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释弢懒,倒也不介意对方这样做。
略微滚烫的药水包裹住了他酸涩的肌肉,药物从他的肌肤渗入了他的骨肉之中,宛如雨水滋润干涸的土地,大大缓解了他的灼痛感。在浴桶之中,伏则缘给他除去了他身上的衣物。
释弢慢慢下沉到了浴桶之中,叫自己冰凉的下半张脸也浸入了水中,头上传来了柔和的触感,是伏则缘在给他清洗发丝。
释弢想起了什么,稍微直起了一下身,简单地说了一句:“则缘,我要鸭子。”说完,他又让脸沉到了药水之中,吐泡泡玩。
伏则缘停了手,在自己衣上将手上的水渍擦拭了干净。
角落里摆放着几个大箱子,里面装的全是神明的玩具,伏则缘熟练地从里面挑出了一个木制小鸭,而后回到了浴桶前,递予了释弢。
释弢就将它放在水面上,它在释弢的视野中是个灰色的模糊影子,在灰白色的水面上漂浮摇晃,总是使他感到了一种别样的滑稽感。
他用手指戳了戳它,它便随水飘荡了几下。他玩得聚精会神,殊不知头顶上有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伏则缘那里还有一本记录册,上面写的是神明的喜好。他也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释弢这千年来喜欢的玩具时常变,这木质小鸭就是近段时间深得他喜爱的小玩具。
水凉了以后,他把神明从水里捞了出来,用浴巾裹住了他的身体,把他放到了床上,释弢手中仍紧握他爱的小鸭子。直到伏则缘为他擦拭净了水渍,替他穿上了衣服,将要给他的手脚上符咒了,释弢才依依不舍将鸭子递给了他,“则缘,帮我放回去吧。”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每次的常规了。不过由于释弢身上浊气刚祛除,体质比平时还要脆弱许多,除了脖子四肢的符咒外,伏则缘还额外给他的腰上绑了一条符咒,并严肃地嘱咐道:“释弢大人,至少三个月,您不能再出门了。”
释弢并不适应腰上的符咒,这让他觉得勒得难受,有种束缚感。他挑剔地扒拉了几下它,说道:“欸…用不着三个月吧?之前不还是两个月吗?”
伏则缘蹲在了床边,说道:“难道您忘记了吗?上次您只时隔两月出门,结果浊气变了异。”
释弢歪头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就这一次而已。”
伏则缘低声说道:“释弢大人的身体最重要,要确保万无一失。”
释弢没有应答,他似有所感地扭过了头,微微弯起了唇角。
“释弢大人,怎么了?”
“族内又有个新生儿诞生了呢,是个女孩儿。”
伏则缘一怔,后道:“我堂妹临近预产期,约莫是她。”
“这孩子,我喜欢。”释弢抬起了手,手指在半空轻划了数下。尽管伏则缘在神明施法的现场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动,但他知道在自己堂妹那边,定会出现灵鹊绕梁,新生儿显慧根的异象。
每年的新生儿平均有百名,然而能够得到神明眷顾喜爱,亲自降下灵通的孩子,三四年也不过一人罢了。
——六十多年前,伏则缘也曾得此厚爱,是以,作为族长一脉中唯一得神明喜欢的孩子,他成为了族长的继承人。
伏则缘也就每五日为神明换符咒的时候,会在祀堂之内,这是他第一次亲眼得见神明为喜爱的孩子施法。
察觉了伏则缘的注视,释弢“看”向了他,微微一笑道:“如果是则缘的孩子的话,则缘可以任意选择一个希望得到点通的孩子哦。”
此言一出,伏则缘的心陡然凉了半截,他低声说道:“当年,释弢大人也同我祖父说过类似的话吗?”
释弢不知他何出此言,咬着手指思考了许久,也没想起来,他答道:“不记得了。”
伏则缘自知自己的性情不讨喜,他沉闷阴郁,只会终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会说些讨巧的话取悦长辈,也不会成为同辈追捧的“孩子王”。他也见过其他出生时被神明点通的人,他们无一不是众星捧月的焦点,走到哪儿都一呼百应,是得长辈与同龄人喜爱的香饽饽。
幼年的他还被所有人认作是“空有好灵根,却悟性愚钝”的空架子,他也时常会想,是不是神明不小心手抖,点错人了,这才点到了他的身上。
现在神明同他说,可以让他选择希望得到点通的孩子。听语气,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对族长说的了。
那么当年,究竟是祖父选择了他作为点通对象,神明才点了他,还是神明真真切切地喜欢他,才会点他呢?
