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也没给什么正面答复,只是第二天就把书拿过来交到他手上去了。
这就是教职者啊!对“好学生”总是存了一份怜惜,总能上心。那是后天培养出来的本能。
然后,叶凉的第一次“斗胆”和一位教授的教职者本能,把雷振宇的一次机会给流掉了。
只是当时谁又曾把这机会当成“机会”呢?雷振宇看看叶凉手上已经有了,就把那本还回去算了,言语上连一星半点也没透露。叶凉捧着这本书看得十分幸福,边看边写,到第二十天,写了有十七八页,还书的时候,他连一本本子一起摆了进去——他不好意思放在面上,那本子是十六开的软皮抄,黄草纸做的封皮上先是一弯“XX队红星松脂厂笔记簿”,接着用章盖了个大大的“奖”。那还是叶凉上初中时候的东西,那年学校组织了个收松脂比赛(其实就是人手不够了,以比赛名义凑),叶凉得第一,厂里发了本本子做赏,一直没舍得用。毕竟是初中的东西,本子扉页上的语句在昭告天下,他不想老师一眼就给看到,有点怕被笑话…
叶凉把本子放进去以后在底下紧张了两天,第三天有他的课。这次课叶凉上得心不在焉,心上忐忑着呢,好不容易捱到下课,他把他叫过去,“用波浪线标起来的地方改一改,这几页重新读一读,星期五给我”,然后递他一张纸条——上面写了页数——就让他走了。话不多,叶凉的气却松下一口来,不用卡得那么辛苦了。出来以后他没回宿舍,找了间空着的教室坐进去,打开本子就看。十五六页的纸都是勾勾划划的痕迹,他看看写写翻翻,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外面就是一片早夜景色了。他收拾着往回走,走出来的时候觉出冷了,这几天温度降得厉害,明天把棉衣收一收,可以上身了,他想。
回到宿舍,人都出去光了。他拿起饭盒匆匆往食堂走,想碰一碰看看能不能赶上个尾巴。
果然是尾得不能再尾,好些窗口都关上了,里面人也没一个,剩那么几个,东西也不多,叶凉用饭卡打了两个馒头,处理的,便宜些,三毛钱就得。他拿到旁边的桌椅上就着刚刚拨拉进饭盒的酸菜慢慢吃了起来。天冷,馒头凉得快,一凉就硬,石头一样,他往旁边的开水壶挪了挪,接点儿开水泡着酸菜,把馒头掰开放进去,泡得软了就往嘴巴里头送。这种东西,就是骗胃用的,叶凉只想快快把来自肉体的烦扰解决掉,他的人在做着一种叫“吞咽”的动作,心却不在了。心还合在书里放在宿舍,没跟着一块儿来。
他还在迷迷糊糊吃着的时候,一阵嘈杂,一大拨人带着高门大嗓进来了“我说!你小子说请客就食堂是啊?!”“操!也不知道是谁害的!不是你磨磨叽叽那馆子的座儿能被订完?!受着吧你!”接着就有劝的“食堂就食堂,凑合一次把,下回我请!”
叶凉不抬还好,一抬头满班都是他那个系的,一堆学长学姐,他都傻了,东西塞在嘴里忘了咽,他来了个条件反射,慢慢把身子侧过去,脸埋在饭盒里,一大帮人往前面过去,他就想他们快点儿过,都过到最后几个了,一学姐眼尖,大叫一声:“叶凉!!”声音里漫山遍野的惊喜。然后那帮人“呼啦”一下又回来了,把他团团围住。他没敢抬头,讷讷叫了一声:“学长们好…学姐们好…”脸就红了。谁理会他的礼貌,咋呼着就上来了:“叶凉!怎么吃这个!难怪这么瘦!过来和我们一道吃!”完后就上手扯,就差扛了,一帮人众星拱月样把他拥上二楼的食堂饭店里。雷振宇也在里面,他退到人群里,暗暗看着。叶凉被两个膀阔腰圆的学长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怕他跑了——从头到尾都没敢抬过头,没闹清楚那天到底有多少个学长学姐,都是谁。他的心思都在不断满起来的饭碗和不断砸过来的问题上了。
“哎!我说叶凉!过得这么紧巴也不跟师兄言语一声!当你是白叫这声师兄的啊?!”
