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帝也是第一次做父亲。他处理朝政驾轻就熟,照顾一只软绵绵的人类幼崽却有些手忙脚乱。

除夕夜到处有爆竹声,崽子被吓得哇哇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皇帝接过去抱了一会儿,听他“啊啊”叫得嗓子都哑了,只好起身离席,往安静一点的后宫中去。

他后宫没什么人,除了先帝留下来的妃子们就只有贪官和宫女,这个时辰去打扰母妃不好,皇帝思忖了一下,把崽子交给乳母,让她送去自己的寝宫,准备去贪官住的宫室。

皇帝本不想让贪官见到崽子,然而崽崽一离开他的怀抱就抽抽搭搭的,乳母解了衣喂奶都不管用,只好把他从乳母怀里抱回来,用袖子挡着风往贪官那边去。

崽子哭累了,又找了安心的地方窝着,就抓着皇帝的衣袖在他怀里睡着了。

贪官住的宫室在湖边,皇帝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湿冷气,他皱了皱眉,正要示意左右开口叫人出来行礼迎接,腰间挂玉佩的绳子突兀地断开,玉佩滚落在地,也断成了两截。

皇帝已经记不清这枚材质寻常至极的玉佩是谁赠的,只是自幼佩戴,至今已有二十三年,他蹲下去去捡玉佩,蓦地心头一紧,径直起身踹开贪官房门,只见一片衣袂悬在半空飘飘荡荡。

皇帝不知为何心口一痛,险些抱不住崽子,他有些茫然地盯着那片不断晃动的衣角,好在身边的侍卫先反应了过来,上前割断了贪官上吊的长绸,把他放了下来。

贪官刚把自己挂上房梁的时候还有余力挣扎,被救下来却没了力气,他垂着头,随即被把他解下房梁的侍卫扣着肩头跪到皇帝面前。

贪官没什么话想说,他喉咙疼得厉害,四肢酸胀,脑子里也一团浆糊,听皇帝的说话声好像一群蜜蜂围着花吵架,他偏了偏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皇帝正呵斥贪官,他还没从无来由的后怕中缓过来,讲的全是口不择言的羞辱之语,见贪官只垂头听着,毫无悔过之意,上前一脚踹在他肩头,把他踹倒在地。

贪官身上没有力气,全靠侍卫擒着肩头才跪的住,他伏在自己手臂间喘息片刻,被冬日冻透了的地板激得打起了寒颤。他已无求活志,对自己的身体好坏全不在意,只慢吞吞地想:京城的冬天是真的好冷啊。

贪官第一次见到皇帝实在村外的荒山上。每次下雨后山中会冒出来一些蘑菇,可以补贴家用,他就一边捡蘑菇一遍高声背诵经义,正好撞见了被他声音吸引过来的小皇子。小皇子正被人追杀,一见面就扑上来捂住了小书生的嘴,在他耳边急促道:“不想把歹人引过来就闭嘴!”

小书生带着他藏在被猎人陷阱中的尖木刺戳死的黑熊身下,追杀者带着的狗的嗅觉被黑熊混淆,无功而返,一身狼藉的小皇子被小书生带回家中,吃了逃亡途中难得的一顿热饭。

后来他们再相见已经是三年后,小书生去县里读书,家里省吃俭用地给他买了一枚据说在孔庙开过光的玉佩。小皇子跟着被打发到穷乡僻壤的先生,也在县里读书。两人晚上正好住在一间屋,夜谈起来忘了时间,还换了身份姓名,小书生有点羞怯地把自己的玉佩送给他,换来一摞小皇子从京中带来的大儒所做的经义批注。

聊到痛快时还有过君臣携手开盛世的约定,然而后来贪官五官长开,从灰扑扑的乡野少年变成了美貌惊人的朝臣,原用的“狗蛋”一类的名号也被先生改做了文雅名姓,皇帝便没认出他来。

那时皇帝已经很有帝王威严了,贪官怎么可能为那么一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的少年情谊去求幸讨赏,他就干脆闭口不言,打定主意做个干吏。

贪官在一次治水中上表请皇帝多加派粮饷,被上官骂了回去,结果那次治水为了抢进度,很多本不是服徭役的当地人来帮忙,最后又落下不少伤痛,幸而堤坝没有溃决,只是功劳被上官抢了,他却因为那本奏表落下一个挥霍的名声,他便知道只做个干吏是不够的。

这些话应该从哪里和皇帝说起呢?

贪官被侍卫从地上抓着衣领拽起来,被抓着散乱的发髻仰着头挨了皇帝两个耳光,涣散的视线在皇帝手中攥着的玉佩上停留了一会儿,眼泪就落了下来。

皇帝是个软硬不吃的脾气,他忽视了刚才毫无由来的心悸,再看贪官寻死觅活的模样,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叫侍卫把他拽起来,赏赐似的叫他看一眼乳母怀中熟睡的长子,冷冷地说:“今日除夕,便给你看一眼儿子,但是给朕记着,你再敢玩妇人争宠那一套,朕也不介意去母留子。”

贪官是站不稳的,他被侍卫抓着手臂强拉起来推搡到乳母面前,细密的眼睫不堪重负地乱颤了一阵,却是紧紧地闭着眼,一眼也不敢看。

“罪臣品行不修,卑贱之身,不敢玷污殿下。”他低低地说,“罪臣知错了,您是圣人,圣人有四海,哪里该奢望您能记得跪伏在脚下的臣属?罪臣不敢活了,只求您大发慈悲,将手中玉佩还给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