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将军嫁给了武状元

《本将军嫁给了武状元》作者:梦境失火

文案

我叫江遇宁,年年岁岁常遇安宁的遇宁。

“算了,我来嫁。”看着我一母同胞的小妹哭的梨花带雨几欲昏过去,我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阿兄……”小妹吓得登时止住了哭声,随带着打了个哭嗝:“可你是个邦邦硬的男人啊。”

“男人就男人,我堂堂侯府嫡子,除了胸上少了二两肉,其他什么地方配不上他一个小小状元郎了。”我拍了拍小妹的肩膀,一个新登科的状元而已,就算现在风头正盛,过段时间也就消停了。

“阿兄。”小妹上下打量了我一顿,抿着嘴一字一句的说:“可郁北萧是武状元啊,你去了我怕他打死你。”

“打死我?你怕是忘了你哥以前是干什么的,再者说死就死吧,反正九族以内除了你我都快死光了,你就和你的那个小心上人跑的远远的,越远越好。”

我是江遇宁,如你所见,我是个落魄侯府的落魄嫡子,按理来说我老爹死了,我就应该承袭侯位了,但没办法,我老爹死的不光彩,整个江家上下就剩下我和我妹江瑶两个人了。

说得再准确一点,我也“死”了,要不是老管家的儿子穿上我的衣服划花了脸顶了我的名头,那江家就真的只有我妹这一个独苗了。

至于老皇帝为什么不把我妹一起杀了,还派人在江家好好的伺候着,大概是因为我妹长得太像我那早早死去的娘,对,我娘,就是老皇帝挂念了半辈子的那抹白月光。

就这么拖了大半年,我都快以为他要把瑶儿弄进宫当妃子的时候,老皇帝下了个旨,要把瑶儿嫁给新科武状元郁北萧,听说还是郁北萧自己请的旨,啧啧,真是色令智昏,谁不知道我家瑶儿十四岁的时候就有上京第一美人的称号了,刚刚骑马游街就打上了我家瑶儿的主意。

可天杀的,谁知道这大半年瑶儿的那个小心上人挖了条地道天天来江府和她幽会,我这个当亲哥的脸上画了三块胎记装成小厮天天点头哈腰的在门口给俩人守门。

瑶儿我是了解的,要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还不如直接杀了她,要是逼着她嫁过去,估摸着花轿上就能咬舌自尽,没办法,那只能我来了,谁让她是我妹妹呢。

于是我给她塞了盘缠银两,给她脸上化了四块胎记,把她交给那个偷偷摸摸钻了一百多天地道的傻秀才。

“行了,走吧。”我甩了甩手,让他俩赶紧趁天黑离开。

“阿兄,我舍不得你。”瑶儿压抑着哭声哭得肝肠寸断。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哥这张脸就是缺点打扮,我去状元府吃香喝辣,大不了下点药把郁北萧迷晕了拉倒,你哥的本事你还不清楚?”

要不是狗日的皇帝大宴群臣的时候笑眯眯的给我酒杯里下了迷魂药,别说这小小上京的禁卫,就算是沙场铁蹄来了我也不在怕的。

我把瑶儿塞回陆知言怀里,扬了扬下巴:“走吧,先去城门附近,等明天大婚守备松懈,你俩抓紧走,离开了上京就别回来了。”

陆知言嘛,酸秀才一个,唯独我看得上的就是那点子墨水和风骨,除了他我还真想不到其他人可以托付。

“江兄,此生瑶儿就是我陆某唯一的妻,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护……”

“行了行了。”我扣了扣耳朵:“酸死了,赶紧走,别打扰我出嫁。”

我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一件是被人骗,一件是哭哭啼啼,瑶儿哭的伤心死命抓着我的手,我只好三下五除二把她和陆知言塞进地道,反手封死地面,顺带在上面蹦跶了两下再把柜子移过来遮住。

齐活了,就算过几天郁北萧发现了端倪,我直接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就得了,从此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江家余孽,瑶儿也能和她的言哥哥找个清静的地方,生两个小娃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这上京城的权势压死了这么多人,再死我一个也不多。

我是江遇宁,如你所见,我不想活了,所以我对着圣旨来了场瞒天过海。

我原来是个不成器的侯府嫡子,最爱干的事是喝酒打架,后来我被抄家了,于是我扮成了脸上有硕大胎记江家奴仆陪在我妹妹身边,现在我是个穿着婚服胸前塞了两个馒头的坐在轿子上的新娘子,没错,我要嫁人了,嫁给前两天策马游街的新科武状元郁北萧。

轿子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不绝于耳,啧,皇帝真给状元郎面子。

状元府是新的,新郎也是新的。媒婆扶着我让我下轿子,隔着红盖头能看见眼前有一双绣着金线的靴子,还亲自出来接新娘了,实在是看重我。

进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跨火盆,火苗窜得老高,按照媒婆的说法,这叫红红火火。

可你家跨火盆跨的是明火啊?

我用我的脚后跟想了想都知道是有人在下绊子,可惜了了,我不是瑶儿,这么点火盆我三岁就能跨了。

于是所有人就看着新娘子甩开了媒婆的手,脚尖在地上磨了磨,一个箭步跨过了火苗熊熊的火盆,稳稳落地,连衣摆都没被火舌沾到。

啧,什么上京第一美人,我是你上京第一纨绔子弟。

不过说老实话,我没成过亲,真的。

上京城里的公子哥多的是红颜知己,这个我没有,我有的是身边一群光膀子摔跤的硬汉,当然了,我一般不和他们摔跤,一是因为我身份摆在那儿,二是因为他们以为他们会把我摔死。

没办法,我也不愿意和他们计较,怪只怪江家的基因太强大,哪怕是我那个沙场征战几十年封侯拜相了的老爹,年轻时候也是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我和我老爹说,我一个堂堂将军,怎么能这么白净,这不成体统。

我老爹冷着他那张风沙吹了十余年依然白净的脸对我说,忍忍,忍到他那个年纪就行了。

不过可惜,我老爹还没看到我到他那个年纪,就被老皇帝了结了性命,人头还挂在城门口风吹日晒。

爹,现在你终于不白净了,也不知道你后不后悔。

这张脸和这单薄得跟个木板一样的身体对我来说属实没什么作用,顶天了平时被嘲笑一下说我油头粉面像个女人,不过现在有用了,你别说,化上妆,穿上新娘子的衣服再盖上红盖头,还真像那么回事,除了这鞋有点挤脚,从早上到现在没一个人发现是新娘一个男人假扮的。

成亲也无非就是那么几档子事,状元郎算是新贵,在上京没什么人脉,进了大堂也没人闹腾,高堂上空空荡荡,敢情这状元郎也是个孤家寡人。

傧相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唢呐声扬得老高,我翻了个白眼,扯着红绸子跟郁北萧一起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

得了,拜就拜吧,高堂上左右也没人。

“夫妻对拜。”

我腆着脸转身和郁北萧对拜,媒婆压了压我的背低声说:“新娘子对拜头要低过新郎官。”

啧,我上一次拜人还是拜皇帝,都不见把头埋这么低。

天光正好,日头正盛,也许瑶儿还未能逃远,我可不能惹事,我这么想着,把头倏地低过郁北萧。

只要瑶儿能活,别说弯腰低头,现在要当场把我剐了都行。

“送入洞房!”