“就是就是!以后吃饭我们包了!包你一日三餐有鱼虾,长期下来,心也宽体也胖,路也走不动,山也不能够爬!”这位还来了段改版沙家浜!
他们都是好意,叶凉明白。
可这好意却不是人人受得起的。你敢说这不是同情?同情是种大爱没错,却是带了傲慢的,有点仗了自己优势还不自觉的意思。叶凉怕热闹,怕受人注目,怕这种带了傲慢的同情。他宁愿安安静静的吃他的酸菜泡水和馒头,那在他看来就是种幸福了。
根本不是现在这样,不得不吃,一堆人围着他看他吃。
结果,那个晚上,又把他给吃堵了,胃里一阵阵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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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吃闹闹,直到十点才散。叶凉给撑过头了。席间一直有人嚷嚷:“叶凉!你吃啊!赶紧吃!不吃待会剩下了一锅拿去倒掉!多暴殄天物!”他没办法,这么好的饭菜拿去倒掉简直造孽!只好硬往下塞。这帮人吃吃喝喝嘴巴还不闲着,拿叶凉开“涮”。
“我说兄弟!上来也快一学期了,有了没?”叶凉压根儿就没听明白他那“有了没”指什么,傻傻问了声:“有什么?”人家看他那眼神天真得!赶紧憋住一气笑,用种“你白活了”的严重神色关照他“完了吧你!看这架势肯定是只童子没错!”叶凉给他说的云遮雾罩,一脸弄不明白的呆滞。“嗨!他是说你居然还没GF!赶紧让他给你张罗一个不完了吗?!”这下明白了,不明白都不行。多要命,这么羞人的事他们居然摆到台面上来说…
也难怪,人家七平八常的事情,放到叶凉家那带就郑重得不得了。先有媒人牵线,再就双方家里准备好,女方派人到男方家来“相家”,既相硬件又相软件,人品哪,家世哪,几间房几口人有些什么进项,看对眼了,媒人来往几次,男女就相亲,相中了就下聘,定下以后到正式结婚之前两人都不怎么见面,见面见多了要让人笑话的,笑男的急娶女的热嫁。这样看看,叶凉那边的婚嫁像是倒退了一个多两个世纪,七媒八聘,麻烦死了!可存在即合理,在他们那边每对把日子过到一块儿去的人都有死心塌地地过一辈子的准备,细水常流,稳。叶凉知道自己有天也会有这么一个人,等大学毕业了,找份还可以的工,起码饭能吃饱,有钱治阿爸的肾痛,能给阿妈买台洗衣机…到时候自然会有媒人上门给他说事,他也不挑,能两个人一道吃苦,扶持到老的就行…
现在居然有人跟他提这个!太早。早得让他措手不及。他要年尾才进十八,熟得是晚多了,一般男孩子到了这个年龄,苗子(性欲)不知旺到哪儿去了!连头发根上竖的都是“青春”。叶凉他却是到了十八岁口子上的某个晚上才第一次梦遗,还是给吓的…
叶凉惶恐得不得了。那些学长学姐们又一个劲的闹他“叶凉!哥给你串串线!你看看同是你一屋的那几个兔崽子都有了!你动作这么慢不怕招笑?!”“就是的叶凉,有看中的没有?有的话不怕麻烦,写几个字学姐给你跑一趟!”“我看咱专业大一这批就不错,素质挺高的,那叫王佩的!不然,咱兔子不吃窝边草也行——外院,外院那些也不错!”叶凉成了只“兔子”没错,不过不关“吃窝边草”什么事儿,他是掉陷阱里头使劲蹦达也够不到边儿上的兔子!都四面楚歌了。他手梢儿在发抖,奢望他们能快把这闹劲过过去。没人依他饶他,还闹着。然后半空就有个轻笑,突兀得很,跟着就是一串话,“学长学姐,你们都偏心,我从大一上到现在,孤家寡人,年年情人节都寂寞得要死,怎么不见你们热心替我也张罗一个?!”
这话要圆是圆,要扁是扁,八面玲珑。那群人一下子没给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就嚎成一片“不好了!天要塌下来了!咱雷帅(雷大帅哥的简称)落到过期西红柿的地步了!!贱卖贱卖!!明天给你买到末摘花那儿去!(末摘花是一女生外号,因鼻头通红,酷似源氏里的“末摘花”,故名)叶凉这时才注意到雷振宇也在这群人里面。他这一搅把叶凉感激得!投了个上课专用的目光过去,不小心就给“深情”了。雷振宇接过去,有节制的笑了笑,表现出一个学长“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度与宽容,然后接着“下地狱”。
”那哪儿成?!贱也不是这种贱法!怎么也该深田恭子那类的!”
