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说意外也不意外,他被人救起了。

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秦凤来的声音:“云屏,小小她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她吧。”

去他妈的,她不是故意谁还故意啊!

他一向觉得这小妮子对秦凤来有着不可言说的某种情感,曾经感情好时就对秦凤来提过,可秦凤来不当一回事,反而责怪他小心眼。却从不过问他为此吃过多大的苦头。

他预感这事还没完。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

没过多久,病体没好的他就被人粗鲁地从床上拖起来。

一大帮子人围着人,人人脸上带着愤怒,带着鄙夷,带着遣责。

没一会儿,他就知道了,原来风云会的消息被泄露给敌对组织乌月盟,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干的。因为只有他可能会对风云会怀恨在心,只有他有这个动机。

秦凤来也认为是他。

云屏笑了:“我说,你们都不调查一下吗?”

秦凤来只是一脸沉痛无奈,仿佛他这时候还要狡辩。

云屏被人粗暴地拖出屋外,暴烈的日头,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吊在外头,一日一百鞭子,又生生地曝晒三日,才被放下来。

这时,他已奄奄一息,听说秦凤来为了救他又是费了一翻心力。

刚一清醒,照顾他的丫环小厮们就细数秦凤来的功绩,说秦凤来代他受了三刀六洞什么的,至今还在养伤,只是从来也不愿告诉他。

他们说这些,无非是要我为秦凤来那所谓的情深意重所感动。

他为什么要感动?

本来就不是他的罪责,强加于他,莫名施刑于他,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他又不是脑子有毛病,要为此而感激涕零。

又过了一阵,真是峰回路转,高潮迭起,秦凤来那可爱的小师妹孙小小不知怎地被人揭发出她才是泄漏风云会消息害风云会损失惨重的真凶魁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云屏的嫉妒,因此才想要陷害他。

云屏都能想象到,孙小小会对秦凤来摆出怎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眼泪要掉不掉,说着自己深切而得不到回应的爱意,说着自己悲伤又无可奈何的心情,说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秦凤来,她不忍他这么个“贱人”来糟蹋她心中的大英雄大豪杰。

云屏也能想象得到,秦凤来一定会动容,一定会深受打动,一定会同情怜悯对方。

果不其然,秦凤来出现在他的床前。这次他脸上终于显出一些尴尬来,他的身后带着孙小小。

“云屏,我这次来,是带小小来跟你道歉的,你你就莫与她这么个小姑娘计较了。”

云屏却没如他的意,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原谅这个想要制我于死地的人?”

孙小小从秦凤来的背后冒出头来,振振有词道:“你不是没死嘛!我就知道秦哥哥不会叫你这个贱人死的。”

后一句几乎是带着不满的语气了。

“小小!”秦凤来呵斥了一句,就又转脸来对云屏道,“小小她年纪小,不懂事...”

“滚!”云屏忍无可忍,情绪几近失控地大吼,“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云屏看到对方一副深情被他辜负的疲惫样只觉得恶心,他永远忘不了他是如何痛哭流涕尊严丧尽的哀求才避免被扔去被狗操的。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迟钝还是怎的,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跟秦凤来是真的闹翻了。

许钦莫尧苏幕遮这些他曾以为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人也都来劝说。

“云屏,秦凤来真的很爱你,你就不要固执己见了。”曾对秦凤来愤怒仇视的许钦如此劝他。

“云屏,你这样折磨他,折磨你自己,对谁都不好。”曾对他恨铁不成钢骂其贱的莫尧化身老妈子对他苦口婆心。

“云屏,问问你的心,你真的恨他吗?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曾对他充满同情与怜惜的苏幕遮居然会问他是不是真的恨秦凤来,居然说的好像他把别人怎么样了一样。

“云哥,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但你不能牵涉到无辜人身上。”这是柳花迎说的。好一朵大白莲!说的好像如今的她在他眼中还有这份量似的。还有无辜的人是谁?秦凤来吗?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都说了,我跟秦大哥清清白白的,是你自己心里龌龊非要误会我们。秦大哥这么好的人,你怎忍心看他为你日日劳神伤心?你这样辜负他,莫要将来后悔才是!”白玉清这番话倒真说的磊落耿直一派坦荡了。

“贱人,你不要秦师兄,就莫要拖着他。不然,我叫你好看!”这番呛人的话肯定是出自孙小小之口了。

被这样一群人连番进攻,换一个心志软弱一点的人,可能就要动摇心软了。

真是厉害呀!这样一群人,身份不同,立场不同,性情不同,与云屏的纠葛不同,这些人都说秦凤来的好,那真会让人觉得秦凤来千好百好了。

若不是云屏受的苦够多,若不是云屏心里有一杆秤,他说不定都要真以为秦凤来是多么多么爱他,他又是多么多么爱秦凤来,而他现在是真的折磨了秦凤来,也真的在做令自己后悔的事。甚至因为许钦莫尧苏幕遮这些原本是他信任的人,而更易攻破他的心防,让他相信他们的言语,为他们的言语所动。哪怕仅仅是不想在这些他信任的人脸上看到对他的失望痛心,不想这些曾给他温暖的人离开他,他都可能顺从他们的话去做。

