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酒钱免了
这座城市的居民相信,在白日的忙碌营生之后,如果想在晚上寻一份安静,可以往若河的边上走走。树影婆娑,月晕清亮,无论要浪漫时光还是浪费时间,都能找到应情的景。而如果想在晚上寻一份热闹,也可以往若河的边上走走。岸边那些七拐八拐的小巷子里,华灯照亮的招牌都是洋气漂亮的,走进里面,酒水音乐气氛,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艳遇,每一天都在上演。
拐进小巷子的深处有一扇专门寻古木做成的门,打开是一家叫静水的酒吧。
虽然叫作“静水”,但里面其实非常喧闹,主理人之一的铜叔是老牌摇滚乐队的贝斯手,到现在年过半百双鬓斑白,还时不时蹦哒在各大音乐节的压轴曲目里,心态是年轻的,肉体的衰老则体现在前年往观众堆里跳水,骨折养了三个月。
铜生了锈,啪嗒变脆了。
无论如何,他对摇滚乐的热爱经久不变始终如一。因此如果有初出茅庐的摇滚乐队想寻找上台演出的机会,大多会来这里试试水。
今晚,撞倒不周山乐队和钟摆乐队试演第三场,过了今天,两支乐队中将有一支获得三个月内一周两场的驻唱合约。
选择标准是由酒吧主理人说了算。但大家心知肚明,观众的现场反响将起到决定性的因素。
根据抽签,今晚是钟摆乐队先出场。后台,撞倒不周山的女主唱兼键盘手茉元正因为紧张,刚跑完第三趟厕所。
“茉元!过来!”乐队队长鼓手兼女主唱男友朝她招手。
“光头,先等我再去趟厕所。”
“别去了,”光头朝她挤眉弄眼,“昨天那个小哥哥又来了。”
茉元立刻飞到他旁边向外张望。光头悄悄回头对小伙伴们抛来得意的一眼:果然还是我了解她吧,看,注意力立刻转移了。
小伙伴们回以并不羡慕的眼神:任她天天花痴别的男人,你迟早戴绿帽。
茉元这次看中的小哥哥跟昨晚一样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半边身子都隐藏在旁边的高大绿植后。小哥哥也跟昨晚一样穿了一身黑,只是不同剪裁。所谓“一身”,指的是从帽子,到上衣外套,到长裤靴子,甚至手套和脖子上的高领。只露出苍白的一张脸。就是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赢得了她暂时的芳心。
当然了,茉元说,气质有很大的加成,要不然拿把镰刀就变死神cosplay了。
这一身配上模特身材,就算在时髦人士最密集的酒吧里也很拉风,即便是一脸生人勿近地沉默喝酒,但昨晚还是有几位勇气可嘉的女郎上前搭讪。可惜——据茉元观察,全军覆没。
乐队里的直男们觉得不可理喻,虽然刚立了秋,但气温还接近三十度,以中暑为代价穿成这样?装逼吧。
茉元只好跟小伙伴里唯一一位性取向与自己相同的人士交流心得。“狗子,你觉得呢?”
“不准这么叫我。”邝野漫不经心地给吉他调弦,连眼皮都懒得抬起。自从他染了白头发,茉元就老说他长得像自己家里养的萨摩耶。他淡漠地说,“这种长相,缺福。”
“你们又不兴结婚生子那一套,福气用来当饭吃吗?”茉元硬扯他到幕布边上再瞄一眼,“昨天你突然跑出去,不是去追他吗?”
是,又不是。
只是对方一脸冷漠与戒备,让他确信自己已经被遗忘了。
“…其实我认识他。”
“哈???!”这回所有人的八卦之心都被勾起来了
“前男友吗!”茉元的桃心眼都快掉出来,把自己认识的成语说了个遍,“命中注定?露水姻缘?破镜重圆?”
“神经病。”邝野不客气地敲了她一栗子,“小时候住过同一个小区而已,不过对方已经不记得了。”
“哇,那小哥哥小时候是不是也长这么好看啊?你那会儿就知道自己是gay了吗,对人家有没有非分之想…”
“你太八婆了吧。”邝野无情打断。
…那家伙就不能算是小时候了,那会儿应该是个高中生吧,长得就跟现在差不多,一副性冷淡的样子。
邝野想到就火大,兴致缺缺地回到他心爱的吉他身边。
不对劲。其他人在内心腹诽。
“你说他这个点又来,是不是喜欢我们的歌?”茉元满怀期待地问。
贝斯手小吉推了推眼镜,打破了她的幻想:“但是昨晚全场都炸了,貌似只有他一个人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吧。”
“…”
所有人都沉默了,毕竟调侃多为舒缓紧张的情绪,演出才是他们的命门。
“难道是来看钟摆的?”茉元觉得不可能,“他看起来品位不会这么差。”
“钟摆都出道三年了,专门来捧场的粉丝不少咧。”小吉说。不像他们,两个月前刚刚成立,在哪儿都是无名小卒一枚。
“昨天我们先演的,钟摆唱到一半他走了。”邝野忽然插了一句。
“好啊,还说你没兴趣。”茉元跳起来掐他脖子,因为有演出在进行,只能压低声量,这让她减少了一半气势!“观察得这么细致!”
