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取决于他能给我们的是钻石还是沙子,不是吗,尼克?”
尼克第二天把电话的内容告诉了伊利亚索夫,一个经过稀释和删改的版本,隐瞒了“钻石还是沙子”的部分。他们开始每天中午和傍晚见面,尼克教伊利亚索夫使用暗号,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发出加密信息解释什么叫死信箱,怎么用继而教他用两种不同的微型相机,拍摄文件时如何保证对焦,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两人逢周六晚就离开剑桥,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伊利亚索夫周日会去钓鱼,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尼克把他带到军情六处的其中一间安全屋去,让他练习用无线电发报机。
那间安全屋被戏称为“豆荚”,是栋爬满藤蔓的木石结构小房子,原本应该是守林人的住处。外墙漆成明亮的豆绿色,里面只有一个半房间,之所以说一个半,是因为客厅和卧室之间只用一道厚重的灰色布帘分开。客厅里有个巨大的壁炉,占了半面墙,壁炉前面只有光秃秃的冰冷石头,没有地毯,木椅子上也没有软垫。尼克觉得这地方即使在夏天也充满敌意,难以想象入冬之后会有多阴森。
然而尼克的被监护人非常喜欢“豆荚”,明显表现得更加自在,罕见地开起玩笑,也开始谈论自己。他从不喝酒是因为父亲死于酒精中毒,在伊利亚索夫的印象里,整个俄罗斯似乎都是醉醺醺的,从巴士司机到打字员。一切都如此匮乏,没有肥皂,没有布料,食物贵得吓人,咖啡的价钱是人们月平均工资的好几倍,唯一供应充足的就只有伏特加。是他发现父亲的,脸朝下倒在浴室里,他还没有走近就明白父亲已经死了,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早有预感。那时候他刚过十九岁生日。
伊利亚索夫的父母都是小职员,从没离开过新西伯利亚。父母原本打算让他中学毕业就找工作,但伊利亚索夫很擅长数学和化学,被推荐到新西伯利亚理工大学,后来又分配到微生物学研究所。没人问他的意见,他自己也没有意见,他从未感觉到有必要表达自己的个人喜好,直到克格勃强迫他进行鼠疫研究。他在实验室里没有朋友,谁都没有朋友,因为谁都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克格勃的耳目,有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因为藏有外国杂志而被开除了,伊利亚索夫很确定他是被告发的。
“我对政治没有兴趣。”伊利亚索夫告诉尼克,两人当时并肩坐在门廊上,裹着同一张毯子,看着被晨雾笼罩的草地,木栏杆上沾满了细小的水珠,非常缓慢地凝聚成更大的水珠,滴在尼克的手背上。伊利亚索夫后天一早就要飞回莫斯科,他整晚没睡,尼克也是。
“只是想阻止他们制造瘟疫。”伊利亚索夫继续说,“这样我还算是叛徒吗?”
尼克揽住他的肩膀,“这和政治无关,米沙,你在做正确的事,我会保护你的。”这些话他已经重复了很多次,听起来苍白无力,但伊利亚索夫需要这些甜美的承诺,如有必要,尼克会一直重复下去。
“我能阻止他们的,对吗?”
我不知道。“我们会的。”尼克握了一下他冷冰冰的手,站起来,“我给你煮点咖啡。”
第7章.
“篝火已经点燃。”伊利亚索夫的航班起飞之后,尼克从伦敦站给莫顿发了一封电报。对方不到一小时就回复了,只有短短几个字。
“别睡着。”
第8章.
