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超勇的

九月末的天气依旧有些燥热,窗外阳光正好,偶尔传来几阵有气无力的蝉鸣,算不得吵闹,但听在对考试一筹莫展的学生耳中也足够烦人的。

市一中高二的学生正在进行分科以后的第一次月考,目前考的是数学,卷子难题量大,做到人崩溃。

叶臻尔的笔尖停顿在第17题,应用题的题干太长,一次通读往往无法提炼出全部信息,反复读题就很容易走神。他的思路飘忽开来,目光小心翼翼地一抬,定在了前面男生的背影上。

男生个子很高,即便是坐着也可以看出来腿很长。如果不是叶臻尔在开考前特意把桌子往后挪了挪,多给了对方一点空间,恐怕他坐得要比现在更逼仄。

对方的脊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和单薄,肩膀又是寻常男生无法企及的宽度,棉白的t恤隐约透出背部轮阔,头发乌黑,皮肤冷白,间或可以看到他拿着笔或草稿纸的手,骨节分明很漂亮。

叶臻尔喜欢手长得好看的人,而更要命的是——这是他喜欢的人的手。

手肘稳稳架在桌沿,男生流畅的书写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拿起卷子来回翻动几下,他放下了笔。拇指压着食指关节轻轻一按,发出微不足道的一声响,随后男生趴在桌面上,那只好看的手覆上后脑勺,睡了。

四周传来几声表达惊叹的抽气,显然盯着这边偷看的不止叶臻尔一个。

女生们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这儿瞄,有的甚至不做卷子了,就眼巴巴盯着,反正剩下的也不会,不如欣赏帅哥。

毕竟机会难得,这位可是鼎鼎有名的校草兼学霸,据说是一中百分之九十九女生的男神——剩下的百分之一没见过他。

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剩半个小时,男生已经全部做完了,而叶臻尔才刚刚写到第17题。

血液从脖颈漫上耳根,他猛然回过神,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仿佛被人抽了一耳光似的,羞臊得满脸通红。

居然在考数学的时候看校草看呆了,这可是月考,丢不丢人!

他捏紧墨水笔,强迫自己静下心阅读题目,但是越急越看不进去,腕上手表的秒针滴滴答答,像是拧在脑袋里的发条,叶臻尔颤抖着手翻过一页试卷,试图先做一道函数题冷静冷静。

虽然内容还没有全部学完,但本次月考基本模拟了高考的模式。理科生在做完满分160分的卷子后还有一张40分的附加卷,收完主卷才会下发。

在离主卷考试时间还剩五分钟的时候,讲台上的监考老师走了下来,卷起的卷子在校草后脑勺上轻轻一抽,把补觉的人抽醒了。

“发卷子了。”老师板着脸小声念叨他,“昨天晚上做贼去了?起来,给你醒醒神。”

说完,她走到教室最后面,等着到点收主卷。

监考老师正巧是一班的数学老师,和校草很熟,所以虽然是在责备,语气里也透着亲昵。

校草抓了抓头发,费劲地站起身,因为压着手臂睡,他的脸上多出了几道红印,不过根据女生压低的叫声来看,完全没有影响他的帅气。

他先给自己拿了一张用橡皮压住,下面一张直接被后面的男生伸手接过,触碰卷子的指尖带出一片水痕。

“啪嗒。”

一滴水珠直接砸在了卷面上。

校草动作一顿,看到那颗脑袋快速把卷子放到一边,然后继续奋笔疾书,手指用力捏着签字笔,悬着的手腕又瘦又白,微微发着抖,写得很急很匆忙,只要留心就能发现笔下的字迹已经变形。

叶臻尔在哭,很没出息,但是泪腺决堤了,他控制不住。

他责备自己不争气,在考数学的时候走神,而且马上就要收卷了还没写完,数学考砸全部考试就砸了,妈妈会骂…他太害怕考砸了。

叶臻尔哭的时候很安静,除了鼻息稍微加重,就只有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的声音。他的眼圈红了一周,整张脸蛋被泪水濡湿也没空擦,直到主卷被收走,才有空在手臂上蹭了蹭。