随着傧相的声音,郁北萧居然打横把我抱了起来,一步一步的往婚房里走,好歹不用自己穿着小鞋走路了,我差点乐出声。

头上的珠钗金冠压得我脖子生疼,只能靠在郁北萧肩膀上休息,别说,要不是我这该死的胜负欲,我巴不得找个人一辈子这么抱着我,路都不用走,多舒服啊。

郁北萧把我放在了床上,床上是红彤彤的绣着牡丹的被子,这被子坐的我硌腚,所以郁北萧一出门去招待宾客,我就扯掉了盖头,被子一掀开,满床的红枣花生。

早生贵子,好意头,可惜我生不了。

一早上到现在一口饭也没吃,我饿得眼前都快重影了,房间里的东西中看不中用,没一个顶饱的,我只能一边脚踩脚的脱掉鞋子一边取出馒头开始啃。

幸好早上选的是馒头不是苹果,要不然真能活活把自己饿死。

两个馒头下肚,我照了照镜子,镜中人化了妆遮住本来的相貌,好一张清绝脱俗的脸,我摸了摸下巴,要不是我是个男的,说不定当初还能和瑶儿争一争谁是上京第一美人?

得了,谁让我是个男的,于是我认命的坐在床边开始寻思这房里什么地方好点火,骗郁北萧三五天还说得过去,骗一辈子,除非郁北萧是个傻子。

所以我打算等迷药用光了,瑶儿也走远了,就一把火烧死自己,就是可怜郁北萧,娶了个媳妇是个男人,还得赔上一间房。

就在我无聊得快把床上的花生嗑完了的时候,终于听见了脚步声,吓得我赶紧穿鞋盖盖头端端正正的坐好。

郁北萧踏着夜色进了房,还反手把房门锁上了,杜绝闹洞房,是个好习惯。

房里红烛高照,烛芯爆裂噼啪作响,我隔着红盖头看见郁北萧的身影,影影绰绰的,就这么站在我面前。

不愧是武状元,看起来还挺高的,也不知道打起架来怎么样。

“江…瑶…”

郁北萧轻轻开口,我想着瑶儿平时的动作。使劲扭捏的轻轻点了点头。

盖头被掀开,眼前霎时明亮。

好在这衣领够高,遮住了我的喉结,也遮住了我吞口水的动作。

这哪里是当今武状元,这明明是我梦寐以求的那张脸。

长眉如剑,瞳仁如墨,棱角分明的脸还带着穿过夜色而来的冷峻,修长高挑的身材,一拳能打废一排人。

我简直做梦都要想这样的脸,有这样一张脸,还用愁上别人笑我是个小白脸?

郁北萧也盯着我,好像我脸上刻了“我是男人”这几个字一样,盯得我浑身发毛,然后坐在了我旁边,出乎意料的,握住了我的手,我吓得一哆嗦,就郁北萧敛起眉眼这幅温柔的样子,我都快以为他是瑶儿当初某一天出门游玩欠下的情债了。

“今天累吗?”郁北萧摩挲着我手掌上的老茧,那是常年牵缰绳握长枪磨出来的。

我有些心虚的瞥了郁北萧一眼,好在他神色如常,我也就懒得管了,又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现在歇息吗?”

大哥,用得着这么单刀直入吗,要是我答应了,你是不是就要直接和我被翻红浪了?

我维持着憋红脸的状态,指了指桌上的合卺酒。

那里面我还加了药,可不能浪费。

该说不说,迷药劲挺大,一杯酒下肚,郁北萧的脚步就开始虚浮,走了两步就直直倒在了床上,还省得我把他搬上床了。

婚床大的出奇,躺下四个人都不成问题,我脱了外袍,顺带把郁北萧的外袍扒了,躺在床内侧对着床帷和衣而睡。

郁北萧的呼吸平稳,勾得我也困意翻涌。

也不知道瑶儿现在好不好。

罢了,还有陆知言,陆知言会照顾好她,我还是睡觉了事。

我叫江遇宁,现在是状元府的新“夫人”。

我醒的时候,郁北萧已经不见了踪影,听派来伺候我的丫鬟说是进宫受封了,丫鬟说得一脸骄傲,我撇了撇嘴,武状元无非是封个骁骑校卫养在上京,都不能出征打仗振我国威。

振我国威?我愣了愣。

算了,这国威谁爱振谁振吧。

怕丫鬟看出端倪,我让她放下东西就离开,开始一个人待在房里梳洗。

按照受封的进度,估摸着郁北萧现在还在宫里三跪九叩,那我也不用急了。

这脸上的脂粉糊得人难受,一盆清水都洗白了才洗干净,我把散落的头发用发带束起,铜镜中的人素白着一张脸,连带着衣襟敞开露出的肌肤也是苍白的,看能看见胸前的刀疤,唯有嘴唇还带着一丝色彩,像是黑白的水墨中突然滴进了一滴血?

