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晨雾逐渐散尽,晴空如洗。

顾惜朝慢慢地走在宽石板铺就的街巷,双眉蹙的更深。

感觉脚下的步履越来越沉重,左侧伤过的腿已经坚持到了极限,每挪一步都怕下一步会轰然倒地。

顾惜朝在心里轻叹,走的时候还是太轻率和匆忙了,忘记带够足量的白芷干货来配药方。

关中的气候毕竟与江南不同,沿途荒凉,吃住随意,不想竟引发了腿部的旧疾。

放眼望去,不远处一座看似红土石墙的寻常屋子,门榄边插着的药字幡旗随风飘舞。

顾惜朝缓缓走过去,踏入里面,立时,混和着药草清香的气味扑鼻而至,不知道这个小小的药摊,有没有自己能用上的药草。

顾惜朝的目光环视一周,已将内里的情况看了个大概。京兆的药铺不似江南之地的灵秀,却自有它特到的韵味。

放置药草的是关中之地独有的胡杨木盒子,一个并着一个,整齐摆放。

顾惜朝顺着盒盖上的药草名谓寻找,撩开了一个木盒盖子,用手捻了一小簇放到鼻前细闻,果然是要找的药草。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这位客人,看病还是抓药?

顾惜朝闻声转过头来,只见从后院走出来一个人。

年岁不大,黑红皮肤的脸上却布满了蜿蜒的深纹,果然是关中的黄土疾风催人老啊。

顾惜朝开口说道:白芷,六钱。

掌柜的问道:治什么病的?

顾惜朝答道:腿伤。

掌柜的又问:就这些?

顾惜朝又答:就这些,带走!

顾惜朝说完就准备掏银子买药,蓦然感觉到掌柜的眼神一泠,等猛然抬眼与之对视时,又没有了刚才的心悸。

左腿因为忽然的使力激灵地一痛,顾惜朝忙用手撑住药柜,已经伸进身旁小袋中的手将银两和一些药物纸笺带落在地。

捡拾起散落地面的东西,顾惜朝将多余的银子放回小袋。

掌柜的却没有从那些木盒子里抓药过秤,而是从药柜里取出个小瓶子,递给顾惜朝,说道:一般腿伤用这个吧!

顾惜朝接过小瓶,十分精致的纹样似乎不像关中粗犷的工艺所制。

拧开瓶盖,将里面的丸药倒了一粒出来,顾惜朝仔细地闻了闻,果然是治疗腿伤的上好药材碾制而成。

这家药铺虽小,想不到还有个能对症看病的真大夫,而不是像游医一样四处招摇撞骗去害人。

当下也不怀疑,将药瓶藏进衣衫里,就结帐走人。

顾惜朝浅灰色的衣摆才堪堪消失在东边的巷口,药铺里就走进来了一个葛衣人。

一进铺门,葛衣人的声音已经传到了掌柜的耳朵里。

白芷,六钱!

掌柜的听闻此言一惊,上下打量着葛衣人,问道:治什么病的?

葛衣人答道:腿伤。

掌柜问话的声音已经在微微发颤:就这些?

葛衣人又答:就这些,带走!

掌柜的听完,一张黑红肤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张着口,却始终吐不出来半个字。

葛衣人望见掌柜脸上的神情,眼色也是一沉,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掌柜的突然跳了起来,向门外窜了出去。

葛衣人迅即长臂一擒,扣住掌柜的咽喉就将他抵在了门背后,沉声道:说,到底怎么了?

掌柜的被扣住了咽喉,只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追…刚才…人…

葛衣人略松开钳制着掌柜咽喉之处的手,继续沉声发问:什么人?

掌柜的咳嗽几声,急急地说道:东西被刚才那个人拿走了!东边…

葛衣人眼神一紧,口中发出一声轻啸,一记眼色,门外即刻有一道黑影闪过,直向顾惜朝消失的东边巷口掠去。

葛衣人死死地盯着掌柜的眼睛看,恨恨的声音响起:你居然把东西给了别人!那人长什么样?

