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方谨宁在有些事上犟,在有些事上又特别懂事。不用孟海特意提醒,他从不仗着和孟海有过那一吻,多了层亲近关系,就混在生产队里享受特殊待遇。他照常该下地下地,该出工出工,积极劲头绝不输谁一截儿。他不想给孟添麻烦,不想让孟海因为多少待他不一样而在大伙儿面前说话不硬气。他该比所有人更支持孟海。

“真惦记当标兵?”孟海有时这么逗他。

“咋?我不够格?”他眉梢一吊嘴角一撇,活脱脱一副打情骂俏。每当这时,孟海总要先走开一些,过会儿再绕回来盯他一眼,意思:注意点儿,净是人呢!他心里就更痒了,恨不得锄头一撂就这么缠上去。谁爱看叫他看去。

和孟海单独凑一起是方谨宁每天最盼望的事,比吃饭睡觉还定点儿准时,不可或缺。孟海不知是害臊还是不习惯新关系,每回仍是原先那样淡淡的。笑是比过去笑得多了,句子也越说越长,可就是手总也不朝方谨宁身上探。非得方谨宁主动钻他怀里,他才回应地揽紧胳膊。

“你说,我好不好?”

“好。”

“那你是不是可喜欢我?像我可喜欢可喜欢你一样?”

劲头上来时,方谨宁会这样一句一句循循善诱地“逼”孟海表白。孟海多数时候只笑,偶尔应一声:“嗯。”好多次,两个人躲在孟海屋里说悄悄话。抱久了,方谨宁渐渐熬不住,伸手解孟海的衣领扣子。孟海按住他,说等等。他不想等,抓上孟海的手解自己裤腰带,孟海一脸为难样地抽开,嘴里还是等等,再等等。

“你还是嫌我不是姑娘,是不是?”方谨宁已知道孟海不像他,从来只喜欢男人。亲他那一晚,孟海后来承认说:“我不知道该咋看你。”

“想咋看就咋看,就把我当我看。”方谨宁当时这么回他。其实心里没底得很,好怕到头来还是逃不开那句一厢情愿。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方谨宁说:“不试咋知道行不行?早晚得有这一回。”豁出去般的语气把孟海逗笑了:“人不大,说话老成的,过来人一样。”

“我就喜欢过你。”方谨宁带些委屈地辩白,头一探,额头贴住孟海的额头,赌咒发誓地说:“往后也只喜欢你。就和你好,不要别人。”

方谨宁黏糊劲儿一上来,又不能干别的,憋狠了常把孟海身上弄出印子。有两回下地干活,孟海出汗把褂子一脱,给人问起脖子后面胳膊侧边的几处印子。孟海说:“蚊子咬的。”也就是他,平日吐口唾沫是个钉,换二个人说这话都没人信,非得起哄几句不可。眼下霜已挂了不短日子,哪还那么些秋蚊子。

从收麦到种下新麦,思春快把方谨宁熬成“斜视”了。别管出工歇晌,吃饭开会,只要孟海出现在他视线范围之内,他就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孟海大多时候注意不到,有时碰巧和他对上目光,心里难免一动,想:这可真是双会勾人的眼,本来没啥心思,叫它一盯,咋就恨不得找个地方把人好好搂上一搂了?

立冬没几天,县里开始宣传从大地方引进的新型农机,说是比旧家伙省时又省力,事半功倍。各大队观望了一阵儿,都打算先派人参观考察,等见证真有那么厉害再掏钱不迟。孟村这项任务落到孟海头上。他和大队书记申请再带个知青一块儿去,知青能写会算,准帮得上忙。正月十五那次赛诗让大队书记对孟村这帮知青存下相当的好印象,二话没说就给开了介绍信。

临出门那晚,方谨宁死活睡不着觉,溜出宿舍去敲孟海的窗玻璃。孟海屋里的灯早熄了,方谨宁摸黑钻进他被窝,在他脖颈喷着灼灼热气:“求你了,哥,我咋也等不到明天了。”

“别闹,明儿还得早起赶路。”孟海捉住他不断往下的手。他猫发.春一样哼唧:“我难受…哥,你就不难受?”