奥博连斯克实验室藏在郊野里,是一排匆匆建起的丑陋平房,被沼泽荒地和杉树林包围。每两周一次,伊利亚索夫会有一天休假。他早上自己开车去莫斯科,先去理发店,然后到特供商店买些茶叶和饼干——这些稀罕的商品必须有特殊许可才能买到。非常偶尔地,他会去电影院,监视他的克格勃很少跟进来,可能是不愿意在漆黑的放映厅里干坐一个多小时,一般会停止监视,到散场才像秃鹫一样守在出口等伊利亚索夫出来。这就给尼克提供了一个整整两小时的行动窗口,他们原本会买相连的座位,伊利亚索夫直接把缩微胶卷交给尼克,但后来总部认为这个做法过于危险,禁止尼克再和“燧石”直接接触。于是伊利亚索夫转而把缩微胶卷塞进一个纸袋里,放到座椅下面,电影结束后尼克会把纸袋取走。
有时候伊利亚索夫会在文件里夹一份给尼克的私人信件,看起来是分许多次写成的,墨迹深浅不一,笔迹一时工整,一时非常潦草,几乎难以辨认。在这些信里,尼克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是他的天使魔鬼和告解神父,伊利亚索夫从不写出他的名字,都是以“亲爱的N”开头。他什么都谈,实验室的工作,他最近读的书,外出散步时意外碰见的鹿群,但他讲得最多的还是剑桥的夏天,他们常去钓鱼的小码头和雾气蒙蒙的午后。尼克本应把这些信件全部归档上交,但他每次都把信偷偷抽出来,读完,烧毁。有时候他会回复短短几句话,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
如果说柏林站是“冷飕飕”的话,那莫斯科就是酷寒。克格勃从不放松对每一个外国使馆雇员的监视,尼克被迫过一种单调的生活,只往来于住处和使馆之间。他早就不再和伊利亚索夫在电影院见面了,但为了不引起监视者的怀疑,尼克仍然保持每周六下午去一次电影院的习惯。他多次在衣柜和壁橱里发现窃听器,拆了之后很快又会出现新的,克格勃甚至没想过要换个地方安装窃听器,像是在对尼克炫耀某种绝对的控制权。
他们的第一个死信箱设在电线杆下面,就像当年的“月桂”那样,用一个踩扁的烟盒装载胶卷。后来又换成了一间废弃公寓里的暖气片,然而这个地点虽然隐蔽,多次出入无人居住的公寓未免过于可疑,因此暖气片用了一次就放弃了,改成一个仓库外墙上松动的砖块。如果有更敏感的文件,伊利亚索夫会和尼克约定时间见面,假装擦肩而过,迅速交换信封。克格勃从未察觉他们的小诡计,显然也没有把莫斯科大使馆的尼古莱格里宁和伦敦大使馆的俄语翻译尼古拉斯彼得森联系起来。
1977年,生物武器公约生效两年之后,伊利亚索夫作为苏联代表团的专业顾问前往日内瓦,带着伪造的数据和图表,向联合国解释苏联早已停止生物武器的研发,并且已经着手销毁已有的高致病性菌株,只留少数样本用作科研。尼克和他在酒店见面,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能在不担心监视的情况下说话,也是尼克第一次见到伊利亚索夫喝酒。当他措辞委婉地问伊利亚索夫这是不是一个好选择的时候,对方不耐烦地耸耸肩,重新往空杯子里倒酒。
“你听到我的演讲了吗?”
“听了。”
伊利亚索夫喝了一口威士忌:“非常漂亮的谎话,不是吗?这是你的功劳,尼古莱,我现在是个撒谎专家了。”
尼克把玻璃杯从他手里拿走,推开酒瓶。
“还给我。”
“你喝得够多了。”
“我自己能决定够不够。”
尼克坐在原处没动,也没有回答。伊利亚索夫不再坚持,扯掉领带,在床沿坐下,垂着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尼克清了清喉咙。
“米沙,我想我们是时候谈谈退路了。”
“退路是什么意思?”
“最坏情况,假如克格勃怀疑你一直在泄露机密文件,我想在捕兽夹合上之前把你带走,姑且这么形容。”
“你的意思是离开苏联。”
“是的。”
“我能去哪里呢?”
尼克耸耸肩:“美国有不少大学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
“我不想离开俄罗斯。”
“我明白,但如果——”
“氰化物胶囊。”伊利亚索夫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们把这些东西提供给侦察机飞行员,免得他们被克格勃抓住。你能给我这种胶囊吗?”
尼克呆住了,一时间不确定该如何回答。有人用力敲了三下门,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听着。”尼克走到伊利亚索夫旁边,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没有什么胶囊。仔细考虑我刚才的提议,好吗?最好在这两天之内作出决定,我们在瑞士更容易行动,你知道怎么联络我的。米沙,你听见了吗?”
对方迟钝地点点头。
门打开了,负责望风的探员冲尼克打了个手势,催促他快走。他们已经能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了,尼克迅速离开客房,跑向走廊另一端。中情局临时设立的小型指挥中心在倒数第二间客房里,尼克按紧把手,小心地关上门,以免锁发出声音。地毯上到处都是电线,一台笨重的录音机在咖啡桌上运转,莫顿按下暂停键,摘下耳机,怒视着尼克,因为身高,他看起来像只准备咬人的土拔鼠。
“是谁批准你向燧石提出逃跑计划的?”