我扯了扯嘴角,透不出一丝鲜活的样子。

出门是不可能的,我只想待在房间里等死。

但郁北萧提前回来了,说他受封了骁骑校尉,我乐了,不出所料。

郁北萧说要带我去见见府里上下的人,可我正在怕郁北萧看出端倪,所以裹在被子里不肯起身。

郁北萧说昨天的火盆是他表妹刻意所为,他已经把人送回济州老家了。

得,原来他也发现了,还处理完了我突然觉得如果瑶儿嫁过来了,说不定也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奔波,不用躲藏。

我婉拒了郁北萧,还如法炮制的把药下在茶水里,又迷晕了他,郁北萧在我旁边睡得安稳,让我难得的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也不知道这大兄弟作的什么孽,遇上了我这么个人。

不过没关系,我就要死了,我肯定死的让你省事点,到时候你还能娶娇妻美妾,不亦乐乎。

和我这个闲人不一样,郁北萧是要上朝的,所以一大早他又没影了。

等我吃完三碗饭躺回被窝的时候,郁北萧带着一身月色简装个一顶帷帽回来了,他说上京城今晚有花灯会,如果我想去,他就带我去看。

花灯会?没意思。

我背过了身,不打算去。

郁北萧又说今夜的花灯会上会铺上许多摊子,有地方美食,还有陈年好酒。

所以我答应去了。

郁北萧以为我为了美食,我带着帷帽满街溜达找酒。

我寻思着我也不矮,可郁北萧实在太高,比我高了一个头,衬得我跟个竹竿子一样,我只好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长街锦绣,灯火如昼,真是好年岁。

我停在卖酒的摊贩面前,郁北萧问我要不要喝酒,我说喝,反正后天迷药也没了,我也可以死了,管他三七二十一的。

郁北萧没有制止,连疑惑也没有,给我买了六壶酒,拉着我飞檐走壁上了观月楼。

今晚的月亮圆的就跟我老爹中年发福的那张脸似的。

我一个人喝了六壶酒,摊贩说这是烈酒,但我六壶酒下肚了依然脑子清醒,身体敏捷,一点也没醉,我觉得摊贩骗人,可郁北萧说我醉了,还说我话都说不清楚了,含含糊糊的骂人。

我说你放屁,老子清醒得狠,是这天下的人不清醒,是高堂上的皇帝老儿不清醒。

反正观月楼这么高,十个我加在一起骂人也没人听得到。

我叫江遇宁,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酒仙,千杯不倒,可昨晚我倒了。

那晚上怎么回去的我忘了,总之醒过来的时候我什么也记不起来,脑仁疼的厉害,我终于信了摊贩说得话,酒的确是烈酒。

丫鬟依旧叫我夫人,老规矩,放下洗漱的东西就出去了。

至于郁北萧,管他的,估摸着还在上朝吧。

我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木刻花纹,我突然有些想瑶儿了,老娘去世的早,老爹只知道打仗,瑶儿算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也不知道现在和陆知言跑到哪儿了,有没有安定下来,也不知道她日后听闻了状元郎的新夫人死了的消息会不会伤心,又哭个不停。

昨晚喝的酒今天还没缓过来,我吃了两口饭又躺回了床上,窗外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雨滴连成线打在房顶,打在叶片,打在树干上,吵得我心烦。

郁北萧来找我的时候身上还沾着雨的痕迹,一路不停的回府来看我这个裹在被子里的“夫人”。

我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郁北萧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只蛐蛐儿,问我要不要斗蛐蛐儿。

要不怎么说男人的想法都是相通的,要是瑶儿,她现在应该已经生气了,但幸亏是我,我又有兴致了。

于是我戴着帽子和郁北萧斗了一下午蛐蛐儿,郁北萧也不问我为什么在房间里还要戴帽子,只和我说明天他不用上朝,正好雨过天晴,他想带我去郊外骑马踏青。

骑马啊。

我已经快一年没有骑马了。

郁北萧说他养的马能日行千里,是难得的良驹。

话都说成这样了,那去呗。

我摸了摸怀里的药,估摸着能撑到后天。

可郁北萧好像没有要和我洞房花烛一下的念头,到了晚上就自觉的躺下去和衣而睡,睡得比我还香。

得,又省了一包药。

第二天的确是个好天气,马也的确是好马。

太久不骑马,果然还是生疏了,我握着缰绳,郁北萧骑在另一匹马上和我并肩而行。

城外有草场,草场边上是一片密林,郁北萧说这马温顺,让我放心骑。

我觉着我也挺温顺的,和这马简直是绝配。

于是我撒了欢的骑,在草场上一圈又一圈的跑,耳畔的风刮过,眼前的景划过,我在草场边缘用力扯了一把缰绳,然后呕出一口血,我看见血就这么一摊,倏地在白色衣袍上晕染开,像一滴赤色的浓墨滴在了水里。

真碍眼,我抹了一把嘴,把那块布料撕下来随手一扔,随风飞出去几丈远,然后策马回到原点。

我捏着嗓子和郁北萧说不想骑了,草场太小,没意思。

郁北萧说那回去吧。

我叫江遇宁,我怀疑郁北萧喜欢上我了,或者是郁北萧原来就暗恋瑶儿,否则他的种种纵容都说不通,当然,也可能他是个大傻子。

不过不重要了,因为我快死了,趁郁北萧不在,我打算一把火把自己点了,房间里好烧的东西就数这帷幔了,所以我先点了帷幔。

火势刚刚起了一点头,我又点了书架子。

火势大了起来,我在火光里傻乐,然后郁北萧冲了进来,身后空无一人。

我还真是第一次看见单枪匹马来救人的。

郁北萧把我裹在被子里抗了出去,招呼人来灭火。

我想挣扎,不过郁北萧力气太大,我打不过。

我被扔在了客房的床上,郁北萧的脸沉得更被火烧过的碳灰一样,我把被子掀开,里面的里衣还没系好,直接露出了我平坦的胸膛。

郁北萧望着我,不声不响的,我咧着嘴一笑。

“郁大人,不好意思了,我是个男人。”

本来我是想一个人死的,但是你冲了进来,还发现我了,我也掩盖不过去了,那我只能和你一起死了。

郁北萧没有跟着我笑,只是走过来半蹲着给我穿好了里衣,还给我把被子披好了。

“郁北萧,你不生气?”

“北市新开了一家糕点店,听说很好吃,明天我去给你买。”

“郁北萧,你不会早就发现我了吧。”

我歪了歪头盯着郁北萧。

“为什么非要死。”

答非所问,我撇了撇嘴角。

然后我被郁北萧掰着肩膀和他对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问我:

“为什么非要死。”

“因为我本来就该死呗,郁北萧,你不会猜不出来我是江遇宁吧?”

“江遇宁就该死吗?江遇宁难道不该好好活吗?”

