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有的班级游行完毕,校长在讲台上赞颂着这是第三十二届的校庆暨运动会的活动。接着司仪介绍这次的嘉宾:县长议员以及里长。这些嘉宾纷纷上前发表简短的祝福恭贺话,季宇时渐渐觉得有点无聊起来。直到司仪说到学校家长会的会长:尚行。

季宇时才抬起头。

一点也不相像,眼睛鼻子嘴巴…一点也不像。

就只有男人发言的那种强烈气势,他才有办法将台上的人跟尚扬联想在一起。

难怪…不管尚扬的行径如何嚣张,学校却没办法发退学令,原来全是碍于尚扬的爸爸是学校的家长会会长,每年定期贡献金钱让学校发展更好的大户之一。

那么,为何爸爸看起来文质彬彬,却教出那样的小孩?

一直以来,季宇时在电话里跟尚扬的爸爸交谈时,总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挫败感。他很想找机会面对面跟尚扬的爸爸好好谈一谈,但在电话中,尚行永远都有正当的没空理由,让他也找不出什么更恰当的话提出见面。

当所有来宾都致词完毕,接下来的运动大会正式开始了。

微笑着推辞接下来的活动,尚行直起身,面色和善地向校长及其它官员致意,表示先走的意愿。下了司令台,司仪正在宣布所有班级退场。这时候,尚行听到有人在叫他,礼貌而客气的:「尚先生。」

尚行转过身,站在眼前的是个不认识的人,身上穿着干净整齐的衬衫,一种书卷味极重的俊秀气质让尚行直觉他是个老师。

「你是…」

「你好,我是尚扬的班级导师,我姓季。」

「啊,季老师,你好。」

对方脸上堆叠的笑容虽然很亲切,但季宇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奇怪。

「尚先生,是这样的,我一直很想与你讨论尚扬的事…」

「尚董!」立即有一位穿着整齐西装的人走近,态度恭敬地问:「什么事吗?」

「没事…我在跟尚扬的老师说话,你先去车上等吧。」

「好的。」一个命令,一个动作。

季宇时在电话里就知道尚扬的爸爸绝对不是一般的上班族,今天见识到,顶多就认为尚扬有一个不错的家境。然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下意识地突然直起身子,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那是我的助理,不好意思。」

「没没关系。」

尚行将手插进口袋里,问:「你说尚扬的事?他又惹什么祸了吗?老师你告诉我,我会好好劝诫他。」

「那个孩子…」季宇时看着尚行,总觉得又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了。那头金发野兽,有个很帅气的老爸,即使不像爸爸,那么他的妈妈也一定很漂亮。

「尚扬上课总不专心,常常看窗户外面,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比课本还有趣一样,但是…他的表情很孤单的样子。或许,尚先生可以跟他沟通?他是十分敏感的小孩,脾气也不是很好…」

「嗯,我知道,上次他跟别校的学生打架,训导主任有通知我。」

可是你却没来接他。季宇时在心里暗想,并没有直接指出尚行不关心尚扬。

「我想,我会好好跟他谈谈的。」尚行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名片,交到季宇时的手上,「季老师,谢谢你,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尚扬有任何状况,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对了,他放学后会去你的住处吧?老师?」

「啊,是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给你添麻烦了,我会请他放学后立刻回家。」

听到这里,不知为何,季宇时的心就是漏跳了一拍,整个人突然晕沉起来。

回过神后,才微声地道:「啊,还请尚先生多跟尚扬沟通。」

在电话里怎么劝说都没有用,但是才面对面说了一次就让尚行决心行动?

