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虽说对方近年几乎没了消息,邢无迹也没忘记这人,有了引子,更将相关的都记了起来,失态下忍不住破口骂道。

何一笑从来不是心思复杂之人,甚至相比寻常人行事更为直接,向少掩饰情绪,高兴便笑,怒则拔剑。

只是敢接青娥剑的人太少。

邢无迹他们杀狱法山弟子做试探,偶尔也考虑过江逐水出现的可能,但何一笑伤势沉重,已在殒落边缘,若为一个弟子便贸然破关,殊为不值。怎料今日不止江逐水来了,何一笑也到了。

这么一想倒可以想见。江逐水到了,何一笑如何能不到?

何一笑负手而立,玄衣于风雪中静止不动,像一截濒临死亡的枯木,看似了无生机,实则一息尚存。

面对邢无迹的骂语,他不仅不怒,甚至颇为开怀地笑道:“我就是个疯子。二十多年前,你们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是孔雀绿的颜色。看人的目光也与常人有所不同,眸光尤其明亮,近乎捕食的蛇类,即使形貌出众,见者也总有心悸,不愿与之多相处。嘴角微翘,偏又唇薄如纸,笑里掺了邪肆残忍,直似眼中所见无一合他心意。

邢无迹想起他身份后,便忆起这人性情。他心情过于激荡,以至于声音听来有些尖锐:“你如何能出关!你怎么敢出关!”

何一笑仰头大笑:“如何不能?我与你们不同,是从来不肯受气的,一旦受了欺辱,只要还有一丝力气,总要立刻还回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套我学不来,也不想学。你杀我嫡传弟子,莫非还想我咽下这口气?你们管我叫疯子,我的的确确就是个疯子,”他笑声快意而激昂,“我现在心中可是舒爽极了。”

邢无迹只觉自己整张脸都僵住,憋了许久,方道:“堂堂狱法山主说出这种话来,还要脸面不要!”

何一笑嗤笑道:“脸面这东西挡不得刀剑,是顶顶无用的事物,要来做什么。况且我今日所作所为,又有哪里不合适了?不如邢长老教教我,好让我明白些。”

江逐水站在师父身边,目光平直望向对方,无论听了什么,都恍如什么也没听见。

邢无迹面色发沉,没有再开口。

与他相比,何一笑至始至终不慌不忙:“世间那么多道理,我唯独喜欢公平两字。涿光山大可来寻我,我奉陪到底。倒忘了,邢长老不是来了吗,可见是喜欢我这论调的。”

邢无迹重重吐出口气,目欲喷火:“以你伤势,不怕死在半道?”

何一笑却道:“即便要死,你们也必定死在我前头,”又道,“逐水,去外边等我。”

江逐水转身出去,将门掩实了。觉得不甚妥当,又走开十来步,离得远了些。

世人皆知,狱法山主何一笑的青娥剑乃是罕见宝兵,然而江逐水不曾见过一次。

——因为对方从不在他面前拔剑。

不,拔过一次,在他尚不记事的时候。

听说那时他年纪太幼,为青娥剑的寒气所侵。因此何一笑每回见他,都会刻意隔开他与青娥剑。

转眼二十多年。

江逐水眼前一片素白,这白太高太广,其下的自己便小得似一颗微尘。抬头望向立柱顶端,雪片落于睫羽之间,使得他看得并不那么清晰,然而他仍然知道那便是他的三师弟。

若非沧临地处三山交界,不过一座普通城池,纵是现下,三山之人与城主聚于一室,城中再无值得注目的高手,因而江逐水与师父这一路行来,几乎未遇到可称得上抵挡的力量。

再者,这就是个针对狱法山而设的局,他们正等着自己自投罗网,自然会放人进来。

原本镇守沧临的是一位师叔祖,在浩劫之中受了伤,损了寿元,接任的便是三师弟。众人都知此去凶多吉少,但谁也没多话。

正如邢无迹所言,何一笑伤重不愈,实是不该于此时破关。江逐水心中怕得很,怕二人同来,只一人回返,却不敢做任何劝阻。只因的确只有师父亲自出手,才能解决这次事端。

如今狱法山人才凋零,除去普通门人,连他在内,师父何一笑共有七个嫡传弟子。

准确说,是原本有七个。江逐水是遗腹子,出生即入了何一笑门下,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兄。二师弟周乐圣天资聪颖,也有所成就,常在山外奔走。