他没带纸,九月又还穿着短袖校服,白嫩的小臂顿时变得湿漉漉,微有些自来卷的脑袋低垂着,活像一只蔫掉的小奶狗。

身后传来脚步声,发完卷子的校草从身边路过,叶臻尔神经一绷,想到自己狼狈的模样肯定被对方看到了,眼眶再次泛出湿意,泪珠在了空白附加卷上洇开,看着惨兮兮的。

然而校草没有坐回位置,男生迈开长腿走到讲台边,在监考老师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抽了几张餐巾纸,然后才走回来。

刚才远远的修长漂亮的手现在伸到了眼皮下面,叶臻尔睁圆了眼,泪眼模糊的时候居然还能看清对方手背上的血管和经络。

将那几张纸搁在他桌上后,男生坐回了位置,脊背和他的桌子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定住不动,重新开始安稳地答题。

叶臻尔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心脏跳得更快更剧烈,数秒后,他握起拳头敲了一下脑袋瓜,抓紧时间擦干眼泪做试卷。

哭了一场之后思路竟然异常清晰,他一边抽鼻子一边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交卷铃声打响之时,他正好放下笔。

校草又被指使去收卷子了,学校里的考试也没必要太讲究,老师挥了挥手让他们直接走,叶臻尔出门前踮脚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了讲台边男生清俊的轮廓。

“怎么搞的,你脸这么红?”陆琳拿着一杯星巴克回来,顺手一捏叶臻尔的脸颊,歪头打量他,“眼睛也红…数学没考好?”

陆琳是叶臻尔的同桌,是个很漂亮的女生,皮肤白狐狸眼时髦前卫,对别人来说宽松的校服硬是被她穿得鼓鼓囊囊,宽大的校裤下也总是露出一截纤细脚踝。

学校里几乎所有帅哥都和她关系很好,哥哥弟弟的一堆,谈过的更不少。

男生看到她会脸红,女生则讨厌她,不愿意和她接触,老师只能安排尔尔做她的同桌。

叶臻尔的成绩虽然不拔尖,但是又乖巧又勤奋,一看就不像早恋的坏孩子。

“没,还行。”叶臻尔扭过脸对她笑了笑,从桌肚里掏出英语书,“快复习吧,明天还有三门呢。”

陆琳又盯了他一会儿,见他背英语背得投入也不多问,星巴克插上吸管推过去,“你喝吧,我补个觉。”

说完就打了个哈欠,趴在了桌面上。

叶臻尔背了好一会儿英语,拿起咖啡放在脸颊边冰了冰,热度总算散了一些。

高二下晚自习是十点,晚上回家,妈妈给他盛了一碗小馄饨,一边看他吃一边问他考得怎么样,叶臻尔说还可以。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呀?第一次月考你得好好考,争取早点冲进实验班。”

“期中考才能换班呢。”

“那也得考好啊,不然老师不重视你。”

“…”

“吃东西就让他好好吃,你唠叨个什么劲。”爸爸打断妈妈,把一个剥好的橙子递过去,“宝宝吃完早点睡,明天考试,今晚就不要学习了。”

“这又不是高考,怎么就不学了?人家小孩都学到一两点呢。”

“我这不是让他养精神?到时候考不好你又要怪他。”

“就是给你惯的…”

尔尔囫囵吃完了小馄饨,拿着橙子从位置上起来,“我去背书了。”

“早点睡!”

