵人之时,我希望你能与我同去。」
他不答,只是将册子收进袖子里。
跟着侯管家过来说道有事要霍西官快去处置,他立时就走了。
三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泛上一丝冷笑。
霍西官到了南厢的密室里,却等了好一会儿,要见的人才来。
「大官人。」孟云嘉先是行了一礼,比起七年前,他更见些圆滑世故的样子。
「事情如何?」
「已有了琴叟的下落,在羽州一带有人见过他师徒二人,我来之前已加派人手前往羽州,想来不日就会有消息。大官人这边……」孟云嘉露出些笑意,「似乎也颇为顺利。」
「你都看见了。」想到方才在庭院中的情形都被他窥见,霍西官不禁有些着恼,「云嘉,这样行事不觉得无聊么?」
他嘿嘿笑了一声,「大官人拿给他看的可是广陵散?」
「是,只是他没什么反应,想来并不知情。」
「这么说此事只能着落在琴叟身上……」孟云嘉摸着下巴,「既然如此,大官人不如舍了这颗棋子,他没用了。」
「谁说的?」
「呃?」
「把他师父寻回来后,至少还可以用他动之以情……」霍西官说话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原来如此,」孟云嘉大笑。「大官人说的是。」
霍西官哼了一声不作理会。
孟云嘉禀报了琴叟一事后便匆匆离去,霍西官在密室中听侯管家说完灵州传来的消息——南眉已安全抵达——随即又往后园去了。
三弦还在廊下未曾离去。
他远远地看他翻阅琴谱的样子,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舒展,很是沉浸其中。
果然是一无所知。对于如何真正的复原广陵散,三弦并不知情。
霍西官听负责寻谱的琴师说过,纵然寻到曲谱,但因为减字谱无法记录音长,因而依旧不能得知该如何演奏。曲谱也只是一堆废纸。
而这音长音短,从来都是口传心授,并无文字记载。那些失传的古曲若要重现于世,除了寻到古谱之外,还需高手的操琴之人,重新为其整理,标出段落,理出节奏——这一过程行家称作「打碰帽」。
但纵使有再高明的琴师,也绝不可能将曲子恢复到原状。
因此所谓「重现」一说,大家都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经当世名家重新打谱的琴曲,却也有可能反而身价倍增,毕竟原貌谁也不曾听过,这样一来琴谱就好比璞玉,由高手打磨和由庸才打磨,得出的价值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这广陵散更是有一段额外的奇话,数十年前广陵散的曲谱被大盗照夜白从大内盗出,世间都流传是送给了他的知音人。
据传那人出自操琴世家,本就知道广陵散的残诀,得到完整的曲谱之后,那知音人为了不负照夜白的情谊,拼却十年时光,将这绝响的曲子重新打谱完毕,在某一年的古琴台国手集会上曲惊四座。
可惜照夜白亦于当年亡故,而那知音人在一鸣惊人后,便就此不知所踪。
为了今番与那位贵人之会,霍西官特意整理出这段旧闻,他长年行商,于人心甚是知悉,很明白这一段故旧传奇必然为广陵散再加上许多分数,因此加力寻找。
却不想顺藤摸瓜几番查访之下,那个「知音人」的踪迹到底被他找到——当年的红颜少年如今已成了市井中的苍苍白发,江湖流落有个「琴叟」的名声,而他还有两个弟子,其中一个……
正是他当年弃若敝屣的三弦。
打探的间隙,又得知他就在云州。
这应该是个巧合。可云王府中他看见三弦跪在亭外——
却又隐隐觉得,是一场天意。
一条孟江,将全国的疆土分为江南与江北两处。
江南六州一十八郡,江北七州二十三郡,灵州在江北,又处东面,沃野千里物产丰富,气候最适宜植桑养蚕,州中又多水道,便于洗丝也便于漕运,因此自古以来便是举国丝织的兴盛之地。
这日灵州的锦云老号里,内室中唯一的交椅上,霍南眉正坐着好整以暇的品茶,茶叶是今年灵州出的新种,一旗一枪,茶芽嫩绿偏又香气扑鼻。
她啜了一口,抬眼看看那个叫两个家丁押跪在地下的人,轻轻一叹,「二哥,这回我是帮不了你啦,私造印信买卖祖产,这事已经传到潞州的老宅子里,你看看,」她说着敲敲一边桌上一叠书信,「族里长老书信跟雪片似的,我就是有心替你瞒也瞒不住了。」
跪着的人是霍家的二少霍东明,眼下他身上缚的是浸了水的牛筋,虽然他练过些武却也是挣不开的,那张浓眉大眼的英武面孔此刻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圆睁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霍南眉——他错就错在看轻了这个四妹。
从来以为她一个女流之辈,只不过仗着霍西官的扶持才能在灵州立稳脚跟,七年来也不见她有什么大的建树,便有心看轻了她。
这次他与三弟计划夺灵州商号的经营权,最初与锦云号最大的蚕丝供应林家商量得好好的,由林老爷子抬高价格,林家执掌灵州蚕丝业牛耳多年,林老爷子一提价,别家也不敢低价将蚕丝卖给锦云号。
如此霍南眉必然为难,一旦时间久了,消息传回潞州大宅,长老们一见生意有了问题必然把她调回去,到时灵州就是他独大,再与林家重新整合生意,必要有一番成就让大宅里的人刮目相看。
却不想这丫头也不知什么时候扶植了几个蚕商,林老爷子一提价,她就立刻把人家晾在一边回头与那几个蚕商合计去了,最后茧子的供应一点没受影响不说,价钱还比往年便宜了许多。
林老爷子吃了暗亏,因为囤货的缘故,一时的金钱周转不过来便找他要,他想都是一条船上的,一咬牙挪了公中的钱,又私造印信卖了几处产业,却不知怎的买卖字据等没几日就到了潞州。
霍南眉一从云州回来,就挥着潞州那边族中长老们的手信,雷厉风行地把他押下了。
风闻她前几日又以低价吃了林老爷子的货,平白卖个人情给林家。
如今天大的不是,都在他的身上。
「二哥,其实你这计策也是不错,可惜你不够狠,不知当断则断,林老爷子来找你你又何必帮他……这不,把自己都搭上了。」南眉喝着茶,凉凉的说道。
那个俏美爱娇的小丫头,究竟是何时长成了这样的心狠手辣的女子?