很奇怪…哪里奇怪?季宇时仍然在思考哪里出了问题。

「老师!」

季宇时站在走廊上,被叫唤的同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发呆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尚扬一派轻松地跑近,身上以及脸上的吸血鬼装扮都卸掉了,金色的头发有点湿,发尾还有几滴水珠滴到肩膀上。

「啊?什么事?」喉咙紧紧的,季宇时并没有期待对方会跟他说从此以后不会再打扰老师的生活。

「老师,我等一下有跳高比赛,你要不要来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干么去看你比赛呀?你以为我很闲?」

「那为什么老师们接力赛的时候我们学生要留下来啊?反正老师的节目都在运动会最后呀,你应该不会很忙吧?」

「我很忙呀。」

「忙什么?」

「忙忙着照顾班级,忙…忙着暖身运动。对,暖身运动…」说完,季宇时就要走,尚扬却一脸好笑地拦住他。

「接力赛离现在应该还有五个小时吧,你暖什么身啊?老师你很好笑耶。而且,所谓的照顾班级,你以为我是哪一班的啊?不就是要照顾我吗?」

就顶着尚扬一句「不就是要照顾我」的话,季宇时不仅看了他比赛跳高的所有过程,还顺便看了八百公尺四百公尺接力赛,以及跳远…等等。

难怪有人说,头脑简单的话,四肢就会发达。

季宇时虽然很想把这句话用在尚扬身上,但他知道,尚扬也不真的是这么笨的人。有种设计自己老师的人,有胆违抗学校的人,怎么会笨呢?

「跳高第一名跳远第一名八百公尺第三四百公尺亚军…嗯,然后呢?」

尚扬看着他一脸没趣地细数着他参与而夺得的奖项,差点没跳脚。

「什么然后呢?老师你这时候就要说『你好棒喔』之类的鼓励话吧?」

「嗯,你好棒。」季宇时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

旁边的同学则笑到眼泪都可以飙出来。

「笑屁啊!」尚扬对他们吼一声,谁还敢不安静?

这天,二年丙班果然不负众望(?),几乎把所有项目的奖项全抱走,成为第三十二届运动会的最大赢家,而季宇时所参加的教师赛跑组别也幸运地得到第二名。当然,他没有忘记在跑最后一棒的时候,尚扬在白线底端对他喊:老师你不会这么没用吧!跑快一点啊!跑步机白花钱了是下是?!

冲着尚扬的最后一句话,他就拼了命地越过两个老师得到亚军。

活动最后,校长又被请出来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运动场上就直接宣布放学回家。

在教师席中听到放学的消息后,季宇时立刻匆忙地走回教师室,拿了自己的东西就往停车棚的方向离开,仿佛在避着谁一样。

路上,他经过面包店,很是习惯地将机车熄火,进到面包店要夹面包时,自然而然地就夹了两人份。但一个激灵,他马上就抖着手把多出来的一份放回去。

今天以后,尚扬应该不会再到他的公寓了吧?

希望尚先生已经跟儿子好好沟通了…不过,下午尚扬在他身边依旧活泼乱跳的,印象中他好像说过「老师今天我要去你那边庆祝一下」。

什么啊…这种活动结束的庆祝对象,应该是同学才对,怎么会想到他那边去?

思考了会儿,他还是把放回去的「第二份」面包拿去结账,还顺便从大型冰柜里拿出面包店自制的饮料,他记得尚扬曾经说过这家面包店自己生产的饮料很好喝。

叹着气,季宇时步出面包店,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空的颜色很橘。

他打开大门,上楼梯走到自己所租赁的地方。要拿钥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在往四楼的楼梯上。

「尚…扬?」

尚扬背着光,他无法掌握对方的表情。但从那头金发看来,确实是尚扬没有错。也同时惊讶尚扬竟然比他还要快就到这里。

「你是用飞的过来吗?」

「搭出租车。」

「平常不是都搭公交车吗?」

「因为想快点来这里看电视吃零食啊。」

「你就只想到这个。」

「你今天好慢。」

季宇时笑了:「你不是有钥匙吗?」

突如其来地,季宇时被猛力地推到门板上,脖子的地方被紧紧地勒住,连手中的包包及装着面包的塑胶袋都掉到地上。

极近的距离,他瞪大眼看着尚扬愤怒的脸。

「你嫌我麻烦是吗!」

「咳…咳…」季宇时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尚扬的时候,只觉得那是头野兽,对这样的学生,他告诉自己绝对要离得远远的。虽然天底下的道理应该是学生怕老师,但尚扬却是唯一的例外,几乎全校的老师都避他如蛇鼠吧?

