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贪官并不知道皇帝失忆了,但既然他想听过去的故事,他就讲给皇帝听。
他没什么讲故事的本事,几年少年时光说完才用去三句话,也不知道皇帝还想听什么,就静静地立在原处。
皇帝听贪官干巴巴地讲完旧事,搜肠刮肚,也没从记忆中翻出这一桩,反倒叫自己头疼欲裂,皱着眉握拳捶了下桌面,忍耐片刻,撵贪官道:“你先去屏风后待着。”
接着他又复述了一遍贪官举荐的河工,吩咐说:“查查这几个人有谁在京中,叫他立即进宫。”
皇帝的声音中显然多了些沙哑,贪官判断不出是因为什么,他想了一下,依言走到屏风后,接着皇帝的侍卫把摆在外面的卷宗和椅子搬了进来,给他倒了杯寡然无味的温水,就无声地退了下去。
装卷宗的箱子没有锁,被皇帝翻过的案卷也还没有整理,凌乱地放在最上面,甚至还有一角是摊开的,能看到贪官签字画押时留下的红色指印。
贪官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皇帝调他的卷宗显然是突然起意,刑部来不及誊抄一份,送来的这箱只能是原本。
距他被抄家下狱已经三年多,被抄没进国库的金银珍宝一定已经用出去了,这箱卷宗是能证明他贪污受贿的唯一凭证。贪官沉默地看了它一会儿,把目光挪到了墙角的烛台上。
皇帝的书房里没有那种百姓常用的会冒黑烟的油灯,而是一支一寸粗细的蜡烛,烛光虽有起伏,但不会晃得人眼晕。贪官痴痴地望着烛火,忍不住想:我可以把自己和卷宗一起烧了。
他踮着脚去拿烛台,蜡烛不知道烧了多久,烛台被烤得滚烫,指腹刚接触到就被燎起了水泡,但贪官不会觉得痛,反而打心底生出一层难以言喻的快意。
早该如此,什么贪生怕死,委身求活,不过是听多了旁人议论生出的错觉,他就是不甘心被忘得一干二净。
烛台镶在墙上取不下来,贪官丢下案卷,双手去拔嵌在台上的蜡烛,融化的烛蜡落到他虎口上又凝固,在旁服侍皇帝的侍卫引受召入宫的河工进门,发现屏风后的异样,忙上前制止。
皇帝的额头还隐隐作痛,脸色也不好看,他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沉声问道:“朕看了工部合计的抗洪规划,不能再快了吗?”
大多数河工都被派去治水了,贪官举荐的人里只有一位还在京中,闻言跪下去低头不语。
皇帝从他的沉默中领悟到了无计可施,疲惫地叹了口气:“两道一十六府百姓……”
贪官被侍卫反剪了手腕在墙上按了一阵,已经从刚才那股不寻常的亢奋中平静下来,听到皇帝这声长叹,猛地闭了一下眼。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两片失色的嘴唇哆嗦着,转头对压制他的侍卫低声说:“你去告诉他,能再快,但要用人命填。”
侍卫向皇帝转述贪官的话时把他的自残之举也一并报了上去。皇帝沉默一下,收回平放在桌上叫御医诊脉的手腕,让他先去给贪官治烫伤。
皇帝早知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这是太医院钻研了十几年都没能根治的痼疾,只是以往尝试回忆时不曾有过头疼的病症,现在他停下搜寻记忆,疼痛已经逐渐减轻,倒是贪官的烫伤处理得不及时,怕是要留疤。
皇帝自然而然地吩咐下去,躬身站在他对面的御医愣了一下,忙应了是打发徒弟奔回太医院取药。
贪官已经开始知道痛了,他将手放进冷水中,鬓边冷汗涔涔,很快就把鬓角打湿了,但灼痛像是刻在骨肉里,一直到皇帝走到屏风后才稍微减轻。贪官齿尖离开渗血的唇瓣,抬头看向皇帝,皇帝说:“朕可以赦免你。”
皇帝对待在前朝为他办事的大臣和后宫中用于解闷的妃子的态度截然不同,他的目光在屏风后一扫,看到落在地上的卷宗,便立即了然贪官的心思。他上前去将贪官受伤的手掌轻轻托起,低头凝视他的眼眸,肃然道:“卿可愿为朕分忧?”
贪官觉得有些可笑。他已经坦诚自己不擅长救难,皇帝却仍要用他治水,不过是把他看作杀人而不会让血溅到衣上的刀,用完后便可弃如敝履,叫他一人担着拷问与唾骂。他本就是戴罪之身,用坏了也无需心疼。
因此贪官最后也只是垂下眼睫,很轻地抽了一下手掌,避开皇帝的注视,轻声说:“臣愿意。”
皇帝看着他受惊的蝶翼一般微微颤动的眼睫,突然觉得被托在掌心的那一小片皮肤的触感鲜明起来。贪官的手指是微凉的,甚至因为吃多了苦头并不细腻柔软,但他心口毫无来由地涌出热意,皇帝凑近了些,舌尖碰到了贪官还在渗血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