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东梁到大都,快马只需一个白天,虽说会骑马,但幽禁了三年的千吉毕竟体弱,骑在马上一阵紧赶,早被颠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可硬是撑着没吐出来,只一张小脸惨白到吓死人。

“撑不下去就别逞强,英帅可要咱们好好照顾你!”秀正在后头不冷不热地说着。

跟在后头的一庭用马鞭柄猛敲秀正脑壳:“怎么你连你家英帅的话都不听了?”

“哎哟!”秀正吃痛,“我不正照顾着的嘛?”

千吉死死咬住牙,郎秀正一路上不知说了多少遍要替英帅好好照顾他,真的么?

身体在马上颠得难受,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

好不容易到了大都黑旗营部,大概也是承了英亢那句吉言,千吉被优待地分到单独的营帐。

他也没什么好整理,趁大伙都忙着,偷偷跑到没人处大吐特吐一番,才觉得舒服了些。举袖拭汗,一股秽物的酸臭味扑鼻而来,他性喜整洁,以前在盗窟是没法子,这会儿可一定要快快洗澡才行。

黑旗兵士多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虽有青鹰红鹰上下之分,到了私下里却胡闹惯了的,这会儿一众人就趁着晚饭前的一刻在营部的温泉池里泡着,年轻的更玩起水来。

千吉拿着衣服,远远站着,不敢下水。

身上的咬痕还没褪尽…人那么多,都是大个子…

“咦,这不是新来的红鹰兵么,是不是姓贺?”身后传来几个黑旗兵士的话音。

“怎么站着不下去啊?”

“长得像个大姑娘,害臊呢!”

“哥哥帮你一把!”

嘻笑声中,几个大个子硬是连拉带扯将千吉推到了水池里,猝不及防掉进温水的千吉好不狼狈,还没顾上抹掉一脸的水,池子里的兵士们已经动手脱他的衣服:“哥哥们帮你洗澡喽!”

“不要!”

手触到身上,千吉顿时惶恐起来,知道周围的人是善意玩笑也没用,知道他们是和他这个新战友表示亲热也没用,他就是害怕得直发抖,拼命挣扎起来,只差没失控尖叫。

玩闹着的兵士也觉到不对劲了,都放开手,任由池子里的小个头连滚带爬上了岸。

脸脸相觑:“这小子咋了?那么别扭。”

离了池子的千吉也清醒过来,顿时不好意思,他可是要做个最好的红鹰兵,第一次就跟同袍搞僵怎么行?

“我,我…”嗫嚅半天,总算鼓起勇气,“各位大哥,小弟得罪了!”头也不敢抬,鞠了一躬撒腿就跑。

“嘿!别跑啊小子,你衣服还湿着呢!”

“这谁啊?怪有趣的!”

躲到营帐的千吉喘着粗气,歇下来才觉得寒气逼人,忙换下湿衣服。心说,等到身上咬痕褪了,再去洗吧。只是这惧怕别人触碰的毛病不知怎么才能去了。

却不想想,这是多年非人生活留下的阴影,要克服可得花些时候了。

入夜,疲累已极的千吉早早睡下。

三更时分,一条隐约可见的黑影在红鹰兵营区起落,最后落在千吉的单人营帐外,黑衣人身形异常高大,风尘仆仆,似是赶了长路而来。可站定后,却好大一会不见动静。

是谁能避开黑旗军铁卫轻松潜入?功夫这般高却为什么做贼似的站在红鹰兵帐前?且为何到了目的地,还迟迟不动?

半晌,黑衣人猛一握拳,潜入帐内。

入眼处,榻上的小小人儿显是睡得不好,身体不断轻微颤动,饱满的额上全是冷汗,眉头紧皱,嘴里更发出低吟。

黑衣人紧抿双唇,坐到榻上,伸出大掌轻轻拭去千吉的冷汗,更想抚平双眉间的愁纹。

却不料,千吉警醒之极,汗还没擦尽,人已经惊醒。

“谁!”声音抖成一片,“别过来!别过来!”