而这一个多月下来,尚扬吃他喝他看他的电视用他的电,即使态度很傲慢,但却也总是嘻皮笑脸。他早就忘记,野兽终归是野兽。

「你跟我爸说什么?嗯?」

话,问得很轻,但尚扬却用力到几乎将他的好老师整个人给架起来。

「我…」

「你觉得我烦,不会直接告诉我吗?见鬼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我讨厌你,我跟你讲过几百次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你以为我没有说吗?我是好老师你是坏学生,最好滚远一点永远也不要让我看见…

这些,季宇时都没办法说出来,话全部被卡在喉咙间,被尚扬死死按住。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跟我爸说话!听见没有!」

「…」季宇时的眼泪,被逼到从眼角滑下来。

「听见没有!」

停止不了的咄咄逼人。

季宇时艰难地点点头,下一秒就被放开了。在舒缓过来的那一剎那,他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而后他听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等待咳嗽过后,他已经看不到尚扬的背影了。有点蹒跚地下楼梯,大门没有关上,他立刻追出去。在这一秒,他的脑子窜过很多想法。

很想要揍尚扬几拳,很想要踢尚扬几脚,很想…很想再多解释着什么,很想问那头金发野兽: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我这么倒霉要教到你?

这个问题,或许连老天爷也不会寄Email回答他。

——为什么要天天来我这里?不要说欣赏,我们彼此连一点点看顺眼都没有。

其实,季宇时最想问的却是:尚扬,面包我买了你的份,你要不要吃…

来到大马路上,季宇时看到尚扬正走到对街,他快步地跟过去,正要开口喊他的名字时,转角突然冒出一台银色轿车。

「喂——」

电影里全都是骗人的,季宇时在那时只有这个想法。

每次电影里有车祸的情节,车子的逼近总是有办法让主角喊出对方的名字。而事实上,他根本连尚扬的名字都来不及叫出口,就往尚扬的方向冲过去,之后,两个人的身体一起带到人行道上。

那差点撞到尚扬的银色轿车却连停也没有停下来,反而加速开走了。

「嘶…」尚扬被压在地面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味地转头开骂:「你搞什么鬼啊你!」

「啊,对对不起…」季宇时连忙道歉,早就吓坏了的他也忘记自己是个老师。他想要从尚扬身上爬起来,右脚却传来奇怪的麻痹感。

「喂!还不滚!」

「喔,好好…」全身都在听从尚扬的命令机械式地移动,季宇时发现他的右脚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还来不及转头看,惊吓的感觉过后,是沿着神经慢慢恢复过来的痛感。

「好痛…」

转过头,他看到一根细长的东西沾满了有点偏黑色的液体,而那根细长有点像是塑胶硬水管之类的东西,正是从他的小腿突然「长」出来的。

耳边,尚扬的声音突然激动了起来:「老师!老师你不要动!」

季宇时回过头看见尚扬慌张的表情,总觉得有点好笑,正要扯开嘴完成一个笑容,他就发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先一步撞向地面。

季宇时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只闭上眼睛几秒钟而已,他看到美真两眼红红的。知道他眼睛睁开,她便惊叫:「你醒了?」

他觉得脖子有些僵硬,人也疲累得只能「嗯」一声,而后再次合上眼。

这次就真的有「过了很久」的感觉,只因为他做了个梦。他梦见白己在授课,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底下是二年丙班的学生,吵杂的声音像真的一样钻入自己的耳里。

他正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事:画黑板。他向来热爱直线,但是在梦里,他站在讲台上,努力地想画出直直的线,却变成弯曲杂乱的线条。

很想要挣扎着醒来,他知道自己一定要醒,他不想活在没有直线的世界里。

不过,无论怎么努力地让自己清醒,他依旧在恶梦中无法控制自己的手,再也画不出直线的手。

「老师,你的线画歪了喔。」

他转过头,看到坐在最后一排显眼的位子上,那个染着金色头发的家伙正对他笑。

「呃…」季宇时终于能睁开眼睛了,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疼痛。来自右小腿的刺痛一点一滴清晰起来,几乎让他想砍掉小腿不要它了,免得让他痛苦。

「老师?」

抬起眼,是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有个人,现在那个人走近了。季宇时第一个问题不是「我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是「我在哪里」。