“得了吧你!还当自个儿是樱桃草莓呢!有个末摘花就算客气了!”
很顺利。雷振宇笑笑的。他明白叶凉不能闹得太过,闹过了下次连碰头的机会他都不给你了,看见就躲。
这样一来一去,各自揭短损人,中间,话是再也没转到叶凉那头去过。不知不觉就十点,有人把单买了,出来就散。
叶凉的罪可算是受到头了。陪着他们走走停停,真正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那晚等于什么也没干。他遗憾着,睡下了,想好明天早起。
第二天是立冬,气温骤降七八度,大冷。叶凉起得早早的,本来想到湖边去晨读,结果给冷在那儿了,垂头丧气的找了间教室坐下接着啃那本书。他到第三节才有课,头两节啃完,太阳起到差不多了,还有那么点儿暖,他回宿舍把棉衣抱出去见太阳,然后上课,下课,够点吃饭,他拿好饭盒饭卡出去,还没到食堂就给人“劫”了。是昨天一学长,叶凉只当他是玩笑,没想到真的作势要包他一日三餐“你小子没吃早餐的习惯?!在食堂门口等半天没见人看你师兄我给冻的!走走走!咱们一日三餐有鱼虾去!”叶凉脸上苦苦的“学长…我…那个…”
“那个啥那个!你当你师兄连个人都养不起啊?!你放心!师兄花的是自个儿的钱没拿爸妈的在摆阔砸人!走吧!拉拉扯扯像什么话!啧!你到底给不给这个面子!”叶凉无法,头低低的给他拖进食堂里去了。“吃吃吃!食堂东西就这便宜!六七碟菜才十三块钱!快吃!不够再叫!”他哪里知道,他那“这便宜”的一餐把叶凉快半个月的伙食都吃掉了…
他很明显是不喜欢食堂的菜,每道都蜻蜓点水就过去了,大堆东西摆在那里,叶凉怕浪费只好忍住胃部的不适,慢慢往肚子里划拉。结果不用说,把叶凉都吃孬了。
那顿过后,叶凉就留了点儿小心,再见那学长就绕道。可下一顿人家又换了一个等在门口,真是苦不堪言。叶凉一到近午近晚就紧张,想着怎么夺路而逃。要是碰到和高年级合上的课就惨定了,逃都没路逃!北方人天生比南方人有人种优势,几个学长都人高马大,往门口一杵,想跑?门都没有!他胆战心惊的躲躲逃逃,一顿饭都不得安生。累死了!有顿没给他们逮着的,那是叶凉打了馒头,急匆匆倒了开水跑到老图三层最背里的那个楼梯间里吃去了,他吃得很慢,把每粒碎馒头都嚼到了,多满足似的。吃完他慢慢晃去一间没人的教室去睡觉,路上都云淡风轻了。下午是王教授的课,这对师生已有些沉默的默契,他列书单,叶凉到图书馆找,找了看,隔那么一两个礼拜交给他一份东西,他改,改完再给叶凉,叶凉再看再改…。图书馆找不到的他就直接拿给他,照这样下去,叶凉也该是个青年才俊的,他有这个天分。有这个态度。你看看现在这世道不把读书做研究置换成等价货币的人还有几个?教育都产业化了嘛!产业产业不做成钱做成什么?
人人都求得多,求来求去反倒什么都没得。像叶凉,他求得少,好因该有好果的,若不是叶凉上到大二末尾就退学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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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课,叶凉得了教授的书单,直接就往图书馆去了。老图和新图都好找,管理员管得严,看见有不用代书牌的就过去训,每本书都按存在电脑里的顺序码过去,有与没有一到地方就清楚了。经院(经济学院)的不行,书横着竖着的架在上面,乱七八糟,电脑检书也白检,都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叶凉只好一本一本一排一排的看,一直找到人家闭馆,还有两本没下落。出来,又是早夜景色了。他没敢回宿舍上食堂,鬼鬼祟祟的闪到学生会旁边一个小教室里。那儿是这大学里唯一一个没装暖气的教室,人少得可怜——冷都冷死了,谁有心情坐在那里看书!
