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道睁开眼睛时看到流川坐在他的身边,一副刚醒不久的神情。于是就想起以前经常练完球流川跑到他们家睡觉的事,流川睡觉睡的多,但其实不是不会自己醒的。

有时仙道一走进卧室就看见流川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有几根支棱着,身上的校服衬衣皱了,坐在床上迷茫的盯着对面的墙。这时通常是傍晚,围绕流川的光线像倦怠温柔的小动物,有温热的触感和轻浅的鼻息。

现在仙道顺着流川的目光望过去,是窗户。挂了厚重的灰绿色胶布窗帘,腌酱菜一样的光。屋里…仙道想起来,挪动一下手,感觉到粗糙阴凉的水泥地面。

接着仙道听到有人活动的声音,流川也从注视着窗帘的迷茫中缓过神来,看了仙道一眼。仙道支起上身,头有点疼,他把中指抵在太阳穴上。

仙道看到越野和彦一,樱木在另一侧四仰八叉着,红头发极醒目。旁边一些女生挤做一堆,现在她们醒过来,松井看到身边眼睛半睁半闭的青田轻轻叫了一声,用手使劲抚平被弄乱的露出白色内裤的裙子。

的确他们一整个班都在这里。

流川噌的站起来,瞟了仙道一眼,心想干什么还像条死鱼一样赖在地上。仙道明白了所以笑起来,一只手仍然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朝流川伸出去。流川嘴巴动了动做出“白痴”的口型,一把把仙道拽起来。

“这是哪儿?”流川说。

“不知道。”仙道说。

“不知道。”洋平对樱木说。

“不知道。”藤真说。

“彩子你知道么?”晴子半跪在地上。

“刚才印象里好象还是在车上…”安田摸着头自言自语。

“这什么鬼地方。”三井皱眉。

铁男刚醒就在裤子口袋里翻出被压扁的烟。

“我也不知道。”泽北瞟了眼诸星。

“妈的。”岸本踢了脚旁边看上去像一堆废旧课桌的东西,淅沥哗啦一阵响。南烈抱着胳膊沉默。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微微的骚动声里大家纷纷站起来,噼里啪啦拍打衣服上的土,活动麻掉的胳膊和腿。像惊蛰时探出地面的草茎。

这时另外一种声音盖过了一切,变的越来越逼近和清晰。

螺旋桨高速旋转声和军用吉普吵杂的马达轰鸣声。

流川站在离窗口最近的位置,他猛的拉开窗帘。

外面炽白的光线像猛兽一样扑进屋子,流川和仙道都不由闭上眼。

所有人都跌跌撞撞涌向窗边,后边的人压着前面的人的身体,脸贴近玻璃然后被压在玻璃上,一整面玻璃上压着许多张微微变形的脸孔。像一群被塞进狭小水族箱里的鱼。

这里好象是一所废弃的小学。外面是黄土的操场,下午,在阳光中从天而降的直升飞机仿佛幻觉,被无限制的夸大像史前的翼龙收拢翅膀落下来。螺旋桨绞起的风让所有的操场上的浮土像火山爆发前的硫磺烟云一样喷射到半空,隔着玻璃也能清晰的闻到土的气味,还有呼啸着冲进操场的军用吉普的汽油味。

他们看到许多核枪实弹的士兵从车上跳下来,训练有素的分散,环绕住校舍。

这时仙道忽然有一个奇怪的错觉,他觉得窗子外面的世界被猛然放大了,急剧膨胀,急剧空旷。

他的反映是转头望向流川,流川盯着窗外,脸色苍白。

当山田中校推开门时,他满意的看到所有的人都聚集在窗边,听到门声更加紧凑的往一起挤,空出屋子绝大部分的地方。

像吃饭时把盘子里的剩的豌豆都拨拉到一个角落。雪白的瓷盘子中裹着鲜红的番茄酱的豌豆。

难吃的垃圾,倒掉它们。

于是山田微笑了。

“大家下午好。”他说。

环绕屋子每隔两米站着一个士兵,山田闲适的坐在前面的讲台上,腿搭拉下来。

所有人被驱赶到屋子中间站好。

“听说过BR法吧。恩?”山田手中拿着一个纸卷,他用它抵着下巴,看着眼前的这一群…恩,少年?山田又想笑了。

“对不起!”

山田眯起眼循着声音望过去。

“你在说话吗?叫什么名字?”

“鱼住纯。”

“哦…鱼住啊…”山田笑了,冲着他勾了勾手指,“过来,站到我这儿来。”

鱼住迟疑了一下,抬起头走过去。

“对不起,我是班长。请问,发生什么事了?这是怎么回事?”