“好的爸爸。”

深夜十二点,叶臻尔坐在书桌前背化学公式,再一次走了神。

高二分班没能进实验班,妈妈很不满意,他一直都知道。

但自己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和实验班的差距还是有那——么——大。

实验班…

叶臻尔脑海里浮现了某个游刃有余的背影,很近,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脸颊又开始发烫,某个曾经有过的大胆想法忽然跳进了脑海。

实验班好难啊,相比之下,别的…都好像没有那么荒唐了。

第二天考英语物理和化学。

英语是叶臻尔擅长的科目,顺顺利利地写完了,物理和化学需要绞尽脑汁,但他没有再走神,专心做到最后一秒,尽量拿分。三场考试每到最后,前面的男生都会伏在桌上睡觉,在争分夺秒的高中考试里独树一帜。

嫉妒他的人或许会认为这种行为很bking,老师也不赞同,但是叶臻尔不觉得。

——他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名呢。

——很帅很厉害啊。

月考全部结束,大家短暂地放松了神经,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卷子,教室里一片喧哗。

陆琳注意到自己可爱的小同桌没有参与对答案大军,而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脸蛋红扑扑,眼睛水亮亮,不由好奇地凑过去打探消息。

这次叶臻尔认真回应了。

“陆琳,你上次说你,为什么要选物化?”

一中的物化最强,也最难,通常只有成绩好的学生才会选物化。

“为了我男朋友啊。”陆琳坐下来,拧开了一瓶冰水喝。

“哪个男朋友?成绩好吗?”

“渣男,分了,别提。”

“…”叶臻尔抠抠手指,垂下脑袋,“你觉得校草怎么样?”

“校草?你说顾雪峥?这种等级帅哥谁不爱,我还和他表白过呢。”

“啊…”他紧张地抓住校裤,“那他他同意了吗?”

“没,他说他不喜欢女的。”

“???”

叶臻尔猛地睁圆了眼睛,乌溜溜的像一对黑葡萄。

“怎么啦?你有喜欢的人了?”陆琳感到奇怪,叶臻尔很少问她恋爱相关的问题。

“嗯。”她的同桌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琳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谁?”

“校草。”怕别人听到,叶臻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末了觉得不尊重,于是划掉改成——“顾雪峥。”

“噗。”陆琳原先在喝水,等他写完了过来扫了一眼,立刻喷了出来。

“你干什么啊?恶不恶心!”动静惊动了前座的女生,对方厌恶地看了过来,闪出座位老远。

“干你屁事,喷到你了?”陆琳拿袖子一抹桌面,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谁知道你有没有喷到!”

“你他妈——”

“对不起对不起。”叶臻尔把要暴走的同桌按下去,抽了几张餐巾递给女生,然后对着她笑笑,“你衣服上没有,别担心。”

女生原本很气,然而对着一张婴儿肥,笑起来还有小小梨涡的白软脸蛋实在凶不起来,瞪了陆琳一眼后作罢了。

“你不是吧你?叶臻尔你清醒一点,那可是顾雪峥!就算你喜欢男的也不能是他啊——”陆琳头都大了,这个名字对他的刺激远大于同桌的性取向,她抓着人压低声音道。

她是追过顾雪峥没错,但压根就没报希望,而且顾雪峥下她面子下得贼很,她是脸皮厚才无所谓,要是换成她的乖宝宝同桌哪能受得了?

“为什么不能?”叶臻尔瘪嘴,有点不服气,又有点无奈,“可是我就喜欢他呀,喜欢很久了。”

“…”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我要追他。”叶臻尔站起了身,拳头握起来垂在身侧,“而且我现在就要去表白。”

趁数学成绩还没出来,勇一把!

“…”

陆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今天第一次认识叶臻尔。

叶臻尔又低头对她笑了一笑,抬头挺胸出去了。

出去了…

真TM去表白了?!

等等…不会是因为她说校草不喜欢女生?但这一听就是拒绝的托辞啊,顾雪峥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同性恋,尔尔你个小笨蛋!

被拒绝了不许哭啊!

不对,凭什么拒绝她的同桌,即便是顾雪峥也不行!

陆琳回过神跑到走廊里,果然看到楼梯转角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男生。她气势汹汹冲了过去,准备谁敢把她的同桌惹哭他就给谁一拳头。

男生的嗓音很低,很好听,像山风拂弦,微微有些冷,但总体还算平和。

顾雪峥的回答飘进了耳朵里,陆琳脚步一顿,愣了两秒后松开了拳头。

“噗嗤。”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