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他人生死的人跌落至泥地里。

曾经被践踏至泥地里的人却成了掌控他人生死的人。

秦凤来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眼前的人,眼前就会不自禁浮现出当日的场景。

“盟主,江南分舵被人挑了。”

“盟主,中原七部全体覆灭。”

“盟主,派往西域的兄弟全部被杀。”

“盟主,乌月盟打上门来了。”

“盟主,快逃啊!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盟主,别管我们,快走啊!”

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兵戈相击的刺耳声响,到处都是倒下的死尸。

惨烈,无比的惨烈。

血,鲜红的血,染红了庭院,染红了池塘,染红了砖瓦屋墙。满眼看到的都是这惨烈的鲜血,灼痛人的眼目,灼痛人的心。

秦凤来看到了向他走近的人,他急切地去拉对方的手,“云屏,不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风云会已经被乌月盟攻破了,我们快走!”

他想拉着他快走,可是他却发现他拉不动他。再转身,疑惑地望去,他发现眼前人目光冷冷,面无表情,他的急切并没有感染他。

他的心噗通一跳,他开始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劲,张了张嘴,木木道:“云屏,你...”

眼前人却开始微微绽放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很是妖异,昭示着不祥,眼前人的声音也充满着一种诡异的味道:“你不是说有人出卖你们吗?那个人就是我啊!”

秦凤来一阵天旋地转,他不确定是受打击过大,还是身体本身出了问题。眼前的人,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模糊,直至彻底失去意识。

他是被一瓢水泼醒的,水很冷,他发现自己被绑在刑案上,身上一丝真气都调动不起来。

他的心沉到谷底,也很冷。

自知无力逃脱,他冷冷地问身旁的人:“你想如何?”

身旁的人却笑了:“我想如何?自然是一件件讨回来。你的武功我已经废了。现在是接下来这件。”

一个双眼锐利的灰衣人走上前来,手里拿着根乌黑的铁棍,往他手腕上比了比。

“你可看好了。”只听身旁人对那个灰衣人如此道。

“小人惯于各种刑法,绝不可能出半点差错。”灰衣人如此回道。

只见身旁人点点头,那灰衣人就高举起手中的铁棍。

秦凤来立刻感觉左腕一阵剧痛,骨骼似乎发出裂开的声响。

痛,如何不痛?钻心的痛。秦凤来硬生生咬牙忍下来。

就听身旁人柔声道:“别急,还有呢。”

灰衣人又走到他的左脚边,往他膝盖上比了比,接着,他的膝盖就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意。

秦凤来额上冷汗唰唰地往下落。

他躺在这案板上,犹如任人鱼肉,丝毫也反抗不得,不想他一世风光如今却落到个由小人欺凌的下场。

等他四肢俱被打断,全身已被冷汗浸透,口中满是铁锈味。

“给他上点好药,不能让他这样死了。等下把他拖出去,吊起来,吊高点,今天天气好,让他晒晒太阳。”

他晒了几日太阳,就被放下来,休养了一阵,又十指插满钢针,再被挂上去重新晒太阳。也不是每一日都有太阳,有时候刮风下雨,他似乎被人遗忘了一样依然挂在上面承受风雨的侵袭。

接下来,又让他休养一阵,然后挨满三百带倒刺的铁鞭再被挂上去。

如此往复,他已经尝遍了耳光炮烙针刑水淹挑断经脉毒蝎扎刺等诸多刑罚。

也许终于是腻了,最后他被穿了琵琶骨锁进水牢。

秦凤来以为自己会被他忘在这臭气熏天的水牢里,没想到他还会出现。

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之人,他问道:“看到我这里,你满意么?”

“满意,如何不满意?”眼前人微勾了嘴角道,“但你以为我就会这样放过你,那你可想错了!”

秦凤来等他的下文。

云屏道:“这些日子我做了些事。”

秦凤来被带到了大厅。他被两个人拖着,刚一靠近大厅,就听到里面噼噼啪啪传来的耳光声。转进去一看,果然看到有一个人被压跪在大厅中央,另有一人站他身前大幅度地扇着巴掌。秦凤来被拖到了他们面前,看到那个被扇巴掌的男子似乎有点眼熟。

云屏在他耳边道:“这是当日动手打我一百个耳光的人,我没想到他还活着。被人抓到送上来,我也大吃一惊呢。他打我一百个耳光,我还他一百个耳光,你说公平不公平?”

秦凤来抖着唇道:“可那是我下的令。”

云屏歪着头道:“所以我也没忘记你啊!”

那神情似乎还带着几分天真无辜。

秦凤来哑口无言。

事情当然不可能这样完了,接下去,秦凤来又被带到一些脏污晦暗的地方。他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扭曲着脸孔被人压在身下律动,有的还被折断手腕,被火烫伤。

云屏轻柔的声音又再响起:“这都是你曾经的下属,你相熟的朋友,还有你曾经招待过的客人。他们现在可快活着呢!”

秦凤来全身都抖了起来道:“你这样做,不怕得罪他们身后的势力?你这是要跟整个武林为敌吗?”

云屏笑了,似乎他问了个蠢问题:“我怎么会跟全武林为敌?他们难道能代表整个武林?我只是要对付他们单个的人而已。还听不懂吗?我只要把他们跟他们身后的势力分开就好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他们背后的家族或者师门自然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只要让他们身后的势力主动放弃他们就好了。更何况,如今他们被废了武功挑断了手筋脚筋,毫无利用价值,这样的人还会有何人稀罕?就算被人发现他们待在这里接客,恐怕连他们的家人都不愿意承认吧。”

秦凤来又被带回了水牢,重新穿了琵琶骨锁了起来。

眼见着对方的身影即将远去,秦凤来突然惊恐地大喊道:“云屏,你把小小怎么样了?!”

