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距那晚谈话已过去数日,谢赦只要回忆起师尊说的那句话,依然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做了场美梦。

不过师尊仍然唤自己那个名字,有些亲昵,有些温柔,令他不禁生出些许期待。

祝淮吩咐他去地窖取两坛酒,他不敢耽搁,立即取了来,恭敬地摆上桌。

因为祝淮的那声赦儿,容尊看谢赦的眼神也暧昧许多,待谢赦离去,他说:从前你觉得谢赦心性不佳,现在呢?

祝淮愣了下,从前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却不是他这个后来人说的,否认道:我想过了,不该对任何人抱有偏见。

容尊大笑,揭开酒坛盖子猛吸一口:好酒。难得你如此大方,这次我必得喝个够。

二人饮酒谈话,最后以容尊酩酊大醉睡去为结尾,祝淮喝的不多,看着容尊伏在桌上昏睡,起身去外面透透风。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冷月高挂,照得一地银霜。

被凉风一吹,祝淮清醒大半。

宋弦意离开前有自己的房间,想来谢赦肯定已打扫一番让她入住,无需自己担心。

小家伙宁九见到师姐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吵,让师姐给他讲在外面的见闻,闹了半天,现在已经困得睡去了。

谢赦瞧见师尊出来,便起身去收拾残局,祝淮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师姐呢。祝淮随口问道。

刚哄师弟睡着。

祝淮:你难得见一次弦意,要把握住机会。

谢赦:

他莫名其妙:敢问师尊,何为把握机会?

当然是把握住撩妹子的机会啦。

宋弦意人美实力强,番位定是女主级,攻略下来肯定对成神之路大有裨益。

祝淮跟看傻孩子的慈祥老父亲一般:明天你容师叔要离开,为师和宁九去送他。

言下之意就是明天只剩下谢赦和宋弦意二人。

谢赦暂时还没往祝淮那个方向想,要是让他知道师尊的真正意思,恐怕都不知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师尊。

他沉默稍许,点点头。

祝淮以为谢赦听进去了,满意地笑了笑。

第二日容尊听说祝淮要亲自送他,受宠若惊,心道这次受伤给好友的改变还真大。

祝淮一路送容尊下山,马上就要进入镇子,容尊说:祝兄止步,余下的路便不劳相送了。

祝淮:此去一路小心。

容尊感动道:我记住了。

目送容尊御剑离去,祝淮说:小九,你想学御剑吗?

宁九走得好累,抬头看容尊消失在天际的身影,说:师尊,要不是我们陪着容师叔,他早就能御剑离开了。

祝淮一阵尴尬:是吗,说不定你容师叔就是想走走强身健体呢。

他煞有其事地介绍:御剑飞行纵然方便,但对于我们修仙之人来说,贪图便利只能带来一时风光,吃苦耐劳才能有所成就。

宁九恍然大悟,敬畏道:原来如此!

下山后祝淮也不打算那么早回去,便带着宁九去前方镇子里逛逛消耗时间,黄昏时才回去。

宁九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累的小脸都白了:师尊,为什么师姐和师兄可以留在山里,小九就不行?

怎么,累坏了?祝淮说,君子成人之美,这句话可曾听过?

宁九诚实地摇头,祝淮也不解释,微弯唇角,俯下身:为师背你回去,上来。

宁九惊喜地叫了一声,趴在祝淮的背上。

也就祝淮一向对宁九温柔可亲,令宁九从来无拘束之感,要换作谢赦或者宋弦意,是万万不敢让师尊背自己。

宁九心安理得地由师尊背着回家,祝淮时不时地和他说几句话,逗得小家伙好几次笑得差点滚下去。

有一会儿宁九没说话,祝淮听见背后传来轻轻的啜泣声,不知他是怎么了,祝淮把他放下来,问他:为什么哭?

师尊,宁九难过道,您太像我的父亲了。

祝淮:

小朋友,你这么说话很危险。

祝淮不敢说他真就是把宁九当儿子看待的,毕竟以前他还爱慕过宁九的母亲,这么说太奇怪了。

宁九说完,泪眼朦胧地看他,脸红道:对不起师尊,小九失言了。

祝淮摸摸他的头,笑了笑,又把他背起来。

回到竹屋,宋弦意和谢赦正在院子里除草,看见祝淮背着宁九回来,谢赦愣了愣。

宋弦意吃惊道:小九,怎么能让师尊背你,太不像话了!

不是多大的事。祝淮放下宁九。

宁九吐吐舌头,跑过去对着宋弦意好一番撒娇。宋弦意最受不了这孩子示好,这下更是一点脾气都没了。

宋弦意抬头,脸色微红道:听说师尊最近有吃东西,所以我下厨做了顿饭,师尊尝尝吗?