她说的不错,要怪就怪自己不及她心狠,不及她不动声色,借刀杀人。
霍东明嘴角逸出一丝苦笑。
可是,霍南眉,你也别得意的太早,若是霍西官没了,你独个儿又能弄得出什么……
「二哥。」忽然眼前绛紫色的衣摆一晃,霍南眉略带些娇媚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你平日最是火爆脾气的,怎么今天就不说话了呢?」
一声脆笑,她五指纤纤猛的抓了霍东明的发髻,迫他抬头看向自己,「想来二哥心里头,还有着别的什么打算,是不是?」
她含笑眼眸,看的霍东明一阵心寒。
第一次发现,原来每次她这样不带心机的笑容背后,都是满满的思量与算计。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最终南眉松了手,直起身,「带他下去,好生看管,谁也不许作践他。再放只鸽子到云州去,叫大哥近日里小心些。」
下人们听了话就照办,片刻后内室里就剩了南眉一个人。
她倒坐进交椅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四月的午后,云州的暖风,熏的人半梦半醒。
三弦隐约觉着有什么东西覆到了身上,睁开眼一看,原来是霍西官取了件外袍替他盖上。
见他醒了,霍西官呐呐道:「吵了你了,怎么总喜欢在外面睡?」
三弦拾起掉落在地的琴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霍西官听了笑起来,「以后要叫人搬了躺椅跟着你。」
「哪有那么夸张,我也就是想替这曲子打打谱,没想到这么费神思,到底是古早的名曲,我力有不逮。」
「打谱?」霍西官皱了皱眉,「什么打谱?」
「这曲子光这样是没用的,须分出段落节奏来……哎,我没那个本事,大官人早些寻个高手是正经。」三弦说着笑了笑,抓紧那件外袍往身上扯了扯,轻声对他道:「谢谢。」
霍西官却是一怔。
好不容易……
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好不容易才得这个人此刻这没戒心的样子,平平淡淡的这么一句话。
他却不知道他是算计他呢……他本想他是琴叟的徒弟,或许会知道广陵散的事。
可他不知道。
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当年琴叟在盛名一时的时候销声匿迹,或许就是因为知音人已亡,便想将这名曲也随葬了,是以连最亲近的弟子也没有告诉。
就像孟云嘉说的那样,现在的三弦,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利用价值。
但是……
之前对孟云嘉说的那个理由,他自己亦明白只不过是个借口,他真正的想法是对这个人起了好奇——虽然七年前曾亲密到那样的地步,但对于真正的三弦,他根本就不了解。
七年间,偶尔回忆的时候,会不知不觉将他与丁茗重叠,以至于他本身面目却模糊起来。
但这些时日的相处,却让他看到以前不曾看到的东西。
说起来他虽然不习琴道,但好坏倒也多少分辨的出来,云王府中那个少年小小年纪琴艺已经颇为可观,那三弦这个做师父的想来更是高明。
还有那些信手拈来的鉴琴之道,比起名家来并不逊色,他不愧是琴叟的弟子。
可是……他的手被他毁了。
他如今在云王府做一名区区的下人。
纵然有惊动世人的技艺,纵然本该有顺利的前程。
也都已经因为他而失去了。
他想自己确实欠了这个人不少……
更不用说他眉目间,那甚至睡梦中也不曾消减的忧苦之色。
这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霍西官发现自己七年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当年他盛怒之下将三弦逐了出去,后来虽然经南眉解释怒气消退,也知道自己将怒气发泄在三弦身上是有不对,却不曾动过找他的心思。
南眉说的是,霍家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人。
他早该来找这个人,早该找到这个人。
他早该待这个人好一些。
更好一些。
他明明是个无辜的人,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现在,他不想放手。
「三弦,」忍不住俯下身去额头抵着他的,「费神的事就别做了。」
「那怎么成,大官人本不就是想我来帮忙?」
「你又不欠我什么,何必听我的呢?」
三弦被他这么一说,忍俊不禁笑起来,他也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他见三弦眼皮打架,知道他还是犯困,于是找了个因头先走了,回头看看三弦又睡下,才真的安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