叶凉很安心的拿出包在塑料袋里的两个馒头——他早有准备,中午那顿就多打了两个馒头预备晚上。他刚啃了没几口,有人推门进来,带着串冷风,冻得他一缩脖子。
“三位同学过来帮个忙,裁一下明天英语节上要用的节目单…哎!叶凉也在哪?那正好。”叶凉把东西收好的间隙偷眼看了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儿蛛丝马迹来——关于陷阱的。可他一张脸板板正正,公事公办的样子,什么也没有。叶凉于是放了心的跟着他走,学弟帮学长的忙,天经地义。几个人坐在学生会烧了暖气的办公室里裁起纸来。其他那两个和雷振宇不一会儿就混熟了,什么都谈,从学校制度谈到美国总统,从今冬土豆涨价谈到宏观调控,叶凉就在旁边静静听着,这些话题他永远插不上嘴。
裁到差不多的时候,又进来一个人,左手拎了几个快餐盒,右手是几包软饮料,雷振宇一见他就笑骂开了“好家伙!你再不过来饿瘦了我我可要杀到你老婆那儿去了!”那人面上红了几红,被人逮着小辫子,告饶似的说:“行了吧雷帅!你膘肥体壮的轻易饿不死!”“嚯!饿不死我饿着人家几个师弟怎么办?!还不快拿过来我看看吃的什么?切!扬州炒饭!冰红茶!你小子把预算黑了吧!老大(指老师)说的可是三星级的!”“得了吧!三星?三块钱一盒不就三星了吗?我还配了一星冰红茶上来,知足吧你!”两个人笑笑闹闹,把东西分了,分到叶凉的面前,看他早坐立不安了,就轻轻说了句“吃吧,英语节是学校拨下来的钱,帮了忙的得份三块钱的盒饭应该的,老大已经交代过了,有让人家做白工的一律咔嚓!”雷振宇吊起眼睛做了个杀头的姿势,叶凉就把身子松下去了。
叶凉挺好骗的其实。一听见“老师交代的”就安定了。默默接下,打开饭盒,火腿丁蛋碎胡萝卜丁牛肉丁混在饱满的饭粒中间,看起来丰满富裕却不夸张,是在底气里的殷实。看他吃得小心翼翼,雷振宇嘴角又弯起来了。真是不辱使命。看看他不动声色的聪明吧,各方面都照顾到了。可说实话,他的聪明有时挺让我胆寒的,这种聪明,到了“疯”起来的时候是会不择手段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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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其实是轮到雷振宇包干叶凉的伙食,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他完成得出色,有点儿神不知鬼不觉的,那几个学长叶凉都给认着脸了,看见就跑,只不躲雷振宇,一伙人一致认为雷振宇这小子行!有一套!就把“担子”放他身上了,说好钱大家分摊,集起来拍到雷振宇手上的时候他们多少有些不服气:一顿你能整着他,两顿三顿呢?就不信你往后都这么顺溜!
人哪,最怕的不是别人始终高你一头,而是某天“别”的一下,一个跟你一路的猛的窜上去了,把你撇下边,修养好些的就惊讶,稍为咬牙的就不上道儿了,差的就像他们这样,抱着膀子不知不觉中把好好一个“希望工程”变做一场酸不拉叽的“看好戏”。雷振宇也不做什么反应。聪明的人在这时候都不该有反应。钱收下,路我给你通到罗马就成了!
