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3醉
赵明堂一边系领带,一边按了免提,传来他那每天混吃等死的标准纨绔兄弟徐耳的声音。
“喂?老赵,晚上蓝调吃老酒呀!”
赵明堂端详着昨晚被陈可心咬的那一口,没上心徐耳说的什么,只是自己自言自语:“小鬼,下嘴倒狠。”
“啥啦?啥小鬼?侬碰着赤佬哇?”
“碰到侬只赤佬。”
(*赤佬:鬼)
电话那头嘿嘿笑,略有些猥琐:“我么自然是赤佬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呀,赵总你不解风情。”
赵明堂瞥了眼电话,失笑:“死腔。”
“啊呀,你晚上过来呀,我要谈生意,没你,我回头又是几千几百万被骗得血本无归,全是吾爷的血汗钱,侬舍得啊?”
赵明堂失笑:“侬爷的铜钿,总归是侬爷两个人的事,吾一个外头人,管你屋里的事,遭天谴。”
(*侬爷:你爸爸,铜钿:钱)
“话讲得加绝情,兄弟吾心痛哦。”
(*加:表程度,这么的意思,这么绝情)
“滚。”
“侬来哦,真个要来,夜头八点钟,万代蓝调,有个侬的老相好,好讲话。”
赵明堂一挑眉,来了点兴致:“老相好?哪个?”
“陶羡韵呀,交关漂亮一只上海小姑娘,侬不中意,吾就要摸进了哦。”
(*交关:表程度,十分,特别)
赵明堂穿上西服外套,接起了电话,笑道:“有本事侬就去吃,吾就是怕侬嘴巴烫烂掉。”
“哦哟,吓死我了,贞洁烈女啊?”
赵明堂套上西装,说了句晚上见,挂断了电话。
下楼时,许姨已经在准备早点,大约只听到一个人的动静,所以桌上只摆了一碗汤面,玫瑰爆鱼的,是赵明堂的口味。许姨端着一份小笼,阿娜地走到桌前放下——她是老苏州了,骨子里的那股绵绵,半老徐娘的年纪也放不下。
许姨看见他,赶紧招手:“先生,面好了,专门去杨明面店倒回来的呀。”
赵明堂坐下吃面,瞥了一眼许姨,今天穿了一条漂亮的米色连衣裙,勾勒出她丰腴的身形,裙摆还坠着不少流苏,随她走动荡漾。赵明堂看她又端了一份虾饺回来,忍不住道:“侬今朝做啥,要去夹姘头啊?”
(*今朝:今天,夹姘头:处对象)
“瞎讲八讲,”许姨娇俏地闭了闭眼,随后在他眼前转了一圈,面露幸福,“哪能,好看伐,我今朝要去跳舞。”
赵明堂问:“国标啊?”
许姨端了一碗粥和一碟榨菜回来,自顾自坐在一边,很高傲地点了点头:“嗯,侬阿姨我还有什么,总归要跳就要跳最上档次的!”
“是蛮上档次,就怕你跟不上。”
许姨啧了一声,意为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结果自己也笑了,笑完瞥了眼上面,悄悄问赵明堂:“先生,陈先生要紧不啦,要不要喊医生啦?”
赵明堂夹了只小笼,也瞥了一眼:“没事,你一会儿等他起来,给他煮个姜汤。”
“哪能是姜汤呢,总归要吃点补药…”
赵明堂把小笼一整只咬到嘴里,咬到一半才发觉这老徐娘在讲什么,皱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眉眼,咽下去了才批评她:“阿姨,侬想啥啊?”
许姨大是一副无所谓的,回道:“这有什么不好讲的啦,男人那点事情嘛,我最懂了。”
“你最懂了,你还是别懂了,”赵明堂想了想,忍不住回头嘱咐她,“你一会儿不要跟陈可心讲这种话,他脸皮薄,讲完我怕他再也不敢下楼了。”
许姨像是听见什么旷世惊语,回他:“陈先生脸皮哪里薄啦?他不要太活泼哦,他和我老讲得来了。”
赵明堂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只说了句是吗,没有后话。
一直到赵明堂出门,陈可心也没起得来,赵明堂本想上楼去看一眼,想了想还是没去,直接出门了。
才出门五分钟,手机收到两条微信,是许姨发的。
「陈先生起来吃早饭了」
「[图片]」
赵明堂伸手点了一下,看见一个后背影,黑发乖顺地贴在脑袋上,低着头估计在吃东西,他关掉图片继续开车,忽然笑了笑,心情不错。
夜里八点,赵明堂很准时地出现在万代蓝调,倒是陶羡韵和徐耳姗姗来迟,迟到了十分钟。赵明堂看他们二人贴得很近一道而来,徐耳为她端正位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冲徐耳暗暗挑眉——真敢吃啊?