祝淮看一眼谢赦,后者没说话,表情也淡的很,看来今天没什么进展,不过也不急,凡事都要慢慢来。

他微笑:行。

祝淮本想看看美人厨艺如何,待到上桌时,他看着盘子里黑炭一样的东西,瞬间不淡定了:敢问这是?

宋弦意啊了一声,不好意思道:没掌握好火候,好像烧焦了。

祝淮: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倒也不期待她这个世家小姐能做出一桌美食来,祝淮叹口气,好在除了这盘黑炭,其他的卖相还算过得去。

祝淮没动筷子,三个徒弟自然不敢逾矩,他先盛了碗鱼汤,闻闻味道貌似还行,便喝了一口。

宋弦意既紧张又期待:师尊,味道如何?

祝淮不忍打击小姑娘的积极性:尚可。

宋弦意高兴极了:那就是还不错了!

先别急着信啊,宋姐姐不妨先看看他发绿的脸色?

祝淮实在难以形容这碗鱼汤的味道,若一定要说,那简直就是将泥土和内脏放在一起熬煮一样腥中带苦。

祝淮本想说今天他不饿,就不吃饭了,没想到宋弦意抢先一步:师弟们一人一碗,剩下的都是师尊的。

祝淮:蛤?

这是要他命啊!

他用商量的语气:我头疼,今天就算了吧?

这招好用,宋弦意立即一脸担忧:怎么回事?是不是旧伤复发,容师叔应当没走远,我去把他找回来。

说罢就要飞奔出去,被谢赦手疾眼快地拦下:师姐,就让师尊回屋内休息便可。

祝淮给了谢赦一个赞赏的眼光,不枉他对谢赦寄予厚望,关键时刻还是他有用。

宋弦意恍然:是师姐冲动了,师弟你一直照顾师尊,自然是你比较懂。

她转头对祝淮道:师尊,我扶您去休息。

谢赦站起身:我来吧。

也可。宋弦意点头。

祝淮装病一流,在谢赦靠近之际,半个身子都搭在了他身上。

谢赦手虚揽着他的腰,稳稳地将他扶住,往外走去。

背后是宋弦意灼灼的目光,祝淮心道借你的男主一用,马上还你。

祝淮意外地发现靠在谢赦身上还挺舒服,一时也不想离开,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他附在谢赦的耳边,轻声道:赦儿,甚得我心。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根,像羽毛轻轻划过,撩得痒,碰不着,谢赦微微低下头,刻意不去在意那瞬间乱掉的心跳。

明明回房间的路不算长,谢赦却觉得过去一世那么久。

祝淮被谢赦扶至床边坐下,笑着道:在这陪我一会儿吧。

现在回去少不得要被宋弦意灌鱼汤,祝淮可舍不得谢赦受这苦,就是可惜没把小宁九也给带出来。

谢赦垂眸,乖巧地应了一声。

祝淮随口问:今日在山上,都做了些什么?

谢赦:修炼。

就这?

谢赦抬头,漂亮的眼眸盛满疑惑,仿佛在问不然呢。

祝淮:就没和弦意好好说说话?

就算谢赦再迟钝,这下都回过味了,蹙着眉问:师尊好像很在意我与师姐的事情?

祝淮微微一笑:傻孩子,你们毕竟是同门,为师只是担心你与弦意许久不见生疏了而已。

谢赦虽有疑虑,也只得暂时压下。

要不是他一直守在师尊身边,恐怕都要以为师尊被掉包了。

这样的师尊,总令他感到不真实。

谢赦不由得想起初见师尊时的模样。

那时他被同父异母的哥哥派人追杀,穷途末路,掉下悬崖,本以为会就此命丧黄泉,满心不甘与恨意,却没想到被师尊所救。

师尊对他不算特别好,却将他收作徒弟,放在身边教养。师尊对他总是淡淡的,他安慰自己师尊本就如此,却偶然听到师尊对容师叔说,他天赋虽好,心境却不行,满心仇恨的人,若不将他收为徒弟放在眼下,将来极容易走错路。

若非如此,他如果能入得了师尊的眼。

这么多年过去,谢赦偶尔,只是偶尔,也希望师尊像对宁九那样对自己,哪怕只用同样的语气对自己说一句话也足够。

谢赦不敢奢望太多,若无师尊,他早不知身在何方,敬师尊,尊师尊,便是希望有朝一日,师尊也能多分他一些目光。

在想什么?

如珍珠落玉盘般清润的嗓音唤回他的思绪,他看见他的师尊,正嘴角含笑地望着自己。

是照破苍穹的人间月,似皓雪堆里的梅花屑。

他想,他的愿望终有一天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