再说,对叶凉,有谁比他看得更细?这些就是“依凭”,没有“依凭”的聪明是“耍”出来的,没大用。他拿书做“依凭”,一点就点中叶凉死穴。间隙他很会拿捏,隔那么两三天,吃的东西就更是了,都是价位偏低但内容实惠的。开始是,雷振宇留意到叶凉一篇论文发在系刊上了——这在一般时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儿,系刊而已嘛——可撂在那个段点上不就是个机会吗?于是特意挑个将晚不晚的时间碰见他,把巧合弄得跟真的似的。那个时候食堂里的窗口都关了的,再说说自己还没吃晚饭,正好,边吃边谈,然后领了人就往学校东门那条街走——街上的摊多是些“流动人”摆的,出不下大本钱,加上地方局促,只几张小桌小椅放在那里,卖起来就便宜了。叶凉对这地方亲:有一段他常来,因馒头价比学校的还往下。他到了这里挺放松的,谈的时候话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且,他又是那号认真得不行的人,雷振宇到结帐那会儿都用话架着他,脑子没余裕,吃完出来还谈,谈着谈着就回去了…
光这篇东西就够他们讨论几次的,之后呢?只要话还缠在“书”上,就不愁没材料。后来“开始是”就变成“通常是”了。到变成“通常是”的时候,雷振宇就渐渐留小心,他看出叶凉已“吃”得不好意思了。于是,在某顿饭进行到付帐的时候,他也让他掏钱包,只等他要把人民币交出去的时候,轻轻一挡“你有打工吧?现在是月中,月底领了工钱再请我得了。”有这一句话垫着就平等了。平等才能让人安心。叶凉就不再动作,一心一意的等着月底。
叶凉的工是不久前找到的。找得很辛苦。沿着一条大路一直走下去,一家一家的进,然后一家一家的问。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做过,但我切实的知道,我不行。我的头“高贵”得不得了,让我低下来去求去折腰,完全不能想象。所以我说难。
叶凉他可以谦卑但尊严的活着。这就是我最服气最欣赏的地方。
每个礼拜二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礼拜六早上七点半到下午六点半礼拜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叶凉去工作。他是保洁工。公司按钟点派人去雇主那儿清理。多数时候做高层楼面清洁,挺危险的,二十多三十层高的楼,人坐着绳子从上面垂下来,命就系在一根几股麻绳捻就的绳结上,一疏忽就万劫不复。照说叶凉是个生手,没有干高层清洁的资格,可人家看他“便宜”呀敢干呀——合同上把责任撇得干净着呢,摔死摔残人家不负任何法律责任(那时还没有“事实雇佣”这一说,合同白纸黑字,钻法律空子钻大发了!)。
他本来有很多做轻工的机会的,家教,销售,不行派传单也好。可他做不来,怕生,口木,内向。宁愿对着这些死物,省心,不熬他。叶凉就那样挂在高楼外面,一层一层的擦下来,大冬天里也满头满身的汗,浑身粘腻,身体都重了一圈,累个半死回去就只想洗。
洗澡却着实让叶凉犯难,澡堂每回五角,他舍不得,来了这么长了,他一直都是拿着个塑料桶从热水间里打半桶热水提回宿舍厕所或水房洗。那时,这学校还没把热水管子通到各宿舍去,想打热水的都要走好远到那边,他累了一天,脚酸手乏,提到半路就要歇几次,歇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去找天上的星星,结果没找到几颗,他就直起身子把桶吊在手上回去了。澡堂他其实是进去过的,一次,半只脚。那次热水没了,他难受得坐立不安,咬咬牙拿上五毛钱就去了,正好把半只脚放进去,帘子一掀他就傻了——一堆的人肉!黑黑白白,大大小小…
叶凉他一直特天真的以为澡堂应该是隔开的,有门的,像厕所,根本不是这样,一眼过到底,十几二十个喷头之间坦坦荡荡。他吓得把踏进去的半只脚收回来,退出去。那次以后他再不敢过去,天气越来越冷,还在水房或厕所要冻坏的,洗一次就一连串喷嚏了,可他不去就是不去,咬牙硬挺着。那两年冬天,经常可以看到一个细细瘦瘦的,提着大半桶热水走在校道上,红着脸,埋头走得很快,这样一来人家就只能看到个盖住了眼的眼皮,双得特别厉害。
关于北方的澡堂,真是让南方人特别无言的一件物事。