伏则缘大着胆子,握住了释弢的手。后者没有挣开,只是“看”向了他,好似有些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
“我知道释弢大人经历了几十代的族长,我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伏则缘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于释弢大人而言,我或许微不足道。但是释弢大人于我,非常重要。我是想知道,在释弢大人的心中,我是否留下了什么痕迹。若我身死,释弢大人是否还会记得我,区别于我的那些先祖…”
“会哦。”释弢说道。
伏则缘一怔。
释弢的声音慢悠悠的,“我记得你十五岁时,同我说,有朝一日会让我自由自在地阳光之下行走,带我去看天下的大好河山——则缘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我也知道你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为此努力——我自然会记得你。毕竟你是唯一一个希望我走出这座祀堂的族长呀。”
3
得了神明点通的新生儿,在满月当日,被伏则缘抱入了祀堂。
祀堂一般情况下只有族长才能进,新生儿的父母兴奋难安地等在了祀堂之外。
伏则缘走入了暗室,将孩子交给了释弢。
原本在他怀中哭闹不止的婴孩,一进入神明的怀抱之中,就立刻停止了了啼哭,睁着那双水汪汪的黑珍珠般的眼眸看眼前模样奇怪的人。
释弢的神识看的是人灵魂的本质,寻常人在他视野中是一团有杂质的雾,而他喜欢的就是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灵魂——这是与生俱来的。
新生儿是白色的雾,因为他们没有经过修炼。修为越高的人,雾的颜色就越浓黑。
将“黑色”的伏则缘“看”得久了,释弢便也喜欢上了难得的“白色”。
他俯首,在“白团”上亲了一口,感觉到了冰冰凉凉的柔软触感,听到孩子发出“咿呀”的声音。
“则缘,外面很冷吗?”释弢用手摸了摸婴孩凉滋滋的脸蛋,以及她身上厚重的襁褓。
“现在外面已经是深秋了。”
释弢闻言叹了一声,不舍地将孩子递还给了伏则缘,“那还是别让她在这里久待了吧。免得回去生病了。”
这房间到处贴满了符咒,是伏家历代族长尽力营造了最适合神明生存的环境,人类在这里待久了会变得虚弱。如伏则缘,他修为强悍,就可以忽略这些影响。
伏则缘看了眼婴孩刚刚被神明亲吻过的粉嫩脸颊,眸中闪过了一抹暗色的光芒,嘴上说道:“释弢大人为她取个名字吧。”
释弢仔细想了一想,说道:“不如就单字锐吧。”
妖怪
4
雪,释弢没有见过,因为他不能在外界揭下眼上的符咒,否则浊气会损坏他的双眼,直接侵入他的大脑,造成严重的后果。
但他喜欢雪。这个独属于所谓“冬季”的神奇事物在他手心融化时,都会让他体味到“寒冷”这个词语的含义,以及聆听到了来自自然对他这神明亲昵的呼声。
他能够操控天气与季节,这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本领。他从有意识起就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他一点也不理解这些东西是什么。
现在,活了千年的他,隐约懂了,他也喜欢上了它们。
距离他上次出门已经三个月了。外面下起了雪,伏则缘知道他喜欢雪,这几次来都会问他是否要出去。
释弢知道自己若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家伙一定会半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并且给他身上又额外多绑上许多符。
他才不喜欢身体都没法自由活动的感觉,他倒宁可事后除浊气时忍下痛,所以他都以“不想动不想出门”为借口,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而后,某日他感知到伏则缘出了谷后,就麻利地从自己的衣柜之中取出了外出的衣物,穿上了身。他本欲就这样踏出房门,想了想,又折返穿上了袜子与鞋子。
他两只脚踝上都缠了符咒,所以就算他双足在外界裸露,倒也不会被浊气侵蚀。之前也从未有族长像伏则缘这样执着于让他出门时穿鞋袜。
也罢了,谁叫现在负责他的族长是伏则缘呢?