邝野追出去的一半原因,其实也是因为那个人的扑克脸。虽然知道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他们的作品,但他还是有点不爽。
尤其,还是这个人。
三分钟后,撞倒不周山的演出正式开始。
“铜叔,你觉得呢?”小鸥站在吧台旁问。虽然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钟摆乐队有资历,有人气,有一首歌还在某短视频平台火过一阵——哈,不过这对铜叔来说绝对是个扣分项。这种讨好粉丝的油腻乐队,要不是对方找到的介绍人让铜叔有点抹不开面子拒绝,估计连试演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撞倒不周山,虽然还稍显青涩需要磨合,但听过他们发过来的歌其实心下已经有了预判。里面的吉他手和贝斯手好像还没毕业,今年刚好大四了,这可是个变数很多的节点哪,不知道能撑多久呢…不过那个主唱和吉他手,无论从颜值还是实力上来看,单飞都是没问题的啦。
台前好像有点骚动,小鸥观望了一会儿,皱起眉头:“铜叔,要介入吗?”
酒吧嘛,发生摩擦是正常的事,一般他们谁也不好得罪,能冷处理都冷处理了。
现在正好是撞倒不周山唱完一首的间隙,有几个客人要求点一首桃心皇后。
桃心皇后是最近在网上挺火的一首歌,但旋律性还是有,勉强可以不划分到烂俗那一类。但那个叫邝野的吉他手立刻说:“我们不接受点别人的歌。”
只唱自己的歌,倒不是什么过分的规矩,虽然对于一个还不算出道手里也没多少存货存货更没多少人听过的新生乐队来说有点装逼过头了,更何况是在这么一个试演的场合。
但客人里一个一脸横肉的大哥立刻大声了起来:“装什么啊,你们能有什么歌啊,连乐队名字都没听说过,什么撞什么山,还晦气!”
小鸥觉得横肉大哥虽然语言十分粗鄙,但话糙理不糙。
他们对线了几句,眼看着那个吉他手就要冲上去跟人干架了。小鸥觉得那家伙长得是挺人模狗样的,但染着一头桀骜不驯的白毛,那身高,那体型,那一脸凶神恶煞——
吃不了亏。她在心里默默计较。虽然驻唱的事情可能就要黄咯,不管怎么说,跟客人动手…
横肉大哥还在嚷嚷:“你倒是问问在座的各位有谁会点你们一首歌吗?”
如果不被这么威胁,大概也不至于没有一个人。小鸥清咳一声,正打算上前处理——
就像命运般的转折,店里一向机灵的一个服务生小弟从角落冲了过去,似乎递上一张纸条,又说了什么。
然后那个可爱的主唱妹子哈哈大笑:“怎么着,还真有人点我们的歌了,不好意思,麻烦您从哪儿来就打哪儿去,别占着舞台,我们要准备下一首了。”
几个闹场的客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这一眼还真坏了事,因为他们看向了钟摆乐队站的位置。
太笨了。小鸥扶额,钟摆想搞事,找的人也太不靠谱了吧,这下撞倒不周山的人也明白过来了,那个吉他手的脸色更难看了。
光头鼓手把吉他手拦了下来,铜叔则把小鸥拦了下来。
“你看那边。”铜叔提醒。小鸥这才想起,服务生之前所在的那个角落里坐了一位客人。那里灯光太昏暗,这位客人又穿了一身黑,她之前都没注意到。
眼看着横肉大哥领着几个人往角落去,小鸥暗暗心惊,问铜叔:“要阻止吗?”
铜叔也盯着那个方向:“先不。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您认识他?”小鸥吓了一跳,“是乐手吗?”她跟铜叔混这么久,大部分圈中乐手都见过。那个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岁,何况长得这么好看,穿着又这么特别,她不可能没有印象。
“算是,也不是。”铜叔打了个哑谜。
他们看见那个横肉大哥走到角落,拉开那人对面的一张椅子大喇喇坐下。
离得太远听不见说话声,但那人脸上仍然是平静无波,趁对方开口前,优雅地把手机递了过去。那大哥瞄了一眼,居然还接了电话?不到半分钟,横肉大哥把手机放回桌面,带着一帮人从小鸥旁边挤过,说是声势浩大,其实落荒而逃。
“帮我打点一下,”铜叔拍拍小鸥的肩,“那位客人今天的酒钱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