掌柜的惊慌失措:浅灰的衣服,头发有点卷…很像一个书生…

掌柜的眼见着葛衣人眼里越来越凌厉的神情,颤声将自己知道的一古脑儿都说了出来:我是…看到他掉落的纸笺上有宫里的图腾才把东西给他的,而且暗语也对上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饶了我!饶了我啊!

尾音尚未消失,求饶人的脸上,惊慌的神情突然之间像似凝固了一般,瞬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色调,死亡的色调。

葛衣人收回袭向掌柜后心的手掌,唇边浮起了冷冷笑意,清秀的脸上顿时寒气逼人。

斯然冷淡的话语丛薄薄的唇边透了出来:办错事,留你个全尸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九邪鬼宫还从来没有这么宽待过做错事的人!好好去吧!

戚少商在一碧万里的晴空之下快步走着,心里却阴阴郁郁的,像布满了雷雨前的浓云。

走在熙攘的人群里,与他人摩肩擦踵之时,目光就会控制不住地去寻觅那个在人潮之中消失了的身影。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扪心自问,有谁,可以真正遗忘,曾经发生过的这一切?

戚少商没有忘记,那么多兄弟朋友的血让他怎么能忘,怎么敢忘。

然而,最让戚少商刻骨铭心,每个午夜梦回都无法忘记的,只有顾惜朝艰难地怀抱着晚情走出灵堂的时候,即便浑身淌着鲜血,唇边依旧淡淡笑着,满足地笑着的表情。

所以那一刻,戚少商出手拦下了暴怒的老八手中的长枪,亦同时,隐约地怀疑了自己的心……

不料想,事隔经年,当再次见着那个人居然又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却只是换来了淡淡的一眼,仿似陌路人一样。

于是,怎样也难以释怀!

或许,也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缘故无名愤恨才无法释怀吧!

戚少商举手重重拍了一下额头,心惊于自己竟然对那个人的一个淡漠眼神如此耿耿于怀,真是活见鬼了!

几步之遥,张氏药铺的幡旗在猎猎舞动,戚少商不禁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未到门口,空气中的一丝异样已经让戚少商的神经紧绷了起来,将手按在了剑柄上,紧握,悄无声息地靠近药铺的门边。

透过门的缝隙,戚少商赫然看到一张瞪大了眼睛的死人脸紧贴在门的背后,一个着葛色轻衫的人影正想迈出大门。

铮地一声啸响,手中带鞘的长剑激起一道闪眼的亮光。

戚少商持剑封住了葛衣人的去路,从门边踱进铺子里,喝问道:杀人偿命,想走?

葛衣人在戚少商的出剑之前已侧身避开,退进了药铺内。

此刻,正在仔细端详着戚少商的一举一动,而同时,戚少商也在研究着眼前这个葛衣人的来头。

片刻,葛衣人露出一丝了然于心的神情,笑着开口说道:神龙捕头,你看到我杀了人吗?在哪?

戚少商面色一沉,对此人的明眼说瞎话十分不满,正好,心中的无名之火尚未熄灭,长剑反手一挥,就向葛衣人一剑刺了过去……

顾惜朝拖着脚步迈进巷口的茶寮。

茶是清的,茶叶是青的,散发着氤氲的清香。

一杯温热的甘茶入腹,腿上的旧创似乎已不再疼痛的让人难以忍受。

摸出装药的小瓶子,倒了一粒丸药吞下,顾惜朝这才将药瓶放置在阳光下,细细地把玩起这个精致的小瓶来。

刚才初见这个药瓶时,顾惜朝就觉察出它似乎不像关中的粗俗之物,已颇为喜爱,现在再细看,瓶身刻满了怪异的纹样,果然不是关中之地的工匠能雕刻出来的手法。

忽然,在手中转动的药瓶,凸凹不平的表面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暗暗光泽,令顾惜朝没来由地想起,适才在府城墙下,看到那人乱风中翻飞的黑发色泽。

真的只是偶然的一瞥,就令自己看到了那个人脸上风霜又添,唯独一双耀若星辰的眼眸从来都是如此清清朗朗。

只是在自己淡然地转开视线之后,却还是眼尖地瞧见戚少商清朗的眼里那一缕不为人知的愤恨之火。

想到这里,顾惜朝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