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养我那些年
《师父养我那些年》作者:梦境失火
在十四岁这年的寒冬,我头一次拿起刀杀了人。
被我杀的那人是个土匪喽啰,土匪头子和武馆的馆主有宿仇,趁着馆主带我们十来个学徒出来打猎的时候,在回程的路上带着一大帮土匪截杀了我们。
把我养大的馆主就这么倒在我面前,一刀穿胸,血溅了我一脸。
我凭借着自己那还算利落的拳脚功夫,左左闪右躲的成了撑到最后的那个人,还用掉在地上的砍刀悄悄砍死了一个土匪,算是报了一点仇。
我杀红了眼,馆主交过的拳脚章法也不顾了,举着刀就乱砍,土匪头子也扛着一把大砍刀,刀刃上是馆主的血。
他说我还算有点胆量,要是还记得,就投了胎下辈子再来找他报仇。
我的刀被他轻轻松松击落在地,僵硬着手脚看着他拎着刀想要像砍死馆主一样砍死我。
可他的刀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动作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的打断了。
马蹄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听响动起码也有两三百人。
伴着马蹄声,我跟突然回了魂一样的拼命往后退,土匪头子见我想逃,手里的红缨砍刀就直直的朝我掷过来。
在刀就要稳稳插进我胸膛的时候,是一把剑凭空飞来,硬生生将砍刀从中间截断,断刃迸裂,刀尖擦过我脸颊,划出一条的血痕。
我看了看插进旁边树干中的长剑,又扭头看了看路口的方向,在那飞扬的尘土中竟,出现了一队骑兵。
土匪见状不妙就想要逃回山上,可只跑了十步不到,就被漫天的飞箭扎成了刺猬。
一地的尸体,加起来林林总总竟有五十多个。
马背上手持弓弩的士兵个个气宇轩昂,我挨个看过去,最后目光停留在一个看起来官职最高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银灰色的盔甲,一袭暗红色披风,让我想起来话本子里的白袍将军。
我看他时,他也看着我。
他的目光幽深又冷漠,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我只和他对视了一眼,就被这样锐利的目光刺得不敢再抬头。
反倒是他身边那个副将模样的人骑马上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问我这些土匪是不是落风山上的。
我说是,他就点点头,差遣了一个骑兵,让他回城告诉知县落风山上的匪贼已经剿灭四十余人,还说让知县尽快清缴余孽。
脸侧的伤口还在冒血,血珠子顺着我的脸颊向下滑。
我仰起头问他:
“你们是知县请来剿匪的吗?”
“算是吧,我们是关宁军,回国都的路上路过县衙,受知县所托平定匪患。”他似乎有点失笑:“刚刚救你的是关宁军的主帅,他这人可不轻易出剑的。”
关宁军我知道,街头巷尾的人都知道,整个南楚最锐利的那支军队,是南楚的王者之师。
原来方才的那位银袍将军是坐镇万人之中挥斥方遒的关宁军主帅,裴斯年。
两年前的一天馆主突然在武馆里捶胸顿足,甚至兀自点起了三炷香,那天我问他这是怎么了,馆主哭丧这叫告诉我:
“将军已逝,我国危矣。”
我不懂这么多,只知道馆主口中的将军是关宁军主帅萧鸣沧,那时候铺天盖地到处都是他的死讯,连街头的三岁小儿都知道,有惋惜的,有哀嚎的,更多的是痛骂。
骂那个曾踏平西齐重振南楚的萧将军没能击退北秦,只因他败了一次,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可这次馆主猜错了,国难未至。
听说是坐镇国都的太后亲下了懿旨,临危授命了一个小将军任关宁军主帅。
那人就是裴斯年,我听闻他两年间七出宁关,三败北秦,将北秦深入南楚三百余里的铁骑悉数赶出,牢牢拦在大漠以西,护佑了边关近二十万万百姓。
县城的戏台子上还排了一出关于他的戏,扮他的那个小生就是这样银袍长剑的模样。
裴斯年的剑还插在树干上,我跑过去一脚蹬着树拔了好一会儿才拔了下来还给了他。
剑被他苍啷一声插回鞘中。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马鼻子还在喷气,我踟躇着站在原地。
“会武功?”
裴斯年的声音和那把剑一样,像是刚从沙场磨砺出来的。
“会。”我使劲点了点头:“我是武馆的学徒。”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最后只说了一句:
“县衙的人即刻就会赶来。”
他朝我扔下这句话,一扯缰绳,就带着人马浩浩荡荡疾行而去。
我在原地果然等来了县衙的人,回城以后花了四五天才一个一个的埋好了馆主和兄弟们的尸身。
最后一个人下葬后,我跪在馆主的坟前朝他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背着一包袱的干粮踏上了去国都的路。
人的脚力比不上马,我足足花了近一个月才走到国都,就连除夕之夜,我也在山野见干枯,等我两手空空的抵达城门口时,已经是正月了。
我饿得发晕,连城门都还没进,就直接晕倒在了路边。
等我醒过来时,自己正躺在一架床上,被褥柔软厚实,让我有些茫然。
我推门而出,外面已经是满天星斗。
而我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是那天回答我问题的那位年轻将军,他果真是裴斯年的副将,全名李啸行,外面的人都叫他李副将。
李副将告诉我是巡防的士兵发现了我,我昏昏沉沉嘴里还念叨着关宁军,巡防的士兵疑心我是军中遗孤,就把我交给了李副将,而我自己则一口气睡了一天一夜。
他还说裴将军已经知道我来了。
说这话时他揶揄的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打趣着问我:
“你怎么人都晕了还念叨着关宁军?”
“我想要参军,我想像你们一样保家卫国。”
我本来就是被人贩子遗弃,被馆主捡回去的,如今馆主没了,武馆被东家收回改成了首饰铺子,除了参军,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出路。
李副将比我大了整整十岁,却一点架子也没有,来来回回扫视了我好几眼。
“关宁军里可没有你这种小屁孩,而且……你不会是走着来的吧,我见你鞋底都磨破了。”
“再过几年,我就该和你一样高了。”我别过头,不肯再说其他。
李副将有些忍俊不禁,捏了捏我的骨头,说我算是个习武的好苗子,还说既然我想参军,那他就带我去见见裴将军。
我和李副将走在路上,听他说起才知道这座府邸是关宁帅府,之前是萧鸣沧将军的住所,裴将军早年就和萧将军一起住在这儿,后来萧将军战死,裴将军苦守边关鲜少回来,偶尔回来一两次,就继续住在了这里。
抵达裴将军的院子时,他的房中还点着烛,说是将军的住所,实际上却和我刚刚醒来的房间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些书架和典籍。
裴将军比李副将大了两岁,算下来比我大了一轮,如今是二十六岁。
他坐在桌案后,不再是初见时的一身戎装,穿着便服的他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书生气,可还是没来由的让我紧张。
“叫什么名字。”
葳蕤的烛光映在他的眉眼处,我悄悄看了一眼就恭敬的垂下了头。
“宋亦安。”
这名字是馆主捡到我时请算命先生给我取的,当时我得了重病,算命的先生说这个名字能保我长命百岁。
“今年多大了。”
“十四”我顿了顿,补充道:“再有两个月就十五了。”
“想从军?”
他的声线平淡毫无波澜,是询问,却又没有好奇的意思。
我揪紧了自己的衣服,一字一句的回答:
“我无处可去,只有一身的力气,听说国都正在整编隶属关宁军的骁骑营,我就来了,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他没有搭话,满室寂静,连风声都未曾有一丝,片刻过后,是李副将先打了圆场,说他试过我的身手,天资不低,虽然才十四岁,但先留下我也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
我忙不迭的点头,最后换来了一句应允。
“留下吧。”
裴将军的一句话,我就暂住在了关宁帅府。
李副将把我带回了方才的房间,让我安心住下。
“将军他只是话少些,但他人很好的,只要不违纪乱法,他不会说你什么的。”
诺大的关宁帅府人不算多,我总觉得知县家的仆人小厮都比这里的多。
白日我跟着李副将一同出操,闲下来了就练馆主教给我的拳脚功夫,晚上百无聊赖时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发呆。
然后被出来散步的裴将军逮了个正着。
“坐在这儿干什么?”
我有些慌张的起身朝他抱拳行礼,干巴巴的说自己在坐着发呆。
“府中没有和你年纪相仿的人,你要是无聊,明日我让人送一些书去你房中。”
“多……多谢将军。”
我忽觉自己耳朵根子都在发烫,等我舒完一口气时,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果然有人送来了一摞书,我翻了翻,发觉每一本上面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字迹,有些是注释,有些是心得,字迹矫若惊龙,行云流水,不知为何,我一眼就认定这是裴将军留下的字。
随书籍一同送来的还有两筐碳和一床厚棉被,全都安置在了房里。
我在关宁帅府住了十一天,就到了正月十五。
今天李副将罕见的没有出操,反而带着我一起去了正厅,正厅里已经来了许多人,都是府里的熟面孔,众人正在分元宵,一人一只海碗,好不热闹。
我排在外面,问李副将裴将军怎么不在。
“他不爱凑热闹,你先自己吃饱了再说吧。”
府里的吃食从来都是管够的,我这几天总觉得自己又长高了一截。
吃完一碗元宵后,我总觉得心里过不去,就问李副将要不要给将军也送一碗元宵过去。
李副将已经盛了第二碗,含含糊糊的告诉我将军现在不在府中。
我有些错愕,却也不好追问。
一整日将军都不见人影,我特地挑了个空旷又靠近正门的地方一边练拳一边思忖他要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一套拳打完,才发觉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后不远处。
“练武不能一心多用。”
我有些赫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让我跟着他走,我跟在他身后,找了一处石凳坐下。
“兵法学的如何了。”
“都看过了,但有些还是不懂,”
原来在县里就有同龄的玩伴告诉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书塾的夫子问书。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才顿悟。
“你倒是老实。”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我头一次看见他笑,突然发觉他笑起来时比冷着脸好看太多,冷着脸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点人气,可一笑起来时却粲然生辉,就连那双冷漠的眼睛竟也显出了几分多情。
“将军这么聪明,我想要瞒你肯定也瞒不过。”
他敛起了笑意,一连问了我好几个问题,幸而都是书卷上的,我天资不敌旁人,好在这几天也下足了苦功夫,还算平顺的都答了出来。
“可懂什么是为将之道?”
“先当治心,后制利害。”我双手撑在膝上,努力忽视掉他带来的压迫感。
“还不错,想当将军吗?”
这是不继续问书卷上的东西了。
“想,当然想。”我抬起头直勾勾的看向他:“征战沙场守我疆土,护佑百姓平安,我做梦都想。”
“跪下。”
“啊?”