黑暗中,千吉吓得直直缩到床角。

黑衣人显是有些后悔,张了张嘴,又闭住。

千吉蜷成一团,迷茫大眼圆瞪,却似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连连低语:“不怕,我在黑旗营部,我逃出来了,我在做梦,我在做梦,我在做梦…”

本还想一走了之的黑衣人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小家伙抱在怀里。

是怎么的折磨,小家伙落得这般堪怜。

大掌轻抚纤弱的背脊,瘦得连脊柱都能一节节摸出来。抱在怀里,轻得没有份量一样。

娘的!二十三匪!

被抱住的千吉惊惶得直要叫出来,嘴刚张开,就被黑衣人的大嘴牢牢覆上。

不但是嘴,还有舌头,在薄薄嫰唇上流连忘返。

千吉被铁臂箍得丝毫不能动弹,他虽历经人事,可亲吻确是少而又少,一时间反倒清醒过来。

那唇的温度,好烫,就像那个人修长黝黑的手指…

唇分,黑衣人的脸映入眼帘。

“英英亢?”

千吉伸手触向嘴唇,竟真的是他?

黑鹰神英亢深夜入他营帐,还亲了他,是真的…唇上还有余热,他竟然叫他“英亢”,怎么能叫首领的名字,可他怎么会…他还抱着他,离得好近,身上好热…

接吻了…

第一次。

脑子里一团乱。

却没发现,他被人抱着,并未惊惶,也不颤抖。

“我是英亢,别怕。”英亢搂得更紧,心里突然热热鼓鼓的,开口就说,“小贺,英亢欢喜你。”

说出来,英亢自己也诧异,却又觉得畅快。

这不是欢喜是什么,明明交代了一庭和秀正好好照顾他,明明已经往北赶了五六百里路,明明燕平有要事处理…却怎么都宁不下心来,离得越远,反而想得更多,那个长得像白鹤的少年。

什么吸引了他,他也说不明白,或许只是那个眼神,或许是那缕甜甜的血,反正只想快快把握住这只小鹤。

他是想了就做的人,到傍晚的时候,立时下了决定,调转马头直奔大都。

这不是欢喜是什么。

欢喜了,便要明明白白告诉对方,即使是个小鬼。看他惊得半天合不上嘴,英亢沉沉地有点得意地笑起来。

竟是这么个小鬼,令得堂堂黑鹰神魂不守舍。

欢喜?

千吉怎么也料不到会听到这个词,会从那个人口中听到这个词。

欢喜?欢喜他?他有什么好?他只不过…

心口被什么压得又疼又甜,一时间什么也想不了,只下意识紧紧抱住对方铁铸般的身躯。

英亢更开心,小家伙是回应他呢!

“我会再呆些时日,不过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暂且谁都不要告诉。好么?”

小头颅在怀中猛点。

暂且不告诉?那今后还要告诉别人?

别人会不会…

毕竟还是少年,虽是吃过无数苦头,可平生头一次有人跟他表白,且是这么个大大有本领的英雄人物,千吉觉得幸运得都不像自己了,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你身体太单薄…”英亢一路上早就想好,“就算练红鹰兵的功夫,也是事倍功半,我先教给你套内功,好好培元固气才是正理。不过练好了先别显露,英族武功是不传之秘,好么?”

英族的武功谁会不想学?

学了武功便不再被欺负。

头不迭地点。

又是“啵”一下亲在小家伙脸颊上,英亢也是高兴,像是心突然被填满了。

小鬼高兴,比自己高兴还高兴。

“乖,好晚了,睡吧,我在这儿就不做噩梦了,嗯?”