我刚过去上学的时候就有风闻,可头个星期在酒店里住着,标准间三床配单独卫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都是温泉,什么感觉也没有。爸妈回去以后刚过一天就不行了,在家有每天都洗的习惯,收拾好东西,拿学生证买票进去,进去后人就不清不楚了,白茫茫一片——天老爷!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地方!无数个感叹号之后人出来了,白白浪费一张澡票!主要是矜持,觉得这么一大箩筐人裸着身子挤来挤去太不象话!回去以后去提水,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臭着洗——这样矜持才不会洗掉。现在看来,就是天还没到冷的时候,天冷起来厕所冷风飕飕的,冷死个人!矜持在这当口显得狗屁不通!又进去了,有一有二就有三,适应以后居然还有余裕四处观察起来,看着一些人劈开腿彻底把羞处露出来洗,还是有那么一点无言——这就没办法了,我神经就只能粗到这程度,再多就会过头的。叶凉和我不同,经济问题是一方面,南方人的习惯是一方面,1997年9月2日下午发生的事对他还是有影响了的,他的害怕不干不净的跟着他。那些害怕是肉体的害怕,精神或者说记忆可以有选择,实在不行了可以失忆,整个的删掉。肉体不行。它忠实记录着人一路行来的所有,想逃都逃不掉,它引出来的东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它甚至会驱使大脑发出某些指令,或趋或避。叶凉避开澡堂,打一壶热水,等到夜深沉没什么人在水房活动的时候,把那里的灯拉了,窗口关上,门掩着,不那么太冷的样子快快洗一遍就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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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怕叶凉这样洗迟早得把“万一”给洗出来。
果然,怕什么就来什么啊。
事情发生那天叶凉上了礼拜六的班,六点放工,老板让会计把每个人的工钱都装一信封里,点着名字去领。他把他的那份打开一看,三百,人就激动了——还不太够一个月呢!居然有三百!高兴坏了。好死不死的脸上憋出一个带生的笑来,头低低就往学校赶。他记着呢,请雷振宇的客。请完客,留完伙食,他要把剩下那些往回寄。晚上回去打个电话细问问阿妈家里头的地址,别错了,他想。
那天也是,往前那么多个礼拜六雷振宇都早早就出去了,这个,他居然在。叶凉敲门他去开的时候闻到一股汗味儿,接着就明白叶凉来找他干什么了。他笑笑的听他千难万难的邀请,听完就披上衣服和他出去了。
还是校东门那条街,吃的是面食,炒两个菜,白菜肉片清炒土豆丝,一共是六块五。
吃完其实就不早了,两个人却都没有直接回去,又谈上了,还是谈书,叶凉那个晚上高兴了话就多些,但多数时候还是雷振宇讲,他听。他们不远不近的并着走,绕湖走了几圈一看表,快十一点了。就散。叶凉回去后往家里拨电话,牵牵扯扯的说完,要下地址,挂了。回到宿舍,静悄悄的——这宿舍里六个有三个是本地的,逢六日回家,最近的那个基本不怎么往这儿沾,就是睡个午觉而已,还有两个到这时候一般都有节目,通宵是常事儿。叶凉总是被剩在宿舍里的那个。
下午太高兴没觉出来,现在静了身上一阵阵发粘,他把桶拿上走往热水房,去的时候是小跑去的,那里十一点半关门停水,已经十一点十分了,跑到就二十,接水,刚接完人家就开始往外轰人了。他把桶吊在手上,回去的时候走就走得慢了,还不时歇两下,拿眼睛往天上找,这城市污染不算轻了其实,水里头的漂白粉味他到现在还没喝习惯,树少,空气水都带着颜色,哪里找得到什么星星。他就是趁晚上没什么人的时候把头抬起来,仔细看看这个世界,没别的了。
宿舍到这个时候基本就没什么活动的了,出去的出去,没出去的也睡觉睡糊涂了。叶凉把水提到水房,窗户关上,衣服放好,灯拉了,门掩好,开始洗了。洗到快好的时候,就有人推门进来了,把他给吓得差不多。也难怪,他在这儿洗,这么久了都没撞见过什么人,因这宿舍里有四个水房,余裕着呢,他挑的是出水最小人最少的那个。
门被推开以后,光就爬进来了,叶凉还不适应光,那人还不惯黑,过了一两下都看得见了——原来都是认识的。
雷振宇。
叶凉。
你说这么些事怎么就巧到一块儿去了?雷振宇住的是老宿舍,傍晚开始停水预备明天修管道,他回去以后收拾了一把手脏着,去洗,水管咕嘟几声不见出水的,他就往外走,带着块香皂,找了个最近宿舍的最近的那个水房就进去了。然后,就这么不尴不尬的。
雷振宇就站在黑里开水洗手,想弄个笑话出来,可是又觉得不妥,他知道叶凉是开不起玩笑的,于是就平常下去“怎么不去澡堂?在这儿洗当心感冒,感起来可不是一两块钱就能过去的哦。”他眼角的余光把叶凉飚红起来的一张脸给看到了——怪有意思的。再听他小小声说“不习惯…”他就想笑,一不小心就把对面那个人影给看得过分仔细了。