他推开了门,寒风扑面而来,地面是白皑皑的虚象,树木植被的灰色轮廓比之前“看”到的要小上不少,顶上的浅灰色影子也全都消失不见了,他知道,这是树叶掉光了的缘故。
祀堂附近无人,他慢慢地沿着石板路走,大约走了五十步后,前面有一面巨大的墙,它的整体是透明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是它时不时晃动一下的灰蓝色波纹,以及上面隐含的巨大能量全都凸显了它的存在——这是伏则缘布下的结界,防止有人误闯了祀堂。
不过这却拦不住释弢,他就直接穿过了墙。将要接近伏家族人所在的地界,他施了幻术,掩住了面上的符咒,至于四肢脖子上的符,它们的能量体系与他面上的符完全不同,幻术与其相斥,因而只能用衣物遮掩住。
他就沿着道路走,迎面走来了几名杂质不少的人,是灰白色的,约莫修为不高,年纪不大。
他走远后,也能听见他们在后面窃窃私语,“这人是谁?怎么像是以前没见过。”
“按理说不该,长得这么俊美,不应该寂寂无名吧。”
“天气这么冷,穿得那么少,修为也不低吧?难不成是哪位长老的秘密弟子?”
“对了!我之前听我哥说过…”
类似的对话,他一路上听了许多,他也不放在心上。倒是当他走到了某个空荡的地界,听到身后有个破风声音的他,迅速反应了过来。
朝他抛掷而来的雪球倏地停滞在了半空,而后垂直落到了地上。
一个稚嫩的声音嚷嚷道:“你又赖皮!都说了打雪仗不能用灵力!”
释弢心道,我没有用灵力,我用的是神力。
他回过了头,看到一个灰白色的纯净小人扑登扑登地朝他跑了来,一把抱住了他,“漂亮哥哥!你又来了!你到底住哪里嘛?”
这小孩也曾经得了神眷,并被释弢亲自取名。按辈分,算是伏则缘的侄儿,名唤伏彬然。
释弢撸了一把小孩毛茸茸的脑袋,道:“你好像长高了。”
“那当然!我现在都八岁了!修为都到二阶一等了!我爹说族长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修为也和我一样!”
释弢心道,都八岁了?遇见时,他好像才五岁吧,时间过得可真快。
说起来,第一次碰到则缘,对方好像也才八岁左右吧。
周围除了这小孩以外也没其他人,正好释弢也走得身子疲软了,他索性背靠大树,席地而坐,懒懒地说道:“不错,继续加油。”
小孩扑了来,小心地把他的衣襟扒开了一点点,仔细看了看他脖子上的符咒,然后在一旁坐好,慎重地问道:“漂亮哥哥,你真的不是被封印的妖怪什么的吗?我问了我爹娘,他们说没有人类会被符咒所缚。”
曾经这孩子还只知道与他疯闹玩耍,现在也知道探索这种问题了。
释弢想到的是,八岁的伏则缘也同他说过类似的话,难不成这个年纪的人类幼崽都是这样的思维模式吗?
于是,企图吓小孩玩的他给出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答案,“是啊,我是被你们伏家镇压了千年的大妖。千年前,我为祸人间,你们伏家先祖把我给封印了。现在封印松动了,我就跑出来了。啊,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完全从封印中挣脱了!”
此言一出,果真是把小孩给吓到了,他跌坐到了地上,许久无声,后怯怯地说道:“那,那,等你从封印中完全挣脱…”
释弢露出洁白的牙齿,森然一笑,“我要报复你们伏家!我要你们血债血偿,报封印我千年之仇。”
“我,我们族长可厉害了!就连外面的所谓天下第一剑修都接不下我们族长的一剑,他一定会阻止你的。”
“你们族长又算得了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我从封印里出来了。”
说到这里,释弢忽然似有所感地扭过了头,然后“看”到了一个黑浓的影子——是伏则缘。
小孩宛如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大呼:“族长救命!有妖怪!”随即,一溜烟地跑到了伏则缘的身后。
释弢意识到自己被伏则缘给算计了。
对方出谷,万万没有这么快就回来的道理。多半出谷是假,趁机抓出门的他个正着是真。
——这任族长当真不得了,也没见有哪个前任族长干出这种事。
他就听伏则缘简单地对孩子说了声:“他不是妖怪。彬然你先回去吧。”
小孩看释弢满脸的沮丧与无趣,一点也没有紧张畏惧的样子,就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懊恼地一跺脚,“我就知道你是骗人的!坏蛋!”说罢,他就跑走了。
他对释弢的身份感到好奇,因而他假意跑了一阵,便悄咪咪地躲到了某棵大树后,将灵力运到了耳上,企图偷听他们的对话。
肉文貳叁灵溜酒贰叄酒溜。
他的这些小伎俩自然瞒不过伏则缘,后者直接在周围布下了一层结界,然后单膝跪下了身,低声唤释弢道:“释弢大人。”
无论是出于对释弢身体的担心,还是自己的私情,伏则缘都是希望在释弢出门时,自己能相伴左右的。只可惜神明大人并不喜欢他陪。