我怔了一瞬,后知后觉的起身跪下,关宁军的主帅就坐在我面前,一身藏蓝色的劲装在夜里泛着幽光。
他让我磕头,我就扎扎实实的磕了一个头。
我抬起直挺挺的跪着,他也抬起手,替我拂去了额头上的尘土。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这是我和他见的第四面。
第一面他骑在马上,用一柄长剑救了我一命。
第二面他映着烛光,把我留在了帅府。
第三面他踩着月光,说要赠我书册。
第四面他拂去我额上尘土,认下了我这个徒弟。
我的脑子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的有些发昏,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半晌过去我才回神,叫了他一声师父。
“明日我就会带兵离开国都,你先留在帅府,我会安排夫子教导你的功课,等你年纪满了十七岁,就进军营。”
“好。”
听闻他明日就要离开,我强忍下心里的不舍,把他的嘱托牢牢记了下来。
那夜以后,当着旁人的面,我叫他将军,只有相熟之人在时,我就唤他师父。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着去了城门口送行,李副将
也跟着离开了,人马浩浩荡荡的,激起厚厚的灰尘。
几日过后帅府就来了两个师傅,一个教文,一个练武,我每天连睡觉做梦都是自己在温书习武。
师父送的那些书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只等来日再见时不负他的期望。
但我从年头等到年尾,他们都未曾归来,传回来的消息说是今年就留在边疆了。
和消息一起传回来的还有一把机巧匕首,是师父缴获的东西,算是送给我的新年礼物,被人亲手交到了我的手里。
在帅府这一年,我的个子飞长了许多,功夫也越来越利落,到了第二年开春,我就开始以飞鸽传信,每个月都写上一封,告诉师父我的功课如何,近日府里又如何。
师父的回信要少一些,两三个月有一封,但总是对我的问题知无不言,处处都答得详尽。
就这么又过了一年,我已经能在拳脚上赢过府上的师傅了。
在第三年深秋,李副将回来了。
说是要回来完婚,那姑娘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子,三年前对李副将一见钟情,可战场叵测生死难料,李副将不想耽误她,但她为了李副将苦守三年未嫁,好在这次李副将也下了决心,要十里红妆把她娶过门。
师父给了贺礼,实实在在的送了金条,还替他置办了一处宅院,李副将开心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霜降一过,李副将就风风光光的把新娘娶了回来,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新娘盖着红盖头,瞧不见模样,可步伐间还是难掩喜悦。
李副将被人多灌了几杯酒,哭号着说自己耽误了她这些年,只恨自己畏畏缩缩,直到现在才有胆量娶她过门。
我晓得他的意思,书上说这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李副将搬去了自己的宅院,也就不住在帅府了。
十七岁生辰的前两个月,年关将近,我本以为又要过一个冷冷清清的年,但李副将突然来了,说要送我一份大礼,我问他是什么,他就直接把我拽上了马,带着我剿匪去了。
不是落风山上那些莽匪,而是叛逃的兵丁落草为寇杀人如麻的千余名恶匪。
砍土匪这事儿,我还算熟,可头一次正儿八经的跟着来剿匪,我还是抑制不住的唇干舌燥。
李副将给我配了一把重刀,让我跟在他身边,倒不用我冲锋陷阵,但是斩杀几个人还是得做的。
这次剿匪为了不留后患,李副将用了围剿的计策,时间长了些却未曾惊扰周边百姓,从冬天一直到了暮春,终于平定了匪患。
李副将对我很是满意,飞鸽传书一封去了边关,信上写了两件事,一件是他已经安置好家眷,剿匪已毕,马上就启程去边关,一件是我砍人很有潜质,而且我已经年满十七,他打算带着我一起去。
不等师父回信,李副将就带着我启程了。
我有些不安,疑心师父会生气。
可李副将却说这些小事师父绝不会放在心上。
果然如他所说,等我们抵达关宁军的驻地宁城时,师父并未有什么异样,只对我说了一句:
“长高了不少。”
两年多未见,我已经长过了师父肩膀处,想来用不了几个月,我就能有他一般高了。
如今我来了宁城,兵法武术都由师父教导,他看着不算壮硕,武功却了得,我在他手下常常连五十招都过不了。
他指点我刀法,教导我马术,就连处事之道也会亲自教我。
唯独箭术,他从不教我。
就连李副将带着我练箭时他也从未来看过,我问李副将师父是不是不善射箭。
李副将挽着大弓白了我一眼,然后一箭射中了靶心。
扪心自问,李副将的箭术堪称百里挑一,就是人急了些,常常我的弓还没拉满,他就开始催着我放箭。
天长日久,我的箭术虽然长进了,但脾气也跟着急了起来。
师父除了在宁城处理军务,还常去边疆巡视,一来一回经常大半个月不见人影。
几年前的两场大战,南楚和北秦都元气大伤,南楚更是折损了萧鸣沧这样的将才,现在虽然局势紧张,但两方都在休养生息,没有即刻大战的势态。
师父治军甚严,关宁军中几乎没有人敢违抗军令,就连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李副将,在师父面前也是老老实实的。
等我能在师父手下过上百招时,我终于有胆量问了他一句什么时候带我上战场。
“三日后。”他回答时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早有打算。
我兴奋不已,差点直接蹦起来,兴许是我表现得太明显,师父提腕一挥,刚刚还握在他手中的长枪就笔直的插进了一旁的廊柱,枪头没入柱中,是我如今拼力一刺都做不到的事。
“喜怒不可形于色。”师父大步离开,我站定在原地,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
李副将来找我练箭时,我想着他什么心思都放在脸上的急脾气,突然有些不解。
可李副将一边拉弓一边告诉我:
“将军对你的期望远胜旁人。”
我习惯了他嘻嘻哈哈的样子,现下他突然如此正经的说话,我反倒有些不适应。
无论怎样,第四天一早师父就如约带我离开了宁城。
宁城是边关重镇,不算繁华,却也还算有些玩乐的东西。
直到我真正踏上了边疆的沙土时才知道,原来书上写的马革裹尸的沙场是这般模样。
这儿的土层虽然厚实,可水源实在稀缺,遍地都黄沙和枯树,连本就稀疏的草也覆了一层沙土,透出暗黄的颜色,风一吹,铺天盖地都是土灰,磨得人露在外面的皮肤生疼。
在进营地前,我跟着师父下了马,我站在他身边,立在一处土丘上,陪着他眺望远方。
那头就是北秦边疆。
“这儿就是南楚的最东边,周边的宁城,泰城,掖城,三座城池中有十二万百姓,两年前北秦军攻破掖城打通要道,直逼南楚腹地,掖城四千守城将士和近一万五千名百姓被屠,关宁军折损四万余名兵将,花了整整两年,才将北秦军逼退。”
师父的手握成拳负在身后。这是他对着我一口气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前面不远处就驻扎着三万关宁军,其中有的甚至四五年都没有归过家,更有甚者战死沙场就地埋骨,连尸身都寻不到。
关宁军不能后退,一步也不能。
在这一瞬我看着师父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关宁军上下对他的命令都无有不从。
当千万个为了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人聚在一起,总要有一个人站在最前列,胜,便是天佑南楚,败,就是裴斯年一人之过。
从前的萧鸣沧是这样,如今的裴斯年也是如此。
可我不想让我的师父输。
“师父,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我信你。”
短短三个字,却像有些万钧之力,一个一个的砸在了我的心坎上,让我胸口有些发酸。
进了营地后,我主动去了前锋营,和兵将们同吃同睡,一碗羊肉汤传来传去,一人喝上几口,再就着几个烤饼下肚,撑得人浑身都是力气。
大漠之上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天气就这么一天一天的冷了下去,我依旧待在前锋营,时不时跟着出营,还能解决掉几个散兵游勇,我在前锋营呆了一个月,从一个兵丁变成了十夫长。
师父是主帅,营帐在中间,而前锋营的驻地在左侧,我想要找他就得穿过好几个其他营的驻地,一个月满打满算,我也只见了他三次。
等到非我轮值的时候,我偶尔也在营地周围走一走,夜里偶尔会响起几声不成调的埙声,我踩着埙声走走停停,一直到听不清了才忽觉走远停下了脚步,本想要转身回去,却在不远处的山丘上发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束着头发,发丝被夜里的凉风吹动,孤身一人坐在那儿显得有几分萧索,偏偏又让人干净利落。
“师父?”
我疑惑的叫了一声,那人就转过了身。
的确是师父,连盔甲都没有穿,只一个人垂着头独身坐在山丘上。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夜也没有月亮,师父坐在这儿干什么。
我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他一手握了把刻刀,一手握了一小节刻出轮廓的木头,看这样子是要刻一个木人。
“师父在刻东西?”
我看着他手中那把锋利的刻刀,想起之前他教我刀法时我瞥见的他掌心的密密麻麻细长伤疤,虽然是旧伤,却还是细碎得让人心惊。
这些伤难不成……
是师父早前刻木人还不熟练,自己划伤的?
“闲来无事罢了。”他把刻刀和木头放下,问我怎么来了这里。
“一个人觉得无聊,所以出来走走,不知不觉走远了,然后就遇见了师父。”
师父让我过去坐下,我就坐在了他身旁。
我还是比他要矮一些,但是进前锋营这一个月来我精壮了不少。
“师父,咱们最近还回宁城吗?”
“放出去的探子回来密报,北秦边境在调军恐有异动,这个年大概是要在这儿过了。”
“是要打仗了吗?”
身处前锋营,自当身先士卒。
“不一定。”师父的语气一顿,接着说:“但总要防患于未然。”
我点了点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向暗黑的天际,不但没有月亮,今夜连星星都少得可怜。
“在前锋营待得怎么样?”