徐耳瞥见了,没理他,坐下来叫服务生上酒。
万代一共二十层,蓝调开在十九层,下十八层就是餐厅和客房一类,至于第二十层,常年被大老板徐耳包着住,是一整层总统套房,只有专用的卡能刷上去。赵明堂也有一张卡,方便他防止他的连裆裤兄弟喝多了猝死在里头。
陶羡韵听见徐耳自揭的这老底,一只手掩住红唇笑得花枝乱颤,缓了一会儿才说:“徐总真会开玩笑。”
赵明堂饮了一口威士忌,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他要看谁的,也不是跟谁都说笑。”
徐耳暗暗递给他一个眼神,眨了一边眼睛——好兄弟!
赵明堂看了看表,已经九点钟,也差不多了,于是换了换神色,淡淡道:“陶小姐家里最近生意还好吧?”
陶羡韵看他的神色,脸上的笑滞愣了一秒,才喝了口酒,重新开始今天的正题。
漂亮的女人难缠,聪明又漂亮的女人更难缠,陶羡韵家里是沪圈最大的酒店供应商,要谈下一个物美价廉,属实费了些力气。赵明堂与陶羡韵你来我往,徐耳负责插科打诨,谈了一个多小时,总算谈完了,徐耳把人送下楼,照顾进车,恨不得把自己也照顾进去,结果被美女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软软一推,孤独留在了酒店楼下。徐耳嗅了嗅空气里的香甜,摸了摸鼻子,嗤笑了一声,回到十九楼。
徐耳从外面进来,看见赵明堂坐在位子里看手机,随口问了句:“怎么,有事啊?”
赵明堂摇摇头,关掉了手机:“公司里一点小事,现在好了。”
徐耳招呼了吧台,喊了句加两排龙舌兰。
赵明堂饮了一口杯子里剩余的威士忌,失笑:“喝不死你。”
徐耳笑眯眯的,也不生气,给自己喂了一口西瓜,含糊不清地讲:“美人在怀,我开心。”
“什么美人,陶羡韵?人家让你摸吗?”
“怎么不让?摸到手了好伐。”
“那我也摸到了。”他指方才谈成握手的时候。
徐耳看他也端了一杯龙舌兰一饮而尽,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嗳,你家里那个,借我用用呢?”
赵明堂冷冷瞥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摇晃起杯中的冰块。
徐耳讪讪:“加宝贝,那你还不快点帮人把钱还掉?怎么,真想看他蹲监牢啊?变态伐你?”
赵明堂把酒杯放下,整个人躺回沙发里,向后仰去,舒展了一下脖子,才回过头来,认真地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徐耳。
“陈可心昨天在外滩跳江。”
徐耳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勉强咽下去了,一脸震惊:“你们玩这么猛的啊?”
赵明堂看他一眼:“什么东西…”
说完没说话了,徐耳跟他是连裆裤兄弟,赵明堂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沉默大致有两种,一是这个事情没意思,二是这个事情很难办。陈可心如果是没意思的事情,那就不必办了,显然是后者。
徐耳悟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赵明堂捡了个小番茄砸他,也没止住这人的嘲笑。
“哈哈哈哈!侬个叫啥事体啦!侬个叫碰着小娘,死蟹一只呀!吾当侬摸进一只花,谁晓得是只一万!”
赵明堂端起威士忌,瞪了回去:“一万哪能啦,吾做清一色。”
一口酒下肚,窗外又开始星星点点下雨,赵明堂眯起眼看窗外城市如渔火般的灯火,想到他重新遇到陈可心的那个夜晚,也是下这样的雨,陈可心撑一把黑伞在万代的高阶上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雨伞合上,露出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赵明堂的秘密,全部站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