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殷薄语去厨房处理锅里的炭,时维清羞愧地帮他收拾桌面,借以弥补自己惊人的厨艺。他的衣袖有些长,弯弯手肘就能把整只手缩进袖管,现在却要反其道行之,把布料捋到小臂。

自己的钥匙正耀武扬威地躺在餐桌正中,他不忍直视,伸手把它勾到桌边。殷薄语的书也在桌上,时维清推断按照原计划,对方应该会一边吃饭一边阅读。

掌勺大厨心中感慨,手上不停,把殷薄语的物件摞起来,恍惚中衣袖滑下来,似乎勾到什么,他不甚在意,又随意把自己的东西扫进书包。

殷薄语从厨房出来,看见自己的书和手机叠起来,边上的学弟正双眼发光看着自己。他心下好笑,语气诚恳地道谢。而后也没细看,把东西塞进包里。

两人起得早,原本打算吃完早餐慢慢走去学校,现在取消了一个环节,时间更多出一些。

时维清嫌冷,戴上外套后的帽子,一圈绒毛围着他的头,好像一只小狮子。

他觉得新奇,一路走一路四处张望:“原来是这么走。”

殷薄语走在他身边,发现时维清走在路上很乖,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小小的屏幕上,相反每当有人路过他都会竖起耳朵屏息偷听。擦身而过的只言片语也好,等红绿灯时身边人的聊天也罢,只要两人不在聊天,时维清的魂儿就会被不曾见过的人勾去。

殷薄语看着他觉得有趣,时维清认识世界的方法不仅限于熟人与网络,他似乎更擅长用双耳聆听,用双眼观察,用鼻子轻嗅。

大观察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除了脚下。他踩到一粒石子,一个趔趄就要对着虚空拜年。

殷薄语吓一跳,眼疾手快托住他:“年都过完,就不必行此大礼了吧。”

这位房东的力气实在大,时维清脚软,跪到一半硬是被对方的手撑在半空中,难以置信地看向救命恩人,受到反作用力的伤害,手臂内侧的肉有点痛,帽子也被他甩下脑袋。

两人维持这个微妙的姿势杵在半路对视,仿佛行为艺术表演家。

殷薄语轻咳一声,手臂用力把他托起来。

时维清借力站起,端详面前的人。

“怎么呢?”殷薄语虚心请教。

时维清不耻下问:“你是不是一只手就能把我举起来?”

殷薄语:“…”

殷薄语:“你如果实在好奇,回家后可以试试。”

又走了一会,时维清觉得口渴,跑去路边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出店时殷薄语还在里头挑零食。

他站在角落等,发现墙边贴了一张便签,里头夹了一朵玫瑰,有些枯萎,却火红依旧。

他有些新奇,俯身去看便签上的字。

殷薄语拎着一小袋柠檬薄荷糖,在叮咚声响中找到时维清,恰巧到好似此人自带的boss出场音效。

Boss腋下夹了瓶水,正用手机对着墙上的什么,他走过去。

“在看什么?”

时维清回头,看见来人后稍稍移开向他展示:“小惊喜,超级有品。”

便签上写着情书:热爱生活的前提是学会恰如其分地热爱自己。

殷薄语心说,很像时维清会喜欢的东西。

他下意识去瞄时维清的手机屏幕,后者发现后大方向他展示。

拍得很好,玫瑰好似燃烧,几欲跃出屏幕,伴着摄影师的笑容,无端让殷薄语觉得自己会被他的光烧成灰烬。

殷薄语无意识打了个哆嗦。

时维清注意到,把手机放回口袋:“冷到哆嗦?确实挺冻,走吧走吧。”

殷薄语“嗯”一声,迈开长腿跟上。

时维清走路慢,看不出是上学途中,更适合拎上鸟笼去公园的人工湖。但他不在乎,殷薄语也不在乎,后者神态自若地配合他的速度。

他们出门早,到学校区域时早餐摊都没什么人。

得益于校园百事通薛潆,两人轻松找到宿舍区门口好吃的白糖桂花糕。

殷薄语不嗜甜,于是两人分食一块白糖桂花糕,再各自买了肉包烧卖。

“挺好吃。”殷薄语边走边吃,中肯点评手上的肉包,里面的汤汁热乎乎。

时维清手中拿着被友人撕去一个角的桂花糕,有些遗憾:“天太冷,没多久就凉了。”

友人早晨食量尚可,吃饭快,他迅速解决了手上的肉馒头,正朝打包的粥里戳吸管。

“晚上到几点?”他喝了一口滚烫的南瓜粥,舌尖被烫到,嘶嘶倒吸凉气。

时维清吃下最后一口烧卖,掏出手机看课表:“四点一刻。”