“挺好的。”待在师父身边,我总是能完全放松下来:“我还盼着上战场杀敌呢。”
“上了战场不能只靠蛮力,也要动脑子。”
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师父平时面冷话不多,但要嘱咐我的事却一样都没落下。
我看向他身侧的刻刀和木块,腆着脸问他要是日后我首战告捷,他能不能奖励我点东西。
“想要什么?”师父看起来有些狐疑,也许是因为相识这些年来我从未向他讨要过东西的缘故。
“要是我打了胜仗,师父送我一个木人吧……不用太精细,随便送我一个就成。”
我话一说完,他半晌没说话。
就在我的心七上八下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的时候,师父突然答应了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在月亮变成上弦月的第二天,北秦的派兵突袭了我军左翼。
人数不多,只有三百来个,不多时就被击退了回去。
可第二天便又派兵突袭了我军右翼,同样是三百来人,在关宁军的三万驻军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副将骂骂咧咧说北秦不讲武德,明明都要过年了反而做出这些小打小闹的行径恶心人,还说北秦除了陆逐溪就真是窝囊废一窝了。
陆逐溪。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也见过。
师父曾用朱砂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过的这个名字。
北秦靖亲王陆逐溪,如今北秦衰颓皇室中的中流砥柱。
若是没有他,北秦早就如同当初的西齐,成为南楚的附属小国了。
可就在五年前,当今天子的亲舅舅,关宁军的前主帅萧鸣沧,就是死在了坐镇北秦边军的陆逐溪的手中。
李副将说上个月北秦太后国丧,陆逐溪受召回到国都守孝,自那以后北秦边军主帅更替,新来的主帅姓齐,全名齐邑,是个皇室宗亲,三十多岁却只会纸上谈兵,用李副将的话来说,新来的那个姓齐的连陆逐溪的腿毛都不如。
陆逐溪没有坐镇边疆,在如此剑拔弩张两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的情形下,齐邑新官上任三把火,时不时做出些偷袭的行径来打探我军战力,人数少的像是来送死的一般。
偷袭了两三次,齐邑也许是瞧着讨不到好处,也就不敢再派兵来了。
我就这样在萧瑟的大漠中过了一个没什么年味的年,以前过年馆主都会煮上一锅饺子,如今军营里不讲究这些,围着篝火打闹再烤上一只羊就算是过年了。
李副将说自从他认识师父起,每年过年,师父都是在边疆过的,唯有那年除夕,师父被召回了国都,在宫中过了一个年,还顺道救下了我。
明面上是皇帝召见,可如今的皇帝不过十来岁,说到底还是太后娘娘要见他,除夕宫宴李副将也陪着去了,年方三十的太后娘娘明里暗里都在打探关宁军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顿饭,李副将闷声吃菜,反倒是师父宠辱不惊,太后说什么他都听着时不时应两句,却绝不多话。
好在这几年国都什么消息也没有,还省了一趟麻烦。
李副将灌我喝了半碗烈酒,笑我连酒都不会喝。
我被酒辣得眼冒金星,舌头都捋不直了,摇摇摆摆的站起来离开篝火队去吹风。
鬼使神差的,我走到了师父的营帐前,透过帐门的缝隙,我没瞧见师父的人影。
师父不爱凑热闹,却又不在营帐里。
我又去了他常待的那座小土丘,也找没见人。
我的手里还稀里糊涂的拿着从李副将那里抢来的酒壶,壶里的酒还剩半壶,我一走,酒就跟着晃荡。
一连去了好几个地方,我也没找见他,就在我要铩羽而归时,却依稀听到了哗啦的浇水声。
循着水声找过去,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我看见师父正舀起一勺凉水往自己头上浇。
寒冬腊月,他身上的便服都被凉水浸湿黏在身上,让我只是看着就生出了一股寒意。
我张了张嘴,可师父两个字就像被烈酒泡过了一样,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叫不出来。
我来的太晚,那瓢水已然是最后一瓢了。
师父用手撑着一旁的枯树,整个人都颤抖着佝偻了下去,连盛水的木瓢也从手中无力的滑落了下去。
师父从来都是镇定的,强大的,像天神一样巍巍然遥不可侵,可他现在弓着脊背,单薄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我后知后觉的想要上去扶住他,却被匆匆赶来的李副将抢先一步。
李副将一把捞起差点瘫软在地的师父,看见我愣在一旁,就冲我使了个眼神,然后背着师父带着我绕开人群,回了师父的营帐。
我也跟着旁边,看李副将一边自责的低声说自己喝酒误事一边用帕子去擦师父脸上的水渍。
我赶忙放下手里的酒壶也过去帮忙,想要脱下师父身上湿透了的便服。
“别脱。”
李副将疾声制止,我的手悬在半空中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师父的眼睛死死闭着,眉头蹙在了一起,面色苍白,但体温却烫得吓人。
“李副将,师父这是怎么了。”
我被师父的模样弄得心惊胆战却又无计可施,想要去找随军的大夫却又被拦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师父像一只虚弱得仰躺在榻上。
“明天就好了。”李副将似乎有些难言,最后告诉我等师父醒了,若是我还想知道,就自己问他。
看着李副将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也不好再追问,转而和他一起靠在榻边安安静静的等着。
外面的喧闹声渐停,篝火也灭了几堆,李副将熟练的探了探师父的额头,发觉不那么烫了以后就开始招呼我一起把他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换上干净的里衣。
师父整个人昏昏沉沉人事不省,李副将坐在前面扶着他的双肩让我替他脱衣服,我刚摸到师父身上浸水了的衣袍,一股寒气就从我的掌心一路窜进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强忍着心底的担心,一把脱下了师父上身的便服,本想着一脱下就赶紧把干衣服给他披上,可当师父的脊背露出来的那一瞬,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了师父后背上那道从右肩贯穿至左腰的狰狞伤疤。
师父身上的伤不少,唯独这一道,最长,最彻骨,也最触目惊心。
伤疤的形状像一条笔直的蜈蚣,几乎就要将人砍成两截,以至于伤口愈合,伤疤却还牢牢覆在后背。
我的动作滞在原地,还是被李副将提醒后才收好怔愣的表情手忙脚乱的替师父换好了衣服。
李副将轻车熟路的擦干了师父的头发,吹灭了账中的两支蜡烛。
营帐霎时昏暗了不少,李副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让我回去休息。
我死活不肯离开,他看了我一眼,也就由着我去了。
我睁着眼在李副将的呼噜声中守到了天亮。
等到天色泛起鱼肚白时,李副将的呼噜声小了很多,紧接着是躺在榻上的师父突然轻轻动了动,随后睁开了眼。
我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半跪在榻边去查探他的额头。
师父先是定定的睁着眼,随后眼神便跟着我的手而移动,最后才落在我的脸上。
“师父。”我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一惊,明明额头已经不烫了,我的手却像碰到了炭火一样,飞速的收了回来,结结巴巴的问:“你还好吗?”
李副将被我的说话声惊醒,也跟着凑了过来,揉着一双睡得有些发肿的眼睛在我和师父两人间来来回回的看,最后嗫嚅着解释道:
“将军,昨夜是我喝酒误事,亦安是误打误撞发现的。”
“你先出去,亦安留下。”
这话是师父对李副将说的,李副将对师父的话从来都是无有不从的,师父话音刚落,他就大步流星的走出了营帐。
我扶着师父从榻上起身,一时无言。
“师父,你这是病了吗?”
我犹疑着问出这句话,既想他告诉我实情,又怕他当真是得了什么重疾。
“旧疾复发而已。”
师父按了按眉心,问我这是什么时辰了。
“天刚亮不久,应该是辰时。”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看着他干裂苍白的嘴唇被水打湿,堪堪恢复了一点血色。
“师父。”我接过杯子放好,复又半跪在了他面前:“师父,这病严重吗。”
“不打紧,行军打仗之人身上难免带伤,不是什么大事。”
我抬头望着他的神色,想要看出几分端倪,可又无迹可寻,反倒从他墨色的眼眸中看见了我自己的倒影。
我满腔沸腾的担忧和疑问在这一瞬间都静了下来,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双淡漠的眼睛。
我握住了他的手,这双手降烈马握长枪,我曾以为这双手的主人战无不胜,可我刚刚才发觉,我的师父也是一个由血肉铸成的普通人。
“师父,你安心休息,这几天我来守着你的营帐。”
“身为前锋营的将士,你现在应该回营。”
我咬紧了牙关,垂下头思索了一会儿,又扶着师父躺下后就快步回了前锋营。
当夜我就又来了主帐,站在师父的营帐前持刀守着。
李副将发现了我,低声问我怎么跑来了。
“轮值的军务我已经完成了,今夜我就守在这儿。”
如今知晓师父旧疾复发一事的除了李副将就只有我,无论无何,我都要守在这儿。
“你不睡觉?”
“不睡。”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还请他不要告诉师父,李副将拗不过了,也就默许了。
我这么来来回回跑了三天,最后还是在换防时被师父逮了个正着。
他让我进了帐里,斥责我胡闹,我梗着脖子,说只要他身体无虞,哪怕是要打我军棍我也认了。
我盯着自己的足尖,久久未听见师父说话。
我不怕他斥责,也不怕他罚我,唯独怕他生气了不理我。
“师父……”我抬起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他正怔仲的看着我,脸上甚至露出了一股无措,听见我叫他,他才回了神。
“师父,你怎么了?”
难道是被我气糊涂了。
“没什么。”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你先回去吧,以后不许再这样。”
和前几天比起来,师父现在的气色确实是好了很多。
我顺从的离开,在跨出营帐的前一刻,却听到师父突然开口:
“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扭头回望,师父已经一头扎进了军务中,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我十七岁生辰前,李副将带着我去剿匪。
我十八岁生辰这天,北秦军的五千精锐突袭了关宁军左翼。
左翼后方是掖城,掖城是交通要地,北秦数年来放在心尖尖上的必争之处。
当初陆逐溪攻下掖城,如今那个齐邑竟然又想故技重施。
虽然关宁军早有准备,但李副将还是忍不住问我我是不是犯了什么太岁,年年生辰都不安生。
兴许是我命太硬?
我和前锋营的六千将士一路突击,按照原定的计划赶去截断了北秦军的后续支援。
出发前李副将让我保护好自己这条小命,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握着自己的重刀打着哈哈告诉他我肯定没事。
李副将踢了我一脚,盔甲被他踢得梆梆响。
“这是将军让我告诉你的,你敢不听?”
自然是要听的,只是听是一回事,真刀真枪干起来了又是另一回事。
一直在被人一枪贯穿左肩前,我都还觉得自己不应该受伤。
左肩的剧痛让我的脑子一时灵光一时糊涂,最后转身活生生扭断了长枪的枪杆,一刀砍下了对面那人的头颅。
我的眼皮上沾了血,把眼前断臂残肢的景象模糊成了血色。
李副将当初剿匪时砍人跟砍窝瓜一样的胆量,原来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左肩虽然被捅出一个血窟窿,可混战久了却连痛也察觉不到了,一直等到北秦突袭的先锋军被包抄绞杀,我们才退出混战,和赶来接应的人一同回了营地。
只可惜我没能撑住,在路上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晕了过去。
这次再醒过来,终于不是一个人躺在木板床上了。
我直接躺在了师父营帐的榻上。
左肩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我一扭头就看见师父坐在账中桌案旁翻阅手中的卷宗。
我一动,他就抬起了头。
“醒了?”师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肩上的伤太夫说差点伤及筋骨,所以这两天你先在我这儿养着。”
“那前锋营怎么办?”我动了动胳膊,倒也不算太疼。
“你斩杀了北秦的一员猛将,已经在军中立了威,明日起你就调去骁骑营任校尉。”
骁骑营直属师父帐下,算是关宁军中战力之最。
我点了点头,继而问师父北秦还有没有其他动作。
“北秦想要打通掖城要塞,自然不会就此罢手。”
“我看北秦人也没多厉害,步步落在都在师父的计策当中。”
师父轻轻睨了我一眼,我抿了抿嘴,选择直挺挺的躺在榻上不再多嘴。
“齐邑是北秦太后的私生子,北秦太后死前将他设为主帅,无非是为了成全自己的那点私心。”
原来连师父也觉得齐邑是个草包。
原来师父只是看起来没有表情,但我的每一个疑问他都会替我解答。
我咋舌于北秦皇室的糜乱,追问道:
“什么私心?”
我有些赫然,觉得自己对敌军的了解确实不多。
“北秦如今的皇帝并非北秦太后亲子,她一心想要齐邑登基,因此掌控军权就是首要的一步,但早年间北秦军一直掌控在陆逐溪手中,边境战事吃紧,她不敢谋夺兵权,如今战事沉寂,她死前自然要替自己的亲生儿子争一争权位。”
“那陆逐溪也肯?”