“真别闹了,太晚了…”

“你让我摸.摸,就摸一下。”

孟海僵住了,随后听见方谨宁低呼一声,闷头咯咯笑起来:“你都这样了咋还忍得住?”

让方谨宁一腻,孟海冒出一身汗。方谨宁贴着那身汗又赖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下床,叹着气说:“今儿晚上我准得坐到天亮。”他一路吹着冷风往知青宿舍走,一想孟海那反应就憋不住笑,险些在院门口和人撞上。

“是你啊!我说这大半夜人吓人呢!”胡正叼烟的脸特别不正经。方谨宁可烦他,顶一句:“我也吓一跳。”

“大半夜不睡觉干吗去了?”

“上茅房。怎么了不许去?”

“许啊!不过上茅房怎么打那边儿回来?”

“就想吹吹风,回屋全是你那臭脚丫子味儿。”

“诶我说方谨宁,我怎么招你了?”胡正把抽到只剩一指甲盖大的烟头往地下一扔,挡住方谨宁的去路。方谨宁不耐烦地推开他:“说了啊,嫌你脚味儿。”对搅了自己一晚上好心情的祸首,方谨宁能给他好脸才怪。

这夜方谨宁熬到快天亮才睡着。第二天,他和孟海踏上了他在心里偷偷称之为“蜜月”的行程。辛苦过一白天,晚上孟海领他在一个招待所落了脚。

“疼…”

“要不算了。”

“不行…”

“那你忍着点儿。”

方谨宁搂着孟海脖子,在他耳边不停哼哼。孟海快让他弄没劲儿了:“你属猫的是咋?净往人心口上挠痒。”

“就心口痒?”

孟海不说话了,和下地出工时一样,闷头苦干。等歇下来,方谨宁趴在枕头上看孟海搁在床头小桌上的介绍信,越看心里越美,叨咕着:“咋看咋像两口子的介绍信。”

“一张嘴啥都说。”孟海抽着烟笑他。他脸一偏,不乐意地刮一眼,下一秒又朝人怀里拱。

“烫着你。”孟海忙把烟杆撂去一边儿。方谨宁在他身上一顿蹭,一边蹭一边问:“是不是两口子?是不是两口子?你干没干?”

“老实点儿。”孟海狠力将人环住,“再动还让你疼。”

“疼也愿意。”

又一场云雨。事后,方谨宁喘着说:“从那回你教我使爬犁,我就老梦见你搂我。”

“也这么搂?”

“没这个好。”

落第一场雪时,方谨宁和孟海为今年春节回不回家的事起了争执。按说离过年还两个月,不至于现在就定主意,是方谨宁收到家信和孟海念叨,孟海才提了一句。

“我想和你一块儿过年。”方谨宁说,“去年不算。去年没在一个锅里吃饺子。”

“饺子啥时吃不行?你爹娘都念你一年多了。”

“你不想和我过年?”

“咋会是这意思?”孟海与他说不通似的叹口气,“一说这事儿就犟。”

方谨宁默不作声,过一会儿凑过去推推孟海。孟海朝他抬了下眼皮。他摸过桌上的火柴给孟海点了锅烟,说:“我过完年再找时间回去不行么?过完年也不忙,能请几天假。…还是你不打算批我假?”

“都是批假,你干啥不趁过年回去?”

“你非要赶我?”

“你还能拖一辈子不回去?”

方谨宁懂了。这才是孟海真正想说的。他们之间隔的从来不是性别,是他们从根上就不属于一个地方。

“哥,你别叫我走。求你了,别说这种话。我不走,来时就说好扎根…”

孟海不说什么了,闷头抽起烟。方谨宁不确定他明不明白自己的不安。方谨宁本人也不全明白,只知道自己一刻也不想和孟海分开。一天看不见孟海,他心里就空得慌。原来太幸福也会叫人害怕。

元旦时,村里多年不用的戏台又搭起来了。有剧团来演出,慰问连续三年在水利大会战取得奖状锦旗的先进大队。小广场上比过年还热闹,村里一派安静。大队仓库的门从里面插着插销。

“咋这野?跟谁学的?”方谨宁一舒服就忍不住在孟海身上乱抓。孟海把他两只手箍在头顶,和他鼻尖对着鼻尖,装狠吓唬他:“再挣就把你捆起来。”

“你捆呀?”