殷薄语凑过去看:“上午满课啊。”

小学弟夸张地叹气。

两人不在同一栋楼上课,在3号楼底下互相告别。

上课还有一刻钟,他慢吞吞进教室,扫了一眼发现前室友们还没来。

他想了想,同寝一场,帮忙占了座。

赵铖等人是掐着点来的教室,他们看了眼在后排打哈欠的时维清,没有靠近,重新找空位坐下。

对视——躲开目光——强作镇定重新对波——状若自然地入座,一套组合拳浑然天成。

时维清挑眉,耸耸肩,不甚在意地把占座的包拿回来。

*“OhdoesithurthowIdontlookatyouwithfear*

*“Doyouliketowatchmekneelcuzthewayitmakesyoufeel*

*“AndIhearyoudontlikeit*

*“Idontcareifyoudont.”*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轻轻哼唱,信手默写,心情非常愉快。

前座的同学回头看钟,无意扫到时维清的动作,好奇地问:“你在写什么?”

时维清意味深长地说:“箴言。”

前座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恰巧老师进门,他赶紧回头。

时维清又回味了一下,实在觉得有趣,兴致勃勃地打开音乐软件,给殷薄语发去分享。

殷薄语正拿平板看外刊,他手里拿了一只笔圈圈划划,突然手机震了一下,他解锁。

是时维清的消息。

殷薄语点开,同对方发来的歌曲链接面面相觑。

TheDevilIsHuman

歌曲名具有批判性,很有深意,充满暗示。

殷薄语:“?”

第二节课前,他意图从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教材,却看见了陌生的东西。

一串钥匙。

殷薄语稍加思索,推断这是时维清的,他拿出钥匙,金属片冰凉,他却看着上面的挂件直笑。

时维清的挂件应该是自制的,是一只不明生物,两只眼睛一张嘴,造型奇特手感粗糙,胜在氛围感,当一件东西怪到某种程度就会显得可爱。

殷薄语回忆起室友那张充实的课表,盘算着下午课前充当同校闪送。他记忆力好,扫一眼就记住对方下午第一节课在哪间教室。

终于等到下课,时维清刚起身,手机就震了一下,他往外走着点开消息。

【薛潆:饭否。】

【时维清:可。】

【薛潆:二食堂联系。】

看来今天走冷酷风。时维清想着收起手机。

他走到第二食堂门口,薛潆正杵着等他,他一身白,好似寒风中的一根盐水冰棍。

冰棍比他矮,长得清秀,还是可爱款。

两人并肩往里走,时维清出谋划策:“下次出门,你可以戴上咖啡色的帽子。”

薛潆有些高兴:“会显得我更加出类拔萃吗?”

时维清摇头,实话实说:“会显得更加像娃娃雪糕。”

时维清要了一份肥牛饭,肥牛汤里有两块鱼。

薛潆端着黑椒炒饭坐到他对面,他正同鱼肉搏斗。以前在家他只吃少刺的鱼,如果炖了鲫鱼汤,他就会捞走鱼肚的肉,并狂喝鱼汤。

时维清三两下失去耐心,把鱼肉留到最后,番茄肥牛汤有些咸,他就着白饭苦着脸扒拉进口。

薛潆吃得三心二意,一脸欲言又止。

时维清抽空看了他宛如便秘的表情,心说欲言又止就别言了,一直没搭茬。

对面终于开口了。

“时维清,你之前说现在租房住在外面。”

时维清“嗯”一声,筷子去夹蟹肉棒。

“你是一个人住吗?我能去玩吗?”

时维清慢慢咀嚼,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看得薛潆抓心挠肺。

他觉得对方嚼了三万下,对方终于开口。

“有室友,不能。”他学室友当初回答问题的模样,简洁高效。

薛潆听了更好奇,饭也不吃,问题多得好似在倒豆子。

“你有室友?他叫什么?长得帅吗?是干什么的?”

时维清再次引经据典:“背调?”

薛潆抬手作势打他,时维清八风不动,吃干净锅里的菜,对着鱼肉愁眉苦脸,随口应付道:“这是个人隐私,我不方便透露。”

最后时维清敷衍地嚼了几口,鱼刺和鱼肉糊在一起,他的脸也皱在一起。

他们吃饭挺快,到教室时没什么人,这节是通识课,两人在教室后排找了个位置就坐,摸鱼觉悟很高。

时维清百无聊赖趴在桌上,扯了张白纸,从最角落开始画小小的叉,一个个x整齐码在边缘,慢慢朝中间拓展疆土。

“你在干什么?”薛潆凑过去看,一阵无语。

时维清不理他,画得投入。

时间过得很快,他慢慢画了半张纸,盯了半天眼睛发涩。他闭了闭眼拿过手机,拍照发给殷薄语。

【时维清:请看高级织物[图片]】

他按下发送键的同时后仰上半身,意图伸懒腰。

“叮咚”提示音和“砰”一下后脑勺撞击的声音同时响起。

时维清懵了,后脑勺的触感挺有弹性,提示音也是从背后发出。他回头一看,收信人正站在后方看他,浅蓝的眼睛里溢出笑意。

自己撞到殷薄语的肚子了!他震惊地把目光移到对方腹部。

“头还挺硬。”殷薄语点评。

时维清茫然:“你怎么来了?”