千吉迷迷糊糊点头,悠悠乎乎睡去,醒来都还觉得是做了梦。

白天秀正开他玩笑,一庭温言相询,都心不在焉,过得恍恍惚惚。直到晚上,英亢再次出现,一把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啄吻他的脸,他才能确认,一切都是真的。

英亢果然教他武功,还大费真元给他疏通了经脉,并承诺以后教他贺家的武功,令他重振贺氏声威。

他每天过来,千吉每天都不再做噩梦。从没睡得这么安稳香甜。

忽忽间,十多天过去。

临走,英亢虽没流露什么,心里却是不舍得紧,只燕平的事情再不能拖。

“小贺,小贺,我从没这么迷过一个人。”他凑在千吉的耳边低低地说着,然后等着看小家伙的耳根由白变粉直至通红。

真的着迷。

短短十几日,白天,他隐在暗处看着小家伙慢慢融入红鹰兵众晚上,匆匆相聚两个时辰,教习武功还来不及,都没能说上什么体己话。

时间虽短,他却完全明白,命里的克星算是到了。

最后的夜晚,他留下随身匕首给千吉:“见匕如见人。”

果然,那张嫩白小脸又透出红晕,接过匕首珍而重之地贴身放好。

圆圆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却也不懂说些情话,但只这样便逗得英亢想多留几天。

怕硬不下心离开,连再吻一下都不敢,英亢咬牙头也不回投入黑夜。留下个幸福得不知所谓的贺千吉,呆坐半晚。

7

果然做了贺千吉便是不同。

他走了。

我坐了半晚,腿有些麻。手伸到怀里轻轻抚摸那柄匕首,心止不住地狂跳。

我在学天下数一数二的英族的武功,我,我被英亢喜欢。

我,我还是幸运的不是么?

重生。

别的真的没力气想了。

过往,没力气想了。

只想好好练功夫,好好做红鹰兵…

等他,等他回来。

也许是因为正在长身体,千吉大半年里竟拔高了半尺有余,虽还及不上英亢的高度,可和秀正站在一起已毫不逊色。

秀正为此抱怨连连:“你说说看,这小子天天吃几个饭囊就还真长了个子。嘿,早知道当初我也疯吃他一年半载,怕不比你都高啦!”

听得耳朵生茧的一庭只得苦笑,摇头不语。

“你笑什么?老实说,你是不是也使了这招才会比我高…”

自诩天下第二的秀正(第一当然是他的英帅)向来对自己的个子最不满意,偏偏瘦小得被他看不起的千吉一忽儿就长得和他同样高,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红鹰二十七报到!”

气乎乎的秀正大声嚷道:“进来吧!”随之恶狠狠地瞪向掀帘而入的俊逸少年。

黑旗军的红鹰兵向以编号互称,千吉便是二十七号。

这时的他全无当日的憔悴惨白,虽然肤色仍是醒目的白,却泛着红润。幽黑的双眸中也添了明亮的光彩,连带嘴角都微微上翘。

他一掀甲衣,单膝跪地禀道:“郎将,红鹰兵十四名想出营采购。”

“哼,想出去玩吧?!”秀正没好气地说,“英帅不日即要南归,有闲便好好操练!”

千吉闻言,望向好说话的一庭,盼着他能说项一二。

一庭轻咳一声,刚想开口,秀正虎眼朝他一瞪:“你两个眉来眼去的当我瞎了么,就你会做好人?”说完,站起大大伸了个懒腰,“嘿!郎将我今天带小子们逛大都!就劳烦一庭留守了。”

十四个身着便装的红鹰兵哭丧着脸随秀正同游大都。什么和什么嘛!早知道都不用上街了。郎将的脾气最古怪,脸色变得比天都快,跟着他虽然能吃香喝辣,运气好还能遇见个把俏妞,可一旦挨起整,动辄就是禁足一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三十九号红鹰兵桓福——就是当日推千吉下水池的大个子之一,偷偷抱怨千吉:“小子你本事恁地大,愣把这尊大佛给请了来!”

老六平西冠索性提议:“二十七,好歹郎将教过你两天骑射,今次就代哥哥们陪陪他,下回请你上杏花楼喝酒!”