这大概是我这大半年来听到的唯一一次,有人叫我大名。

瑶儿叫我阿兄,陆知言叫我江兄,其他人叫我逆贼,偶尔还会在后面淬上一口口水。

只有郁北萧叫了我江遇宁,把我激动得,要是我是个女的,我一定当场就真的嫁给他。

我没死成,还暴露了身份,虽然只有郁北萧一个人知道。

我不担心他说出去,毕竟现在我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俗称新婚夫妇。

可我思来想去也想不通,郁北萧是怎么发现我的,左右也只有喝醉了记不清事的那一晚,我拍了拍脑袋,算了,不想了,现在死不成,那就只能等着自己寿终正寝了。

郁北萧没有失言,果真带回来了好几盒糕点,一块一块的给我试,我懒得反抗,任由他给我喂吃的。

他说过几天皇帝要大宴群臣,点名要我去。

他让我不要担心,他会想办法。

郁北萧没见过瑶儿,老皇帝是见过的,我他也是见过的,要是看不出来我是江遇宁,除非是老皇帝瞎了。

我说那你想想办法吧。

郁北萧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我嘴里塞吃的。

我也不知道郁北萧能想出什么办法,不过那个老皇帝在想什么我就很清楚了,左不过是为了见一眼瑶儿,看看瑶儿现在长得有多像我老娘了。

不过当初我老娘为什么在皇帝和我老爹中选了我老爹,我认为是有迹可循的。

首先肯定是因为青年时期的我老爹实在帅的过人,这一点看现在的我就能知道。我老爹一把长枪挑尽天下无敌手,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一方大将。

我老娘这么骄傲又貌美的一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老皇帝疑心深重,善妒小心眼还三宫六院的毛病,于是果断嫁给了我爹。

至于我娘年轻时有多美,用我爹的话说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也难怪生下瑶儿就离世的我老娘,在瑶儿都成了大姑娘的时候还天天被我老爹念叨着,被老皇帝惦记着。

也不知道老爹老娘在地底下团聚了没有。

郁北萧说他上奏了,说我身体不适,不宜面君,老皇帝准奏了。

啧,还是有本事的人在皇帝面前有面子。

郁北萧不让我死,我也就不死了,反正郁府上上下下也没少我吃没少我喝,现在郁府的人都知道我这个新夫人就爱天天戴帷幔遮住我的美貌,我乐得清闲。郁北萧除了知道我是个大男人还每天非要和我睡一张床以外也没什么其他的举动,反而天天得空了就带着我骑马打猎,喝酒遛弯,让我觉得他这个骁骑校尉就是个挂名的,实际上一点实权也没有,也不知道他一路考上状元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能在上京城更好的斗蛐蛐儿?

其实我那迷药除了喂过郁北萧,我自己也吃。

谁让我容易做梦呢,一剂药下去一觉到天明,什么也不用愁了,现在药没了,我又开始做梦了。

大半夜的在床上踢过来踢过去,差点把郁北萧踢下床。

郁北萧轻拍我的脸让我清醒过来,可我只觉得眼前都是火光,一片一片,红得刺眼,还带着血腥气,燎得人心慌。

我从床上弹起来,满头是汗的坐着,眼前时黑时红,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郁北萧好像是把我抱住了,有一搭没一搭的拍我的背,直到我睡着。

我半梦半醒的让他给我药,我想睡觉。

他擦了我额头的汗,说别吃药了,吃多了不好,现在有他在。

于是郁北萧就天天的拍着我哄我入睡,实在睡不着他就带着我去房顶喝酒看月亮。

房顶的风大,吹得发丝缠连,像纠缠的红线,我看着郁北萧的侧脸问他。

“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郁北萧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搭话。

“我丑话先说到前头,沾上我的人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郁北萧回头看着我,月色凉凉,映得人影都清冷,然后郁北萧在我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我一把他推开,搓了搓额头,娘的,虽然他比我高一个头,也不能就这么轻薄老子吧。

我爬起来拍了拍衣服,想要直接离开,可房顶太高,我现在武功全无,跳下去估计不死也残,于是我冲着郁北萧吼

“笑什么笑,送小爷下去,小爷困了。”

我叫江遇宁,我可以确定了,郁北萧是真的喜欢上我了,虽然他是个男的,我也是个男的,虽然他一开始想娶个女的,我一开始也喜欢那些身娇体软的姑娘。

但这种事,没办法,上头了。

我戳了戳身旁的郁北萧,让他晚上夜宴过了回府时去药铺给我抓两幅补气血的药,我要大补,多活一天算一天。

郁北萧答应了,还顺带捏了捏我的脸。

所以我又把他踢开了。

皇宫夜宴,我有理由不去,郁北萧是必须要去的,进了郁府以来头一次晚上没有人一起吃饭,还怪不习惯的,吃起来竟然有些食之无味。

我慢吞吞的吃,小厮急吼吼的来报。

我问小厮又没有着火,他急什么。

我没点火,郁府怎么可能着火。

小厮说门口有个满身是伤的男人,说他姓陆,要见我,已经接近前厅了

现在轮到我急匆匆了。

满身是伤,还姓陆,除了我那个便宜妹夫,我想不到其他人。

等我跑到前厅时的,那个姓陆的就剩一口气了,浑身是伤,也不知道怎么混进的上京城。

我扒开他的头发,看得仔细,还好,不是陆知言,我松了一口气。

他喘着粗气,有得进没得出,我只能蹲着把耳朵凑近他嘴边才能听清楚他的话。

他说他叫陆续。

他说他是陆知言的贴身书童。

他说陆知言死了,被官兵一刀捅死的。

他说江瑶也死了,撞死在了官兵的刀下。

我掰着他的肩膀让他说清楚,他断断续续的说老皇帝画了我老娘的画像,举一国之力要找和她相似的女子送进宫,瑶儿和陆知言一路逃到永州,以为无事就洗去了我给她画的胎记,不料后来被官兵围住,说她长得同画像上的人相似,要带走瑶儿,陆知言为了带瑶儿逃走被官兵一刀了结了性命,瑶儿不愿独活,撞死在了杀她陆郎的刀下。

陆续说完了。

然后一口气没上来,死在了我的怀里。

前厅的穿堂风吹得我帷帽的纱翻过来飞过去,陆续的血流在我的掌心,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我成江府的独苗了,

我真成江府的独苗了。

我在前厅抱着陆续坐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郁北萧风尘仆仆的从宫里赶回来,我还不声不响的拽着陆续不撒手,郁北萧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抱回房里,拍着我的脸让我看着他。

郁北萧叫我阿宁。

郁北萧说他慌了,让我别不理他。

我有点茫然的抬头,郁北萧急得双眼发红,我感受到我的嘴在动,在说话,可我听不见我在说什么。

郁北萧把我的头按进他怀里,摸着我的后脑勺说,哭吧,哭吧。

我想我怎么可能哭,我可是杀人都不眨眼的江遇宁。

但郁北萧用下巴抵着我的头,说他知道我太苦了,以后会有他在。

所以我揪住他的衣服咧开嘴嚎啕大哭。

这是我第一次哭得这么用力,老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怀里还抱着瑶儿,我憋着眼泪,不能哭。