身上比脸白那么一点点。冬天一到就能把人捂成这样。夏天在他短了一截没遮到的脚踝那里留下的痕迹都灰飞烟灭了,白得有些浑然一体,像个人造光源…
雷振宇这把手是洗得太久了些,叶凉裸着,冻出一层层的鸡皮疙瘩来,他一下一下的偷瞄对面,看他洗好没有,根本不晓得对面也在看他,实在受不住了,他低叫一声“学长…让让…我…拿下我的衣服…”
原来整间水房只有入口左侧有个木架子能放衣服,雷振宇正好堵住了。他听见,往旁边挪一挪,边笑笑的看他手忙脚乱的往身上套,边说“记得上澡堂啊,下次…”。
叶凉胡乱答应着,拿起水桶就往外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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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够尴尬的。那个晚上。叶凉再见到雷振宇的时候就有了要避的意思。你想想看,你和一个人打交道的时候——同事同学校友客户等等等等——在这些不远不近的关系和身份上,大家都是保留了的,脸是混熟了没错,提到不同名字的时候往不同的脸上一挂,得了。那你把名字往人上挂的时候会挂个裸的吗?能想象得出吗?这些人挂到名字上去的时候都是衣冠整齐的,有点儿像身份证上用的标准照,五官脖子顶多加个衣领。人家是这么挂我们的,我们也是这样挂人家的,天经地义。叶凉经了那晚,他就觉着有什么东西给坏了,不太舒服。不知道见了雷振宇后该摆个什么脸。
这些雷振宇都一清二楚,当然不会由着叶凉避。他知道尴尬要靠时间去化,靠平常去融,尽管脑子里什么都存下了,表面上得“家常”,装得越家常越好。自然,他自然了叶凉才会当他什么也没存下,然后才有“以后”。雷振宇真正可怕的地方在这里,他看得很准。所以,后来叶凉会逃走真的是个意外——他有太多东西绑着,大堆债欠着,雷振宇真的没料到他敢不管不顾的就跑了。他居然有这个胆。
其实,雷振宇那时已依稀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就是在思量。也不急,知道压你叶凉的东西多着呢,你咬牙也得撑下来,不然还能怎样?
思量是思量,人他得拖着,见到叶凉想避,他就直直迎上去“怎么,见到学长就跑哇,以前还会打个招呼的。”
逗他。
“…”叶凉心虚了,答不上话来,眼神游来游去。
“你上次不是说还缺两本书没找着吗?巧了嘿,正好在我眼皮底下,顺手给你拿了,怎么样,谢我吧。”
叶凉眼神游来游去你当他在捞什么呢——他是看着那两本书的封皮了,有几个字给雷振宇的手盖住,是又不是的,他就拿眼睛晃,想把书名晃清楚,结果雷振宇上来就把底揭了,把他高兴得!想着人家运气就是好,自己在经院图书馆转了好几天也没转出来的书,人家一找就着!
你想这会是巧合吗?这书根本不在经院,它在经济系的专业资料室里,学生凭学生证进出,非经济系的,别说是借出来了,连进你都进不去!
雷振宇修的是双学位,一历史,一经济,他当然进得去。是不是巧合,我不说你也知道了。
叶凉又把左边那个酒窝摆出来——这回是笑的——说,谢谢学长…
多希奇,这酒窝竟还会以别的方式出现,雷振宇认识叶凉两个多三个月了,印象里叶凉他和“笑”这个字从没挂上过钩。他没见过。没见过的东西挺有迷惑性的,他看了以后就觉得:我居然还看不透你…
真有意思。雷振宇笑。笑着“家常”下去:“这两本书占了我借书证的百分之四十呢,我进经院本来想给自己借的,你运气好,占了,我倒没了,你怎么赔?”
“啊?!”叶凉愣在那里,他想不了那么远。雷振宇看他这呀那呀的为难了半天,觉得是火候了,就说:“要不你跟我再跑趟经院,我把我要的书拿了,你过去借。”
“哦哦!好…”叶凉头点得又快又猛。然后两个人就过去了,雷振宇在里边磨磨蹭蹭的找,找到差二十分钟闭馆,六点四十的时候,他出来了,叶凉接了书拿着自己的借书证过去排队,那天人多,都排完,也闭馆了。七点。食堂刚好没饭。叶凉不停看表,他急,想赶紧回去把晚饭打了。雷振宇不,神清气爽的把那几本书夹在手边,引着叶凉走。看准了叶凉不好意思先开口去要。差不多了他就说:“饿死了!吃饭去!哟!都这点儿啦!食堂肯定没饭了!走吧,我们去东门。”叶凉怎么好去?吃一顿两顿不妨事,三顿四顿脸皮得厚了,隔三差五那么吃,又都是人家请,他脸皮还没厚到家,于是想也没想句说“谢谢…不用了…我吃过的…”
雷振宇也不说什么,光笑,笑到叶凉心里面丢盔弃甲了才说“哦,四点就吃啦?”里面是有潜台词的:四点食堂连窗口都没开,你去哪儿吃的?