从执掌大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帅变成没了实权被守孝之名束缚在北秦国都的靖亲王,怎么看都是一桩赔本买卖。
“早些年北秦军战前高呼的话都是‘誓死效忠靖亲王’,这样一支军队,不会就这么便宜了齐邑,齐邑派来突击的那些兵将,都是他自己带来的和北秦太后给他安插的心腹,等到这些人都死光了,陆逐溪也就该回来了。”
“啧……”我轻啧了一声,忍不住感叹道:“北秦皇室怎么就出了陆逐溪,要是没有他,北秦气数恐怕早就尽了。”
我从榻上坐起身,揉了揉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
“师父,这陆逐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就连李副将都说他厉害”
“疯子罢了。”
四个字,简洁明了,言简意赅。
一个整肃北秦军队,把从根上都烂透了的北秦撑起来,让臣民都闻之丧胆的人,在师父嘴里,只是个疯子。
我疑心他是不是真的像话本中说得那样,长了三头六臂,力大无穷,连平时的吃食都是人血人肉。
可师父不愿继续说下去,我也只好在心底把陆逐溪的模样暗中想了个大概。
调入骁骑营后,师父就开始带着我与各个将领一同谋定兵策,时不时还点名问我如何布局筹划,我从一开始的磕磕巴巴,到后来顶着众人的目光也能腆着脸毫不脸红的说出自己的计划,偶尔还能得到师父赞许的点头。
李副将说,师父是想要我当将军,一言一行都不让我马虎。
等我肩上的伤不影响动作后,又跟着大大小小的打了四五场仗,到后来我察觉齐邑实在是蹦跶不起来了,整个北秦几乎一片颓势。
我问师父要不要趁胜追击。
师父却问我想不想回国都。
正直深秋,实在是没有什么回去的由头。
问我这话时,师父正用蜡烛点燃了一纸信笺。
信笺被火舌舔舐,顷刻就烧成了灰烬,我不知道纸上的内容,却知道师父的脸色凝重。
他突然问我想不想归京,便是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了。
我说:“一切听师父安排。”
果然不久后,他就安排好了一应事宜后,带着我回了宁城,在宁城待了月余,我就跟着师父一起踏上了返回国都的路。
这次有我跟着回去,李副将主动提出来驻守边关。
我问他就不想难道就不想回去看看夫人,他就把一封信塞进了我的怀里,让我带回去给她,还让我照顾好师父。
李副将说,来日方长。
回程途中途径当初师父救下我的地方,我骑在马上有些神不思属,师父突然停下来了,告诉我想回去看看就去吧。
有了师父的允准,我调转码头去了不远处的一座山上,哪儿埋着馆主他们。
赶路匆忙,我连一炷香也没能给他上,只磕了几个响头,跪在坟前告诉他我成了关宁军中的校尉,就是他当初天天念叨的那个关宁军。
李副将说过师父不喜欢凑热闹。
这些年我也发现了他不爱凑热闹。
可这次师父带着我回来,竟然是要带着我进宫,参加除夕宫宴。
我跟在师父身边,接受着各路眼神的打量。
师父好像突然来了兴致,挨个给我介绍那些人是什么官职,任什么要务。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宫宴,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皇上,还有那位三十来岁的太后。
太后姓萧,是萧鸣沧的胞姐,皇上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是南楚的第二任君主。
如今雄霸一方的南楚,数年前的国号还是周,是一个皇帝昏庸民不聊生,被西齐死死的踩在脚下的弱国。
这样一个南周,偏偏出了个龙姿凤章的侯爷,旦夕惊变一朝夺权,南楚建权取而代之,而这位南楚开国皇帝的发妻,偏偏又有个天纵奇才的亲弟弟。
南楚腹地辽阔,改革之下已经隐隐有了大国气象,而西齐地处蛮荒却胜在兵力强盛,
彼时西齐想要趁国乱未平将南楚灭国亡种吞并下来,是萧鸣沧带兵,以壮士断腕之决心领兵出征,在边境抗击西齐近三年,最后在第三年的初秋攻入西齐王都斩下西齐皇帝的项上人头。
只可惜天妒英才,南楚的开国皇帝英年早逝,只留下了嫡妻幼子,而萧鸣沧方平西齐又战北秦,偏偏北秦又出了个陆逐溪,最后萧鸣沧战死疆场,死前还因连丢三城身负骂名。
师父如今的地位堪比当初的萧鸣沧,满殿的人都对他礼待有加,我坐在他右后侧,看着小皇帝亲自举杯向他敬酒。
太后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些,但是和李副将说得一样,总爱操心关宁军的事
师父的理由也一直很统一——
一切安好。
我吃得酒足饭饱,在觥筹交错间发现太后总爱时不时暼我一眼,却又一句话都未曾和我说过。
宫宴的第二天,我就在帅府接到了皇帝的圣旨,圣旨上说我在边境抗敌有功,封我为云麾将军。
云麾将军,只比征战多年的李副将低了一阶。
随着圣旨而来的,还有朝中各官员的贺礼和登门造访。
以前师父在国都时,我记得也有人登门,可都一律拦回去了,但这次回来,师父虽然未曾收下贺礼却带着我见了好几个大臣,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说得好听些,都是些南楚的肱骨之臣。
不到三天,宋亦安这个名字就渐渐传开了。
虽不如裴斯年那般威震四方,却也还算是有了点名气。
我找了个时间去了趟李府,把书信转交给了李夫人。
果然是书香门第的女子,看起来弱柳扶风的,浑身都是书卷气。
她托我转告李副将,男儿志在四方,不必担心她,强敌未除,李副将身为关宁将领,在外保家卫国方不负她的殷殷期望。
说这话时她的眼里含着泪,却又坚毅。
我一一记下后深深一礼,复又拜别了李夫人。
回到帅府时,师父的房门已经从里面拴上,小厮说师父有些困倦,已经歇下了。
我看着师父房内昏黄暗淡的烛光,彻骨的寒风一吹过来,就让我想起了去年年关师父一个人给自己泼冰水的场景。
我打了个寒颤,却又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等到登门之人少下去时,上元节也就到了。
我夜里吃了元宵,一时撑的睡不着,就站在院中看天际各式各样的烟花。
天上的月亮圆圆满满,今天本该是个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我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心一沉,索性跑去找了师父。
师父刚刚回府,正一个人坐在房中,连身上披着的大氅都还没来得及脱下,看见我进去还略有些讶异,可也只是讶异了一瞬,就让我也坐下。
“怎么突然来了。”
“今天是上元节,我想和师父待在一起。”
“怎么人大了不少,心性反而更像小孩子了。”
师父推了一盏茶给我,我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一口气饮了半盏。
墨狐大氅被师父放在了一旁,他问我可还有事,我就捧着热茶摇头。
他见我实在没事,也就不管我了,兀自从架子上取下了一册书翻阅,安静得像一副泼墨的画。
可我实在静不下来,一门心思的没话找话,环视了一圈后,我开口问道:
“师父午后就不见人影了,这是去哪儿啊。”
“去见了一位故友。”
师父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的回答,
“哦……师父可饿了?要不要吃一碗元宵?”
“不饿。”
师父又翻了一页书,目光依旧黏在书上。
我问一个问题,他便答一句话,然后翻一页书,我觉得他压根就没看完那一页的字。
我还想开口,可他却先打断了我。
“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今天是上元节,不用这么拘束。”
“师父。”我把茶盏中剩下的茶一口饮尽,犹豫道:“你想看烟花吗?”
素来不爱热闹的师父最近接连破戒,如今更是被我直接带出了府。
因着上元节的缘故,街上的人是平时的一倍不止,花灯满街,红袖倚楼,耍杂耍的从嘴里喷出一口酒,略过火把惊起一条火龙,惹得围观的人连连拍手叫好。
我和师父并肩在熙攘的人群中缓步而行,足足挤了小半个时辰,我才花高价买下了几筒烟花。
本想带着师父在城中空地放,可无奈到处都是人,我抱歉一笑,告诉师父只怕是又要劳烦他和我挤回去了。
师父微微皱眉,狐疑的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他生了闷气,可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带着我飞檐走壁,踩着斗拱翘角,直接在房顶上疾行了起来。
向下望去,人头攒动火树银花,悬挂的花灯如同天际萤火,在我脚下汇成奇异的长河。
正在兴头上,我竟忘了自己会武功这件事。
我抱着烟花,师父拽着我,平稳落在了帅府的正院中。
师父站在一旁看着我,我反应过来乐呵呵的摆好烟花,掏出火石挨个点燃。
引线刺啦作响,我和师父站定围观。
“……”
“……”
没有绚丽的烟花,只有黑心老板买给我的哑炮。
我撸起袖子想要去找方才的摊贩算账,正巧不知外面是谁点了好几发烟花,壮丽又烂漫。
“这个。”我指着天上的烟花对师父说:“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师父展眉一笑,像是洪流之中一抹抓不住的翩跹羽翼。
天际的烟花还在盛放,我有些入了迷,不知道是因为烟花还是因为师父方才的笑意。
“师父,许个愿吧。”
“许愿?”
“上元节对月许愿很灵的。”
师父仰头望月,沉默了一会儿后告诉我许好了,我静下心,也接着许了自己的愿。
送师父回院子时,我忍不住问他许了什么心愿。
“世间清平,再无战乱。”师父看了我一眼,问道:“你呢?”