老爹死的时候我晕了,被藏在衣柜里,没时间哭。

现在我哭了,我不想瑶儿死。

瑶儿刚出生的时候,皱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我一只手就拎得起来,娘拉着我的手,躺在榻上摸了摸我的头,让我好好活着,好好照顾瑶儿。

娘去世了,爹疯了一样的在外面打仗不肯归家,我就天天把瑶儿带在身边,饿了就找乳娘喂奶,哭了就搂着她给她唱我也刚学会的摇篮曲。

然后她就哭得更大声了。

别人家的孩子长大了说的第一句话叫爹叫娘,我家瑶儿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

瑶儿再大一点,我就背着她上书塾,虽然别人也能背,可别人背我不放心。

瑶儿能识文断字了,写出来的第一个字就是宁字,她头上还是我给她扎的丑乎乎的辫子,笑得眼睛眯起来,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瑶儿长得水灵,用文化人的说法叫长得风华绝代,那些公子哥背地里说她是上京第一美人,总想着翻墙来看她捉弄她,瑶儿被吓了一大跳,我抓着长枪跃上墙把人一个个的踹下去,瑶儿在廊下鼓掌,说阿兄神勇。

我的妹妹,就算是天潢贵胄来了,也得看她自己乐不乐意。

可我把她托付给了一个不会武功,没有功名,只知道一门心思对她好的秀才。

瑶儿,要是当时我逼着你把你嫁给郁北萧,你是不是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瑶儿,阿兄好悔,怎么就那么急匆匆的把你塞进地道,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永远是阿兄的掌上明珠。

那晚我发了高烧,睡梦中把郁北萧的手抓得血刺呼啦,醒过来时郁北萧满脸憔悴,胡子拉碴,说我昏迷了两天两夜,时不时还呕血,大夫来看都说我心力交瘁,快死了,幸好,幸好我醒了。

我盯着床帷,心想还不如死了。

郁北萧怕我做傻事,告了假天天和我待在一起,我不吃饭他就熬粥,一口一口的吹凉了喂我。

到了晚上,郁北萧就把我抱紧,我定定的说不出话,郁北萧就说他给我说个故事。

他说他十六岁在上京城外被人追杀,奄奄一息就快要死了,有一个白衣少年突然出现,一箭一人射死了围攻他的杀手,还给他包扎了伤口,送了银两和马匹。

他说他当时被血糊住了眼睛,那个人替他擦干净了脸上的血,他看见那个人一双丹凤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低着头给他包扎。

他问那个人,不怕他才是坏人吗。

那个人笑着说,小爷杀了这么多坏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后来他回了济州,蛰伏多年报了血海深仇,来了上京数次却寻那人不得,直到多年以后拿着那块包扎的布料挨家挨户的问,才有人说这约莫是当初平南侯府订的料子。

他说他当时高兴坏了,回济州备了大礼,刚要出发来上京,平南侯府谋反被诛杀九族的消息就传到了他耳里。

他当时想,那个城外持弓的少年那么厉害,怎么就这么死了呢,他不信,可平南侯和平南侯嫡子的头就挂在城门口,他不得不信。

平南侯府只剩一个江瑶了,孤苦无依,他只能一路考取功名,求娶江瑶,想要保她一世平安。

郁北萧一边说一边把我凌乱的额发捋到耳后。

我说怎么郁北萧揭盖头那晚看了我这么久,我说怎么郁北萧这么轻车熟路的搜出我的迷药。

敢情他早就知道了我是江遇宁。

郁北萧说成亲那晚他叫了瑶儿的名字,想告诉她自己不会强迫她,只想保住江家最后的血脉,可他掀开盖头,看见了我。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所以看了很久,摩挲了我掌心的茧许久。

我喂他下了迷药的酒,他就乖乖的喝下去,他说失而复得,不能再求更多。

老天爷待我有些苛刻了,可又算待我不薄。

纵然郁北萧把我当成个瓷娃娃供起来,我还是一日一日肉眼可见消瘦下去,大夫查不出病因,脑门上挂着汗的说自己无能。

郁北萧当着我说没事,一切有他。

郁北萧背着我摔门砸墙,赶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大夫,又找来一批又一批的大夫。

直到郁北萧说,他想带我去一趟灵涪寺,今天是瑶儿和陆知言的头七,他在寺里偷偷设了香炉灵堂。

我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说好啊。

灵涪寺大约是很灵的,尤其是求平安,所以我在灵堂枯坐,郁北萧让我等一等,他去替我求个平安符。

我可能真的是要死了吧,郁北萧都开始信鬼神之说了。

灵堂里的烟袅袅升起,像瑶儿的翩飞的衣摆,我隔着层层的烟雾抬了抬手,像是穿过这些恼人的世事就能挨到她。

“大公子……”

身后有人推门而入,然后扑通跪下,我回头,看见一个端着纸钱的老僧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恍如隔世。

是柳管家啊,是看着我长大的柳伯,他的儿子是我的书童,为了救我扮成了我的样子,连尸身都找不齐全。

我以为柳伯也死了,可没有,柳伯说他当初逃到了寺庙,被僧人救下了,就出家剃度,留在了灵涪寺。

柳伯没想到还能见到我,颤颤巍巍的拉着我的手,树皮般风干的脸上说起往事时还带着愤恨,无奈,和痛楚。

后来郁北萧来找我的时候,正好撞上离开的柳伯,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郁北萧问我这是谁。

我指着纸钱说说这是庙里的老僧,来送东西。

郁北萧塞给我一个平安符,说能保我平安。

我突然笑了,虽然只是勾了勾嘴角,我说,带我去躺药房吧,我想抓点药,治病的,不是杀人的。

郁北萧带着我去了,问了药房老板好几遍这药有没有问题,老板说都无毒,郁北萧才稍微放下了心。

自己的病果然还是要自己治,吃了几贴药,我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甚至能跟着郁北萧一起去散散步,偶尔还能骑上一圈马。

郁北萧说灵涪寺的平安符肯定也是有用的,改天他要再去替我求一个。

我说再带我去趟观月楼吧,那是上京城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今夜不喝酒,只赏月。

今天的月亮弯了,像一把杀人诛心的弯刀,郁北萧把我放在楼顶,说刚刚看见街上有人卖纸雕小灯笼,看起来奇趣可爱,他去给我买一个,我说好,他飞身而下。

观月楼高得出奇,好似伸手可揽星辰,我站起来扭了扭腰,双臂展开,从另一边一跃而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没想跳楼,可郁北萧以为我跳楼了,等我回到观月楼附近的时候,郁北萧看见我,直接把我死死锁进了怀里,在我耳边恶狠狠的说,我以为你跳楼了,我在这里找了十多圈,我都快吓死了。

