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陆啸行赶忙站起身去接,袖子挽了上去,一道淡淡的伤疤一路蜿蜒到肩侧,就这么直直伸在晏泊如眼前。

“怎么弄的?”晏泊如的眼睛盯到那道疤上,手立马摸了上去。

恍惚想到那天夜里,他确实摸到了一点凹凸不平的皮肤,当时没在意,原来摸到的是这道已经愈合的疤痕,有些年岁了,是以前没有的。

当着大家的面问,陆啸行没有拒不回答的理由,他答得简单,“开车出了点事。”

晏泊如那双看什么都深情的眼睛里立马出现了类似于心疼的情绪,眼尾微红,整个人从内而外透着股茫然无措。

陆啸行很快偏过头去,专心致志吃他碗里的菜,过了会儿,将袖子放了下来。

先从开车开始

“听说学堂路的树被砍了,不知道十点以后卖糖葫芦那个大爷还在不在了。”

从热闹温馨的家宴离开,两人进入到了狭小的独处空间,缺失了重要观众,表演变得可有可无。

但晏泊如似乎还沉浸其中没能出来,依旧在絮絮说着以前的事。

陆啸行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被树影割碎的光不停在他脸上闪过,利落的下颌线紧绷,显然没有闲聊的心情。

当现实密密麻麻的忙碌和烦恼占据了全部精力后,人就很难带着充沛的情绪去回忆往昔,被迫进入到过去的话题时,能担当的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没意思,晏泊如闷闷闭了嘴。

陆啸行以前就是这样的人,有很强的戒备心,没什么兴趣爱好,做事目的性强,显得难以接近。

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把人骗到手的?

或许靠的是持之以恒的试探吧,一步步入侵陆啸行的领域,一点点降低他的底线,从开始用他的一只笔,喝他的一瓶水,占用他一点点时间,再到牵他的手,睡他的床,让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我昨天把你的Scaglietti开出去了,忘了跟你说。”晏泊如像是忽然想起来要报备。

“随便你开。”陆啸行眼睛都没睁,显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现在也一样,先从开陆啸行的车,花他的钱开始。

晏泊如垂眸扫了眼冤大头的左侧胳膊,想问问陆啸行开车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时候,严不严重。

又见陆啸行抬手捏了捏眼角。

算了。

应该确实挺累的吧,工作上刚经历了一次大危机,又连日晚上喝酒应酬,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会儿吧,晏泊如打消了念头。

虽然坐在车里的陆啸行没有家宴上的陆总能说会道,甚至连个笑脸都吝啬给,但晏泊如无端觉得现在的他更放松更自在。

问了也不一定能得到回答,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就好了。

在二楼楼梯口分别时,晏泊如看着陆啸行毫无留恋的背影,还是没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

“陆总。”他不让他叫得太亲昵。

“怎么?”陆啸行带着点困倦转过身。

晏泊如看着他眼里随意的一点茫然,忽然有种强烈的怀疑,陆啸行是真的觉得他陌生,不是赌气。

“没事,你早点休息,今天辛苦了。”

隔日,Zoe领了个可爱的小女生过来,帮晏泊如处理最近的工作。

“我让Andy跟着你,这几天手机号办好了么。”

晏泊如随口答着:“没换,还是大学用的那个。”

Zoe奇了,“不是吧,你不是都出去六年了,还没销号?”

“嗯,办了自动扣费。”晏泊如将导航软件重新下载了回来。

Zoe老师感觉自己瞎操心,“也是,你又不差钱。”

晏泊如低头笑,也不解释。

Zoe行程排得满,亲自把小助理带来交给晏泊如之后就急匆匆走了。

晕车带来的反胃感一直消不下去,按照导航到了目的地后晏泊如的脸还白着。

“晏老师时差是不是还没倒过来呢。”助理Andy问前台要了杯温水来,很快适应了自己的工作。

“是有点睡不好,没事,谢谢。”晏泊如接了纸杯,捧在手里。

两人来早了几分钟,坐在会客厅等。

Andy是个心直口快的圆脸小姑娘,喜欢八卦,尤其是有机会跟了晏泊如之后,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嘴又闲不住,甲方爸爸的会还没开完,Andy黑葡萄似的眼睛一转,偷偷凑过去问晏泊如:“晏老师回来拍的第一只广告诶,我听Zoe说,好几个大牌都在抢晏老师的第一次,怎么选了这个!”

她已经开始操心晏泊如走弯路了。

一只甚至算不上一线品牌的平价口红,还是和陈氏土里土气的好享莱百货合作,怎么想都不搭。

第一次这个说法实在诡异,晏泊如轻轻敲了下Andy的脑袋。

没多久,陈氏百货的准CEO,陈凭生,推门走了进来。

这人带着副无框眼镜,简单朴素的白衬衫西装裤,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一股儒雅清俊感扑面而来。

“好久不见,Andrew。”陈凭生见了晏泊如笑得一脸开心。

Andrew是晏泊如的英文名,俩人是在波士顿认识的,有过一段短暂的交集。

“时间太赶了,没想到你真的会帮我。”陈凭生是真心实意地感谢。

陈氏百货的财报已经难看了整整一年,线上购物的app越来越多,做视频起家的在搞直播卖货,做下沉市场的在搞百亿补贴,二三线城市传统的百货商场渐渐没落。

陈凭生要做转型,然而手里没有实绩无法服众,找晏泊如帮忙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谁知昨天刚发邮件问了一句,今天人就来了。