「尚扬…你鼻子痛不痛?」季宇时的声音带些沙哑。

尚扬原本满怀的担心与愧疚,却在老师出乎意料之外的问话下愣了愣。

「啊?」

「我说,你鼻子痛不痛?」

「痛不痛?为什么鼻子要痛?」

「你的鼻子不是长青春痘吗?」

尚扬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手指传来平坦的触感。他向来认为自己的皮肤状况不错,该死的痘子从青春期以来一直没找过他麻烦。

「没有青春痘啊…」

「不然,鼻子怎么又红又肿?」

「…」尚扬霎时瞪大眼睛,迅速地转过身。

总不能跟老师说,他只要一哭,鼻子就会红肿得很夸张吧?

他捂住鼻子,又转回来。

「撞到门…」什么理由不找,却偏偏找了一个白痴才会干的事。

但是,季宇时却在下一秒笑了。

发愣地看着,尚扬突然有点喜欢那个笑容。

「我在医院,对吧?」

「嗯…」尚扬拉过椅子坐近,以平淡的口吻解释着:「老师,你的小腿被路边突起的水管刺穿了,嗯…你的家人正在为这件事申请国家赔偿。」

「这关国家赔偿什么事?」

「马路不良,那里干么有突起来的水管呀!不是交通部的错是谁的错?」

「好像是我自己跌倒的…」

「才不是!你是为了让我不被车撞!」

季宇时看到眼前的金发野兽的嘴里仿佛有利牙伸出来的样子。

「有吗?」

「你…不记得了吗?」

曾经有人说过,受到太大的惊吓会出现短暂的失忆,但季宇时认为自己的状况没这么糟,他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哪里跌倒。但现在尚扬一说,他的记忆就全数回笼了。

不过…原来尚扬知道他是为了救他呀,可是尚扬当下不是很凶恶地叫他从身上滚开吗?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似乎鸡婆过头了,让尚扬给车撞一撞也不错…他开玩笑的,请不要当真。人命怎么能说撞就撞?

从小到大受过的外伤也不少,人的身体可不像喜剧片动作片里被描写得这么厉害,永远都能够完好如初地重来。像他,不也在医院里躺着了?

「老师,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尚扬的态度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现在想起来了…那么,你怎么知道我为什么要推你?」

「旁边有看到的路人,他们跟我解释了。」

「嗯。」聊了这么多,季宇时突然想起他应该要最想见到的人,「美真呢?你师母呢?」

「还师母呢,明明就什么名分都没有啊。」尚扬的脾气一向都很古怪,上一秒的可怜样子,到了这一秒马上就暴躁起来。

季宇时的太阳穴跳了两下,最后这是忍了下来。当初,这臭小子在他的住处混这么久,还不是嘴甜讨好地天天叫美真「师母」?现在是怎样?呛什么声啊?

季宇时原本在医生建议可以出院时就打算回到住处养伤,却在美真的坚持下,反而留在医院里多住几天。

总之,住院这期间饱受不少医院可怕伙食的攻击。因为被利物穿刺而受伤的小腿并没有报告中写得那么严重,动过手术后的伤口渐渐愈合了,而密集的复健安排让时间很快就能度过。

刚开始站起来走路的时候,小腿还会一抽一抽地疼,而导致他因为怕痛而没办法站立。

现在,情况已经好到他能自己拿拐杖走到厕所小解。

住院这段日子,有很多人来看他,家人朋友学校的同事,还有二年丙班的学生。那群臭小孩,竟然会一起来探房,这跟天下刀子雨这么夸张的事有得比。

而病房里的常客就是美真…以及尚扬。

尚扬每次来都会带一些油炸的东西给他吃,也不知道是要存心让他伤口发炎还是怎样,所以他每次只能闻着香味而呆呆地看尚扬吃,胃总是受不了地一阵翻搅。恐怕尚扬不是买给他的,而是买给自己吃的吧?