“哦…你很高嘛。不错…体力应该也不错吧…血流的没准也比一般人多…”山田咧开嘴角,用手中的纸卷轻轻拍打着鱼住的脸。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鱼住偏开头,一种焦躁的愤怒像呕吐前的胃液倒流一样涌进气管。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鱼住刚才的话在四壁间撞来撞去,如同被关进塑料汽水瓶的苍蝇,它四处碰壁,焦躁无声。

“哦…脾气也很大嘛。”最后一个字时山田忽然抬起脚踹向鱼住的膝盖,鱼住完全没有反应余地,军靴的钢头撞击骨头,沉闷的敲击声。

叫声都被猛然剧烈的疼痛逼回去卡在嗓子里,鱼住倒下去,抱着右腿,身体用力的向左歪蹭着地面,蜷缩起来。

“鱼住!”越野和仙道几乎同时吼出来冲上去。

“啊!!!”尖利的女孩叫声让仙道心里一凛,动作停滞,然后他觉得腮边很凉。

仙道下意识的抬手去摸,摸到皮肤上渗出的热而湿的液体。

血。

这其实只是一秒间的事,下一秒仙道回头。他看到叶子茫然的看着他。

叶子想说点什么,她嘴张开大口喘气,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唇剧烈的抖动,牙齿咬到舌头。她的眼泪像忽然从另一个空间出现般快而急速的流进大张的嘴里。

仙道垂下眼睛,看到地上的小匕首。

刚才从他的脸边擦过。

“大家…”山田一字一句说,“都不要乱动。乖乖的站着就好了。”

接着他笑起来,“第一次只是个小警告而已,谁都别摆出一副被阉割了的表情。”他为自己突发奇想到的比喻感到得意而兴奋,“既然大家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开始看录象喽。要认真看,不要睡着了。”

仙道一直死死的攥住身边流川的手。

冰凉,浸透了汗。骨节苍白,刚才仙道手中摸的那把血被汗化开,渗到掌纹里。

仙道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攥住流川的手。

他完全感觉不到流川或者自己有碾压的疼痛。

“hi!大家好吗?心情好吗?我是优,请大家鼓掌哦!”

电视的声音被开到最大,一个橙色短发橙色背心的女孩在荧幕上噘起涂着红色唇彩的嘴唇。

少年们一片安静。

山田笑着提起声音鼓掌。“你好!”

“首先恭喜大家哦!恭喜你们成为这一批BR教育法的学员!大家一定要认真学习啊!”

泽北手叉在口袋里站在人群的最后,背景音乐欢快的节奏让泽北莫名其妙的想起晚上八点的综艺节目,所有低劣粗俗的搞笑,还有父亲斜坐在桌边不时爆发出大笑的背影。所有这一切…

“现在大家在一座非常漂亮的小岛上哦!不过岛上原来的几家居民已经搬走了,也就是说,这里只有做游戏的你们喽!不会感到寂寞吧?当然不会了!姐姐开始教你们游戏规则了,要仔细听啊!”

“首先请大家看看自己脖子上的环…”

从刚才开始仙道就一直体味着脖子上冰凉的束缚感,大家都试图扯过由金属软带系在脖子上的环,铁男还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刀想割断它,被三井一把按住,“混蛋你干什么?!你知道那个是什么吗??不要乱动!!”

“这个环里有跟踪器,监视着你们的心脏跳动和脉搏。这样我们才能知道大家都在哪儿,在干什么,还有,死了没有啊!”

“啊!!!”松井开始神经质的哭着拉脖子上的环,“藤井我求求你帮我解下来啊,我求求你求求你…”

“大家可不要自己随意去解那个环哦!因为在环里有小型爆炸装置,如果你想试图把它拽下来的话…砰!你就没有再玩儿这个游戏的资格喽。”

藤井扑上去抱住松井,“松井你冷静一点不要动,松井,松井…”

大家开始爆发出轰然的吵杂声,“妈的这是怎么回事!”岸本揪住一旁南烈的领子把他拽到自己胸前。

“不要吵!”山田忽然大吼,瞬间所有人安静下来。

“继续看录象!不要发出声音!”山田把玩着从腰带上抽出来的另一把小匕首。

仙道觉得手中流川的手随时要滑脱而去。

就像在梦中掉下悬崖,一边说服自己说这不是真实的一边扒住悬崖边粗糙的岩石不放。

“仙道。”他听到流川压的极低的声音。

流川转头看他,脸色比刚才更白,刘海被汗水洇潮了,垂下来挡住眼睛。

流川的每一个字都像用拳头击打冰面,溅起细小的冰渣,皮肤通红皴裂。

“你有没有事?”