千吉在红鹰兵中年纪最小,虽然刚来时羞怯得紧,可时间长了大家也都能体谅,再说他长得俊性子又随和,如今早成了众兵士的好老弟。这回老兵哥哥求他,即算知道秀正难伺候,也还得一力应承下来。

“嘀嘀咕咕罗嗦什么!”一马当先的秀正沉声喝道。

桓福马上应道:“正说上哪儿玩的事。”

秀正粗眉一挑,眼里掠过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却板着脸:“大老爷们却似小娘儿般叽里咕噜,老子烦都被烦死,二十七你留下,其他都给我滚,明日卯时在南门会合。”

众人一听,心中狂喜,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喜意,忽碌碌走得一干二净。

秀正回头盯着唯一剩下的千吉:“你是不是也想滚?”

千吉摇头。

“哼!算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今儿个郎将带你去见识见识!”

秀正带千吉去见识的是大都最有名的妓院“来凤轩”。不似一般的风月场所,来凤轩布置得颇为雅致。

秀正看着千吉忽闪着大眼东瞅西瞅,悄悄凑过去问:“小子,还没跟女人干过罢!”

千吉一愣,不自在起来。

“出来这么多回,桓福那色鬼都没带你开过荤?”秀正猛眨眼睛,颇有打抱不平的味道。

千吉忙摇头,一张俊脸更是涨得通红。

“喔!我晓得了,那帮龟卵子定是瞧你长得俊,怕你在娘儿面前抢了他们风头,连逛窑子都不敢捎上你!”说完秀正再也忍不住,旁若无人地捧腹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得紧…放心!今次我定让你好好开个荤!”

千吉惶急摆手:“郎将,不是——唉,不用——”

“不用个鸟!男儿汉大丈夫,又不是阉人软蛋,怕什么?”秀正停住笑佯作怒态,惹得千吉不敢再吭声,可一忽儿他又更夸张地笑开:“哇哈哈哈——你小子比一庭更一庭,可别学他那假正经,坐怀不乱…哈哈哈——”

经过的人莫不瞧这行径放肆的大汉和一旁手足无措的俊逸少年。来凤轩在大都颇具声名,进出的达官显贵不在少数,常人怎会如此大胆。

正这时,内轩迎出个仙子般的美女,眉目如画,清丽出尘,袅袅婷婷间停在秀正身前。只瞧她轻掠额前刘海,含羞带怯地朝秀正望去。

秀正停下狂笑,痴痴和美人对望,千吉暗道这定是郎将的相好,略略往后退去。岂知一忽儿间已是河山变色,大美人杏目圆睁,秀眉倒竖,一手叉腰,一指直点到秀正的鼻头,破口大骂:“郎秀正,你这死没良心的还没臭死烂死在阴沟粪渠里,还敢到贞贞这里欺负人么?”全然的一副泼妇做派,与她先前的气质判若两人。

“郎秀正”三字一出,周围聚起的人群中一片“嗡嗡”,黑旗双鹰,古斯国谁人不知?不想竟在这风月场所得窥真面目。

千吉还在为自称贞贞的美妇担心,秀正竟像做错事的孩童般涎着脸道:“贞贞你别气,都是我不好,我本该烂死臭死,只舍不得贞贞,才敢活着来见。”

于是又一片“嗡嗡”声,英雄难过美人关,鼎鼎大名的郎将秀正原也早拜在来凤轩香贞贞裙下!

来凤轩老板娘香贞贞收回她的玉指,变戏法似的又回复到娇怯美人的扮相,慢声细语道:“诸位见笑了,今次——”只见她低垂臻首粉脸含春,“今次贞贞见到这前世的冤家,怠慢不周处诸位见谅。”

“哈哈——”秀正朗笑两声:“相逢是缘,各位今日的花销全算郎某的!”