他顿了顿,又问:“有没有撞痛?”

一旁的薛潆瞪大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

“针脚很缜密来给你送钥匙,”殷薄语举着手机,忍笑把钥匙串递给对方,“还行,挺有活力一炮弹。”

时维清讨好地捏捏殷薄语的手臂,也挺有弹性。

他接过钥匙,猜测地说:“怎么会在你那里?是不是我整理桌子,掌风把他推进你的包?”

殷薄语煞有介事地点头:“也有可能是你的宠物一心向学,偷偷潜入我的包中,免费当旁听生。”

时维清认真回复:“实在抱歉,我一定好好管教,让他把学费付给你。”

他终于注意到薛潆,后者在边上瞪大眼睛观察,眼珠都要掉下来。

时维清心说此人再次犯病,看见帅哥走不动道,主动介绍:“这是薛潆,我的朋友。”

他又不见外地拍拍殷薄语的肚子:“这是殷薄语,我的朋友。”

薛潆仿佛灵魂出窍,语气虚浮问:“有你家钥匙的朋友?”

殷薄语笑起来,主动伸出手,礼貌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殷薄语,时维清的室友。”

薛潆终于回过神,握住手震惊道:“原来这就是你室友!”

他热情又羞赧地搬出与时维清相遇时相同的话术:“你长得真好看,是我的菜,能不能加个好友?”

殷薄语顿住,瞬息后维持笑容,委婉说:“小时候有高人为我算卦,说我以后孤独死。”

薛潆不屈不挠:“可是你有时维清的好友。”

殷薄语面不改色地变更说辞:“我为了破除封建迷信同他结交,发现他上电梯后满员了。”

这下哪怕不懂中文都能感受到殷薄语的抗拒,薛潆悻悻作罢。

时维清旁观全程,手下不停,黑色的叉画满白纸。

快要上课,殷薄语本欲离开,却看他画完,捧场地问:“你准备拿这块织物怎么办?”

时维清满意地用手指弹了一下纸张,信口道:“为你做一件毛衣。”

殷薄语离开后薛潆还未从被狠心拒绝的打击中复原,趴在桌上缅怀失之交臂的蓝眼帅哥。

时维清看他的模样好笑,老师在前面讲课,他在后面摩挲钥匙扣。

实在无聊,他发消息骚扰室友。

【时维清:你下午还有课吗?】

【殷薄语:没有了,晚上吃什么?】

时维清没主意,两人漫无目的聊天,他手压麻了,换了个手撑头。

【时维清:你刚才为什么会拒绝薛潆?】

【殷薄语:我对交友没有太大热情。】

时维清同情看了同桌一眼,又想起什么,重新低头按手机。

【时维清:可我们认识第一天,你就很友善。】

对面没有回复,时维清不急。

片刻后殷薄语发来一条消息。

“我看你第一眼觉得亲切,决定破这个例,试着再次与新面孔往来一次。”

时维清心里熨帖,觉得雀跃,咧着嘴又睨了邻座一眼,优越感油然而生。

课间休息,薛潆从网络世界重返现实,兴冲冲地拉时维清:“时维清!你的室友好像就是我以前说的,隔壁学校那位帅得可以进军演艺圈的混血学长!”

时维清左耳进右耳出,哼哼两声以表获悉。

薛潆继续分享新情报:“现在他有新头衔!我校研究生院院草!”

这句时维清听进去了,他回忆了对方深邃的五官和漂亮得好像玻璃弹珠的蓝眼睛,深以为然。

他随手给院草发消息:听说你是我校研究生院院草。

殷薄语回的消息牛头不对马嘴,他科普道:研究生院不算二级学院。

时维清瞪着那条消息小声说:“我超,被高级知识分子嘲笑了!英俊外院院草羞辱新闻传播学院的可怜小学弟!我生气了嗷!今晚加餐白酒炒豆苗!院草亲自表演同族相残!”

殷薄语仿佛会读心,“叮咚”一声又发来新消息。

【殷薄语: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倘若以后线上活动评选校草,我决定为你拉票。】

时维清神清气爽,指尖有力,回复三个大字:有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