我说要是我真的跳了,你怎么办。

郁北萧说那他就把楼拆了,然后一把火把楼和他自己点了。

我挣脱出他的怀抱,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说,有些调笑的说,郁北萧,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喜欢上你了吧,小爷我救了这么多人,你算老几啊。

郁北萧愣住了,眼里还带着不可置信,我拿出那只平安符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懒得看郁北萧的神色,扬长而去。

我叫江遇宁,现在情况很尴尬,我身上没带银两,找不到住处,颇如一只丧家之犬。

郁北萧也许是生气了,没有来寻我,我把身影隐匿在人群中,像一滴水滴进了河里。

我找了个楼顶,躺在风里睡了一觉。

第二天上京城里开始传太子请旨,皇帝下旨狩猎,不日启程,我心想还真是神速,这么快就敲定了,于是我活动了下手腕,找了家兵器铺,偷了把剑,本来我是想偷长枪的,可那家铺子里的长枪实在不趁手,我只能偷了把剑,就算是偷,也得挑顺手的。

第三天郁北萧依旧没有来寻我,我想他可能是真的伤心了,也可能是去筹备狩猎事宜了,我可真是个偷人心还伤人心的坏人。这日子无聊,我找了个空旷的地方练了套剑,剑气如啸,气贯长虹,像是千万英灵的哀鸣。

第四天,老皇帝和太子带着一众大臣出发了,我以为郁北萧不会去凑热闹,毕竟他更喜欢待在家里斗蛐蛐儿,但他去了,我藏在人群中,看见郁北萧骑着高头大马,神色郁郁。

我远远的跟着浩荡车马,走一段,停一段。

等到了夜晚,星垂四野,我叼着草握着剑蹲在草丛里等人来接。

接我的人来了,一言不发的对我行了礼,说皇帝正在宴饮,让我换上衣服跟他进去。

我吐了口口水,说谁要换这衣服,小爷这身衣服好得很。

他无法,只能硬着头皮把我带进去。

好在彻夜笙歌,守备不严,他掏出太子令牌,禁卫军就乖乖放行了。

不愧是太子,禁卫军都握在手里了。

皇帝的宴饮的帐篷大得离谱,我拔出剑扔了剑鞘,寒光一闪,地上躺了两个想要拦住我的皇帝亲卫。

禁卫军没人敢动,只有皇帝的亲卫把我团团围住,高呼有刺客,四下惊慌喧嚣,人多了起来,我只好把叼着的草吐了。

区区上百个亲卫而已,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

我歪了歪头,吹开一缕挡住视线的头发,本来不想杀那么多人的,但你们挡住小爷的路了。

等我踩着尸体用剑挑开帐篷的门帘时,里面的人正围着老皇帝站在我正对面。

都是熟人,我就不装了,鄙人不才,是上京城第一阎罗王,是这个王朝的战场上曾经最锋利的那把剑,是平南侯世子,江遇宁。

太子站在一旁,手握紧了中的佩剑,同我交换了个眼神,然后一动不动。

郁北萧因为吃惊而微微瞪大了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我。

至于其他人,明里暗里,官场战场的,都是老熟人了,都一副见鬼的表情,我举起剑摇了摇,笑眯眯的打了个招呼。

身上素衣被血染红,估摸着像个刚爬出地狱的鬼。

老皇帝的声音因为惊吓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江……江遇宁!!”

我掏了掏耳朵,剑锋隔着人群指向老皇帝的脸。

“叫什么叫,跟没见过我似的?”

“来人!!护驾!!”老太监叫的更刺耳了,所以我先割了他的脖子。

老太监捂着脖子倒下去的一瞬间,人群瞬间四散奔逃,只有太子和郁北萧站在原地,无奈门被禁卫军堵死了,大家逃也逃不出去。

老皇帝让太子护驾,太子不动,老皇帝怒斥太子想要造反吗,太子依旧不动。

一片哗然,只有我笑出了声。

剑刃挨着老皇帝的脖子,因为我笑得身体抖动而划出了一丝血痕。

人群中有不怕死的出声,说我是逆贼,贼心不死。

逆贼?

我把这两个字反复说了好几遍。

的确,就在几天前,我也以为我是个逆贼。

要不然怎么解释府里搜出来的老爹通敌的书信,铁证如山,老爹连反抗都没有就认了。

就在那一晚,我从整个王朝最耀眼的将军变成了人人唾弃的逆贼。

没有人记得我打了多少胜仗,没有人记得我杀了多少敌军,时间久了,我都快以为我是逆贼了。

我退了两步,解开了上衣,衣袍散开,身上是纵横的刀疤。

这一条,我指了指左肩上一指长的疤,是平城大战留下的。

这一条,我指了指腹部的碗大的疤,是勒旳族来犯留下的。

这一条,我又指了指胸前的箭伤,是晋州对阵留下的,穿胸而过,差点没救回来。

……

背上的疤我看不见,也就不数了。

在众人的静默中,我穿好衣服,剑尖扫了一圈帐篷里的人说

我在南境沙场杀敌,各位稳坐明堂。

我江府满门惨案,各位抚掌叫好。

我是逆贼,那各位是什么?

有人反驳说我通敌,我笑得弯下了腰,剑锋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子。

我江府上下三百余人,满门忠烈,要不是老皇帝伪造通敌书信,要不是我老爹心灰意冷不愿再争,这天下谁人能说我江府通敌?

我江遇宁沙场十年杀敌上万,要不是老皇帝早半年就派人在我饮食中下药废我武功,这上京养的流油的兵将有哪一个是我的对手?