不过云屏早就看透世事,知道这世上最不可强留的是人,最把握不住的是人心。这些人如果仍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怎么会不为他考虑?怎么会为秦凤来说话?他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秦凤来又给了他们什么好处,不过他也不会强留就是。人如果连失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至于白玉清与秦凤来,他们自以为自己足够坦荡磊落,可是他却为他们的作派而恶心不已。换了一个脑子不清醒的,可能就要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误会他们了。可是云屏却将他们的一幕幕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当初和秦凤来好的时候,秦凤来就为了白玉清将置之危险的他不管,什么事都将白玉清放在首位。哪怕他为了救白玉清而受了重伤,前来照顾他的也是别人,而秦凤来却始终陪伴在仅是受了惊吓的白玉清身边。

最后是孙小小,她对秦凤来的暧昧情愫,还有秦凤来对她的宠爱照顾,他都看在眼里。她的那番话换了某些蠢货,可能真要受她的激,偏要跟秦凤来好了,还以为这样既能打击情敌,又能如她所言拖着秦凤来以为自己报仇。殊不知这就上了他们的大当了!到时候只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曾经他就见过一个妇人后悔莫及地痛哭,原来她死了丈夫,得了丈夫的万贯家产,然后又有了个情郎,后来发现情郎不可靠,她本想跟他分手。可是向来与她不合的另一寡妇对她冷嘲热讽一番,又说那个小情郎多合她心意,如果她不要,那她正好接收,结果妇人一气之下就与那情郎成亲了。开始她还很得意,不但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还能看到另一个寡妇咬牙切齿的模样。可是后来,情郎就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不但霸占了她的万贯家产,还对她非打即骂,然后再拿着她的钱出去寻欢作乐,让她的日子简直像活在地狱当中。

他是受的苦不够多,还是犯的贱不够多啊?

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也该有度的。

这世上还会有谁会怜悯他?不,他们只会嘲笑他,践踏他。

何况真有人怜悯了,他又会觉得万分的难堪。

他需要别人的怜悯吗?只有弱者才需要!只有愚蠢的人才需要!

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他已经不再奢望了。

云屏万万没想到这些劝说的人当中,他的弟弟云风也会来掺一脚。

云屏注意到这次他连一声“哥”都没叫他,他看他的目光带着嫌弃,带着厌恶,带着瞧不起。

云屏不得不承认,他的心仍是痛的,以致于他前面说的那一通话他都没听在耳里,只有最后一句让他震耳欲聋。

“...你又残又废,还拿什么架子?!”

云风可能是见他一直在发呆,所以不耐烦了,说话也不顾忌了,最后几乎是大吼着说出的。

云屏低垂了眼,嘴唇发白,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想起,秦凤来拿云风威胁他,让他睁着眼睛忍受了那令人痛不欲生的针刑。那时候他想什么呢?他想,这么痛,云风怎么受得了?

云屏没想到秦凤来会安排他跟沈遇见面。辟邪宫的沈遇,他也有所耳闻。沈遇被称为天下贱人,意思是天下人都可以轻贱之。沈遇与飞蝶山庄庄主魏乾坤的恩怨纠葛始终被人所津津乐道。

见到沈遇的时候,他没想到眼前人是沈遇。一袭云丝锦衣,身形修长,脸如白玉,乌发墨瞳。他就负手站在凉亭中,淡淡地欣赏满池的荷花,粉的,白的,被亭亭莲叶衬托得更加的娇艳。但云屏就觉得,这满池的荷花都不及眼前一人的风华。

沈遇见他来了,微微的一笑,仿佛满天的华光都尽在此绽放,皓月明珠的光辉不及此万一。

云屏煞时失了言语,脑子一片空白。眼睛能看到对方手在动,嘴在动,却一时不能理解其意思。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是在跟他抱拳见礼,至于说了什么他却完全想不起来。

云屏脸一红,顿觉局促尴尬不已。

对方却善解人意地一笑,毫不厌烦地再次用清朗动人的声音道:“在下沈遇。”

与沈遇交谈,云屏感到极其的心旷神怡。他的温柔体贴在对话中尽显无遗。云屏想不通,这样的人,怎么有人忍心伤害?

云屏从沈遇的口中知道了为什么秦凤来安排了沈遇来见他。他是想通过相同遭遇的沈遇来劝说他。云屏真佩服他的“良苦用心”。

云屏问沈遇为什么轻易地原谅了伤害他的魏乾坤。沈遇苦笑地道:“死不接受的话,对方过一段时间,还不是该怎样就怎样,也许娶妻生子或者另有所爱,还不如留在对方身边好折磨对方,让对方把欠自己的还回来。”

云屏实在不能明白。跟对方在一起,难道就能保证对方不娶妻生子或者另有所爱?重新接受对方,不过顺了对方的意,这算什么惩罚?算什么折磨?那自己受的那些苦又算什么?