“那,吃的什么?”
“馒头…”
雷振宇又笑——四点,馒头的心还硬着呢。
“还有呢?”
“白菜…”
“哦。”
这对话是没法进行下去了,就沉默。
“得了”雷振宇头一扬“陪陪我吧,我热闹惯了,一个人吃不下去。”
这话听着就有点耍赖的意思了。痞。
叶凉不动,左右为难。雷振宇过来搂他,一只手要松不紧的拦在他肩膀上,勾着搭着就走起来了。叶凉给他圈着,觉出那只手的分量——他走得开了一点,有要“走脱”的迹象了,那手就紧,紧到让他把头靠回那个肩膀去为止。这么靠着叶凉真不习惯,雷振宇的味道嚣张嚣张的弥漫,他觉得有点呛,不知不觉眉头就堆上去了。他这点小表情没逃过雷振宇的眼——他就故意不动声色,还那么勾着搭着的走,两人给“勾搭”出一股“哥儿们”味来。
这“勾搭”那时流行,在外人眼里可勾出“对象”“哥儿们”“姐儿们”这几种关系,哪种都不惹眼,很能掩饰些什么的。
28
九月十月十一十二一,一月一到,年就近了。年之前,学生也有学生要过的年关。考。平时是不怎么考,都大学了嘛,爱学学不学拉倒,年前一考,死不死就那么回事了。考试周来临之前那一两个礼拜,能把心归下来书钉进脑子里的地方都人满为患了,老图新图主楼电教一教二教三教阶梯,就连学生会旁边那间没暖气的小教室都有十几个拿了“暖手宝”的坐了进去。枕戈待旦。到处都能看见眼圈青紫蓬头垢面的家伙,他们早六点在老图门口排起长队(那是全天开放的,得一个座位可以占一天),拿借书证去换,一人一个代书牌,百十个座位眨眼就没,拿不到的连叹气的时间都没有又奔往别的地儿了,手上抱本书,瞅见空的往桌子上一扔,——占座儿!占到的就可以回去吃饭了,没占着的接着跑,跑到有为止,人上人下的,互相递个信儿“XX满了,去了也白去,XX还有位子赶紧过去”。囫囵完早饭,脑子都还没醒过来,书钉来钉去还在那几页,于是着急,满脸的强迫记忆。两个考试周有如地狱一般,再碰到些难缠的科目难缠的老师,那人都可以“梦游”了——走着都能睡着——没办法,被“当”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想到被当以后的重修,和低自己一级的弟弟妹妹们同堂上课,人家亲亲热热喊你“学长学姐”或是“师兄师姐”的时候,听着就别扭,像意有所指。面子问题,大意不得。还有大一一班菜鸟,来这儿之前在自己地方上都是拔尖人物,自尊心给老师学生养大了,别说被“当”,“垫底”都够他耻的!于是,这大学里几千号一到四学生大两个考试周渲染得愁云惨雾,空气里都能看见一点儿眼圈的青紫色。
可时间毕竟是用来过的,那两周再艰难也就是些分分秒秒,三百多小时罢了。考完就阳光灿烂,解放区的天果然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很喜欢——你以为他们是怎么撑过来的,还不是头晕脑胀的时候想入非非:等考完了老子怎样怎样…!狂欢的计划早早就拟订出来单等考完那天付诸实践。有恋家的,考最后一门的前一个晚上就把包袱拣好了,写完,交完,书一拽,攥上包袱就跑。也是,年味儿一天一天浓起来,这城市里披红挂绿的地方一天比一天多,把人埋在心里的家的种种好处都勾起来了,一丝一丝的,心痒,脚下生风,背上长翅,恨不得一头扎回去。回家路上连做梦都是香气扑鼻的八宝饭粘粘糯糯的年糕父母烧的好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