我这一串话的表现着实不错,终于没人再说话了,个个都扭曲着脸,也有人看起来颇为汗颜的低下了头。

我和太子说,让他们出去,好好关押着,听话的就留着,不听话的就剐了。

太子同意了,一时间偌大的帐篷里就剩下三个人,哦,不,是四个人。

还有一个木桩子似的站在一边的郁北萧。

他不肯走,我也赶不动。

我坐在不知道是哪个大臣的位置上,灌了杯酒,听老皇帝疯疯癫癫的骂太子,骂我爹,也骂我。

骂太子是骂忤逆不孝,竟然与我联手弑父。

我嗤笑了一声。儿子不杀老子,难道等着老子疑心落在儿子身上杀了儿子吗。

骂我爹是骂他大权在握兵权盛势。

我又嗤笑了一声。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求着我爹出征镇压南境,我爹这么多年兢兢业业连个贿赂都不敢收,狡兔死就狡兔死,走狗烹就走狗烹,何必说的这么好听。

老皇帝也骂我,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我马上就要杀了他。

一壶酒喝了个精光,我磕了颗花生,抄起剑抵住老皇帝的心口,告诉他看在你坐了多年皇帝的份上,我一剑毙命,就不折磨你了。

老皇帝的身体在颤抖,太子不忍再看,扭过了头。

然后老皇帝就高呼

——逆子,你要看着朕死在贼人之手吗。

本来我是当个笑话在看的,但是老皇帝这个话不是对着太子,是对着郁北萧,所以我突然觉得笑话兴许是我自己。

太子和我一起回头,一起震惊,一起看向郁北萧。

郁北萧手里也握着剑,隔着几丈远和我对望。

转念一想确实也说得通,怪不得老皇帝答应了一个小状元求娶瑶儿的要求,怪不得郁北萧说几句话就能替我拒绝皇帝的合宫夜宴。

但我还是想问问郁北萧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郁北萧突然瞠目欲裂的奔向我,太子在旁边也惊呼了一声遇宁。

混着惊呼声,我听见了刀刺进皮肉的声音,一低头就看见胸前微微冒了个尖的匕首,血迹濡湿了一大片。

呦,老皇帝还学精了,在身上揣了把匕首。

郁北萧跑过来的速度有点快,就快要挨到我了,太子也冲过来扶住我的肩膀,我扬手挥开他,拎起剑捅过了自己的胸膛,剑尖穿过我,又刺进了老皇帝的胸口,老皇帝在我背后闷哼一声,带着我一起直直的倒地。

我本来不想这么不体面的死的,我本来想杀了老皇帝,然后远离郁北萧,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埋了,毕竟那种恢复武功的药听说最后发作死相会很难看,我不想郁北萧看见我那么难看的样子。

郁北萧跑到我的身边,斩断了把我和老皇帝连在一起的剑刃,然后把我抱起来,颤抖着手去擦我唇边的血迹。

我想问问他怎么就成了皇帝的崽,可我一开口就往外呕血,血卡在嗓子眼,呛得我难受,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郁北萧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想让我好受一点,让我想起那天拜了天地以后他打横抱起我,我盖着盖头靠着他。

郁北萧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让我再看看他,让我不要闭眼睛,我看见他脸上被我抹上了一堆血迹。

郁北萧说阿宁你别死,我不骗你了,你别死。

我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件是被人骗,一件是哭哭啼啼。

现在郁北萧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让我别死,说他不骗我了。

我难得没有生气,因为我也骗他了,我也在观月楼下骗他我不喜欢他。

其实我喜欢是郁北萧的,喜欢极了,怎么说呢,这股爱意比南境沙漠里一簇一簇的沙冬青还要茂盛。

如果不是瑶儿死了。

如果不是柳伯告诉我江府被冤的真相。

如果不是我抓了能让自己恢复武功的催命的药。

我大约是愿意乖乖待在郁北萧身边和他喝酒骑马看月亮的。

可现在我不打算告诉他了。

郁北萧从怀里掏出一只叠在一起的小灯笼,说这是他那天去买的,上面雕刻着花纹,我想摸一摸,但我实在没力气了。

郁北萧,早知道你是老皇帝的崽,我就不救你了。

算了,还是救吧,要不然我过了大半辈子只知道骑马打仗,连情爱的滋味都不清楚。

郁北萧,你骗我,那你就得一辈子记得我。

别说我不讲道理,我江遇宁,可是上京城出了名了纨绔子弟。

我叫江遇宁,我给自己正了名,不出所料的话太子还会给江家平反,再给我们立个豪华的碑。

不过那已经是身后事了,毕竟现在我只是飘在我自己棺材上的一缕魂魄。

以前有人说人死了要过了头七才真正的消散,我不信,现在我信了,我想那天去灵涪寺看到的烟雾,肯定是瑶儿回来看我了。

我的棺材停在郁府,我觉得郁北萧疯了,他抱着我的尸体从天黑到天亮,然后一步一步的回了上京,辞了官,给我办葬礼,但大门不开,府里就剩他一个人,下人也不许进来,外人风言风语,他在我的棺材前疯言疯语。

郁北萧说我不该救他,我叹了口气,灵堂里就刮起了风。

郁北萧说他娘是前朝郡主,所以和老皇帝在一起后怀上了他却不能进上京,只能住在济州。

老皇帝兴许也是喜欢他娘的,不过我觉得喜欢得不深,毕竟他娘的画像长得和我娘可以说有那么七分神似。

总而言之,老皇帝是个收藏癖。

后来他被人追杀,追杀他的人是越王,是我救了他,所以他蛰伏多年解决了越王。

我说怎么越王年纪轻轻就暴毙在府里了。

郁北萧说一开始他不知道我是平南侯世子,他以为的江遇宁应该是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我淬了口无形的唾沫,谁说打仗厉害的就得是彪形大汉了。

郁北萧说当初老皇帝给我下的药是他调的,他本来是想要当太子的,所以他要剪掉太子的左膀右臂。

我想了想,毕竟我和太子一起长大。郁北萧这么想也没错。

郁北萧说他知道我就是江遇宁以后,他连太子都不想当了,一路狼狈的回了济州,潦倒颓唐了许久。

我寻思着这算是骗了我,但是确实没完全骗。

郁北萧对着我的棺材说他知道我为什么病,为什么呕血,可他不敢说,因为毒是他调的,他也没有解毒之法,他只能每天在我睡着了得时候抱着我,看着我因为痛楚而紧皱的脸无计可施。

怪不得我见好的那几日郁北萧天天念叨灵涪寺的平安符灵,灵个鬼啊,那是小爷我自己久病成医。

郁北萧的脸色灰青,我算了算,是有那么三四天没吃饭了。

就在我以为郁北萧打算把自己饿死来陪我的时候,太子那个小兔崽子…不,应该说是当朝新帝来了,还对着我的棺材捶胸顿足,行了大礼。

我何德何能,让新帝来拜。

“郁北萧,朕不杀你,你回你的济州吧。”

郁北萧不说话,我就差掰着他的嘴让他赶紧答应了,现在皇帝都知道你是私生子了,你再不走难不成等死吗。

“遇宁让朕护你周全,朕答应了,所以朕饶你一命。”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那天我恢复了武功,从观月楼一跃而下,一路溜进了太子府,把躺在床上正在睡觉的太子拉起来,问他想不想当皇帝。

