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石溪村坐落在大山坳坳里,四面环山,方圆几千里被苍翠蒙蒙的绿屏障重重深缩,延绵不尽。村是捻死只虱子也揩不出肥油的赤贫村,县是国家级贫困县。不过,社会毕竟在进步,要致富,先修路。过去去一趟县城要走几十里山路,现在开著拖拉机用不著半个小时,路在向前延伸,人们的思想也在不知不觉的发生著变化。
不说别的,就说这新一届村长的选举就犹如平地里炸响一颗闷雷。为啥呀?就因为这新选出的村长不姓王!石溪村百来户人家,王姓是村里的第一大姓,光数人口就超过半数,有自己的宗庙和祠堂。村长不姓王,除了文革那几年胡闹,这事儿简直闻所未闻!村长不姓王,咋能服众?这人还咋管?
新当选的村长金三才,要才没才要能没能,要放在几年前就是个给婆姨倒脚盆的玩意儿,金家一夜暴富还不是沾他有钱女婿的光,他选上後,流言传的沸沸扬扬,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话。又能说啥呢?村里人人参与了投票,这结果是不折不扣的民意!
王姓衰落,德高望众的老村长老王爷气得在家一病不起,村里人叹息过後,听的最多的还是对金三才找个了好姑爷啧啧豔羡,金三才的女婿在县里开了家鞋厂,听说县里领导特别关心鞋厂的发展,拍著他的肩膀鼓励金女婿好好干,这不,合影还放大挂在金家粉刷一新的大墙上呢。
金村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把这原本划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各家责任田来了个重新分配。一勺一亩,一点不含糊。这下可捅了连生奶奶的马蜂窝老王家的十亩三分地一下子给砍掉了一半,那还得了!
那个一个炽热的三伏天,白花花的日头直晃晃的照耀著大地,老牲口躺在树荫下伸著舌头直喘气。银锁脑门鼻子上蒙了一层密汗,从地里回来的他摘下草编帽後,用葫芦瓢子一连从水缸里舀了几大勺凉水,咕噜咕噜灌入烧的冒火的喉咙…
抬眼一看,家里大门敞著,灶是冷的,连生奶奶饭也没做,家里人影都不见一个“哥,哥”银锁喊了两声,金锁从屋里滚了出来,扑到银锁怀里,蓬头散发,吸溜著哈喇子,嗷嗷直叫,看来是饿坏了“妈上哪去了?”安抚著哥哥,银锁问道。他掏出准备当午饭的馒头,塞给金锁金琐咬著馒头,含含糊糊的说:“妈盖印盖印去了…”
银锁忽然记起来,今天是拿租田合同上村委会盖印的日子,村里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连生奶奶家承包了村里十二亩地,每年到了到了这个时候都要拿著当初和村里签定的土地承包合同到村委会盖个印,算是对来年土地承包关系的一种续约。
“哥,慢慢吃,呆会喝粥。”银锁摸摸金锁的头,走进厨房,灶台下并没有找到上午喝剩下的白粥,看来连生奶奶晌午就出门了,银锁不得不汗流浃背的生起火来。
端出一碗咸菜,兄弟两个坐在堂屋里开始吃饭,金锁已经吞掉了两个馒头,第三个馒头咬了一半後,把剩下的一半扔进了银锁的碗里。银锁习以为常的吃掉金锁的剩馒头,就著咸菜大口大口的扒著粥,热汗一滴一滴落下来
正在此时,堂屋里闯进来个女人,上气不接下去的嚷嚷道:“王银锁,别吃拉,赶紧赶紧去看看,你娘和金破锣打起来拉!”这金破锣是金三才的婆娘,因为她的嗓子像敲破掉的锣,让人听了心里直发怵,故得此名。
连生奶奶是出名的辣,这个金破锣是远近闻名的泼,看来这次是跟火星撞地球一样精彩了。
等银锁气喘吁吁的赶到金三才家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围了大半圈,媳妇儿们捂著嘴嘻嘻的笑,双方的叫骂已经开始不堪入耳,金破锣插著腰,一张嘴就把连生奶奶沈芝麻烂谷子的风流韵事抖落出来,连生奶奶守寡的早,寡妇门前是非多,金破锣一口一个骚货野种,连生奶奶蹬蹬!几步上前,一个老拳照金破锣的脸孔锤过去,两个人又扭打在一起。
“妈,妈”银锁冲上前去扯他妈,被金破锣的指甲在脸上划了一道,有的爷们儿开始看不过去,纷纷上去拉的拉扯的扯劝的劝,连生奶奶一看儿子来了,被挖出早年风流的她不好意思再掐架,骂骂咧咧的被银锁架走了。
回到家连生奶奶才想起正事儿,不禁怒气难平的向银锁说起今天的遭遇。
金三才欺负到老王家头上来了,村里重新划分责任田,连生奶奶家的十二亩一下子砍成了六亩,那多出来的六亩硬是长给了金三才的小儿子,金王八倒插门女婿的小舅子!