云屏转过身,低笑道:“我以为你已经忘了问这个问题呢!”

“小小只是有一些小任性,你要恨我,又何必牵累无辜!”

“飞燕堂的洛大小姐只是与她吵几句嘴,她就毁了她的容。七星楼的女医只是讥讽了她几句,她就找了一群男人轮奸了她。这就是你说的,只是有一点小任性?嗯?”

“那你...那小小...”

“我也没做别的,只是把她交给这两位苦主,呵呵。”

“她肯定会被她们折磨得生不如死...”

“那她怎么没想过自己已让别人生不如死了?”

“云屏,你怎会变得如此?”

“哼!我也想知道我怎会变得如此!”云屏不理他的痛心模样,冷笑,“我也可以告诉你,你的小心肝白玉清的下场。麒麟山庄的二庄主白麟追杀采阴补阳的妖女凤飞飞,他竟蠢得不分青红皂白上前就与白麟打得不可分交,反而使白二庄主被凤飞飞暗算,中了她的独门毒针,命在旦夕,护弟心切的白大庄主白麒当即把他的手脚打断送到南风馆,还特意交待过任何人都不得赎。”

“是你做的对不对?玉清他是无辜的!”

“我做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做!我唯一做的只是没有像你那样时时刻刻将他们护在掌心罢了。真正害他们的,难道不是你吗?如果不是你不分是非地对他们护短,他们又如何会变得这么胆大妄为,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人都敢得罪?现在他们没有你的撑腰了,自然就...这么说来,你倒真应该怨恨我,若不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你不变成这样,他们就还能得你庇护,自然就能继续胡作非为了。不过,我报复你们岂不也是理所应当?这世上,还是讲究因果循环的。怪只怪你们太狂妄了!”

呲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

毒酒,又是毒酒!

先前重逢的喜悦荡然无存。

云屏看着眼前的人,青衫飘然,一派君子风范。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给他下毒!

熟悉的容颜,熟悉的神情,眼神还是那么清澈,毫无愧疚之色,一派坦荡从容,却让他感到那么的陌生。

苏幕遮,多清雅的名字,没想到有一日会跟别人一样来算计他。

他总忘不了,当他处于地狱的时候,当周围人投来的都是漠然冷酷鄙夷的目光时,对方望着他的心疼的神色。在一片奚落声中,是他涨红着脸据理力争为他说话。在他被扔到角落没人管他的死活时,是他带着伤药不顾他人暧昧的言辞与刺人的讥笑来为他治伤。

在他的心里,这个人是占了多么独特的地位,也许连对方也不知道。

这些人,他们一个个的算计他,仇视他,恨不得他死。他们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他们怎么能这样的狠心!他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他们?!

“云屏,你错了,回头是岸吧。”对面坐着的人仍然以一副怜悯的姿态劝他。

云屏立刻收拾起狼狈的姿态,哪怕心都在滴血,他冷冷地对眼前人道:“苏幕遮,你走吧。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想见你。”

苏幕遮还想说什么,但已被他叫人赶了出去。

他会以德报怨吗?不!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苏幕遮如此对他,他又怎能不让他尝尝这痛心的滋味?

“苏幕遮受到绝云山主人的热情款待,两人相谈甚欢,临走,云山主还送给了对方一件绝世珍宝。你们给我把这个消息散布到江湖上。”

“是!”“是!”“是!”

苏幕遮如果还有同谋,那同谋知道他云屏没死,又如何不会怀疑苏幕遮顾念旧情根本没有下毒?苏幕遮没有下毒,那就是背叛!与他云屏交好,就是敌人!更何况那件传说中的珍宝更会引得无数人贪婪追逐。

众叛亲离!

苏幕遮,我就看看,你为的这些人,会如何对待你?

你以前对我的那些恩惠,我也会到时如数奉还。

就在云屏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水牢却传来一个消息:秦凤来跑了!

云屏忽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原来这是计中计,套中套啊!这一环接一环,一个一个上来,根本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使他疲于应付,然后他们才好暗渡陈仓金蝉脱壳。”

底下人都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在这时候冒头。

却见他们的主人又忽的收住笑,脸上阴沉无比,显露出绝决疯狂之色,两眼迸射出冷酷残忍的寒光。

从许钦到莫尧再到白玉清,然后又是柳花迎,苏幕遮,这些人的出现不过是为了干扰他的视线,让他疲于应付,心绪受到影响,因为这些都不是与他无关的人。这样,他就无法立刻察觉他们私底下搞的小动作,等他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成功了。

云屏看着底下被两名属下压着跪下的人,冷冷道:“从一开始,你就是为所有人打头阵,来试探我的对不对?”

许钦大概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抬起头,样子看起来竟还蛮真诚地道:“我也是的确想劝你回头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若是你一意孤行下去,是不会有下场的。”

云屏面无表情道:“我没想到,你许家居然也参与进来了。”

许钦正色道:“义之所在,义不容辞!”

“呵呵,呵呵呵...”云屏冷笑数声,讽刺道,“好一个义之所在,义不容辞!你以为你们的义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吗?”

许钦面现迟疑之色。

就听云屏冷声道:“现在,你,还有你身后的许家,都为你们口中的义陪葬吧!”

许钦脸色大变,急声道:“云屏,你不能——”

云屏冷冷道:“我以为你们已经做好准备了。放心吧,不会有任何人救你们的。就算那些人还有什么隐藏势力,也不会为你们区区一个许家暴露出来。”

许家被屠戮的时候,云屏将许钦点住穴道带到城墙上观看,任凭许钦急着满脸通红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