顿时,来凤轩内欢声盈沸。

秀正刚有些得意,贞贞又是一声轻哼,将头颈扭到一旁。秀正皱眉暗道:“可道是美女多作怪,怎生再想个法讨她欢心…唉,一庭在就好了。”

这厢秀正还在盘算,那厢贞贞已经发现新大陆,直瞅着千吉道:“哟,哪里的少年郎,这般俊俏?”独特的气质连秀郎都没有哩。

千吉被她盯着,好似火燎了脸,忙不迭将头垂下。

“咯咯咯,还是个怕羞的孩子!”贞贞还想继续逗他,却被吃醋的秀正一把揽在怀,“一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还是小白脸呢?千吉哭笑不得。

贞贞才不管那只吃醋的莽猪,亲昵地问千吉:“喂,快告诉我你的姓名来处啊,不说我可不依喔!”

“问我就行嘛!”秀正扳过贞贞的俏脸,赌气道,“他是红鹰二十七,爹生的,娘养的,来处来的。”

千吉松了口气,他目下仍是罪臣之子,身份来历不宜宣扬。于是顺势行礼:“红鹰二十七见过香小姐!”

贞贞嘟起嘴:“胆小鬼!怕他作甚!”

香贞贞的香闺外,一袭白衣的千吉守在门侧。

虽然被救出来大半年,与那个孤苦无依憔悴病弱的小人儿相比,此时的千吉早添了少年人本该有的天性,热情好动活泼贪玩,可说不出来和旁人不同,总透出股落寞沧桑的味道,有意无意反倒增了魅力。

适才他受命从十数名美娇娘里挑个中意的,轩里的姑娘哪时见过这等儿郎,个个明抛媚眼暗扭纤腰欲与美少年共春风,可他说什么都不肯。

这可好,惹得秀正怒气冲天,进了贞贞香闺,还在抱怨:“你说,天下哪有这样不识抬举的人。完全是一庭教出来的假道学伪君子。”

贞贞坐在床沿,听着秀正的牢骚,却怔怔发呆,全无伊始的飞扬神采,半晌才轻轻说:“秀郎,这次怕是我和你最后一面了。”

“什么?”闻言一惊,瞪向她。

“有人要为贞贞赎身。”两行清泪无声淌下。

是么?秀正心头一阵纠结,他和贞贞是你情我愿露水之交,早知会有这天,可毕竟相好多年,竟是难受异常。不过他向不看重儿女情长,怔了会便说:“也好,早该离开这地方了!”

“你果真铁石心肠,便从没把我放在心上。”泪流得更急,贞贞的声音却决绝,“郎将便走罢,贞贞再不要见你。”

猛咬牙,秀正霍地站起:“以后若过得不好,还记紧来找秀正。”说完头也不回出门而去。

千吉眼瞧他半柱香不到就出来正奇怪,可看他脸色铁青也不敢多问,只得跟在身后,还没走出几步,背后就传来嘶喊:“秀郎!”

一道纤影直扑过来,跌在秀正身后。

“唉!”秀正轻拍贞贞紧抱住他双腿的玉手,难得无奈:“这又是何苦来呢,既是打定主意赎身,便把前尘通通忘了。”

贞贞头埋在秀正膝间,嘤嘤哭泣:“莫笑我痴傻,欢喜你的人都会受苦…秀郎秀郎,这个月十五洪启昊便来接贞贞了,你不要走好么?”

秀正浑身一颤,猛地将贞贞揪起:“洪启昊?哪个洪启昊?”