“我…?我也一样,天下太平。”
师父颔了颔首,让我不必再送,早点回去歇息。
我答应了下来,然后转头就跑去抓住了那个买哑炮的摊贩,他已经换了位置,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不情不愿的赔了我几筒烟花。
街上人已经少了,我就地找了个空地,当着摊贩的面就开始点火。
第一筒是哑的,我的脸色沉了几分。
弟二筒还是哑的,我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好在第三筒响了。
我的目光随着烟花一路上移,看着它照亮了一小片黑夜。
其实方才我不只许了一个愿,除却天下太平,我还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等烟花消散,我回过神去点第四筒烟花时,摊贩已经没了踪影,我心里一凉——
果不其然,第四筒也是哑的。
以前师父都是过了元宵就回宁城,今年烟花也放了,应酬也都了了,师父却还没有启程的意思,反倒是带着我算起了兵力,他让我答出南楚各城的守军人数和将领,我一个一个如数家珍,他听完后倒是挺高兴,说我心思静了下来,和以前比起来有长进。
正月里外面还是热闹的景象,可帅府中寂静一片,师父的书房中堆满了各路军情,他看一遍,再让我看一遍,复述一遍,阐释一边。
我待在师父的书房里和他促膝而坐各抒己见,困了就趴在案上睡觉,醒时就在书海兵策中长谈,有次我撑不住先睡了过去,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师父正在悄声替我披衣服。
我哑着嗓子半梦半醒的问他是什么时辰了,他就把大氅披在我背后,告诉我天快亮了。
师父救我性命,予我新生,还在我生辰当天递了一个木匣子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个精巧的木人,和我真人竟有七分相似。
木人实在精巧,我连取都不忍取出来,生怕自己手重,再磕了碰了。
师父说这是他答应过我的。
我欢天喜地的收下,问师父今日还要教我什么,我一定一字不落的都记住。
师父闻言微愣,随后摇了摇头。
“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书卷千册,沙场沉浮,我的师父如今也才三十出头,他已然将一切都传授给了我。
师父说前路未明,他希望我一步一步的走下去,不要辜负当日少年志气。
暮春时节,一封密报传入了国都。
北秦宫变,皇帝被废,齐邑被诛,另立襁褓婴儿为帝,靖亲王摄政,已重归边境。
师父倒不是很惊讶,只是受召进了宫,在宫里待了两天两夜,最后让我整肃了南楚可调动的兵马后,一齐带着六万精锐千里奔赴宁城。
回京一趟,再赴宁城时,我已经成了云麾将军,成了骁骑营的主将。
师父和我并未在宁城停留,而是直接去了大漠驻地。
几月不见,李副将黑了许多。
我将李夫人的原话转告给了他,他一言不发,一个人待了一下午。
如今军营里连当初偶尔响起的埙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临大敌的肃杀之气。
我的营帐和师父的靠的近了,身为骁骑营主将,我出入师父处更加频繁,发现师父只是面上安稳,实际上营帐常常彻夜明灯,地上揉成一团的兵策堆积成了小山。
李副将曾说过陆逐溪是师父的死敌。
别人常说不了解才会心生恐惧,原来太过了解,也会忧虑。
只是那个陆逐溪的行事实在诡异。
明明大权在握却立婴孩为帝。
明明大军压境却又不动声色。
就这样一直到了立夏,军中的肃杀之气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
李副将不知从哪儿抓到了一匹野马,这马野性难驯强健异常,引得师父都起了好奇。
李副将驯不服这马,周边的人起哄说我的马术承袭于裴将军,不如让我去试试。
我寻思若是能驯服了,送给师父倒也不错,于是就活动了一下胳膊,强行上马试了试身手。
野马血性方刚四蹄乱飞,我几度差点被摔下来,和它僵持了小一刻钟,才让它消停了一些,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耳后就传来了一阵破风之声。
我警觉回头,却是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直接射中了马屁股。
马儿惊厥,将我重重摔了下来,动辄就要踏了过来。
周围拔刀声和惊呼声不绝于耳,我一掌拍在地上想要避开,可另一只长箭射来,硬生生穿透了马头,力拔山兮般的力道让野马向左倒去,轰的一声,只抽搐嘶鸣了几下就没了声响。
这箭,竟然是师父射的。
当众人都在拔出兵器时,师父一把取过身旁之人的配弓,一箭射死了烈马。
而方才射马的箭上,还插着一封书信。
我将箭拔出,发觉这箭矢比普通的要更重一些,箭羽也是上好的白翎,不像是寻常兵器。
信纸被我交给了师父,师父未置一词,拿着信纸回了自己的营帐。
我看着手里的箭矢,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等人群散去恢复了安宁,我才拉住了李副将,把箭递给了他。
只一眼,李副将就脸色突变,但还是耐着性子告诉我,这箭叫白羽箭,是北秦箭客常亭的独门箭矢,而常亭,就是陆逐溪身边的第一高手。
第一高手潜入南楚驻地还全身而退,明明可以射杀将领,却只是送了一封信。
我忽然想起这箭我在哪儿见过了。
在帅府,师父的书房中,挂着一支一模一样的箭矢,只是旧一些,箭杆上还沾着血迹。
我握紧了白羽箭,继而问李副将师父既然精通箭术为什么从未提起过。
“几年前萧将军身陷囹圄,就是被白羽箭一箭穿心,自那以后,裴将军就再未动过弓箭,这是近年来他第一次用。”
李副将的话轻飘飘,可落在我的耳里时,却有了万斤重。
我将手中的白羽箭放回了自己的营帐,再去找师父时,他正在看那封信。
“师父。”我开口唤他,千思百转,却只道出了一句:“多谢师父。”
“明日我要出营一趟,你和啸行待在驻地,等我回来。”
师父放下了信纸,眼里却没有映出烛光,反而像一堆灰烬。
“师父要去哪儿?”
“……”
他沉默,我就更上前了一步。
“可有危险?”
他依旧沉默,于是趁他不备取过了那封信,寥寥几字,竟是邀师父赴宴的。
“师父要去赴谁的宴?常亭的?还是陆逐溪的。”
我看见师父深深沉了一口气,发现我这是要刨根问底,只好告诉了我,
“陆逐溪。”
“我也要去。”
我握住了身侧佩刀的刀柄,大步跨到了师父面前,想要强硬的说出点什么,开口却成了请求,
“只要有我在,刀山火海我也先替师父趟过去,请师父,应允我同行。”
师父沉默了。
我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第二天中午,我就和师父便装纵马,去赴了陆逐溪的宴席。
他在信上倒是说的好听,说什么设宴款待,其实就是在北秦和南楚交界的山坡上摆了个矮木桌,桌上放了一壶酒和两个酒杯,旁边放了个软垫。
隔的远了时候我只能看见山坡上有两个人,一个站着,身着劲装,身后背着长弓和箭筒,像一根木桩子。
另一人坐着,倚在木桌旁,广袖长袍松松垮垮,连头发都没有束上,对马蹄声充耳不闻,只顾着摆弄自己手中的酒杯。
一个常亭,一个陆逐溪。
常亭和我设想中的差不了多少,倒是陆逐溪。
我以为他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谁知道竟是个白面书生的模样,单薄得让人觉得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折。
我和师父双双下马,师父坐在了陆逐溪对面,我就握着刀和常亭面对面站着。
陆逐溪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师父,又将目光挪到了我的身上,瞬息之间,突然笑了一声。
我握刀的手更紧了些,心里直觉得这个姓陆的真像师父所说,是个疯子。
“常亭。”陆逐溪放下酒杯,坐正了身子:“这位就是关宁军主帅裴斯年裴将军,还不来见过裴将军?”
陆逐溪的声音轻佻又不容置疑,像飞远了却又被线操控着的纸鸢。
那常亭看起来冷然木讷,倒也听话,当真就抱拳行礼了。
“他就是当初射杀萧鸣沧的常亭,我虽然派他给你送了两次信,但你应该还没见过他吧。”
两次信,我心里一颤,忽地想起去年师父在帐中烧掉的那页信纸。
我看向师父,师父的脊背绷得紧紧的,在听到萧鸣沧三个字时,整个人就像一根快要绷断了的弦。
师父没有看向常亭,只是和陆逐溪交汇了目光,若是眼神能化成实体,只怕两人中间已经刀光剑影数次了。
“你让我来,就是见他?”
“那倒不是,让你来我当然是有好东西要给你,只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我送你的生辰贺礼,你喜不喜欢,你可是连信都也未曾给我回一封。”
我不知晓师父生辰,就连和师父最为熟稔的李副将都不知道,我也问过师父,师父说他忘了,但陆逐溪却知道。
“让两万北秦军白白送死,你也舍得。”
两万北秦军是当初齐邑为主帅纸上谈兵指挥作战时,被我军斩获的总数。
所谓的北秦太后以死相谋,在陆逐溪口中,竟然只是他送来的一份贺礼。
“万人而已。”陆逐溪执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至师父面前,自己复又举起另一杯酒:“换你一悦,倒也值得。”
陆逐溪想要和师父对饮,眼见着师父想要取过桌上的酒,我心里一紧,抢先伸手取了过来,遥敬一礼后一饮而尽。
这酒是青梅酒,不辣,甚至还带着一股幽香。
师父没想到我会这么做,望过来的时候眼里的错愕与当初发现我梗着脖子替他守营帐时如出一辙。
我将酒杯放回原位,陆逐溪却突然放声大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意,挑眉问我:
“你以为本王会在酒中下毒?”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弯腰行礼对着师父请罪,望他恕我越矩。
“有意思,有意思。”陆逐溪突然抚掌,随后给自己灌下了一杯酒:“你带来的这个小将军,真是合我胃口,不如送给我,我替你调教好了再还给你。”
“不劳靖亲王费心,他不需要任何人调教。”
师父微微抬手,将我拦在了他身后。
“怎么,你我都教得,他我倒是教不得了?” 陆逐溪的每句话尾音都微微上扬,处处都透着漫不经心。
我听进了心里,一时间震得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能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照着陆逐溪的话来说,他岂非是我的师……师爷?
这两个字光是想想就让我一阵恶寒。
“他是我的徒弟,无人能决定他的去留。”
师父说话比平时还要冷硬上了几分。
“你倒真是恨上我了,就因为我曾经屠了掖城?还是因为我设计杀了萧鸣沧?”
“若你今日只是想要和我闲谈这些,那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师父垂眸理了理袖口,大有即刻就要离开的架势。
“来都来了,当然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陆逐溪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密封好了的信,递到了师父面前。
“我这次回了一趟国都,本来只想顺水推舟送你个人情,谁曾想阴差阳错,居然查出来一件有趣的旧事,我料想你一定也感兴趣,不如你自己拆开看看。”
信封上有血迹透纸而出,我看着不像什么书信,倒像是一份口供。
师父没有去拿那封信,也没有接话。
“我的好崇儿,你若是不看,就不怕自己殚精竭虑,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还是我的好崇儿生性聪慧,早就已经猜了出来,却困于心魔,不敢看一眼。”
崇儿是谁,他人又是谁。
陆逐溪说的是人话,可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真相重要吗,为一人舍生如何,为万万人忘死又如何,陆逐溪,我不在意真相,我只在意我是否愿意。”
只要愿意,舍生忘死,亦是归途。
“好,好得很,我的崇儿真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陆逐溪伸了个懒腰,在旁边默不作声一动不动站了半天的常亭就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不远处停了辆马车,应该就是陆逐溪的。
师父依旧坐在原地,任由陆逐溪先行转身离开,我看着陆逐溪的背影,像是风中柳絮,内里却藏了把刀。
陆逐溪被常亭扶着,走了一小截路后突然回头,冲我挑眉一笑,又对着师父道:
“你这个小徒儿,除了长得像萧鸣沧以外,行事性格,倒是和当初的你一模一样,你倒是会挑人。”
陆逐溪的话像扔下了一颗火药,可他自己却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师父,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我长得像萧鸣沧,我的性格却像师父?
可我从未见过萧鸣沧,师父也经常说我性格跳脱过于外露,还说要我收敛一些,我从未觉得我像过师父。
师父将桌上的信拾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却没有拆开,也没有回答我的话,只和我说了一句,
“该回营了。”
我和师父一路无言,各怀心事,回到驻地下马后师父回了营帐,我则找到了李副将。
李副将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见我直勾勾的盯着他,就皱起了五官,问我怎么了。
“我长得像萧将军吗?”