仙道觉得先前被从身体中拽离的某些东西在身体边盘旋环绕,而现在终于暂时栖息于自己的肩膀上。他很想像每次流川主动开口时那样冲他笑一下,但他发现嘴凝固而干燥。

仙道用力抿了下嘴,感到唇上有很多死皮。

“这个小岛被规划成许多个区域,地图上有标识,真实环境中也会有金属线的提示哦,所以绝对不会弄错的!每天0时,6时,12时,18时会有广播,到时我们会通知出几个死亡区域和时间,到了那个时间,如果大家还呆在禁止区域中的话,我们会向你的颈环发出信号…然后砰一声…所以大家一定要认真听广播!”

“这个游戏的时限是三天,72小时之后如果还没有分出结果,我们会引爆所有的颈环,到时候大家不要难过啊!”

“所以大家一定要努力玩游戏,记住,游戏的规则是你们之中只准一个人活下来哦!”

“啊!!!”在任何人都没来及反应之前,彦一已经冲到了山田的面前,“这是什么意思!你说啊!你这个混蛋,你们想干什么!放我们走!”

山田笑起来,“…其实你们的班主任也不太同意你们参加这个游戏,所以呢…”他拍拍手。

几个士兵推着一辆担架车走进来,车上一个人形盖着白布。

彦一楞楞的站在车前。

所有人都楞楞的站着。

山田掀开白布。

田岗老师的脸已经失去一半了,他的面目完全模糊,血已经干涸。只有从那套为了这次修学旅行特意换上的新教师制服上才能看出来是他们的老师,袖口的白衬衣边仍然高高挽着,他的手指痉挛僵硬的蜷曲。

“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

“彦一!!”越野的声音撕裂整个空间,看不见的手从身体内部抓破白花花的脂肪皮肉伸出来。仙道放开流川的手冲了出去。

但是仙道猛然停下来,一切声音和动作都停下来。

大家静默的站着。睁大眼睛。

彦一转过身来,朝大家站的方向走了几步,“怎…”

山田手中的匕首插在彦一的脖子上,没入气管,彦一张开嘴但是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像水要开前的咕噜声…血混着气泡变成血沫从伤口边挤出。

仙道突然觉得一切都被放慢了,像夏天最热的时候透过水气仰望变形的天空。眼里撞进白色的昆虫,翅膀扑打着眼球。

仙道朝彦一伸出手,“彦一…”

“仙…道君…”

彦一又往前走了一步…嘴一张一翕,他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但是没有抬起来。

他倒下去。

“我说过警告机会只给一次。不要乱动。”

仙道的耳朵一片蜂鸣,透过噪音听见洋平的嘶吼,“樱木不要动,樱木!…快帮我按着他…”…仙道回过神,在流川冲向山田的同时已经冲过去从后面压住流川的胳膊,一片步枪保险被拉开的声音突兀而清晰,穿过这一切仙道听见流川说,他说,“仙道你不放开我我就杀了你…”

“哦?现在便等不及自相残杀了么?”山田笑了。

一切都忽然停止住了。

高二的初夏时,那个夏天…

“一个学期又要结束了啊…”仙道这么感慨着的时候正在被流川拉到足球场后面室外篮球场的路上。

“我说流川…”

“闭嘴。”

“喂,是你天天在社团练习之后还让我陪你打篮球诶,态度还那么差劲…”但是说出的话却没什么分量,像不是自己说的,声带没有震动过一样,什么什么都轻飘飘的,微笑着懒洋洋的像湖上漫无目的飘荡的小船一样的愉悦…初夏真是容易产生错觉的季节…仙道就被这样拉着走,索性抬起头,不看脚下看着天。

天像蓝色光滑的塑料板一样。仙道想。

路边树的叶子绿的也像塑料做的…世界像用玩具搭出来…“啊,”仙道被什么绊了一趔趄撞到流川身上,流川低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白痴就是没办法。”带点微微的笑意的那种。

塑料天上飘过塑料的云彩。搭出来的玩具世界。

薄荷糖质感的涟漪从小船边一圈圈荡漾开。

“就这么靠着吧…”仙道想。

再想了一想,把胳膊绕上去。

“仙道,你再不松手我就杀了你。”流川难得低下头,看着落下阳光斑点的路,身前浅灰交叠的影子,慢慢说。

所有人静止的站着。停止了。

彦一面朝下躺在那里。

枪口从四面指着这些站立的少年…重物倒下的沉闷声响。有人晕过去。

但没有人回头看。

地上的血从一小滩开始然后突然多起来像…像朝阳…每一天朝阳的出升,先是在漫长的时间之中只露出一点,最后却猛然跳跃着红色淋漓的升上天空。

一切都停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