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幻灭

宁舒城见到俞泽的时候,距离俞泽挂断电话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他整个下午都开着车在城市的街道里毫无头绪的穿行,像只无头苍蝇在好几家医院的走廊里疯跑。

对方的手机始终关机。

抱着几近放弃的心态,或者说,在陷入完全的绝望的泥潭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是一一试了。最后找到的这家医院规格不大,离市中心很远,加上堵车,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

宁舒城将车停稳后,几乎是立刻夺门而出。他急跑到那栋看起来毫无生气的医院门口,却忽然魔怔般停下脚步。

望着面前将阳光挡去大半的灰色大楼,他感觉自己呼吸都开始不稳,甚至有些隐隐心悸。

怎么会不胆怯?

怕这一次也是一场徒劳,怕两个多月的小生命早已不复存在,更怕俞泽有任何意外。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在哪。

可他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走了进去,毫无目的地,不再慌乱地,落拓若失地。

“您好,请问一下,今天有没有一位姓俞的先生来就诊过?”

这句话,他今天已经重复过六遍。

“姓余?我想想…噢!是有一位余先生,约的是下午1点的无痛人流。”

20多岁的女护士望着眼前男人瞬间就萎下去的神情,一颗八卦之心开始熊熊燃烧。

啧啧,好一场美男与美男之间的爱恨情仇。

她对那位余先生实在过目不忘。他刚到她们这家病患不多的小医院来的时候,周围的同事们跟打了鸡血似的,瞬间就从午困中清醒过来。

那锋锐英俊的眉眼,那高挑挺拔的身材,那轩昂阔气的姿态。

她暗暗咂舌,想着那位余先生怎么看都怎么像在上面的那位。

“那…现在已经结束了吗?”

宁舒城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了。

墙面上的挂钟指针吃力的挪了一格。产科的走廊浸润在午后的静谧里,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脚步声。

“应该…唉,这不出来了!”

那个人的步子仿佛有些缓慢,有些迟疑和不稳,随后便没了声响。

宁舒城几乎是立刻应声望了过去。

那人虚扶着墙立在那里。

他终于没再穿一身规规整整的西装,只是简简单单的灰色衬衫,称着脸色愈发灰白惨淡。

俞泽神色复杂的望着自己,却久久不发一言。在那双深眸里,宁舒城什么也读不出来,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或许自己从始至终,都没能闯入俞泽的世界,而现在,连最后一点渺茫的机会都被扼杀了。

但他的大脑几乎是下意识的,在那人身形微晃的时候,迅速作出反应。

“阿泽,哪里不舒服?!”

宁舒城的身量微高一点,但也差不多与俞泽齐平。牢牢扶着俞泽的腰,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人短短几天到底消瘦了多少。

现时现刻,俞泽将宁舒城的这张脸看得分外分明。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溢满了心疼,也溢满了对自己的喜欢。

他知道。

或许早就知道。

宁舒城看着俞泽面无表情地挣开他的手,从他这个透明人身边擦肩而过。

“你要去哪儿!?”

他侧过身,死死拉住俞泽的胳膊。

别人哪里会知道,他们认识的那个宁教授,在自己爱的人眼中,不过就是一块没皮没脸的狗皮膏药。

可他却下了决心偏要勉强。

“回公司。”

“你现在这样子,你告诉我你要回公司?”

“我现在什么样子?”俞泽冷笑道,“没了累赘,正好一身轻松。”

“你真的…”

“难不成,宁教授还会天真地认为我会留着它出去丢人现眼吗?”

宁舒城听他依旧这样冷言冷语,心口倏然有些发疼。俞泽永远是俞泽,说话不留一点余地,从来逼得他哑口无言。

“我只是…有些自责。”

“一个受精卵而已,你特么至于么。”

宁舒城苦笑一下。他是自责,让俞泽一个人经历了这几个小时。

俞泽淡淡瞥了宁舒城一眼,迈开步子快速走到了电梯口。

“你特么能不能别跟着我。”

“不能。”

“阿泽,今天听我一次,好吗?别去公司了,回家早点休息。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我的车停在B1。”

“你现在怎么能开车?!”

俞泽站在电梯里,望着闪动的红色数字,半晌没有回答。

“你把车钥匙给我,等我送你回去,再跑一趟把车给你开回来,成吗?”

回应他的,只有电梯下降时平直的噪音。

“今天只要我在这儿,你就别想开车,更别想再去公司。”宁舒城见他一直缄口不言,心里只觉得五味杂陈,“算我求你,阿泽。听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电梯门终于在一楼打开。

宁舒城正想着要怎么把人拽出去,俞泽长腿一迈,倒先一步跨了出去。

“你…”

“车在哪儿?”

“就在门口,右前方。”

宁舒城没想到这个时常倔地让他头痛的男人,竟然少有地将他的话听到耳朵里去了。

“Trssage.”

他终于舒了口气,并肩走在俞泽身边,用手稍稍护着他。

“给老子说人话。”

“没什么,说今天天气还行。”

俞泽冷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对他的这番说辞,自顾自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为了照顾俞泽,宁舒城将车开的极其平稳。一路都是缓缓而行,他们没有什么交流,俞泽一直侧过脸望着窗外,宁舒城偶尔也会侧头,望一望俞泽轮廓分明的侧脸。

身上麻药的劲儿还没过,窗外的风景在他的视线里都有些扭曲起来。

累,真他妈累。

俞泽想。

在第五个红绿灯路口停下车时,宁舒城习惯性的往右看去。

副驾驶上的人不晓得什么时候睡着了。

宁舒城伸出手去,用食指轻轻浅浅的触了触俞泽的脸。

虽然还是…很想念那个还未成型的小东西。

可自己绝不会勉强那个人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

只有现在熟睡的俞泽,不再是那只伤人伤己的刺猬。

他不会告诉俞泽,刚刚那句法语的意思。

“真乖。”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微微张开嘴,无声吐露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