开门见山的一句话,反而让平时心直口快的李副将噎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李副将在我的目光中微微后仰了一下身子。
“我想知道,我到底像不像他,有几分像他。”
“我忘了。”李副将避开了我的眼睛:“兴许是像吧,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李副将清了清嗓子,借口还有军务,就匆忙离开了。
我有些心事重重的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从木匣子中取出了那只我视若珍宝的木人,把木人揣进怀里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师父的营帐外,一鼓作气跨进去时,却发现帐内没人。
我近乎是有些执拗的,在师父的书卷中翻找,最后找出了一卷画卷。
画卷上的人丰神俊朗身躯修长,虽然身着雅致锦袍,却还是一眼就能看出骨子里的狂放。
画上的落款是斯年,这是师父送给萧鸣沧的画,我与画上的萧鸣沧眉眼相似体型相仿,再过几年等我年岁大些,就该更像他了。
我张着嘴猛吸了一大口气,却还是缓解不了心底涌起来的涩意。
画卷被我放回了原位,我想要逃出营帐,却在营帐的角落中发现了一个木箱。
木箱上放着师父的刻刀,我缓步走了过去,鬼使神差的打开了箱子。
里面装的是师父刻的木人,数十个木人神态各异,有的粗糙,有的精致,却都是萧鸣沧的模样,我拿起一个木人看了看,就连这些木人,都和师父送我的相似不已。
我在熟悉的脚步声中放下了手中的木人,合上了箱子再起身回头时,师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师父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木箱上,然后又垂下眼睑,一言不发。
“我很像萧鸣沧,对吗。”
“对。”
“李副将也知道,我很像他,对吗。”
“对。”
我的师父从来都是这样,重诺,守信,严以律己,连骗我一句都懒得骗。
“当初你愿意把我留在帅府,收我为徒,把我带在身边教养授我毕生所学,也只是因为我像萧鸣沧。”
我想要大声吼出来,嗓子却发哑,只能哑着声音问他。
他不语。
“师父,我在你心里,到底是宋亦安,还是他萧鸣沧的影子。”
他的沉默让我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也有些发酸。
“大战在即,你……”
“大战在即大战在即,难道师父的心里就只有关宁军和萧鸣沧吗!”我终于吼了出来:“那我呢,我是你的徒弟,是你养出来的下一个萧鸣沧,还是为了替萧鸣沧冲锋陷阵抗击北秦的一个影子?!”
“我说,大战在即,身为骁骑营主将,若是心绪不定,就不应当任主将一职。”
他未曾回答我的问题,却又句句都在回答我的问题。
在他心里,我不是宋亦安,我是他寄予厚望的,下一个萧鸣沧。
“我明白了。”我垂下头,忍住了眼眶的热意,缓了片刻后,我将怀中的木人取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末将,定不辱使命。”
我再未多言,转身离开。
六日后北秦军大举进攻,宁城的关宁军和从他处调来的六万精锐各司其职,骁骑营六千将士绕道火攻北秦连营,假意败退后将北秦军一万精锐引入峡谷,以巨石阵和近身搏杀将其斩落马下以少胜多,打赢了这场大战的第一场仗。
或许是因为当初关宁将数万将士的牺牲,这次大战军中士气空前高涨,一连击退北秦军百里。
骁骑营和前锋营排在头阵近乎日夜不休,战死将士的名册日日更迭,却无一人后退。
在牺牲巨大的消耗战面前,就算北秦有陆逐溪在也难掩颓势。
烽火连绵了半年,关宁军攻破了北秦军驻扎的边城,我持刀进了陆逐溪的住处。
陆逐溪坐在地上,靠着台阶上,懒洋洋的望着天上飘起的狼烟,一直陪伴在他左右的常亭不见了踪迹,整个院子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竟然没跑。
“你师父呢。”
陆逐溪扬了扬衣袖,挥落了掉在了他袖上的一片落叶。
“你想见他?”
“不想。”陆逐溪的发丝在风中缠绕,无端诡谲:“只有赢了的人才会想见输家,这次是他赢了我,只不过,我想问问他是如何做到的。”
“你从未想过自己会输?”
“从未想过。”
“何必劳烦他一趟,我可以告诉你。”我盘腿坐下,将血迹斑驳的刀平放在了身前。
“你天资过人,才智绝代,所以起初攻城略地,屡战屡胜,可你不懂人心,你坐惯了万人之上的位置,把人命当成掌中把玩小玩意儿,觉得天下于你而言只是探囊取物。”
陆逐溪挑了挑眉头,让我继续说下去。
“可他不一样,他在意的是你曾经屠戮了掖城上万军民,是关宁军身后的数十万百姓,你能操控朝局,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你看不见人心向背,也永远都不会明白一支凝聚了举国之力的军队会有多强大。你要天下归属,可他想要的是世间清平,你曾说你教导过他,但在我心里,你从未赢过他一次。”
陆逐溪审视着我,我也审视着他。
外面刀戈声渐停,有人骑马跑遍长街,一遍又一遍的高呼——
“将军有令,不斩战俘,不杀平民!”
陆逐溪轻狂的笑了几声,一步一步走到我身前,拾起我的佩刀握在手中把玩。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有一点错了,本王不要天下归属,本王只是把天下,当成了一个玩物。”
所以他不想做皇帝,做皇帝太麻烦,他想要逍遥,攻下南楚,只是他逍遥世间无趣时的一点消遣。
陆逐溪的确是个疯子,一个强大的疯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出征前师父曾在军中下令,让人先留下你的命,所以我不会杀你。”
我想生擒陆逐溪,可陆逐溪却不给我这个机会,反而彻底癫狂了起来,一边后退一边对我说道:
“哈哈哈哈……留我性命?小东西,回去告诉你师父,北秦这摊烂泥我玩腻了,这就交给他,我在奈何桥头等他两年,你说的那些个东西,下一世换他来教我。”
“什么两年?你在说什么?”我一头雾水,倏地起身,可噗嗤一声,陆逐溪就将刀捅进自己的胸口,随即仰面倒在了地上,激起一声闷响和遍地尘埃。
我呆愣在原地,而就不见人影的常亭也突然慌不择路的赶了回来,踉跄着跑了过去,抱起了只剩一口气的陆逐溪。
陆逐溪的嘴里满是鲜血,可脸上却还挂着平时的笑,只是说话时断时续,很是费力,
“我不是让你离…离开吗,怎么……又回来了。”
“主人。”常亭用袖口擦去了陆逐溪唇角的血迹,垂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陆逐溪的额头上:“我没有走,我去买了你最爱的青梅酒。”
常亭的身侧放着一个瓷瓶,那就是他刚刚带回来的酒。
“蠢……货…”
陆逐溪笑骂了一句,就在常亭怀里断了气,常亭默然无声,反而绽出了一丝笑。
这是当初射杀了萧鸣沧的北秦第一箭客,按理说,我要将他当做战俘带回去,如今的他身边连一把弓都没有,近战不出百招,他就会败在我的手里。
可我没出招,就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常亭在满园落叶中,拔出了插在陆逐溪身上的刀,然后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同样的地方,同一把刀,甚至倒地的姿势都差不多。
死伤无数的战乱中,多了两具曾经位高权重的尸体。
我转身离开了院子,告诉门口的守卫寻个地方,把里面的两个人埋了吧。
兵败如山倒,死了陆逐溪,北秦再无半点生机了。
可我根本没有心思开心,就纵马回了主营。
北秦刚刚战败,到处都是烂摊子还要打理,师父正在和军中各主将商讨善后事宜,帐门紧闭。
我抓住了在外透气的李副将,把陆逐溪死前的话告诉他了,问他可知陆逐溪所说的两年是什么意思。
李副将听见两年这两个字,说话就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我扣住他的胳膊,质问道:
“你知道对不对,知道为什么不说,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小点声。”李副将挣了一下,低声道:“将军在里面,你在这儿吵,你不要命了!”
“师父他就是我的命。”
我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李副将看着我,最终妥协了下来,拉着我去了个没人的地方。
“将军曾经中了一种奇毒,其实这毒只要好生养着,倒也不会危及性命,就是身体弱些,但是当初萧将军死后,将军为了担起关宁军的重任,遍寻名医强行解了毒,自那以后毒性压制了下去,功力更是大增,但每逢年关那几日毒性就会发作,整个人虚弱异常,需要泡在冰水中才行,而且……难享常人之寿,那大夫说,这就是代价。”
李副将说这话时头一直低垂着,见我久久没有反应,又嘱咐我道:
“这件事本来只有我知道,现在我告诉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为了军心稳定,一定不能再让别人知道。”
我木讷的点了点头,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向外走。
他对我寄予厚望,让我立威,带我去宫宴,告诉所有人我是他的亲传弟子,是想要在死前,把关宁军交到我的手里。
天下就要太平了,元宵节那天他许的愿就要成真了,明明我也许愿了,我要年年有今日,要岁岁有今朝,可现在却有人告诉我,我的师父只剩下了两年时间。
我一路狂奔,在没人的地方把自己摔在地上,日光如注,我突然无比想要去找师父,想要告诉他,宋亦安也好,萧鸣沧也罢,我不在乎了,我只想要带着他访遍天下名医,当初有人能解了他的毒,现在就一定有人能救他。
他教导我数年,但我学不会他的从容,我能为南楚舍命,却做不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我强装镇定的回到帐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里面的人都就都陆续出来了,和我颔首示意。
师父走在最后,看见我时有些惊讶,最后对我说了一句:
“辛苦了。”
“战乱结束了,世间就要清平了,师父。”
我身上的盔甲刀痕累累,就要抑制不住自己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巨痛的心。
我有一腔的话想要对他说,却在看见他欣慰而释然的神色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顿了一会儿,我告诉他,陆逐溪死了,是自尽。
他似乎已经料到了这样结局,什么也没说。
清扫战场,安抚百姓,处理军务,战后的一个月,我都跟在师父身边寸步不离,我和他都再未提前那日账中对峙的事,他教我如何处理战后善后事宜,一如往昔灯下长谈。
此次大胜,再无人能撼动南楚,庆功宴的阵仗也空前绝后,在宁城摆了整整了三天,但师父都未曾出面。
众人酒酣,也早已习惯,也就无人过于在意,倒是时常有人拉着我灌酒,如今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口酒就喝的找不着北的前锋营十夫长,我也学会了周旋应付,从容脱身。
每次离席后,我都会去找师父,哪怕只是闲坐一会儿我也觉得心安。
庆功宴的最后一天,方才中午时分,就有人来通传,说师父找我。
我忙不迭的赶过去,发现师父已经在院中桐木下摆了一桌菜,温了两壶酒。
今天师父竟然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广袖衣袍,衣服上绣着竹叶,一身落拓风流,好不清俊。
我落座在他对面,一时有些看呆了。
“今日没有旁人,只有我们师徒二人,不用拘谨。”
“师父,其实你穿这种样式的衣服,也很合适。”
应该说是更合适。
我想要给他斟一杯酒,却被他抢了先,反倒是他替我斟了一杯。
我与他对饮,只觉得院中时光都缓行。
“我知道这些年来,你跟在我身边存了许多疑问,却都没有问出口,如今大事已定,你有什么想要问的,我可以都告诉你。”
师父的直白让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摩挲着酒杯想了一会儿,才问了出来。
“师父,你后背的刀伤…是怎么来的?”
