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以往住在洞穴那边,石像也放在那里,也说不定是回去守着那尊石像了。

这般想着,尤仙君长袖一动,人已飘飘而起,往那洞穴处去了。

等他的身形远去之后,应无宿才慢慢从某处钻了出来,轻手轻脚地上了石亭。

他现在仍用着尤明言的模样,也不怕此时有别人看见他在这里。

尤明言的琴还放在这儿。

他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后,才挪到仙琴前,试探性地按了一个音。

弦有点难按,不过还是能弹的。

应无宿拍了拍沾了几根野草的衣袖,轻咳一声,开始装模作样地抚琴。

他会弹琴吗?

他当然不会啊!

他十多年都在漂泊流离,拜的师门还那么不正经,怎么可能有学琴的机会?

但这,都不妨碍他摸这把仙琴。

说是抚琴,其实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唱。

唱的东西也很是奇怪,大约就是“蒜头香葱芝麻油,大米白面做馒头”“仙山仙池仙果果,仙树底下你和我”…弦是不太好弹,但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把手放在上面摸一摸,也没傻到把自己白嫩嫩的指尖勒出红痕。

然而,应无宿唱了半个时辰后,这把仙琴就裂了。

裂了。

应无宿:卧槽?

等等,等一下,怎么就裂了啊!?他又没有强行去弹,怎么就裂了啊?

不不是吧?那他岂不是要被尤明言打死??

14.

应无宿正对着这裂了的仙琴不知所措,忽见那送糕点的小童不知从哪跑了出来,心下一慌,险些把石桌上的东西都扫了下去。

他这化形术尚不成熟,可不能叫人看出他在冒充仙君。略一思索,应无宿很快冷静下来,淡然地坐回琴边,双手轻轻搭在弦上,做出状似凝思的神情。

仙童不敢惊扰仙君,也真的如他所愿没有多做停留,匆匆地就离开了此地。

应无宿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无心思去整琴了,干脆起身绕着这石亭看了看,深入了解一下尤明言的居住环境。

清风徐来,水波漾漾,晕起的雾气迷迷蒙蒙,隐隐约约能瞧见其中的红鲤。他眉毛一挑,又想起了上次从尤仙君这偷的鱼,也不知尤明言发现了没有,不过过了这么多时日,想来一条没什么用的灵宠而已,尤明言应当不会放在心上。

就算找他算账也没依据啊,吃都吃了,还能给他吐出来不成?

他倚在亭柱上,突然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若是再见不到纪逢,他不如直接让尤明言杀了,得个痛快。

前次尤明言答应他双修的那句话他根本就没有当真,甚至还觉得对方不过是不屑于跟他比试,才用此言来讥讽他。

应无宿哎了一声,瞅见旁边飞来一只鸟,正好心里燥的慌,就一把将那鸟逮到了自己怀里。

他一边给这只倒霉的白鸟撸毛,一边又开口唱了起来。

“富贵不可求,仙君不可期,人间世事皆难许…”

白鸟:…?**…?

仙童一已经被尤仙君刺激到无话可说。

他为了做道菜,追着一只灵物跑了半座山。灵物没追到,他竟然又在这个地方撞见仙君。

这实在太尴尬了。

为什么仙君又在这里看自己的石像啦??

而且他刚刚不是才在石亭那里见过仙君吗??仙君跑的这么快的吗??

仙童一跑动的动静太大,被惊动的尤仙君微微一怔,便扭头望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仙童一:“…仙君?”

尤明言:“恩?”

仙童一:“您真的是仙君?”

尤明言温和一笑:“是我。”

呃啊啊啊啊近看更恐怖!那个上了色的石像看起来就跟仙君一模一样啊!!仙君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要做这样一个石像啦!!

仙童很疲倦,他越来越觉得那个所谓的美人是不存在的,仙君怕是一个人在山待太久,都寂寞出病了…

尤明言自然不晓得仙童此时迂回婉转的心思,只是淡淡笑道:“你来此有何事么?”

仙童一哽,道:“我,我来追灵物。”

尤明言指着另一旁的溪流的方向,道:“方才似乎是往那边跑了,你可以去看看。”

“那便谢谢仙君了。”仙童说完,心中还是有些梗塞,到底没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又开口问道:“仙君,这石像…”

“栩栩如生,是不是?”尤明言倒不觉得有什么,十分坦荡地答道。

“是挺栩栩如生的…”仙童讷讷,“可是仙君你雕这石像有何用呢?”