“没事,还没谢你当年帮我做担保。”晏泊如起身跟着陈凭生往外走。

因为他的时间也很赶。

Andy赶忙跟了上去。

说要循序渐进地试探,谁知道之后的几天并没有再见到陆啸行。

婚假结束后,陆总就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小高层住,不知道是为了通勤方便,还是因为新婚第一夜就被晏泊如推倒了心里感到别扭。

晏泊如坐在窗边看着天上高悬的月亮,翻来覆去掰着手里的几种药片。

阻断药,一个月的量,饭后半小时服用,晏泊如照常吃,照常反胃想吐。

可惜卖惨没有观众,真是没意思。

陆啸行的玉衍。。微信很早之前被晏泊如拉黑删除了,在他主动提分手的那天。

晏泊如熟练地翻到那条六年前情人节发的秀恩爱朋友圈,在评论里找到陆啸行的名字,点到申请好友的界面。

他像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静静打量着陆啸行的头像,一片不知名的大海,蓝天白云,符合一个有野心有胸怀的集团一把手形象。

已经是很好的事了,晏泊如又想,他有充分的理由申请加回好友了。

只要同时抬头,他们就可以看到同一轮月亮。

出差一肚子气

加上了微信好友,晏泊如才知道,陆啸行招呼都没打一个,径直出差去了。

也确实该出差了,要不是因为婚事耽搁了两天,陆啸行早就全国各地跑了。

不怪他忙,陆氏集团近几年的发展重点在商业地产上,最近出了件大事,也是陆啸行和晏家联姻的主要原因。

陆啸行接手陆氏时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学的是金融,双学位还修了个工商管理,虽然专业对口,但现实和书本终归有不小差距,靠他爹带着历练的那点子水平根本不够应付精明圆滑倚老卖老的管理层,尤其是他那个虎视眈眈又多子多福的叔叔。

刚毕业没多久,突然没了爹,又有个严格到够得上偏执的母亲,陆啸行硬是日熬夜熬撑了下来,战略上按照陆氏一贯的路子往高端线做,在国内一线城市和海外扩建了不少大型商业中心,高端酒店。

最近两年陆氏的闲云广场名头越做越响,然而处处小心还是免不了出现意外事件。

月前,和陆氏深度合作的奢侈品品牌设计师被曝出辱华,又拒不道歉,自媒体日益发达后商业舆论竞争愈发激烈,在舆论彻底起来之前,陆啸行当机立断终止了和国外高度线的合作。

避免了被后续波及,赢得了一些夸奖,然而相对的,违约就是违约,整个陆氏的外部合作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而这未雨绸缪之举带来的全数影响都落在了他这个决策者肩上。

毕竟陆氏做的高端线,用他亲叔叔陆柏言在董事会上的话说——绝大部分义愤填膺的冲浪人不是陆氏的受众。

陆柏言目前管着集团里的品牌对接,是个肥差,是陆啸行的父亲特意指派给自己亲弟弟的,借此机会,他卡着整个集团的品牌合作,似乎立志让陆啸行的闲云广场再也拿不到任何高端品牌入驻,想让管理层都看看陆啸行一意孤行的结果。

跟个卖国贼一样。

不过有了晏家的支持,陆啸行的困境迎刃而解。

晏家的大本营虽然不在京圈,但手里的时尚资源好得让人眼红,在高端女装这一行很吃得开,据说是得到了Adolphe的青眼。

Adolphe是业内祖师爷级别的老牌设计师,主做秀场,不少国内女星都以能借到一件Adolphe设计的高定礼服为荣。

这下合作的品牌只会更上一层,被卡住的合作也顺利继续了下去,甚至新接了几个在年轻人里日渐流行又非常高冷的小众设计师品牌。

逼格维持住了。

经此一事,陆啸行开始把目光放到了崛起的二线城市。

其实一直都有这个打算,这次是被狠狠推了一把。

集团里商管系统百货系统院线系统酒店系统等各路负责人都跟着陆啸行来试点的二线城市做前期调查。

陆氏现如今还不是铁板一块,平级之间芝麻大点的事都容易杠起来耽误进度,陆啸行特意跟过来盯着,就是希望事情早点定下来。

他不想再被随随便便拿捏。

真是见了鬼了。

去的竞争对家营业了四五年的百货商场,红底皮鞋刚点到柏油马路上,燥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人还没完全从车里钻出来,陆啸行就看到了一张硕大的海报。

满屏都是一张侧脸。

微长的额发浅浅遮在眼前,睫毛又长又翘,黛眉收得恰到好处。

完美的鼻型,又纯又欲的桃花眼很空,眼下一颗风情万种的痣,旁边缀着两三颗饱满的珍珠。

印象里颜色极淡的唇着了色,整个人像是吻了花汁不染凡尘的精灵。

——晏泊如的侧脸。

身旁的助理冯慧一眼就认出了海报模特唇上涂的是最近大热的口红色号。

见陆啸行抬着头多看了两眼,她主动介绍起来,“陈氏新拍的广告,已经全面铺开了。”

“色号Crush,情不知所起,新晋斩男色,啊呀,真的好看。”

陈凭生那只小狐狸手脚倒快。

陆啸行皱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