「你买油炸物来吸引我不如不要来。」

季宇时表情严肃地用话语赶走尚扬之后,尚扬隔了两天都不敢进病房。之后才正正经经地买一些水果以及对伤口愈合很有用处的食材。

过了一个多礼拜,他在医生的批准以及美真的同意之下出院。

而在出院的前一天,季宇时在病床上迎接一个意外的客人。

好像是九点半吧?就在医院门禁时间的前半小时,这位客人带着小花束来到病房,还细心地将花插到花瓶里,却没有将花的包装拆下来。

那个时候季宇时正在看书,他抬起头,有点手无足措地称呼对方:「尚…尚先生。」

「季老师你好。」

尚行一身整齐西装的模样让季宇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连忙道:「啊,请坐。」

「谢谢。」

「不客气。」

接下来,现场足足安静了五秒钟以上,季宇时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的时候,尚行立时为这场尴尬解围了。

「季老师什么时候出院呢?」

「啊,明天就要出院了。」

「真是抱歉,我今天才回国,这才赶过来看你。」

「尚先生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事。」

「…谢谢你救了尚扬。」

「啊,不,那个是…」本来想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但季宇时回头一想,这又不是偷看色情杂志被抓到的糟糕事情,也没什么好说谎的地方,只好点点头表示接受尚行的道谢。

「今天,尚扬突然来机场接我,跟我说他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给我惹麻烦,真是让我吓一跳…天知道他多久没主动找我讲话了。」

对方诚挚和认真的语气让季宇时有一种「不妙了」的感觉。他并不想插手管学生的家务事,就他所接触到的,也能够猜想到尚扬与他爸爸的感情并不融洽,至于是什么原因,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或了解。

他只是个普通的老师而已,而老师也没有古人说的这么伟大。

他们跟学生与家长一样,都是个人而已。

「季老师,或许跟你说没关系吧,尚扬的妈妈在三年前去世了。」

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季宇时暗自吞了好大口口水。

他记得…尚扬的个人数据上,母亲的字段明明就有一个「存在」的名字。

「他妈妈死于癌症,过了一年后,我再次结婚,这对他来说,打击很大。刚开始我的第二任妻子惠兰也是很有耐心地对他,但他简直是拒绝惠兰当他的妈妈,后来惠兰就失去耐性了,而且,她后来也怀孕了。

「对再有一个小孩这件事,我当然很高兴,不过尚扬并不这么认为。他连功课都不管了,品性也变得很差。不论我怎么跟他沟通,他总觉得我不要他了,每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刚开始我还会着急地找孩子,但最后他都会自己回来,我也就不去管他了。」

听到这里,季宇时很想将耳朵捂起来。

总觉得尚行接下来好像要交代什么重要的任务一样。

「直到最近,你打电话给我说他一直赖在老师家,我反而放心了。谢谢你,老师,谢谢你,麻烦你了,真的很谢谢你,尚扬总算肯跟我说话了,虽然态度依然很无礼,但这总算是第一步。」

这一点都不是他的功劳呀。

他也不想被感谢,他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做啊。

但他知道,尚行还在期待从他嘴里能说出什么,对于那样的眼神,他总觉得右小腿已经愈合的伤口痛了起来。

「尚先生,我并没有做什么事…」

「是真的很感谢你,老师,我从下飞机他就一直跟我说你的事。」

但季宇时却不觉得他做到什么,就连别让尚扬撞到车,反而都弄得自己大伤小伤的。他曾暗自想过,如果自己不推尚扬一把,其实那台车也不会撞到尚扬吧?

所以,这顶高帽子他戴得莫名其妙。

「我认为…尚先生,你要再多多关心尚扬,那才是尚扬这个年纪最需要的。」

「我当然知道,季老师。」尚行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全部化为一点一滴的父爱,「以前他拒绝我的关心,所以我才不管他了。现在,他要我的关心,我当然会全部给他,全部都给…」

季宇时叹了口气。

尚扬这死小子,有这样的老爸还把他拒于心门外。或许,尚扬没办法接受的是他爸爸竟然再婚这件事吧?那对小孩来说,确实是个致命的点。

脑海不断出现的是尚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将头望向窗外的寂寥画面。

那个小鬼…应该是很想被爱,却拉不下脸要求亲情吧?

伤害自己又伤害家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