“那年关宁军落入了陆逐溪的圈套,我和鸣沧身陷囹圄,他为了救我被常亭一箭刺穿心脉,死在了我面前,我抱着他的尸身想要闯出困境,只可惜我那时武艺不精,被人截杀从身后砍了一刀,幸好后来支援的人赶到,虽然我被救下了,但这道刀疤也就留下了。”
果然是因为萧鸣沧。
“萧将军埋在哪儿?”
“国都陵墓。”
“师父每年上元节都会消失一天,是去祭拜萧将军了?”
“嗯,平时都在边关,心里挂念,总是要挑一天去看看。”
“师父。”我轻轻叫了他一声,把陆逐溪临死前让我转告他的话和盘托出,只悄悄省略了那句奈何桥头等两年。
“陆逐溪真的教过你吗?我记得那天,他叫你崇儿。”
“他的确教导过我,在西齐皇宫里。”
“西齐皇宫?!那个已经归属南楚的西齐?”
“是啊。”师父的唇边一直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已经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那时候西齐独大,我和他都是被送去西齐的质子,他早去两年,比我大六岁,初识他的时候,我才七岁,在西齐的那些年,一直是他在教导我,于我而言,那时的他亦师亦友,如兄如父。”
“可师父,你怎么会是质子?”
“因为我本名不姓裴,裴是我的母亲的姓氏,斯年也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我原本姓周,是南周最后一朝的二皇子,周景崇。”
南周,那个被南楚取而代之,灭了国的南周。
我的手一抖,满杯的酒都撒在了身上。
“后来南周亡国,我没了利用价值,西齐皇帝想要处死我,我逃出西齐到了南楚,那时正好西齐大军压境,仗打的格外吃力,边疆军民死伤无数,我就化名裴斯年从了军,认识了鸣沧,再后来西齐战败,我就被他留在关宁军中,一直到现在。”
南楚威名赫赫的裴斯年,是传闻中死在了西齐的南周二皇子周景崇。
我理了理思绪,却怎么也理不通。
“师父,既然你是南周二皇子,为什么还肯留在关宁军中替南楚效力。”
“我父皇昏庸无能,南周早已是大厦将倾,南楚建国,新帝励精图治,百姓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生机,我当时能做的也只剩下跟着抗击西齐了。后来我也有想过离开关宁军,可鸣沧在征战中受了伤,又正逢陆逐溪在北秦发难,他让我留下,我也只好留下,再后来他去了,我也就算是彻底走不了了。”
师父的神色并无异常,如此跌宕的经历,他说出来时,却举重若轻。
“那萧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征战三年,我和他结为……挚友,西齐兵败后,我无意再欺瞒,就都告诉了他。”
“师父,我带你走吧。”我挪了个位置,坐到了他身旁:“我们离开关宁军,也可以离开南楚,我带你游历名山大川,访遍世间名医,走累了就找个安宁的地方住下来,不问世事,再也不管这些。”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他听我一次。
可我说漏了嘴,提到访遍世间名医时,师父的眉心动了动。
“你都知道了?”
“嗯……知道,陆逐溪死前,提了一句。我猜他身体虚弱,也一定是中了和师父你一样的毒,但是他没能解毒。师父我不信他说的什么狗屁两年三年,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我斩钉截铁,心里却没底。
师父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抬眸看向了我的眼底。
“我这一生被人算计,也算计别人,如今,却得了你真心相待,是我的幸事,但……”
“没有但是,师父,不要说其他的,不管在你心中我是宋亦安还是萧鸣沧的影子都没关系,我只是想要你活下去。”
“亦安。”
我有些急躁,是师父开口打断了我,他一说话,我的心就静了下去。
“我收你为徒,起初的确存了私心,你心性坚韧,聪慧懂事,我是想要将关宁军交给你,但你终究是你自己,以前是我私心过甚,如今却也想通了,前路如何,还是要你自己选择,自己走下去。”
“师父,我不在意这些了。”
就像他不在意生死一样,我如今不在意其他,只在意他的生死:
“师父,徒儿太愚钝,我只想着将来的日日都有师父在身边。”
“亦安,我老了,也累了。”
“师父不老,一点也不老。”
我一边笑着,一边哭着,我的师父才到而立之年,还有大把的年岁在等着他,哪里老了呢。
“好了,哭丧着脸做什么。”
师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侧脸,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条递给我。
“之前你说你六岁就被迫离开了亲生父母,我差人打听了他们的下落,如今终于找到了,我派人把他们接到了掖城,掖城往来方便些,这是他们他们的住处,你去见见他们,这些年来他们也在四处寻你。”
我有些茫然的拆开纸条,上面是一间客栈的地址。
我的亲生父母找到了。
我喃喃自语,有些不敢相信。
“去吧,他们还在等你。”
师父拍了拍我的脊背,我连眼里的泪水也愣愣的止住了,原地站了起来徘徊了两步,又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师父,你不会是诳我的吧。”
“我诓你做什么,他们确实在掖城,宁城太远,他们过来不方便。”师父有些哑然失笑。
“是,的确,宁城太远了……那师父呢,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都三十岁了,在宁城还能走丢不成。”
“要不师父和我一起?”我厚着脸皮提出了请求。
“我就不去了,现在我好不容易一身轻松,还想要去见一些亲友。”
“那我陪师父去。”
“是我的亲友,你就不用跟着了。”
我捏着纸条愣愣的哦了一声。
“行了,别傻站着了,赶紧去掖城吧,你父母都要望眼欲穿了,要是我娘亲还活着,我一定马上就出发去找她了。”
“……好,我先去一趟掖城,师父你等我回来。”
“嗯。”
我捏着纸条朝院门走去,等走到门口时心里又有些空荡,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坐在树影下,眉目疏朗,冲我温润一笑,皎洁如天上明月。
我安下了心,一人一马往掖城行去。
按照师父给的地址,我深夜时分赶到了掖城,果然见到了我的父母,他们拉着我好一顿痛哭,时隔多年,我们三人终于吃上了一顿团圆饭。
可在掖城待得时间越久,我的心就越悬的厉害。
待了一天后,我决定明天一早就带着他们一起启程回宁城。
当夜我和父母睡在一间房中,我铺了地铺和衣而睡,但总是睡不踏实,直到快天亮时才眯了一会儿眼睛。
我刚睡了不久,就被一阵铜钟声惊醒,震耳欲聋的钟声响彻整个掖城,父亲和母亲半梦半醒,我来不及多想就冲出了客栈。
钟声已经停了,我数不清敲了几下,只是脑子有些发晕。
钟声明明消散了,可我总觉得还萦绕在我的耳畔,天旋地转后,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揪住了一个掖城的守卫,他的额上系着崭新的白布,被我一把揪住了衣领,有些结结巴巴的告诉我
“关宁军的裴将军,昨夜……昨夜突发重疾,已经卒了。”
裴将军,关宁军的裴将军,那是我的师父啊,是前天还在和我对饮,坐在树影下冲我招手的师父。
我松开了手,在空荡的街头将双手称在膝上,张大了嘴,大口喘气却连叫都叫不出声。
我甚至没来得及回一趟客栈辞行,就翻身上马奔回了宁城。
我跑死了一匹马,在天黑前赶回了宁城,马儿哀鸣一声倒地而亡,我也砸在了地上,随即又爬了起来,疯了一样的闯进了城。
城中不知何时已经挂起了白布,满城哭声,六军缟素。
我找到了李副将,他跪在一处灵堂里,灵堂中央放了一架乌黑的棺椁,还没有盖上棺木。
周围跪着的人都是熟面孔,一个个都像没了魂魄一样。
我扑过去揪住李副将的衣领问他我的师父去哪儿了。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一句话也没说。
“李啸行,我问你我师父呢?!”
我赤红着双眼质问他,他才有了一点反应,缓缓抬起手臂,指了指灵堂中的棺椁。
他说,再去看一眼吧。
我的脑子白茫茫一片,操控着自己走到了棺椁旁。
那里面躺了一个人,脸色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生气,那双乌黑如墨的眼睛也闭上了,不知为什么,我叫了他好几声,他也不睁开眼看我。
师父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躺在窄窄的棺椁中,他身上的衣服的领子遮住了脖子,却还是露出了一截狰狞的伤口。
我去摸他苍白如纸的脸庞,凉的可怕,让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我又去试探他的鼻息,可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我的师父告诉我他要去见亲友,是我太蠢,什么都没有察觉,我的师父死在了大败北秦,一切安定下来后的那一天。
我跌坐在地上,嗓子接连里发出喑哑的啊声,眼泪也跟着滚了出来,我皎然如晨星的师父,以裴斯年之名完成了他人的心愿,将自己半生都困囿在了宁城。
可他还是周景崇,他有旧友,有抱负,是南周的二皇子,他用自己的命护佑了曾经的子民,然后殉了他的南周。
我扒着棺椁,拼命起身,想要把我的师父从里面抱出来,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
周围的人都冲上来拉住我,却又拗不过我,最后不知是谁直接从后面打晕了我,把我带离了灵堂。
这一闷棍让我晕了两天,再醒过来时,我的师父已经不见了。
李副将把我堵在房间里,不让我出去乱跑。
我质问他把我的师父藏在哪儿,他说,已经下葬了。
他说师父生前告诉过他,自己死后,葬礼一切从简,尸身不必运回国都,就留在宁城,埋骨青山。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对不对,你为什么不拦住他,难道你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吗?!”