“那金三才说啥咱家只有一个劳力,就是给十二亩地也侍弄不了放他娘的狗臭屁!这地有不是他的,十几年了我一个寡妇带两娃儿也伺候过来了,那时候他怎麽不放屁!”
骂完金三才连生奶奶开始唉声叹气的擂胸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絮叨:“老头子,你咋就死的那麽早啊!你在天上咋不照应著咱家金锁健健康康,保佑咱家银锁早点娶上媳妇儿,死老头子,你就看著人这麽欺负咱老王家啊”
连生奶奶泪眼朦胧的看著沈默不语的二儿子,指望他想个办法银锁吸了口旱烟,思索片刻後,把烟枪在锅台上磕了磕:“妈,我看六亩就六亩,六亩地能种好也比图个虚名强,今年年景不好,天旱,化肥又涨价,咱家地还荒著不少…”
“你懂什麽!”连生奶奶打断银锁,“土土,种地人的谷,地地,是咱农民的命根,啥世道都一样,有了田咱就不怕变天,你可别跟那刘二流子学去了,哼!不要田,有他後悔的时候!”
银锁的嘴角绽出一丝苦笑:“妈,咋能呢!”
连生奶奶想不到一向有主意的老二这样没出息,心里气恨难平,夜里辗转反侧睡不著觉,可她是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怎麽样呢,两个儿子一个等於是废柴,一个又是三棒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性格,出息的孙子却天高皇帝远,连生奶奶是认定了金三才是欺负她家人丁单薄才敢如此。这时候这里她蓦的想到家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儿没张罗。
连生奶奶和金破罗结了怨,金三才本来是料著老王家要成刺儿头的,他生性懦弱,招架不住连生奶奶才搬出金破锣,谁想到过了几天王银锁主动交来了按著指印的新土地承包合同,连生奶奶也没再来开骂,真是稀罕了。
本来这件事儿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去了,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应的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金破锣还记恨著连生奶奶那一拳,金三才小儿子娶媳妇造新房,好死不死的那块地正是埋著连生爷爷银锁他爹的乱坟岗,说是乱坟冈其实已经不是了,当年是实在穷死才把人随便裹张破草席埋在那儿,现在大部分人家都已经把先人迁出,归入祖冢。只剩下连生爷爷孤零零一坐坟茔。
要说新房选址在那儿没有忌讳吗?可风水先生一句话就打消了金三才的顾虑:“风水不好?哼!石溪村的灵秀之气都叫他一家占去了,”风水先生用扇柄一指坟头,铿锵掷地:“凤凰栖平谷,贵人从此出。”
金破锣念头一闪想到王连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手一挥,“挖!”
老王家的祖坟叫人挖了!连生奶奶不相信,赶到乱坟岗一看,正瞧见一个小青年挥起铲子向老头子的头铲去,连生奶奶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咕咚一声,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