“他的状态很糟,不该再回去了,他会暴露自己的。”
莫顿用力把耳机摔在沙发上:“你又不是他的心理医生,尼克,见鬼。”
“我在保护我的线人。”
“你把这叫保护?你差点把整个燧石网络连根拔起。氰化物!这家伙在想什么?”
“这家伙每天都被克格勃盯着,如果他被抓住了,这个情报网也一样完蛋了。”
“哪里有迹象表明燧石暴露了?”
“无意冒犯,等到有迹象就太迟了,长官。”
“我不会给你提供协助的。”莫顿重重地坐下来,摘下圆眼镜,“如果燧石决定叛逃,你自己想办法。别指望把他偷渡进大使馆里,加拿大的也不行,现在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国际争端。”
“长官,作为燧石的情报官——”
“格里宁探员,请记住我有权把你调离这个案子。”
尼克闭上嘴。
幸运,又或者说不幸的是,“燧石”没有再联络尼克,并按原计划在两天后随代表团一起返回莫斯科。伊利亚索夫沉寂了两个月,没有回复尼克给他留的消息,也没有取走藏在死信箱里的新胶卷。随后,毫无预兆地,他送来了一沓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纸,上面是手写的实验报告。
一切恢复正常,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
第9章.
尼克最后一次见到“燧石”是在1978年2月7日。
伊利亚索夫要求见面,说希望和尼克重新谈谈“退路”的问题。这个要求是写在纸条上的,和以往有些不同,因为伊利亚索夫直接写下了“尼古莱”这个名字,而不是大写字母“N”,但笔迹确实是他的。尼克循例将这件事报告给莫斯科站站长和远在兰利的莫顿,也指出了上述的小小异常。根据2月5日下午的电文,两人都同意了这次会面,但警告尼克不要轻易许任何承诺,并未对“异常”作出评论。2月6日,莫斯科站敲定了见面地点和时间,靠近国家图书馆的地铁站,晚上十点五十分。两个特工当天到地铁站去“清理场地”,也递交了报告,很短,只有一行字,“一切正常”。
2月7日晚九点三十六分,尼克出发前往地铁站。
这次碰面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平常。伊利亚索夫看起来甚至比在日内瓦的时候更健康了一些,只是有点茫然,可能因为喝了酒。他又提起了胶囊的事,说克格勃的人这个月内已经找他谈过两次话了,他想安静地死在自己的公寓里,不想死在哪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尼克再次申明毒药不是一个好主意,他们应该着手安排逃亡,这一次伊利亚索夫同意了。尼克记得自己看过一次站台的挂钟,当时是十点五十七分。
他们在十一点过后离开地铁站,伊利亚索夫先走,尼克打算再等五分钟。就在微生物学家慢吞吞地爬上楼梯的时候,三个男人围住了他,跟他说着什么,尼克原本以为那是寻衅滋事的流氓,但其中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抓住了伊利亚索夫的手臂,把他拖出了地铁站。尼克听见自己喊了一句什么——也许是“住手”,也许只是惊讶的叫声——向“燧石”跑去。两辆车停在地铁站外,克格勃把伊利亚索夫塞进其中一辆车里,另一辆车上下来两个人,抓住了尼克,他短暂地挣脱了,但很快就被按倒在地,手臂被粗暴地扭到背后。他磕破了嘴唇,血滴在积雪上,因为寒冷,尼克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两个克格勃把他架起来,推进了第二辆车里。
路上没有行人,就算有,他们也识趣地移开了视线。
第10章.
尼古莱格里宁在1978年2月7日晚被短暂关押于卢比扬卡广场11号,次日驱逐出境,再也没有回到过莫斯科。
截至1978年,米凯尔伊利亚索夫,代号“燧石”,总共为中情局提供了51卷缩微胶卷,接近6000份机密文件和实验报告。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没有公开审讯,没有墓碑,他的个人档案已被销毁,仿佛从未存在过。
全文完。
注1:Obolensk,苏联时期的一个秘密生物实验室所在地,负责研发细菌武器。
注2:Stasi,前东德情报机构。
注3:deadletterbox,也叫deaddrop,一种传递信息的方法,收发双方并不见面,只在约定地点留下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