“来劲了?”

“你舍不得。”

孟海不信邪地腾起身,不知从哪变出条绳子,方谨宁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拴住了。空气瞬间蒸腾起来。像要溺死在对方身上,他们激动得谁也没留意到院中的动静,直到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响起。

“开门!大白天挂窗帘,干啥好事儿呢!搞破鞋吧?”

“谁在里头!快开门!”

“不开门砸了!”

方谨宁显然被吓傻了,僵着做不出任何反应。孟海回神第一个动作是扯被子给方谨宁盖上。余下就来不及了。他的脚刚挨上地面,屋门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只手探进来拔开插销。紧接着,一群人蜂拥进了屋。

所有人都没想到,床.上会是两个男人。大伙儿全愣住了,好半天没人吭气。过一会儿,不知谁语调尴尬地提了句:先把衣服穿上再说话。马上有声音驳斥:“捉奸成双捉奸成双!穿上衣服还怎么捉怎么成双?!再说,没见捆着一个吗?这是什么性质的事件还没搞清楚!不能破坏现场!把大队书记叫来!”

这声音是胡正。方谨宁先听出来的,却连抬头瞪一眼的力气也没有,只顾得上死死把脸埋在被子里。孟海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他在抖。到底是个不到二十的孩子,吓坏了。

大队书记闻讯赶来,脸板得比往常更硬,进屋头一句就听出在憋火:“都散了!都散了!围一堆儿看戏呐?!好看吗?啥时候了?工分还要不要?都给我下地干活去!”

人们一步三回头地从屋里院里退了出去。

审问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方谨宁。孟海承认是他强迫方谨宁,一时犯浑耍了流氓。

“不是!”方谨宁在旁边拼命摇头。

孟海肯定地重复:“是。”

“不是!贺书记,你听我说,不是他说的那样!”

“我捆的他,你们都看着了。”

贺书记看看孟海,又看看方谨宁,最后决定:俩人分开,再审一遍。这时就看出孟海比方谨宁大的八岁不是空长,他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从犯罪动机到犯罪过程讲的有鼻子有眼,说方谨宁不敢指认他是怕将来挨报复。他曾吓唬方谨宁,扬言只要方谨宁不老实不配合,他有的是办法让方谨宁这辈子走不出孟村。

关过个把礼拜,方谨宁被放了出来。开口第一句,他问:“孟队长呢?怎么没见他?”

“咋的你还想见他?”看守他的人满脸惊诧,“你脑子受病了?再说他不是队长了!你见不着了!他已经给押走了!”

这天以后,只要队上不出工,方谨宁就守在大队书记办公室门口,一遍一遍苦苦解释事情不是那样,你们抓错人了,孟海没欺负我。起初书记还听他说两句,日子久了不耐烦了,吼他:“你还嫌给咱大队丢的脸不够多?!”

他哑了。

书记关上门,恨铁不成钢地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了出来:“你以为你承认是自愿的,就能替他坐那一半牢?别傻了!你是自愿的,你俩的性质更恶劣,影响更坏!你是自愿的,他帮过你的所有忙,补贴你的所有奖励,就全成了你伙同他滥用职权监守自盗。你懂不懂?!有这么大一块荒唐污点挂在那儿,先进大队还先进个屁!…”

后半段话方谨宁全没入耳,他只听见“坐牢”两个字。孟海被判了十年。他什么也挽回不了,连见孟海一面的机会也求不来。他一下垮了。什么指望都没了。孟海带走了他所有的指望。

村里的闲话就没停过。叶珊珊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方谨宁早已没兴趣知道大伙儿背后怎样议论他。反正那天以后,他在村里穿着衣服也像没穿。人们的视线探究地投在他的腿上背上头顶上。他知道他们看什么,无非是想看出他和别的男人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竟能让正直可靠的孟队长不惜舍弃十年自由也要做一回流氓。村里人实在搞不懂。他们不相信这“受害者”毫无错处。

“准是在孟海面前脱.裤子了吧?”