贞贞苦笑:“还有哪个洪启昊。”

秀正顿时明白过来。

来凤轩在他庇护下,向无人敢迫贞贞,他也只道是她厌了青楼生涯心生去意,却原来…

一扫适才的颓绪:“别人便不管,姓洪的想动你,老子就不许。”

跪着的贞贞轻轻抽泣:“可我怕他——”

“哼!”一簇精光闪过秀正鹰眸,“黑旗军的书典里没有怕字。”

“二十七,速速发信召集那帮小子到此集合。”

千吉正要听令,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丫鬟跌跌撞撞过来禀告:“军爷,小姐,洪洪大人把客人全轰走,连护院的也都——”

“哈哈哈哈——小贞,这是你的迎客之道么?”狂笑声中一紫衣人从外轩踏进,身后跟着廿数个彪悍军士,“久闻旗双鹰大名,一直缘悭一面,不曾想郎兄早就是知己,连中意的女人都是同一个!哈哈哈…”

紫衣人是个形容颇俊秀的青年,只额狭颊窄,透着刻薄。

他身后的大汉个个精气内敛态势威猛沉毅,显见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虽只二十来人,不啻一支装备良好的军队。

千吉默默打量洪启昊,心想谁这么胆大,敢公然挑衅黑旗郎将?他平日一心修文练武,对黑旗军外的事所知极少,这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一边的香贞贞听到笑声,身体微微发颤,脸色惨白,吓得缩到秀正身后。

秀正见状怒焰腾升,两眼一翻:“哼!奇了怪啦!郎某知己遍天下,独独不认识什么姓洪的卵蛋龟孙。”

紫衣人不怒反笑:“小贞早试过我的功夫,郎将可问她姓洪的可是龟孙卵蛋!”

红云泛过秀正脸膛,力具双臂铁拳紧攥:“姓洪的,别废话,摆个道儿吧。”

千吉知道秀正动了真怒,可现下他们势单,对方二十多个一等高手,动起手绝讨不了好,再怎么也得忍下一二。不过郎将的性子…唉,奚将在就好了。

“郎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裳,何必为个勾栏院的娘儿坏了咱们的意气。再说——”洪启昊直盯盯瞅着香贞贞,淫光闪闪,“过去小贞服侍郎将,我可从没计较,如今是她死活要跟我,你又何来怒气!对吧,小贞,你可是夜夜嚷着非我不可的,嗯?哈哈哈——”

秀正哪听得下去一步上前,却被香贞贞死命拽住衣角。

正这时,千吉放出了信号弹,一道白线直上云霄,到了半空化作五彩巨鹰,再四散各方,每道彩线发出尖利刺耳的啸音,方圆十里都能听到。

洪启昊挑起双眉,嘿嘿笑起来:“黑旗军的信号弹果然冠甲天下,可惜啊——郎将今天怕是逃不过!这里可是大都。”

秀正心中一懔,顿知此事绝非争风吃醋恁简单,一切都似经过精心安排,怕是冲着黑旗军来的,只不知洪启昊哪来这么大胆子,难道双方矛盾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情势已不容他多想,洪启昊身后的军士悄无声息地将三人围在中间,空气乍然凝结。

“想群殴?”秀正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肌肉疙瘩的褐色胳臂,洒然笑道,“我正愁没人打架手痒呢!”话完,“嗖”一声拔出随身佩刀。

四周的军士神色凝然静立不动,只其中四个迅速揉身而上,目标都是秀正。显然,洪启昊并未把千吉这个红鹰小兵放在眼里。

千吉拉过惨白着俏脸的香贞贞,佯装镇静,其实一颗心擂鼓般乱跳。

秀正行伍出身,天生神力,冲锋陷阵天下称雄,近身搏斗却非长项。他心忧千吉贞贞,想趁着一股血气多解决几个,一上来便使出以命搏命的招数,一时间勇不可当,四个壮汉没几招就给撂倒了。不过血气之勇不能持久,对方人数众多,己方三人迟早都是砧上鱼肉。待第三拨人扑上来时,秀正脸色转青,动作迟滞,已现颓势,力竭只在顷刻。

“难道我郎秀正竟要命丧此等小人之手?”秀正尽力支撑,暗暗心焦。

洪启昊在一旁嗤笑:“勇冠三军的郎秀正也不过如此,贞贞小宝贝儿,还是跟着你洪爷,想想爷的好处,谁让你欲仙欲死…”