他看着沈遇如黑潭般的眼睛,心中一颤。

腾云崖果然一眼望去尽是云气蔼蔼,不知底部有多深,又是个什么状况。

云屏站在腾云崖边,耳边风声呼啸,一袭白衣被烈风吹得狂舞,似一只纸蝶不甚轻盈将随风而去。崖边的落花旋转着向着崖底落去。

云屏面无表情地看着崖底,突然,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不要——”身后传来一声惨呼,就见一道身影一闪,也跟着跳了下去。

悬崖下秃鹫盘旋飞行,厉啸不已。

陡峭的悬崖边上,一张大网网住了两人,秦凤来傻眼地与云屏对视着。他以为云屏要自杀,情急之下跟着跳下来,却万万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张大网,看情形还有些年头了。这么说,云屏早就计划好要逃开他了?他也是故意让人看到他来了这里,故意让人知道他跳了悬崖。若不是当初他拿他的未婚妻与家人威胁他不能寻死,若不是他跟跳了下来,是不是,他就会以为云屏死了,然后人海茫茫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秦凤来出了一身冷汗。

“谁让你跟着跳下来的?”云屏清脆悦耳的嗓音响起,墨黑的眼睛似乎带着一丝嫌弃,然而嘴角却微微勾起,带着一丝亲近之意。

秦凤来的心“咚咚”地跳的厉害,他的喉咙仿佛哽住了,俊朗的脸孔涨得通红。

这时候,他只想仰天长啸。欢喜之情像从心口溢出来。

“云云屏,你...你...”

“你什么你?什么时候堂堂风云会的盟主连个话也说不顺溜了?”

秦凤来激动地握住云屏的手,“云屏,你信我,我今后定不负你。”

云屏默然地看着对方握住自己的手,良久,轻轻地笑:“我信你。”

秦凤来觉得再没有一刻比此刻更美好了,他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热泪不自觉从眼中滑出,只知道握紧对方的双手,再紧紧地抱紧对方。

他太过激动开怀,全然没有注意到云屏笑中的古怪。

与秦凤来和好后,云屏照样住在风云会里,伺候的也照样是那几个人。风云会里的人都当他是秦凤来的男宠,客套的有之,轻蔑的有之,无视的有之。总的来说,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秦凤来还总安排他与前未婚妻家人朋友见面。他希望他谅解他们。

云屏也总微笑面对。

前未婚妻柳花迎轻笑道:“看到你们和好,我就放心了。曾经你对我的伤害,我也不放在心上。”

秦凤来的“好友”白玉清抿着嘴:“你一定要好好对秦大哥,不然我可不答应。”

弟弟云风板着脸昂着头鼻孔朝天,一副老子训儿子的样:“你今后要好好做人,万不可像以前那么自私任性,你要知道,天下不是所有人都像秦大哥那么包容。”

秦凤来小师妹孙小小指着他骂道:“我是不知道你对秦师兄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过我总有一天会揭穿你这个贱人的真面目。”

许钦欢喜道:“太好了,云屏你总算想通了。不枉秦凤来对你那么痴心。”

对于其他人,云屏都笑笑不说话,对许钦却突然开口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最痛恨秦凤来吗?常常骂他不是个东西的人不是你吗?怎么现在倒学会说他好话了?”

云屏歪着头,状似非常的疑惑。

许钦涨红了脸,半晌才吱吱唔唔道:“你知道人总有年少无知的时候。我那时候对他心存偏见,自然不会有好话。现在才知道,秦凤来也挺好的。”

云屏道:“哦?他好在哪里?”

许钦一下子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以前我总对他出言不逊,没个好脸色,他也不计较。还总是对我有着诸多关心和体贴。我不小心得罪了关东六魔,也是他替我圆回场子,又是说和,又是欠人情,还出钱出力替我击退了他们,还使他们不再找我和我许家麻烦,免于我被关东六魔打断手脚废去武功,也让我许家躲过灭族之危。我许家一时经营不善,差点卖田卖地卖房子,也是多亏秦凤来帮我家打开销路,借钱给我们周转资金,才有现在的兴盛的。云屏,秦凤来真是个好人。你莫要听信别人的话,错过这样的好人。”

好人么?云屏心里又苦又酸又涩,原来秦凤来只是对他不好,对其他人都是很好很好的。

莫尧豪爽笑道:“云屏,你总算苦尽甘来了。以后秦凤来若有对你不好的,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云屏轻轻道:“你能做什么主?你又能把秦凤来怎么样?我很奇怪,你以前不是一直骂我贱的吗?怎么现在你却对着秦凤来笑脸相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