尤明言这才将整个身子转过来面向他,脸上仍带着清浅的笑意,“这是一位…与我相识的人雕的。他为人比较腼腆,就将它放在了此地。你也不必太过在意,若是在山上见到他也不必慌张,他不是坏人。”

仙童挠挠头,又道:“可是,我又不知仙君相识的人是什么模样。”

尤明言抿抿唇,想着有些道理,又不知如何描述。

一个魔修,个子不高,喜欢吃桃子糕,哭起来像一只小兔子,大约是比较胆小的,见到他老是要跑。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石壁上刻了上百个他的名字,不舍昼夜地为他做了这么一尊石像,掌心的皮也不知磨破了多少次…

他腹中有千言万语,到喉间却又被尽数吞下,好像觉得这些东西他说了,别人也听不懂,还不如不说。

15.

尤明言再回到石亭时,魔修已经抱着一只半死不活的仙鹤倚在亭柱上睡过去了。

仙君身形一顿,收敛了自己的声息,悄然地落在了石亭的另一边。

少年呼吸平稳,睡得很熟,但眉头微蹙,不知是梦到了什么难过之事。尤仙君远远地看了他一会,才慢慢地挪步过去,站在了少年身前。

咦,这不是他师兄的仙鹤?

尤明言又看了一会,才觉出哪里不对。

仙鹤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生无可恋地看着尤仙君。少年的力气实在是大,它几番挣扎无果,连羽毛都掉了几根,只好留在这里等真正的尤仙君过来解围。

这好不容易盼到了,它方要哀怨地叫出声,就被仙君捏住了鹤嘴。

尤仙君对它摇摇头。

无宿睡着呢,你不能叫,把他吵醒了怎么办?

仙鹤:…

安抚完仙鹤,尤明言继续默默地盯着还沉溺在梦中的魔修。

为什么皱着眉?可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想伸手去抚平少年皱起的眉头,却又怕将对方从梦中惊醒。

少年的脸带着些婴儿肥,并非传统的美人瓜子脸,但看起来软乎乎,可爱得紧。尤明言偷偷地将手虚空地抚在少年的侧脸上,手心依稀能感觉到一阵淡淡的热意。

…有点像刚出炉的面团,白白的,软软的。

尤仙君刚想收回手,便见少年的身子晃了晃,竟是要往池子那边倒。他心下一紧,回过神来,少年已经倒在了他的怀里。

仙鹤趁着少年倒下来松手的时机马上就飞出了石亭,刚想扭头朝尤仙君叫几声表达怨气,又瞅见尤仙君对它摇了摇头。

好嘛,不叫就不叫,它回去一定要找主人打小报告。

应无宿做了个梦。

梦中他又回到了被师姐带出魔窟的那一天。

师姐让他收拾收拾,说师父不会回来了,说要带他去个有吃有喝的好地方。

但他有什么好收拾的呢?他什么都没有,他来的时候是两手空空,走时也什么都带不走。

他要去哪里啊?师姐也把他当成累赘吧?他被师姐护着出了师门,才知人间战乱已经平息许久,他流亡的旧地如今已是春来江水澄碧,人烟兴盛,仿佛当年这里不曾饿殍遍地,流民千里。这不是他的故里了,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他什么都不会,要怎么活下去呢?

师姐问他要不要留在故里,他摇了摇头。

他问师姐可不可以带着他一起走,师姐也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他是个傻孩子。

“唉,我们要是能被仙人青睐,这一生富贵就不用愁了。”

“何止富贵,说不定还能长生不老啊。”

“你别说,山上那纪仙人,怕是已经活了几百个年头了…”

当仙人…

能吃饱喝足么?

“自然是能的。”

“不过要真成了仙人,哪还会吃这些凡人的东西啊。”

当仙人就不能吃不能喝,不如当个凡人。

“小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修仙者都是要成大事的人,哪还会管这些小事?”

“不过你要是真认识了仙人,大家都会怕你几分,到时你要什么,不都是手到擒来之事?”

“哎,你话说的容易…”

好,那他就去找仙人,去找这个姓纪的仙人。

应无宿在梦中一直寻着去仙山的路,忽然迎面袭来一阵暖风,吹得他浑身舒坦,一路奔波的倦意也烟消云散。他一时忘却了自己还要做些什么,意识在暖意中渐渐融解。昏昏沉沉间,一点飞雪落在他的眉间,凉丝丝地,又很快融成了一滴晶亮的水珠。

越来越多的飞雪从天上落了下来,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唇边,他觉得有些痒,伸手去摸时,一小片雪花就落在了他的指尖。

在这朦朦胧胧的雪间,他看见远处站在一个身着白衣的仙人,等他凝神去看时,仙人的身影又消散在了空中。

看不见,抓不住。

所欲之物是不是皆是如此?

他茫茫然地立在空无一人的雪地中,忍不住向眼前的虚空喃喃道:“仙君,我找你找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