“脱.裤子有啥用?他长女人那玩意儿了?”

“那谁知道?估摸着跟咱是不一样。”

什么叫唾沫星子淹死人,方谨宁总算见识了。春节前一个礼拜,大队书记来找他,对他说,现在有个工作机会,正好把他调回城,算是对受害者的安抚。他愣了愣才明白受害者指的是自己。他说他不走,他要等孟海。

“你父母那边儿通知过了,过两天就来接你。”

方父方母心疼儿子,自打接方谨宁回城,什么也没问过,就怕加重他的心理阴影。他的沉默寡言在父母看来是受了刺激。但其实他只是太想孟海了,回忆成了他生活中最熟悉的部分。

“我咋老觉得我一走就回不来了呢?”元旦时他和孟海开了这句玩笑。那天他答应孟海年前回趟家,初二回来。孟海劝他多待几天,他缠着孟海说:“我一想到几天见不着你,我就慌。”“慌啥?我还能跑了?”“不让你跑,你抱抱我。”两人说着说着腻上了床。

如今忆起这一幕,方谨宁猛抽自己嘴巴:叫你乌鸦嘴!叫你乌鸦嘴!抽完又蒙进被子里哭。

每半个月他把攒的两天休息日全用来跑孟村,找大队书记和孟家人打听孟海的消息。他总得知道孟海被关去了哪。半年后,他得到一个地址。舟车劳顿三天半,他终于折腾到那处穷乡僻壤。看守一句:“不是亲属不让见。”把他拦在大门外。他又求又磨,上供到人眼前,就差下跪了,没用。

抹干眼泪,他给孟海留下多半年里写的所有信,还有带给孟海的衣物吃的以及一张自己的相片。等了一个月,他收到孟海的回信。孟海问他:十年,你等得了么?

一辈子我也等。他说。

孟海的回信是方谨宁熬下去的唯一动力。然而这信越回越慢,内容也渐渐变成孟海说:别等了,不值当。四年半的时候,方谨宁再也等不来信,寄去的也被全数退回。他马上请假旧地重探。结果人家说孟海被转走了,不在这了。

“转去哪儿了?”

“那能告诉你?你是什么人?有手续没有?没有别捣乱,赶紧走。”

再去孟家时,人去屋空。方谨宁得知孟母年前去世了,大哥一家随着工程队搬去县城生活。小儿子呢?也走了,去哪不知道。这些年孟家在村里既是笑柄也是污点,人们茶余饭后嚼嚼舌头无所谓,真正的关心没有。方谨宁这时发现知青点也空了,曾经的伙伴陆续全回城了。见他在村里晃悠,人们问他:你咋还找孟海?十年大狱还不解恨?

方谨宁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孟家大哥。孟大哥见他跟见鬼似的,手脚并用地堵门。方谨宁一条胳膊硬卡进门缝。

“求求你告诉我吧,孟海在哪?”

“我们早和他断绝关系了!你找谁也不该找我们!”

“求你行行好。告诉我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们。看在我每个月替孟海尽孝的份上…”

“那钱是你寄的?”孟大哥手上一顿,方谨宁挤进屋里。似乎对自己一家平白拿了人家这么多年贴补不落忍,孟大哥语调平缓下来:“我真不知道,多少年没联系了。”

“你好好想想,求你了…”

“诶你别跪呀!”孟大哥让他弄懵了,大嫂脑子转得快,冲过来推搡方谨宁:“磕头也没用!我说呐,咋有这么好心的人!村里人真没传错!你也不是啥好东西!赶紧走!待会儿孩子放学回来了!你们不要脸,我们还想做人呢!还让不让人活了!搬远了还能找来!走!走!快走!”

等方谨宁从激动的情绪中醒过来,再去找孟大哥打听大姐住址的时候,已是半个月后。孟大哥一家全不见了。他和孟海彻底失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