三师弟镇守沧临,已然不在。四师妹几年前下了山,再没见过面。

最后三个师弟妹年岁尚小,还不堪用。

细数下来,此次来沧临的,最好人选似乎只能是周乐圣。但此次涿光与姑射乃是有备而来,邢无迹也来了沧临,若二师弟遇见,便是有去无回。换了江逐水,兴许能保住性命,但讨不得好。山中青黄不接,除师父何一笑外,竟无人有把握走这一趟。

可这一趟必须走。三山之所以能安稳这些年,不过是因为大家元气大伤,经不起耗损了。当年狱法山单独对上涿光与姑射,自然最吃亏。这么多年过去,另外两家已休整过来,狱法山却还需一段时日。

此次若狱法山稍显弱势,便要重现当年情景,唯有何一笑雷霆出手,震慑宵小,令涿光姑射胆寒,不敢再做试探,才能换来短时间的喘息。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如同当年送走三师弟时一样。

江逐水提身一跃,一手搭在立柱上,火似的剑光掠过,那覆雪人形往下坠,被他拦腰抱住,轻盈落地。

三师弟的死讯早就得了,但知晓与亲眼看见是两回事,他揽着人,竟似面见了平生最可怖的事,丝毫不敢动弹。

过了良久,他自嘲一笑,伸手拂开对方面上遮挡,一见之下,却是愣住了。

竟是副陌生面孔。

若三师弟仍活在世上,自然是最好的,只是这想法连自欺也不能。

何一笑性情激扬,受不得压制,几个徒弟有样学样,或多或少都算不得好脾气。江逐水身为大师兄,为做表率,已是诸弟子中性子最平和的一个。三师弟却不然,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学了个全。

想来他发觉情势不妙时,便有了决断,宁可自毁尸身,也不留给别人借以利用。涿光与姑射才拣了别人的尸身,来分他们心神。

江逐水又叹了声,将这身份不明的尸身就地掩埋了。心道,不知你生前是何人,是善是恶,既代我师弟遭这一劫,便免你尸骨曝露之苦。来日向涿光讨了这笔债,算为师弟同你一道报了仇。

方住了手,雪也停了。

门开。何一笑走出来,只脸更白了些。地面铺雪,即便他落脚轻若无物,也留了极浅的血印,那是鞋履沾了太多鲜血而淌落的。

他身上不见有什么伤势,但身周血腥气极浓,即便隔了段距离,江逐水也闻见了,眼中不免有忧色。

对方精神看来有些倦怠,摆手道:“这些人伤不了我。”

江逐水视线越过他,果然看见屋里残肢断臂,满地血腥。倒不是对方故意出手如此狠辣,实是青娥剑特殊性所致,他心知这点,倒未多想。

何一笑见他注目久了,忽道:“姑射山那个我留着了。”

江逐水回过神,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又将那并非三师弟尸身一事说了。

何一笑少见地沉默了片刻,道:“也好。”

这寥寥两字叫江逐水有千言万语也无从说起,最后同师父一样,也道了句:“对…也好。”

身旁何一笑忽然捂住嘴,指缝里渗出血,一滴滴往下落,才一会儿功夫脚下便蔓开一朵朵血花,直似立在修罗血狱。

江逐水为这变故所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师父!”

青娥剑有弧度,何一笑的脊背却从来都是挺直的,即便情形看似有些狼狈,也不见慌急,稍松开手,解释说:“旧伤。”说完又将手挡回去,血仍不断从喉间冒出来。

江逐水心上似被指甲掐住,忙去搀他。

何一笑往后避开一步,含着血道:“…不必碰我。”

并非他执拗,受不得在对方面前露出弱势,问题恰出在这徒弟身上。

几年前江逐水练功急于求成,经脉逆行,险些丧命,何一笑及时发现,将他救回。只是自此之后,江逐水无来由地不喜与人有肌肤接触,别人或许不知道,何一笑却是清楚的。

江逐水充耳不闻,将他扶住:“师父安危要紧。况且隔了衣物,我倒没什么感觉。”

何一笑被捉住臂膀之时,身体一颤,幸而江逐水太过紧张,未曾发现。直至他见徒弟双目澄澈,脸上别无异色,方才放松下来,只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江逐水少见过他这种神情:“师父有话要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