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个男人很奇怪。

正是严冬,他却穿着不合时令的长风衣,双手很随意地插在衣服口袋里,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荆棘林边,站得很直,肩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侧影锋利而沉默,半隐在渐明的天色里,远远看去,像是一尊雕塑。

鹿仁断断续续地观察了那个男人两天。

他发现只有当荆棘丛向两边分开,有新人出现的时候,那个男人才会活过来般地将人由上至下扫视一遍,然后平静地移开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不失望,也不欣喜。

既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没在等什么人。

今天注定和往常不同,鹿仁发了会呆后,没有选择离去,而是朝那个男人走去,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犹豫与挣扎。

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靴子踩在上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距离缓慢而不可抗拒地缩短,鹿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安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刀在口袋里捂久了,把儿上黏黏腻腻都是汗,手心里也都是汗,滑得几乎要握不住。

鹿仁几乎已经走到了男人背后,像一条危险纤细的影子,而男人依旧专注地盯着荆棘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人。

刀刃缓慢地被递出,向着男人的侧颈,青色的动脉血管藏在皮肤之下,像冰川下的暗河。

鹿仁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然后男人突然转过身来,枪口撞掉刀刃,抵住鹿仁的脑袋,瞬息之间,加害人与被害人身份陡然调转。

“呵。”男人轻笑一声,声音平静嘶哑,像撒在冷风里的一把沙子。

他用枪敲敲鹿仁的额头,“成年了吗?”

他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冷白色,就连嘴唇都没有多少血色,像一只苍白的鬼魂。

然而瞳孔却是很少见的乌色,乌中透着点金,盯着人看时候,很有压迫感。

鹿仁吓得一抖,两行眼泪立马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小卷发哆哆嗦嗦地四处乱翘,“我,我,还,还没有”

男人沉默了几秒钟,无奈地收起武器,递过去一块手帕,“没成年那就少吓唬你一会。”

鹿仁两眼泪蒙蒙的,反应不过来。

从递出刀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十秒,时间短得像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加之男人很反常地没问他原因,几乎让他以为这一切都是错觉。

可掉在地上的凶器又在提醒他,就在刚刚,这儿发生了一场失败的谋杀。

“还不走吗?”

“啊?我走……

不不不,我不走。”

鹿仁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想起正事来,“那个,我是这一关的玩家,叫做鹿仁,有个npc纸片人让我来通知你,游戏开始了。”

——游戏开始了。

听到这句话,男人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像是对什么死心一样。

“走吧。”最终他说。

时间接近正午,天际呈现出一种不吉利的死白色,像是一具横卧的尸体,被放干了血。

是个干冷的阴天。

昏暗华丽的古堡里,壁炉里的火烧得又旺又暖,烛泪顺着银制烛座缓缓留下,在底部淤积成小小一滩。

玩家们分坐在长餐桌两侧,神色不一。

npc纸片人坐在主位,它只是一张剪纸,正翻卷着薄薄的手指,将餐巾搭在脖子上。

见到男人走了进来,它两片纸做的唇掀开,拖长调子说:“我亲爱的命运之轮……”

“收起那个称呼。”

男人自顾自地在拉开离门口最近的一个椅子,在餐桌旁坐下,淡淡地说:“阎直,我的名字,跟你们这些只有代号的npc不一样。”

纸片人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笑声,“是吗我只知道守时是个好习惯,你因什么而迟到?”

“因为爱情。”

纸片人的嘴角笑得几乎要裂开,黑洞洞的嘴里,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却有声音从里面传来。

“那你也将因为你的爱情接受惩罚。”它充满而恶意地说。

“我的爱情没有了。”

“那可真是令人难过……”

阎直跟它讲道理:“所以,惩罚也没有了。”

纸片人:

“那说明白点,系统没发惩戒令,你没有资格擅自惩罚玩家,开始就开始吧,别做没意义的事。”阎直心情不愉快,懒得应付,更懒得伪装,“别把我当新玩家糊弄。”

纸片人妥协“好吧。”

正说着,鹿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看见阎直,他嘴唇颤抖了几下,什么也没敢说,只是眼眶不争气地红了。

阎直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坐错位置了,他占了鹿仁的位置。

除此之外只剩下两个空位,就在纸片人旁边,一左一右。

将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阎直带着一身低气压起身,用沉默掩饰尴尬,大步往前走,眼睛余光则扫视着这关的队友。

胖乎乎的女学生,秃顶中年人,总低着头的残疾少年,打扮非常亮眼的杀马特……一眼扫完,没什么好值得他注意的。

阎直只记下了人数,除了他自己,剩下的一共有8个人。

将手搭在椅背上,他问道“两个空位,01号,02号,哪个属于我?”

“02号。”纸片人回答。

玩家已经到齐,它坐直身体,缓缓开口“我尊敬的玩家们,这里是噩梦游戏第一关,请注意规则,每条规则都有它的存在理由,疏忽大意将招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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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会死亡,女学生举起手,“我想问一下,我不爱玩游戏,而且既然是游戏,那我是不是有权拒绝?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在此之前并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也没有同意出现在这里,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游戏第一关。您确实可以现在拒绝,然后退出游戏。”纸片人放轻声音,“确认拒绝吗?”

好几个人同时微微睁大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女学生,犹如实验人员将热切的目光对准小白鼠。

女学生咽了咽口水,明显有些迟疑,“拒绝之后,会怎么样?”

“除了永远脱离噩梦,什么都不会发生。”

“真的?”

“千真万确。选择权现在就握在您手里,您有权利决定自己参不参加。”

“有道理。”女学生点点头。

就在大家都以为她被纸片人说服了的时候,她问阎直:“二号座位的先生,你好像不是新人。冒昧问一下,如果现在选择拒绝游戏,我会怎么样?”

这种情况下与其听一个npc的话,不如问问同样是人类的阎直。

阎直也确实知道答案,因为他曾亲眼目睹过。

拒绝游戏的结局只有一个,他隐晦地答道“只有死人才不做噩梦。”

“谢谢。”女学生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我参与游戏。”

纸片人遗憾地开口:“既然没人拒绝,那就默认各位均同意参与游戏,下面开始宣布规则……”

谁都没出声,任谁都知道,这种时候就应该竖起耳朵认真听。

只有阎直在走神,他看着对面的空位,01号座位。

空了一个位置,这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玩家在游戏开始前死亡,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多了一把椅子,但也有可能有对应的玩家……

像有钝刃持续性地压迫心脏,失望与期待同时沸腾。

“时间限定:7天

通关要求:在限定时间内离开荆棘环绕的庄园,提示词将在今晚给出,请注意接收。

规则一:请10位玩家按照号码牌入住,晚上12点后禁止离开房间。

规则二:禁止玩家进入其他任一存活的玩家的房间。”

“等等——”阎直身体向前倾,敏锐地抓住不寻常之处,“你是说,有10位玩家?”

“如你所见。”纸片人摊开皱巴巴的手。

阎直的呼吸仿佛被堵塞了,寂静的餐桌上,心跳声清晰无比,“可这里坐着的,只有9个人。”

01号座位是空的。

阎直隔着手套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笑了起来,“告诉我,01号玩家是谁,在哪?”

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