我将拳头狠狠砸在了李啸行的脸上,他后退了好几步,嘴角登时流了血,却没有还手。
“他用自己的佩剑自刎了,而且,就算他不自尽,我也会杀了他。”李啸行歪着头,抬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李啸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睁着发肿的眼睛,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让人心寒。
他说我的师父用当初将我救出的那把剑自刎了。
他还说他要杀了我的师父。
我的师父视他为弟为友,连婚事都为他一下操持,可他要杀了我的师父。
“对,他不死,我就会杀了他。”李啸行突然声嘶力竭的吼出了这句话,可偏偏又涌出了两行泪:“我不但是他的副将,我还是萧将军的副将,只要我苟活一天,我就绝不能辜负萧将军临终前的嘱托。”
李啸行说萧鸣沧死前给他留了一封密信,上面写着南楚大胜之日,就是李啸行动手夺取我师父性命之时。
李啸行还说他以为南楚会败,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战死殉国的准备,可南楚胜了,南楚真的胜了。
他去找师父的时候,师父还在一人饮酒,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师父那样洒脱的模样,自从萧鸣沧死后,师父就将自己裹在了萧鸣沧的壳子里,数年来从未这般开心过。
师父还替他倒了酒,告诉他天下平定,他终于能和夫人过上逍遥安生的好日子了。
然后师父就自尽在了李啸行面前,引剑封喉,连一丝犹疑都没有。
李啸行狠绝地说着鲜血淋漓的往事,自己却也在呜咽。
原来我的师父无论怎么走,前面都是一条死路。
所以他死在了自己的剑下,去见了他的旧友,见了他的娘亲。
我不是萧鸣沧的影子,师父自己才是那道影子。
在边关的土丘上,师父一个人从夜深坐到天明,一刀一刀的刻出木人,咽下了所有不为人知的苦处。
可萧鸣沧到死,都还在算计着他。
我和李啸行扭打在一起,与其说是扭打,倒更像是我单方面的施暴,而他连反抗都没有。
等到打累了,彻底没了力气,我就和他一起倒了砖地上。
他告诉了我师父的坟在哪儿,我跌跌撞撞的跑出去,找到了那座坟堆。
在宁城最高的山坡上,前面是北秦,后面,是师父的南周。
从西齐亡命出逃的那一天起,师父就活在对故国的愧悔之中。
如今他躺在这座坟里,连一块碑都没有。
我的师父躺在坟里,我躺在坟外,忽地想起那夜上元节的烟花。
原来朝老天爷许愿是不灵的,要不然他怎么没听见我藏在心底又震耳欲聋的愿望。
“师父,你自由了,我很开心。”
“师父,我知道,你活着的每一天,都远比死了更痛苦。”
“师父,可我已经忘了没有你的日子,我该怎么活下去。”
漫野山风刮过,我的师父再也没有应过我一声。
师父的遗物都留在了宁城,全部加起来,还塞不满一个稍大一点的木箱。
我打开了箱子,东西被摆放的很整齐,在木箱的边角处,我发现了陆逐溪给师父的那封信。
信被封存的很好,师父带了回来,却没有打开过,最后是我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纸画了押的供状和两页手书。
供状上还留着干了的血迹,画押的人是陆逐溪曾经的亲卫。
那名亲卫是萧鸣沧安插在陆逐溪身边的密探,当年陆逐溪设下埋伏一事,就曾被他飞鸽传书秘密告知给了萧鸣沧。
就是那场埋伏,要了萧鸣沧的命。
可明知是埋伏,他还是去了。
我放下供状,展开了那两页手书,看字应该是陆逐溪亲手写的,串联了整个始末。
那时萧鸣沧征战西齐受了重伤,后来虽胜了,自己却也时日无多,但当时北秦还在虎视眈眈,以萧鸣沧一人之力实在无法与陆逐溪相抗,更何况自己身体每况愈下,若是自己亡故,整个南楚恐会沦陷他人之手,而自己死后,世上能与陆逐溪一搏的,就只剩下了一个。
于是萧鸣沧隐瞒了自己的伤势,留下了已经告知他自己真实身份周景崇。
我的师父对萧鸣沧坦诚以待,就连自己与陆逐溪的过往都未曾隐瞒,可萧鸣沧已然力不从心,却又担心师父顾念与陆逐溪的旧情不肯相助,加之师父又是南周遗孤,所以萧鸣沧收到陆逐溪设下埋伏的密报后,并未告知师父,而是先行设下了援兵,自己则带着师父进了陆逐溪的套。
在遭受伏击时,那只箭本来就是要射杀萧鸣沧,可萧鸣沧拽了师父一把,在混战之中,让师父以为他是为了救下自己而死,萧鸣沧死后,援兵赶到救走师父,自此以后,师父与陆逐溪彻底决裂,在太后的有意扶持下一步一步成了关宁军的主帅。
萧鸣沧用自己的命,让我的师父为了他的南楚而战,想要给他造就了一个不死不休的困局。
他为了自己的胞姐,自己的子侄,甚至留下了一个李啸行蛰伏多年。
到底是他低看了我的师父,觉得他只是一个困囿于儿女私情的南周后人。
还是我的师父,高看了他。
我想不出来,但心底却为师父开始翻江倒海般的涌起来了酸楚。
信被我收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而我也在箱中找出了师父给我刻的那个木人。
木人曾被我放在了师父的桌案上,后来我拂袖而去,师父却将它收了起来。
如今故人已去,木人被我握在手中用拇指一点一点的摩挲着,我暗自想着师父刻木人的模样,想着那些漫长黑夜,他是如何在自责和痛苦中一个人挨了过去。
正想得出神,我的拇指却突然硌到了一处。
我捧起木人凑近了细看,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木人的耳朵上看见了细细的一点凸起。
那是,一颗痣。
我突然愣在了原地,随后发了狂一样的找出了那个放着其他木人的小箱子。
那箱子里的木人都是萧鸣沧,情态各异的萧鸣沧,可没有一个木人耳朵上有痣。
这是我的痣,我的左耳耳窝里有一颗黑痣。
我手里的,是师父刻的宋亦安,是他对我说了一言为定后,刻下来的宋亦安。
不知为何,忍了多天的眼泪忽地夺眶而出,我扭头再向外望去时,桐木冠盖满院。
我的景崇曾坐在那里,穿着最好看的衣裳,在我的身旁告诉我,
“我这一生被人算计,也算计别人,如今,却得了你真心相待,是我的幸事。”
读者评论:
1.悲剧就是无论怎样挣扎,却还是注定走向命运中注定的结局。裴斯年如是:明知道自己是被萧鸣沧从生前算计到死后,却甘愿拼尽全力完成他的遗愿打败北秦,然后甘愿为了他的国家赴死。也许萧鸣沧对裴斯年也是有一些真心的,可是他也逼着他在短暂的余生中,带着怎样绝望的心情一步步燃尽了自己走向死亡,只为了他光大南楚的理想,他是何其自私,他配不上裴斯年不尘不染的爱。宋亦安亦如是:他明白师父如飞蛾扑火一般爱着那个自己永远无法超越的人,明白师父终将为那人燃尽自己,却只能再多陪他一会儿,用自己赤诚的真心,再暖一暖师父短暂的余生…裴斯年刻下宋亦安的那一颗痣,对他说“得你真心相待,是我的幸事”,是他绝望的毁灭途中最后一丝温暖。而裴斯年临死前帮宋亦安找回亲生父母,还让他自己选择今后的人生,想来也是怕他步了自己的后尘,成为了别人的政治理想的牺牲品吧…所以他从来都不是把宋亦安当成萧鸣沧的影子和替代品,他一直是独一无二的有着一颗痣的宋亦安。宋亦安用一颗真心温暖了裴斯年短暂的余生,而裴斯年又何尝不是在生命最后一刻也要护着宋亦安,给他一个温暖自由的人生。只是他已经为另一个人耗尽了自己,无法再陪宋亦安走下去了…
2.天下太平,不光是裴为了完成萧的夙愿,更是他自己的心之所向。裴选择自尽,就证明萧的谋划他就已经全知道了。陆是一个把天下玩弄于鼓掌的人,玩弄所有人的命,也包括他自己的,可能唯一让他比较感兴趣的就是裴斯年这个人了。想必裴和陆的毒是在西齐当质子时被下的。萧将军在世时的裴斯年,应当也如陆一样是一个单薄的柔弱公子,只是他那时还是跳脱大胆的,萧将军对他不光是关怀照顾,更有知遇欣赏,想必也有怜惜。裴这些年先是当质子,之后又家国纷乱,家破人亡,半生流离,像萧将军这样爱惜他的人几乎没有,只有一个陆。这应该也是萧最介怀之处。不知道裴对陆究竟有没有过其他想法,但陆对他的意义一定很特殊,至少在萧看来特殊到萧愿意赌上自己的命。只是在萧眼中,江山和自己家族的王室更重要,他没有裴那么无私。裴说出挚友二字时,以他的性格,他并不是为了对宋隐瞒,他应当已然知道萧的筹谋,他不是不伤心,但他身后是一生最宝贵的情感,面前是他最珍重的百姓。
3.周景崇早就知道了李副将在战胜后会杀了他吧,但是在亦安问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他们是“挚友”救命,好痛。李副将对周景崇早就有了战友情了吧?他边哭边吼“我就是要杀他”之后被亦安单方面殴打,是觉得被打就能减轻自己不得不的痛苦吗?
4.裴也怀疑过这一切是一个局,但是在失去爱人痛苦中和大战在即的紧迫让他已经不在乎真相,所以他没有拆信,而是选择了愿意相信的那一边,他愿意为了自己曾经的子民而战,这是他的精神支撑。裴和陆从亦师亦友到分道扬镳并不只是因为陆杀了萧鸣沧,是因为陆屠了掖城,动了裴身为南周皇室血脉的底线。裴一开始也确实是把宋当成了萧,但后来也真的对宋动过心,所以后来他让宋自己选择未来的路,只是这样的喜欢夹杂着师徒情的喜欢还无法敌过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奔向死亡去见娘亲和旧友的那份释然。或许萧曾经也是真心,所以裴才念念不忘甚至选择愿意相信,但是这样的真心在他的大业和身后的南楚面前还是一败涂地了。萧低看了裴,裴也高看了萧。而陆的属性是个病娇质子,他根本不用会武功,因为他身边有个常亭,陆比裴更早被送去西齐当质子,也许在西齐他真的有把裴当成过弟弟和徒弟,两个人在西齐皇宫艰难成长但最后北秦还在,南周没了,所以两个人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裴是亡国后逃命,最后为了完成自己身为皇室后裔的使命而战,裴也清楚南周当初就要不行了,所以他根本没有复国的心思,他被责任所束缚,在他心中谁是皇帝远没有百姓重要,陆是西齐危难时被接回北秦,北秦还在,所以他可以弄权,因为他名正言顺,他真的在玩一场游戏,只是他算漏了人心,就像他猜不到裴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愿不愿意一样,算是他一手调教的裴在这场游戏里把他反杀了,他玩腻了,也知道自己输了,所以自尽。所以陆和常算是副cp吗,权倾北秦的病娇王爷×生死相随第一箭客,你让我在城破时逃走,我却只想去替你买一壶青梅酒。
5.景崇对亦安来说就是天上月吧,干净皎洁,不染世俗,但亦安应该也是景崇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里发着光的小太阳吧……好难过啊,为什么有的时候好人总是没有好的结局呢……
6.文里面写亦安一边轮值一边不睡觉的替景崇守帐和亦安抢先替他喝酒这两段,景崇都表现得很讶异很无措,我觉得就像是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他身边的人都位高权重,克己守礼,他也把军规律法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是亦安的出现让他发现原来还有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爱着他。景崇的无措,是一个小小年纪就离开家国,后来国破家亡又迅速成长的人,在面对一份赤子之心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
7.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看到最后回味一下,发现一开始景崇对着亦安极短暂流露出的怔忡和无措时可能是把他当成了萧,但到最后我觉得他们中间隔着的不仅是那些普通的儿女情长私仇怨恨,他们隔着景崇身为皇室子弟不可推卸的责任,亦安也敢于正视敢于直面自己的感情,没有过于去纠结自己是替身,我自己的理解是景崇可能无法释怀萧对于自己的知遇之情,也或者为了自己的子民不得不去把这些算计刻意的忽视,感情不分对错,太太每篇文都把人物塑造的非常饱满,不会觉得因为某些矫情的性格或者刻意的事件觉得这是个牵强的be,反倒是这些复杂的世故让人只会为他们的结局感到感慨惆怅悲叹唏嘘等等,却知道这个结局早已命中注定,让人无奈却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