太子当时以为见鬼了,屁差点吓出来。

当皇帝有谁不想呢,我来杀老皇帝,太子稳定一下局面,光明正大的登基就完事了。

太子答应了,我笑嘻嘻的掩盖了自己代嫁给郁北萧的事,说如果我死了,瑶儿出事,就请他一定护住郁北萧,毕竟他是瑶儿的丈夫。

太子又用见鬼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答应了。

如此我也不用担心我杀了老皇帝再牵扯到郁北萧了,要是郁北萧想为我殉情,太子肯定也能拦住他。

不过我还是不放心,就跑去和郁北萧闹了一场,在郁北萧心碎的眼神里溜之大吉。

死一个总比死一对好。

这是我死了全家人才悟出来的。

郁北萧还跪在原地,不理人,也不答应回济州。

新帝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倒在地,怒骂他不要不识抬举。

郁北萧冷冷的看回去,让新帝有本事就杀了他。

兄弟反目,我实在没眼看。

“郁北萧,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当初越王杀你,是我派人告诉他济州有你这个前朝余孽,只可惜你太蠢,还妄想做太子,却连仇人也分不清。”

好一出大戏。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新帝,这还是当初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非要我教他武功的小太子吗。

郁北萧一掌拍在地上腾空而起,掐住了太子的喉咙,然后被突然冒出来的暗卫团团围住。

在这一瞬间我就快觉得郁北萧要被捅死来陪我了。

新帝竖起两根手指拨开了郁北萧的手。

“郁北萧,当时遇宁来找我,我本来是想事成后就了结了你,可在猎场他动了情,我欠他一个交待,所以我不杀你,你就一辈子守着对他的念想,孤家寡人的过吧。”

我摸了摸下巴,寻思着我动情这件事很明显吗?

要不怎么说父子连心,小东西还真是把老皇帝杀人诛心那一套学的死死的。

郁北萧垂下手颓废的半跪着,靠在我的棺材边上。

新帝理了理龙袍转身离开,我跟上去看了两眼,看见新帝身形笔直,面无表情,眼眶里却砸下了一颗泪。

我就说嘛,这个腹黑的小东西对我也不是一点情谊都没有。

人走光了,灵堂里又只剩下了郁北萧一个人,我抑制不住的叹气,风就又刮了起来,拂过郁北萧的脸,他抬头看向我飘的位置,问

“阿宁,是你吗。”

是我

“阿宁,我好悔。”

男子汉大丈夫,悔什么悔。

“阿宁,你恨我吗。”

有什么好恨的,这天底下被命运戏弄的人多了去了。

阿宁,你再叫我一声好不好,你再叫我一声。

我顺着风飘到郁北萧身边,叫了他的名字。

可惜除了我没人再能听到。

灵堂里供着的白烛摇弋长明,我和郁北萧在这里一拜天地,我也和郁北萧在这里天人永隔。

我是江遇宁,平南侯府的世子,上京出了名的阎罗王,南境战场的常胜将军,上京第一美人是我妹,上京上一任第一美人是我娘,我老爹就不介绍了,懂得都懂。

我这辈子干过很多事儿,比如年轻时候拍小太子屁股,进宫在荷花池子里洗澡,还在南境种了一大片沙冬青,当然了,干的最多的事儿是杀人,杀过好人,也杀过坏人,我当过名将,也当过逆贼。

至于我为什么叫江遇宁,

主要是因为我爹姓江,要我承袭江家风骨,

我娘呢希望我年年岁岁常遇安宁,

前一条我做到了,至于后一条

下辈子我加把劲吧。

1.江遇宁不一样 他有他的骨气有他少年的桀骜不驯 后来看到妹妹死了 他变成江家独苗 真的一口气憋在心头上不来 眼眶涨涨的却掉不下泪来 再来郁北萧给他下的毒 武状元的无助 错乱铁血男儿的手足无措和懊悔 那滴泪就跟着新帝的泪一起滴落下来 阿宁也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将军啊 瑶儿也应该是最娇艳的花儿 江遇宁随着风去吧 洒脱不可一世 下辈子一定要年年岁岁常安宁。

2.我是江遇宁,平南侯府的世子,额,好吧,那是我活着的时候的事了。我现在是一缕孤魂,在地府待了有四五十年了吧,刚来时孟婆汤喝了一半,突然想起来有个人还没听到我叫他的名字,我想不起来是谁,就一直等着。那孟婆看我如此执着便由着我在这待着了。这天,我坐在三途河畔静静的当个“望夫石”,突然注意到不远处排队喝孟婆汤的魂魄中有一个长得极俊的,嗯,小爷来世也要长成这样。那人也终于看到了我,令我诧异的是他一看到我就突然冲过来,一上来就紧紧将我箍在怀里,嘴里在不停念叨着什么是你吗?我错了,我好悔之类的,我听不清,只听到他唤我作阿宁,看来这人认识我。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这人怀里挺舒服的,很熟悉,很温暖。大概因为我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吧。这种感觉让我下意识的认为,这个人应该就是我等的那个人了吧。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起这个名字的,这三个字好像刻在了我的骨子里,烙在了我的灵魂上。“郁北萧?”

3.江遇宁,下辈子,你要岁岁年年长安宁。江瑶最后和陆知言死在一起,可惜江遇宁和郁北萧终究天人两隔。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郁北萧不想当太子,没给江遇宁下药,是不是江家就不会灭门,但那样,他还会因为太子的暗算见到江遇宁吗……死局,一盘死局。要么未曾相遇各自安好,要么轰轰烈烈天人两隔。再选,江遇宁会选第二吧,再选,郁北萧会选第一吧。

4.这篇文,就给我一种轻松的错觉,就用“轻松抑郁”来形容它吧;明明江家被抄,可江遇宁却看得很开很淡然,这只能说明时间磨平了悲伤,酿作了坚强,他一直谋划着让自己失火烧死,他已经不再眷恋自己的生命了,他只期望妹妹能幸福地过完一生,一个人到底是有多绝望才会失去生存的念想?后来唯一的妹妹也死去了,他知道了江家是白白灭掉的,于是本来就精神磨灭的他真正地陷入了绝望,死亡变成了一种美好,于是他选择了复仇澄清江家的名声。还有一个虐点,就是江遇宁和郁北萧的爱情,我觉得郁北萧更爱江遇宁一点,比起对郁北萧的喜欢,占据江遇宁大部分的情感是绝望,对连妹妹都没保住的绝望,对世道不公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