千吉握紧一手的汗,鄙薄这个不入流的无耻小人之余,担心地瞅向香贞贞,却见她两眼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场中一声嘶喊,秀正身上又见两道红。

“住手!”香贞贞向前一步,贝齿咬住下唇。

洪启昊打了个手势,场中军士倒纵,秀正一刀伫地。

“莫再打了,贞贞愿随洪爷——”

轻颤的声音被秀正的长笑声打断,笑声虽响却无后劲,颇有英雄气短的味道:“贞贞怎么还转不过弯,这个龟蛋就是想弄死我,与你无干。”秀正咽下喷涌而出的淤血,转向洪启昊,龇起一口白牙,“姓洪的,今日爷爷死在这儿你也得付出百倍千倍来!”说完身形不稳,千吉一个箭步上前扶住。

“哼,洪某要怕报复也不会作此举措,郎秀正你只是第一个,你在下头好生等着,黑旗军自英亢起都会下去陪你。”

秀正不理他狂言,悄悄向千吉耳语:“小子,郎将保不住你了,待会只管往外冲,记紧——”声音一顿,虎目柔情瞬现,“跟一庭说,秀正知他心意…可惜只能来生相报了。”

千吉心头狂震,更见秀正脸色由白转紫,嘴唇由红变黑,眼珠慢慢凸起爆出红丝,骇人之极。——他竟要使“驱血大法”!这等邪法使出,从此灰飞烟灭,再不入轮回!

惶急间千吉再不能思量,一指疾点,封住了秀正丹田。

“你——”秀正一口血箭喷出,脸色渐渐复原,“你?!”你怎会这精深功夫?

“郎将,即算是一万有一,也要活下去。”千吉轻轻说。

秀正一怔,少年秀丽的眼眸中透出的强烈求生欲,是他平生仅见,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千吉站直身体,看着周围剩下的十余高手,不由心怯。他从没经过实战,适才那指也是情急下的侥幸而已。可没有退路了。

“怎么,郎将你要靠这个娘儿般的兔娃活命了?还不如让他给爷们儿暖脚呢!”洪启昊得意猖狂,指着嫩生生的少年调笑,“洪爷我可不忌雌雄,前后都来,小兔儿,要不要尝尝求生不得超生不能的销魂滋味啊…哈哈哈——”

千吉闻言,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拿着佩剑的手举起又放下,一付不知所措的样子。

这下连四围未发一言的高手们也放下警惕,一同污言秽语起来,什么龌龊话都冒了出来。

少年更气得不行,却始终站在原地,不敢向前。

秀正又气又急,这小子被说了几句就气晕了头,那还逞什么能,害他拼个鱼死网破都不行!

帮秀正包扎伤口的贞贞心下惨然,偷偷拾起地上秀正的佩刀,准备自了。

正这当儿,突变遽生,刚刚还吓得手颤脚颤的千吉瞬间失了影踪,只见场中白影晃动,四个壮汉连哼都未及哼一声,接连倒下,当场毙命。

众人从震惊中回复过来,千吉又静静站在原来位置,只手上多了把五寸的匕首,白衣上多了几滴血渍。

秀正张大嘴巴,他他这臭小子啥时候练成这等绝活,竟还精乖得假充嫩雏儿,害他穷紧张,又干么不早些出手,累他出丑!回头定要找他算账。

千吉却比先前更紧张,适才他是仗着身法快,欺他们大意轻敌侥幸得手,再来就绝不行了。可对方还有九个高手虎视眈眈。

洪启昊阴森毕露,恶狠狠盯着眼前美少年,从牙齿缝里:“好你个死兔子,待会操死你。听着,姓郎的弄死,剩下要活的!”

剩下九个家伙将圈子越围越小,随时准备扑上。

冷汗从脑后发根淌下,万一被生擒…千吉生生打了冷颤。

回复一点精气的秀正站起:“好啊,来,来看看你们有几个好命的陪爷爷下地府。”

决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