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瞿植做的时候总是太温吞。
像是他本人一样,透着细细密密的凉薄,让身体上产生的热就只能停留漂浮在身体上,融不进更深的地方,仿佛要把温烨撕裂成两部分,皮肉之上是烫的,皮肉之下却是冷的。
肉体上造不成伤害,精神上却有些痛苦。
温烨只能把这个时候的自己想象成一个娃娃。
温烨小心翼翼地把瞿植桌上的电脑和文件移开,然后被瞿植用手掌摁着后颈乖乖地趴在桌子上,有些凉,瞿植站在他身后,投射下一大片阴影,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他。
意识逐渐被揉成一团浆糊,温烨偏过头,侧着半张脸压在手背上,去看瞿植的书架。
瞿植说过他这时候的眼神没有焦距,像一只死猫,那总归是看不出情绪了。
他眨着眼看了好久,一排排看过去,看不清有什么书,但还是看得很开心。
他想,等瞿植不在书房了,他就进来看看。瞿植都在书房和他做过了,他应该能进来了吧。
慢慢的,温烨腿抖得站不住了,瞿植就坐下去,把他抱着翻转过来放到自己腿上,温烨睁了睁眼,趴在瞿植肩上更近地去看那些书架。
过了一会,瞿植说“我和管家说过你可以进书房。”
“…嗯,管家告诉我了。”
温烨含着棉花似的,像瞿植温吞的动作一样,温吞地回答着。
瞿植没再说什么了,温烨却像进入了某个极值点,应该是不清醒的,才会这么说。
“那要怎么还你呢?”
瞿植愣了下,又皱起眉,不理解温烨为什么要这么问,其实他一直不懂为什么温烨总想着要还,他们之间的关系,温烨是不需要归还等价值的金钱的。
“看完把书放回来就好了。”
“哦…”
温烨想,这么简单啊。那就像在图书馆借书一样简单,可他还是这样渴望瞿植书房里的书,为什么呢。
就是好羡慕瞿植能有一个这么大的书房啊。
图书馆是很多人都可以去的,但瞿植的书房,是只属于瞿植自己一个人的。
真好。
“和经济学有关的在最里面,倒数三排都是。”
温烨愣了会,点了点头。因为休学他的成绩下滑了太多,原本能稳拿的奖学金现在似乎也悬得很,他是需要恶补了。
“回去吧。”
瞿植结束了,温烨从他身上艰难地下去,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衣服,就那么几分钟的事,就把一切的狼藉都留在了温烨身上,在他身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烨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了又拿起桌上那张报告,腿站不直,慢慢挪着步子离开了。
周栀又有台手术要做了,但温烨不知道费用是多少,在医院花的每一笔钱,瞿植都没有告诉他具体费用,账单也都被瞿植收走了,他意识到瞿植不想让自己知道,所以也没去问。
因为瞿植觉得,每一个数字,都在他的身体上做了抵消。
而温烨想还,却是想用数字抵消掉他的身体。
温烨终于进了瞿植的书房。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最里面去,去找瞿植说的那些书,僵硬着脖子只盯着那些书,抽出自己想看的需要的,然后转身要离开。
但最后他却还是回头了,就像曾经在转角看向那两个穿着校服的小孩一样,他几近窥视般盯着不属于瞿植所说的范围以内的书。
贫乏的人,总是贪婪。
温烨后来把这句话写在自己的日记本上。
好像这样就能为当天碰了其他的书的自己减轻一些罪责。
他看见瞿植的书架里有一本十分突兀的诗集,在那么多枯燥晦涩的书里,明晃晃地被拥簇着立在那,不是瞿植会看的那种书。
温烨猜那是别人送的。是什么样的人会送对方一本显然不会被对方翻开的书呢。
应该和瞿植关系很好吧。带着恃宠而骄的意味,因为知道对方不喜欢但还是会收下的,并且会珍重地放进自己的书房,所以借着这份亲密关系里特有的纵容伸手递给了对方。
温烨盯了那本书很久。
他想,如果他要送瞿植一本书,他不仅送不起,还不会被瞿植放进书房。
要是被扔掉就更惨了,他还得捡回来留着自己看。
温烨小声地叹气,抱着书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学校的图书馆里有没有诗集,他要借来看看。
第二天的课因为这份期待而变得漫长,好不容易等到下课,温烨站起来想赶紧去图书馆找诗集,他侧着身子从桌椅间走出来,后面的人不想让他拦住自己的路,手里卷成筒的书用力往他小腹上捅了一下,就要扬长而去。
温烨惊呼一声,痛得当即就捂着肚子俯下了身,本以为缓缓就好了,但却越来越痛,痛得膝盖都软了,摇摇晃晃倒下去,耳边那人还在叫嚣着“装什么,就这一下至于么?”
“呃…”
胃里好像撕裂了,被抓成一团用力转了好几圈,全部倒了位,手指动一下都会牵连起那里已经崩裂的神经。
温烨痛得有点意识不清,想着最好不要被送去医院了,又想到图书馆里会有什么诗集。
瞿植,有没有翻开过那本诗集。
温烨闭上眼,再睁开,就看见白晃晃的天花板,墙,被子,倒挂的药瓶,手背上的针头。
和医生交谈的是那个司机,医生一走他就给瞿植打了电话,说“医生说是胃溃疡,还有胃痉挛。”
温烨眨了眨眼,下一秒手机就被司机递到他耳边。
“温烨。”
瞿植的语气永远不变。温烨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撒的那些谎,不仅烂,还总是能得到这种结果。”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瞿植冷冷道“你最早的课在八点半,就算不愿意让司机开车送你,提前起床,吃完早餐也大有时间赶到学校。”
“但你将我的警告抛之脑后,继续使用你那种可笑的借口,现在终于把自己送进医院了。”
“温烨,你是三天才能吃一次饭吗?”
“我不是…”
温烨无从辩解。好像他每一次撒谎,瞿植都看得很清楚。
“…对不起。”
“温烨,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这句话温烨很快就听懂了,瞿植是让他别再浪费自己的时间了。痛的时候他没想哭,但现在想哭,他不懂为什么自己一直尽力不想给瞿植添麻烦,却总是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